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静得吓人。我妈，我姐，还有我那个刚成了高考状元的亲外甥张浩，三个人齐刷刷坐在沙发上，像在等我。电视里正重播着本地新闻，记者把话筒戳到张浩面前，他笑得阳光灿烂，说：“能取得这个成绩，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小姨。”
“砰！”我妈把茶杯重重撂在玻璃茶几上，那声响炸在我耳朵里。
“你听见没？浩浩感谢你呢！”我姐张丽扯着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多风光啊，全市都知道你教子有方了。”
我换鞋，没吭声。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鱼，腥味混着屋里的闷热，让人想吐。
“陈静，你哑巴了？”我妈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浩浩这话啥意思？啊？合着我和你姐，他亲妈亲姥姥，都是摆设？功劳全成你一个人的了？”
张浩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这孩子，从我进门就没看过我一眼。
我把鱼放进厨房水池，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冰凉的水冲过手指，我才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气顺了点。“妈，姐，孩子随口一句话，记者爱怎么剪怎么剪，你们跟我较什么劲。”
“随口一句？”张丽尖着嗓子冲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陈静，你少在这儿装无辜！浩浩高三这一年，你往我家跑得比谁都勤！补课、送饭、连家长会都是你去！你安的是什么心？显摆你能耐？还是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没用，教不好自己儿子？”
我甩开她的手，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子。“姐，是你和姐夫那段时间天天吵，闹离婚，电话打给我哭，说怕影响孩子，求我多去看看浩浩。饭是你让我送的，说家里开不了火。家长会是你求我顶替的，说你没脸去见老师。这些，你都忘了？”
张丽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更涨得通红，声音却低了，透着虚：“那……那我也没让你抢我儿子！”
“谁抢你儿子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张浩十八了，他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他感谢谁，是他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呢？”我妈阴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插进来，“你三十好几了，不结婚，没孩子，工作也就那样。你把心思全扑在外甥身上，街坊邻居背后怎么说你知道吗？说你心理变态，自己生不出，就盯着别人的儿子！”
这话像把生锈的刀子，慢吞吞地割我。我早听过这些闲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我攥紧了水池边，指甲掐得生疼。
“妈，”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当初爸走得早，你身体不好，姐刚工作。是我退了学，打工供姐念完大学。她结婚，买房，我出了多少力，你们心里有数。现在，就因为我没按你们想的活，我就成了变态？”
我妈别过脸，不看我。“一码归一码。你为你姐付出，我们记着。可浩浩这事，你就是越界了！”
张浩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小姨，你也别觉得委屈。我那么说，不就是场面话嘛。谁知道他们真播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笑，“不过，你教我那些解题‘捷径’，还有帮我‘整理’的那几篇竞赛作文，确实挺管用。谢了啊。”
我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我教他的，从来都是正路。那些所谓的“捷径”，是他自己不知从哪本歪书上看来的，我严厉批评过。那几篇竞赛作文，更是在他苦苦哀求下，我帮他梳理思路、修改语病，但核心观点和材料都是他自己找的，我反复强调绝不能抄袭。
他在撒谎。轻飘飘的，就把我推到了“教唆取巧”的坑里。
张丽和我妈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混合着鄙夷和“果然如此”的释然。
“好啊，陈静！”张丽指着我的鼻子，“原来你教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怪不得浩浩成绩窜那么快！你这是害他！万一被查出来，他前途就毁了！”
百口莫辩。我看着张浩，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继续刷手机，耳朵却分明竖着。
“从今天起，”我妈下了判决，“你不准再单独见浩浩。我们家的事，你也少掺和。浩浩的庆功宴，你也不用来了。”
庆功宴。五星级酒店，二十桌。姐夫家有钱，要大办特办。我本来也没想去。
“行。”我擦干手，走出厨房，拿起我的包，“鱼在池子里，你们自己做吧。”
我拉开门，听见张丽在后面冷哼：“就知道甩脸子，给谁看呢。”
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楼道里昏暗，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没回家，去了江边。夏天傍晚的风黏糊糊的，吹不散心里的憋闷。我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手机响了，是我妈，挂断。又响，是我姐，挂断。接着是微信，一条接一条，点开看，全是继续数落我“不懂事”、“心眼多”、“带坏孩子”。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委屈吗？当然。可更多的是心寒。我为这个家做的，她们觉得理所当然。一旦有一点不合她们心意，我就成了罪人。张浩那孩子，我从小带他，给他买书，陪他玩，他生病我整夜守着。就换来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陷害？
我想哭，却扯了扯嘴角，笑了出来。真他妈没意思。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家里没人找我，我也没找他们。公司同事倒是有人看到新闻，跑来恭喜我，我笑笑说“孩子自己争气”，别的半个字不多提。
庆功宴那天晚上，朋友圈刷屏了。张丽发了九宫格：豪华酒店，水晶灯，巨大的状元蛋糕，张浩被围在中间，接受各种夸奖。我妈穿着新旗袍，笑出一脸褶子。姐夫家的人个个红光满面。配文：“感谢所有亲朋好友，吾儿成才，皆是恩情。”
唯独没有我。好像我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我点了赞，然后继续加班做我的报表。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录取通知书下来，张浩去了顶尖的大学，风光无限。家里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偶尔我妈会打个电话，冷冰冰问两句近况，然后迅速挂断。
直到九月，张浩去了学校。国庆节，他第一次放假回来。
那天下午，我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是久违的，甚至带点慌：“静静，你……你能不能来家一趟？浩浩有点不对劲。”
我本想说“不是不让我掺和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了？”
“他……他把自己关屋里一天了，不吃不喝，摔东西。问他啥也不说，就嚷着要见你。”我妈声音有点发抖，“你姐和他吵，他差点……差点动手。静静，妈求你了，你来看看吧，这孩子，好像就听你两句。”
我沉默了几秒。“好。”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气氛比上次更僵。张丽眼睛红肿，坐在沙发上抹泪，姐夫皱着眉抽烟。我妈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我进来，一把抓住我：“快，快去他屋看看！”
张浩的房门紧闭。我敲了敲：“浩浩，是我，小姨。”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然后是嘶哑的吼声：“滚！都滚！”
“浩浩，开门。我们谈谈。”我声音平静。
过了很久，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书、模型摔了一地。张浩坐在床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赤红，瞪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说话。
他先憋不住了，猛地抬头，眼神像受伤的野兽：“你满意了？啊？我现在这样，你高兴了？”
“你哪样了？”我问。
“我完了！”他吼出来，又猛地压低声音，浑身发抖，“他们……他们可能要开除我！”
“谁？为什么？”
“学校！论文……我上学期的一篇课程论文，被查出抄袭！重度抄袭！”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怎么会……我明明改过的……网上查不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高考前那些“捷径”和“整理”。“你用了以前‘整理’过的东西？”
他僵住了，慢慢放下手，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躲闪。
“说。”我盯着他。
“……是。”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篇竞赛作文……我觉得写得特别好，就……就稍微改了改，交上去了。我以为……大学课程论文，没人仔细查……”
“没人查？”我气得笑出声，“张浩，那是顶尖大学！学术诚信是高压线！你‘稍微改了改’？改了多少？百分之三十？还是连思路都是别人的？”
他不说话，默认了。
“你当初在厨房，不是暗示我教你的那些‘捷径’和‘整理’很有用吗？”我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他，“现在出事了，想起找我了？你觉得我能怎么帮你？去跟你们学校说，是我教唆你抄袭的？”
他慌了，抬头看我，眼里有哀求：“小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当时就是顺嘴一说，被我爸妈逼得烦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帮帮我，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认识人多，能不能……找找关系，跟学校说说情？我不能被开除啊，那我这辈子就毁了！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那个我从小抱着、护着的孩子，早就长歪了。自私，懦弱，出了事就推卸责任，寻找捷径。
“我帮不了你。”我说，声音很稳，“学术造假，谁也帮不了你。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
“你怎么这么冷血！”他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我是你亲外甥！我完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还记恨我爸妈？记恨我上次说的话？我道歉行不行？我给你跪下！”
他说着，真就要往下滑。
我用力挣开他，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他愣住了，也让我自己手掌发麻。
“张浩，你给我听着。”我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第一，路是你自己选的，错了，就得自己扛。第二，我记恨？对，我记恨。我记恨你妈我姐把我的付出当狗屎，我记恨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我踩进泥里。但我更记恨的，是你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你以为高考状元是什么？是终点？是你胡作非为的护身符？屁！那只是个起点！连做人的诚信都丢了，你读再好的大学，也是个废物！”
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不再是装的，而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那……那我怎么办……小姨……我真的知道错了……”
“怎么办？”我拉开房门，客厅里三个人都竖着耳朵，“自己去跟学校坦白，争取最轻的处理。然后，像个男人一样，承担后果。是留校察看，还是开除，听天由命。但你得记住这个教训，记一辈子。”
我走出房间，对着面色惨白的张丽和姐夫：“你们儿子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这些年，我累了。”
我妈张着嘴，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妈，你上次说，街坊邻居骂我变态。以后，让他们骂吧。但我陈静，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
我走到门口，换鞋。身后传来张丽崩溃的哭骂和姐夫沉重的叹息，还有张浩压抑的呜咽。
我关上门，楼道里还是那么昏暗。但这次，我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
后来，听说张浩被学校给了留校察看，取消了一切评优和奖学金资格。那篇抄袭的论文，记入了档案。他灰头土脸，性格阴郁了很多。张丽和姐夫在亲戚圈里再也抬不起头，我妈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偶尔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些家常，绝口不提以前的事。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养了一只猫。周末偶尔去图书馆，或者看场电影。日子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
再后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张浩的大学辅导员。他说，张浩主动申请去偏远山区支教一年，是同期学生里唯一一个申请的。学校考虑到他的情况，批准了，也算是一种观察和锻炼。
辅导员犹豫了一下，说：“张浩同学提交申请时，写了一份很长的陈述。里面提到，他非常感谢他的一位亲人，在他犯下大错、最迷茫的时候，打醒了他，让他知道有些路不能走，有些错需要自己背负。他说，他想去最需要的地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重新学着做人。”
我握着电话，听着江边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说：“老师，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辅导员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您是一位很好的长辈。张浩同学能有今天的转变，不容易。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姨，那条鱼，腥味散了。路，我自己慢慢走。’”
我挂了电话，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
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照着匆匆归家的行人。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像无数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我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屋里，猫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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