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热得有些反常,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人心里那点耐性全都给磨光了。
都说女人坐月子,是脱胎换骨的第二次重生。我这辈子,经历了两次。一次,是生下了我的儿子,念念。另一次,是那个夏天,让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心,什么叫家。

故事,得从一碗没喝成的鸡汤说起。那句话,听着是体谅,是周全,可咂摸过来的滋味,比三九天的风还扎骨头。
那时候我总以为,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后来才晓得,有些坎,你退了第一步,就得退一辈子。那不是海,是永远填不平的坑。
一
我叫林月,嫁给丈夫王建军的时候,图的就是他那份老实本分。建军人如其名,踏实,话不多,但你说过的话,他都往心里去。
我们的家,是和公婆、小叔子王建平住在一起的两室一厅老房子。房子不大,但刚结婚那会儿,我觉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烟火气,是暖的。
婆婆是个利索人,嘴也快,家里家外一把抓。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咱们家,就盼着建平了。”
小叔子建平,比建军小五岁,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他读书好,脑子活,是老师口里那块考大学的好料子。那一年,他正好要高考。
高考,在那个年代,是天大的事。比娶媳妇、生孩子都大。从开春起,我们家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电视机不开了,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在里屋刷题的小叔子。
我怀孕的月份,和建平备考的日子,就这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预产期在五月底,离高考就剩十来天。我心里不是没盘算过,孩子一哭一闹,肯定会影响建平复*。我和建军商量,要不我们去外面租个小房子,我坐月子,也让他清净。
建军憨厚地挠挠头,说:“哪能让你挺着大肚子出去住?妈不会同意的。”
他去找婆婆说了这事,婆婆果然把脸一沉,说:“胡闹!快生的人了,还折腾什么?家里有我照顾着,比什么都强。”
我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觉得婆婆还是疼我的。
五月二十八号,念念出生了,七斤二两,哭声嘹亮。在医院那几天,婆婆忙前忙后,炖的鲫鱼汤一碗一碗地送,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建军看着我,眼里都是笑。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出院那天,婆婆特地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刚在床上安顿好,婆婆就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走进来,坐在我床边。
“小月啊,这几天辛苦你了,给咱们老王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她用勺子轻轻撇去鸡汤上的浮油,动作细致。
我心里暖烘烘的,说:“妈,您才辛苦。”
婆婆笑了笑,把汤碗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没让我喝,反倒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小月,你看啊,咱们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她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念念这孩子,嗓门是真亮,随他爸。可建平呢,就剩这最后十来天了,这是决定他一辈子的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妈的意思是……”我不敢往下说。
“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回你娘家住上一个月,让你妈先照顾着你。那边清净,你也能好好歇着。等建平一考完,妈立马就骑车去把你和孩子接回来,风风光光地接回来。这一个月,家里缺的营养,妈给你折成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我的心,像是被那碗热鸡汤猛地烫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凉了下去。
我看着婆婆那张写满“通情达理”的脸,看着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道理我都懂,为了小叔子的前途,为了这个家。可我刚刚生完孩子,身上还带着伤,正是一个女人最虚弱、最需要丈夫和婆家关怀的时候。她却要我抱着刚出生几天的孩子,回娘家。
这算什么?是体谅,还是嫌弃?
建军走进来,看到我俩这气氛,愣了一下,问:“妈,说啥呢?”
婆婆立刻站起来,把那套说辞又对建军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我这不也是为了小月好吗?在咱这儿,孩子一哭,她跟着着急上火,月子也坐不好。回娘家,亲妈照顾着,多舒坦。”
建军是个老实人,听着婆婆的话,觉得句句在理。他走到我床边,笨拙地劝我:“小月,妈说得对。就委屈你一个月,等建平考完,我……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没有问我心里难不难受。他和我婆婆一样,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是一个懂事的媳妇理所应当做出的牺牲。
那一刻,我没哭,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婆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说:“我就知道小月最明事理。”
她把那碗鸡汤又端到我面前,说:“快,趁热喝了,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闻不到一丝香味,只觉得油腻得发慌。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念念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空落落的。建军在旁边睡得很沉,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家里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可我心里清楚,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从今晚起,已经悄悄地立在了我和这个家之间。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熬过这一个月,墙就会倒。可我哪里懂得,有些墙,一旦立起来,就再也拆不掉了。
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婆婆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叫了一辆三轮车,把我和孩子的包被、尿布,还有一些她提前准备好的红糖、小米,一股脑儿地都搬上了车。
我妈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一把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月月,这是怎么回事?月子不在婆家坐,像什么话?”
我还没开口,婆婆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亲热地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你可别怪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家里建平要高考,孩子一闹,我怕影响他。小月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照顾着,我们一百个放心。等考完了,我立马就把人接回去。”
我妈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最重脸面。她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当着邻居的面,她不好发作。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奈。
建军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念念,身上穿着厚厚的月子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初夏的风吹过来,明明是暖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才住了一年多的家。婆婆在门口热情地挥着手,建军跟在车后面跑了两步,喊着:“小月,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怨他们不让我坐月子,而是怨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事情,随时被打包送走的“外人”。
回娘家的路,那么熟悉,可那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我家的房子比婆家还小,是老式的一室户,我爸妈住里间,把外间用帘子隔出来,给我搭了张床。
我妈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把东西归置好,然后一头扎进厨房,给我熬姜糖水,煮艾叶水。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把家里唯一那台小风扇搬到我床边,对着墙角吹,好让屋里有点凉风,又不至于吹到我。然后,他走出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我知道,他们心里比我还难受。女儿出嫁,本该在婆家被当成宝。如今,却在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被“退”了回来。这对他们来说,是打在脸上的耳光。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擦身子的时候,看着我肚子上那道长长的妊娠纹,眼圈红了。
“月月,委屈你了。”她哽咽着说,“是爸妈没本事,让你受这种气。”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妈放声大哭。这些天的委屈、心酸、无助,全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我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她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妈在呢,什么都不用怕。这个月子,妈给你坐得舒舒服服的,不比谁家差。”
从那天起,我妈就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她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鲫鱼,买最嫩的土鸡。变着花样地给我做月子餐,什么猪脚炖花生,醪糟煮鸡蛋,红枣小米粥……她说,月子里流失的血气,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念念晚上爱哭闹,我妈怕我休息不好,就整夜整夜地抱着他在小屋里踱步,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好几次我半夜醒来,都看到她靠在椅子上,抱着孩子打盹,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我爸则包揽了所有杂活,买菜,洗尿布,倒垃圾。念念的尿布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一块一块地用手搓,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开水烫过,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那一片白花花的尿布,成了那年夏天,我们那个小院里最特别的风景。
建军隔三差五会来看我。每次来,都提着些水果和营养品,那是婆婆让他带来的。
他会笨拙地抱一会儿孩子,问我身体怎么样,然后就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他很想我,也很想孩子。但他更怕他妈。在他心里,他妈的安排,就是圣旨。
有一次,他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小声对我说:“小月,辛苦咱妈了。等……等回头,我好好谢谢她。”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说:“建军,你不用谢我妈。她是我妈,她疼我,是天经地义的。我只是想问你,在你心里,我和念念,到底算什么?”
建军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小月,你别多想。等建平考完,一切都会好的。”
又是这句话。似乎只要小叔子考完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有的委屈都该烟消云散。
我不再跟他争辩,只是觉得心累。
在娘家的日子,身体一天天恢复,奶水也足了。念念在爸妈的精心照料下,长得白白胖胖,一天一个样。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敞亮不起来。
我常常在夜里睡不着,听着爸妈在里屋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艾草味,想着在另一个家里,那个被全家人像菩萨一样供着的小叔子。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高考那天,天气格外好。我爸特地去庙里给我小叔子求了个平安符,让我交给建军,让他带回去。
我把那个小小的红色香囊递给建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建平能考个好成绩,不要辜负了我们全家,尤其是我和念念,做出的这份“牺牲”。
那时候的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他金榜题名,我的委屈就能被看到,我的付出就能被承认。我哪里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你的付出,不过是理所应当。而理所应当的东西,是最廉价的。
三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是给我这一个月的“流放”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
建平走出考场那天,婆婆在家里摆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要给他“去晦气”。建军打电话给我,电话里喜气洋洋的,说:“小月,考完了!明天我就去接你和念念回家!”
我挂了电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一个在外漂泊了许久的游子,终于听到了归家的号角。
我妈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回去以后,别想太多。都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你婆婆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爸则把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塞给我,说:“这里面是五百块钱,你拿着。别让你婆家小瞧了咱们。孩子满月,也得表示表示。”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手心发烫。我知道,这是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们是想让我回去之后,腰杆能挺得直一些。
第二天,建军骑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崭新的婴儿摇篮,那是他特地买的。
看到摇篮,我心里最后那点不快,也散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我和孩子的。
临走的时候,我妈抱着念念,亲了又亲,眼圈都红了。我爸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朝我挥手。
三轮车再次“突突突”地响起,这一次,是回家的方向。
回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家,婆婆和小叔子都在。
婆婆看到我怀里的念念,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伸手就要抱:“哎哟,我的大孙子,可想死奶奶了。快让奶奶看看,长胖了没有。”
小叔子建平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念念,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想来是考得很好。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属于我的那点东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我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婆婆抱着念念,逗弄了好一会儿,才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小月啊,这一个月,辛苦你娘家了。这点钱,你拿着,给你妈买点好吃的,算是我这个亲家的一点心意。”
三百块钱。
我捏着那三张薄薄的票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妈一个月的辛苦操劳,日夜不休,在她眼里,就值三百块钱。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钱收下了。我想,或许这就是她的方式。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建平。问他考得怎么样,估分多少,想报哪个大学。
建平很自信,说估分下来,上个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
婆婆听了,更是喜上眉梢,一个劲地给建平夹菜,嘴里念叨着:“我们老王家的状元郎,祖坟上冒青烟了。”
建军也跟着高兴,不住地给弟弟倒酒。
我和念念,就像是这场庆功宴的背景板。除了开头婆婆抱了那一下,再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我默默地吃着饭,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吃完饭,建军和小叔子被婆婆打发出去买西瓜。屋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睡着了的念念。
婆婆收拾着碗筷,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啊,建平这次考得不错,这都是咱们全家努力的结果,尤其……也是你做了贡献的。”她这话,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我没做声。
“等他录取通知书下来,家里得摆几桌,请亲戚朋友们都来热闹热闹。这孩子上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婆婆叹了口气,把洗干净的碗码放整齐,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我,目光灼灼。
“我和你爸这点家底,你是知道的。建军挣的钱,也就够咱们日常开销。所以,我想着,你和小军,也该为这个家,为建平的未来,出一份力。”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妈,您的意思是……”
“建平上大学的钱,我和你爸凑一些,你们俩,也凑一些。”婆婆说得理直气壮,“你爸妈不是给了你五百块钱吗?你自己不是还有点嫁妆钱吗?你们俩,先拿一万块钱出来吧。”
一万块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我以为我听错了。在那个年代,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一万块,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以为,我抱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一个月,做出牺牲,是为了小叔子的前途。到头来,这竟然成了一笔买卖。我不仅要“滚蛋”,还得为我的“滚蛋”,支付一笔昂贵的费用。
我看着婆婆那张坦然的脸,她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任何不妥。在她看来,大儿子和大儿媳,为小儿子的前途铺路,是天经地义,是责任,是义务。
我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我以为我回家了,原来,我只是从一个门,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圈套。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婆婆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三分:“怎么没有?你那点嫁妆,我心里有数。再说了,钱不够,可以去想办法。你娘家那边,不也能帮衬一点吗?为了孩子的前途,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的?”
她把“你娘家”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明白了。她不仅算计了我的嫁妆,连我娘家都算计进去了。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被击得粉碎。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是我丈夫的母亲,是我孩子的奶奶,可在我眼里,她更像一个精明的债主,拿着一把无形的算盘,清算着我身上每一分的利用价值。
我没有再和她争辩。因为我知道,和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儿子,就是道理。
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从头到脚。这股寒意,比在娘家坐月子时,吹过堂屋的穿堂风,还要刺骨。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债,而是人情债。可当人情被明码标价时,它就不再是人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四
建军和建平买西瓜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妈,买了冰镇的!”
屋里凝重的气氛,被这声咋呼冲淡了些。
婆婆的脸色缓和下来,接过西瓜,招呼着他们去洗手。她没有再提钱的事,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块一万块钱的巨石,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建军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从背后搂住我,问:“小月,怎么了?是不是回家了,还不*惯?”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犹豫了很久,才把下午婆婆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本以为,他会和我一样震惊,一样愤怒。
然而,黑暗中,他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比婆婆直接要钱,更让我难受。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说:“小月,妈她……她也是为了建平好。建平是我们家的希望,他要是出息了,我们脸上不也有光吗?”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所以,你就觉得,我们该拿这一万块钱?”我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我也没说该拿。”建军的声音有些支吾,“可妈开口了,我们一点不表示,也不好看。要不……我们先拿个三千?剩下的,再慢慢想办法。”
三千。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数字的问题。是拿一万,还是拿三千。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背后,是对我,对我们这个小家的不尊重,是赤裸裸的索取。
“建军,”我坐了起来,看着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理的问题。”
“我坐月子,被‘请’回娘家,我认了。为了建平,为了这个家,我没说二话。我爸妈,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一个月,没一句怨言。现在,建平考完了,你们的‘大事’完成了,就轮到我们了,是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我嫁给你王建军,是想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家当长工,也不是来给你弟弟当垫脚石的。我们自己的孩子,才刚满月,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不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倒要去为一个已经成年的小叔子,掏空家底吗?”
建军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从床上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小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什么垫脚石,说得那么难听。”
“一家人?”我冷笑了一声,“一家人,会把自己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赶回娘家吗?一家人,会在儿媳妇刚回家的时候,就张口要一万块钱吗?建军,你扪心自问,你妈,是把我当成一家人,还是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唤、予取予求的外人?”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用“孝顺”和“大局为重”编织起来的伪装。
他恼羞成怒了。
“林月!你怎么说话的?那是我妈!她把我们拉扯大容易吗?现在家里有困难,我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不可理喻!”
“自私?”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为了这个家,委曲求全,换来的,却是丈夫的一句“自私”。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我不再跟他吵,也不再跟他讲道理。我只是平静地躺下,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一个外人。而我的丈夫,他首先是他母亲的儿子,是他弟弟的哥哥,最后,才是我的丈夫。
那一夜,我们之间,隔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遥远的距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默默地给念念喂奶,换尿布。
婆婆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悦。她大概已经从建军那里,知道了我们昨晚的争吵。
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婆婆喝了一口粥,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开了口。
“有的人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嫁到我们老王家,没让你吃苦,没让你受累。现在家里需要你出点力了,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翅膀硬了,连孝道都不懂了。”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建军低着头,一言不发,假装没听见。
建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我捏着筷子,手在微微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婆婆的目光。
我说:“妈,孝道我懂。但我也知道,凡事都得讲个理。我和建军,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的第一责任,是把我们自己的小家经营好,把念念抚养成人。我们有余力,帮衬家里,帮衬弟弟,是情分。但您不能把这当成我们的本分,更不能用孝道来绑架我们。”
“至于那一万块钱,我们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拿。”
我的话说完,整个饭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你是巴不得我们家建平没出息,巴不得我们老王家败落是不是?”
“我告诉你,林月!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说话!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站起身,抱着熟睡的念念,平静地说:“这个家,确实轮不到我说话。所以,我走。”
说完,我转身就往房间走去。
建军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急道:“小月,你干什么去?有话好好说。”
我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王建军,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件事,你站谁?”
他看着我,又看看他暴怒的母亲,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最终,他还是垂下了头,小声说:“小月,别闹了,妈正在气头上……”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什么也没再说,走进房间,锁上了门。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抱着念念,坐在床边,等着。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或许,是等建军能像个男人一样,推开这扇门,告诉我,他会保护我和孩子。
但门外,只有婆婆的咒骂声,和建军无力的劝解声。
过了很久,门外安静了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有建军一个人,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婆婆和建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眼里布满血丝。
“小-月……”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门口,换上鞋。
“王建军,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你好好想一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我也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还能不能过下去。”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夏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抱着怀里的念念,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这一次,不是被“请”走,是我自己选择离开。
我知道,前面也许是更难走的路。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走,我这辈子,都将在那个家里,跪着活。而我,不想。
五
我再次回了娘家。
开门的是我妈,她看到我拉着箱子,抱着孩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我进去。
一进门,我的眼泪就决了堤。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哭着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烟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吼道:“欺人太甚!当我林家的女儿是没人要的吗?离!这婚必须离!”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她抱着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说:“不哭了,月月,不哭了。有爸妈在,天塌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谈了很久。
我爸的态度很坚决,认为这样的婆家,这样的丈夫,不能再要了。长痛不如短痛。
我妈虽然也气,但她考虑得更多。她怕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以后日子难过。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说实话,我对建军,不是没有感情的。他老实,本分,也曾对我好过。只是,在愚孝和家庭责任面前,他选择了前者。
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被拉回来的可能。
第二天,建军找来了。
他眼睛肿得像核桃,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在我爸妈面前跪下了。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小月。”他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爸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我妈心软,叹了口气,说:“你起来说话。”
建军不肯起,跪着挪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小月,你跟我回家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是我的媳妇,念念是我的儿子,我应该保护你们的。我不该……不该让我妈那么说你。”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那你妈呢?那一万块钱呢?”我冷冷地问。
建军的身体僵了一下,说:“我……我跟我妈说了,那钱我们不拿。她……她很生气,把我骂了一顿。”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建军的眼神开始闪躲,“然后她说,要是不拿钱,就……就让我们搬出去住。”
我笑了。这才是关键。
婆婆不是妥协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逼我们就范。她笃定,我们没本事搬出去,最后还是得乖乖听她的话。
我看着建军,问:“那你怎么想的?”
建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小月,我们……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我妈就是那个脾气,等她气消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搬出去,住哪儿啊?念念还那么小……”
我慢慢地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那一刻,我对他,彻底失望了。
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是来求我,跟他一起回去,继续妥协的。
他所谓的“想了一晚上”,想的不是如何为我和孩子撑起一片天,而是如何才能既不得罪他妈,又能把我哄回去。
“王建军,”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走吧。”
“小月!”他急了。
“你没有想明白。你回去,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说,“你想明白,你要的是一个家,还是你妈的附属品。你想明白,你的妻子和儿子,在你生命里,到底排在第几位。”
我爸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指着门说:“你听到了吗?走!我女儿,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时候你像个爷们了,再来登我家的门!”
建军看着我们一家人决绝的态度,知道再说无益。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后,我爸看着我,说:“月月,爸支持你。别怕,有爸在,饿不着你们娘俩。”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建军没有再来。或许,他还在等他妈“气消”,或许,他也在挣扎。
婆婆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我的未来。离婚,说起来容易,可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念念,我的心就揪成一团。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从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妈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她对我说:“月月,妈知道你舍不得。建军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懦弱,太听他妈的话了。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得让他自己‘断奶’。你得狠下心来,逼他一把。”
我爸在一旁听了,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闷着头抽烟。
我明白了我妈的意思。
我要等的,不是建军的道歉,而是他的行动。
一个月后,建平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是一所外地的重点大学。
老王家张灯结彩,在饭店里摆了十桌酒席,宴请亲朋。
我们家,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仿佛,我们已经是被这个家除名的陌生人。
我听邻居说,酒席上,婆婆红光满面,到处敬酒,说她儿子有出息,是状元郎。
有人问起我跟建军,婆婆只是淡淡地说:“闹别扭呢,年轻人,不懂事。”
我听了,心里已经没有了波澜。
酒席办完的第二天,建军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一条鱼。
他看起来瘦了,也黑了,但眼神,却比以前坚定了一些。
他把我爸妈请到桌边,郑重其C# 地说:“爸,妈,我想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个存折,放到桌上。
“这是我们单位分的单身宿舍的钥匙,一间房,带个小厨房。虽然小,但够我们娘俩暂时住下了。这个存折里,有三千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全部家当。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小月管。”
他看着我,目光诚恳。
“小月,我知道,我以前做得很不好。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我该听她的。可我忘了,你也不容易。你为我生孩子,为这个家付出,我却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妈那边,我去谈了。我说,建平上大学,我们做哥嫂的,会尽力支持。等我们安顿下来,每个月,我们会给他寄一百块钱生活费,直到他毕业。这是我们的情分。但那一万块钱,我们拿不出来,也不会拿。我们也要过日子,也要养孩子。”
“我妈……她气得差点打我。她说,如果我敢搬出去,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建军的眼圈红了。
“小...月,我选择了你和念念。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我再失去你们,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我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给他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我爸说。
建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爸也喝了,然后把酒杯重重放下,说:“这还像句人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要是再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
我知道,我的丈夫,他终于长大了。
六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所谓的家,其实就是几箱子衣服,一些孩子的用品,和我爸妈东拼西凑找来的一些旧家具。
婆婆没有来,小叔子也没有来。
我们走的时候,她家的门,是紧紧关着的。
单位的单身宿舍,真的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占满了大半个房间。厨房,就是在走廊尽头搭的一个小灶台。
但那天,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给小窗户挂上我妈给我的碎花窗帘,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我抱着念念,坐在床边,看着建军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着,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我们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比婆家那个两室一厅的大房子,更像一个家。
因为这里,有尊重,有担当,有我们自己的天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很苦,但也很甜。
建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下了班,就抢着抱孩子,洗尿布,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常常把菜烧糊,但他学得很认真。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会把钱原封不动地交给我,只留下几十块钱当零花。
我们真的每个月给建平寄一百块钱。那几乎是我们三分之一的收入。
我知道,建军心里,还是惦记着他那个家。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亲情是割不断的。我只是希望,他能分得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绑架。
我们搬出来后,婆婆有大半年没有跟我们联系。
听说,她逢人就说,她的大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个白眼狼。
我听了,只是笑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
转机,是在那年冬天。
婆婆因为高血压,突然中风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住进了医院。
消息是建平从学校打电话告诉建军的。
建军接到电话,急得不行,当晚就要赶回去。
我拉住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说:“她再怎么不对,也是你妈,是念念的奶奶。现在她病了,我们做晚辈的,不能不去。”
我们连夜赶到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眼歪斜,话都说不清楚了。看到我们,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嘴里“呜呜”地,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所有的怨气,忽然就散了。
她只是一个固执的、偏心的、可怜的老太太。
公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根本照顾不过来。
那段时间,建军请了假,在医院里日夜守着。我则每天在家里炖好汤,做好饭,送到医院去。我抱着念念,坐在婆婆的病床前,让她看看孙子。
念念不认生,伸出小手去抓婆婆的手指。婆婆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摸孙子的脸,却使不上力气。
她看着念念,眼泪流得更凶了。
出院后,婆婆需要人长期照顾。公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建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懂他的意思。
我对他说:“把妈接过来吧。”
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抓住我的手,说:“小月,可是……我们这儿太小了。”
“小,就挤一挤。”我说,“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老房子里。”
我们把婆婆接到了我们的小屋。
我们把唯一的床让给了她,我和建军,在地上打地铺。
我每天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陪她做康复训练。
一开始,她很不自在,眼神里总是带着愧疚和闪躲。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一天,我给她喂饭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摇了摇头,说:“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在生活的磨砺下,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委屈,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一家人。
婆婆在我们这儿,住了整整一年。
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很多。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生活基本能自理了。
那一年,小叔子建平放假回来,第一次踏进了我们这个小家。
他看着挤得满满当登的屋子,看着被我照顾得干干净净的母亲,这个一向高傲的大学生,低下了头。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嫂子,谢谢你。”
后来,建平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很快就结了婚。
他把公婆都接了过去,住进了他买的大房子里。
我们和建军,也通过自己的努力,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一家三口,住得舒舒服服。
婆婆的身体,彻底康复了。她常常会带着自己做的好吃的,来看念念。她抱着念念,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一万块钱的事。
有时候,我会和建军说起那段往事。
建军总是会紧紧地抱着我,说:“小月,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我靠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觉得岁月静好。
那段回娘家坐月子的经历,像是我人生中的一场高烧。烧得我痛苦,烧得我迷惘,但也烧掉了我身上所有的天真和软弱,让我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也让我找到了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应该站立的位置。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坎,绕不过去,就得挺直腰杆跨过去。有些委屈,咽不下去,就得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但一个完全不讲理的家,是留不住人的。
真正的家人,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在犯错之后,懂得珍惜,懂得弥补,懂得用往后的岁月,去温暖那段曾经冰冷的日子。
就像那个夏天,虽然酷热难当,但总会过去。过去之后,迎来的,是秋日的云淡风轻,是冬日的温暖炉火,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那份再也分不开的,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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