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墨,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他说,人活一辈子,得像块好墨,看着不起眼,搁在砚台里,加点水,磨出来的东西,得有筋骨,有魂魄,能写字,能画画,能把心里头那点想头,明明白白地落在纸上,留给后人瞧。
我们家住在南城一条老胡同里,叫“半步多”。这名儿有讲究,意思是胡同太窄,俩人错身都得侧着走半步,多一点地方都没有。胡同口,就是我爷爷那间小小的面馆,“一碗人间”。
这面馆,年头比我都大。一块油得发亮的木头匾额,三个字是爷爷自个儿刻的,谈不上什么书法,但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就像他做的那碗手擀面,汤是老汤,面是现擀,几片牛肉,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端上来,吃下去,胃里舒坦,心里也跟着熨帖。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守着这个小馆子。我爸妈嫌这地方油烟重,没出息,早就搬到城北的新楼房里去了。他们是新时代的人,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会计师,浑身都是计算器和图纸的味道。他们觉着,我待在胡同里,跟着爷爷,会染上一身“市井气”,将来上不了台面。
可我偏不。我喜欢“一碗人间”那股子麦子香混着骨头汤的味儿,喜欢听街坊邻居围着桌子,一口面一口蒜,天南海北地胡侃。更喜欢的,是我爷爷。
我爷爷,林长山,街坊都叫他“林老倔”。人如其名,倔。他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面粉必须是河套的,那店里就绝不会出现别处的面。他说骨头汤得熬足八个钟头,那灶上的火就一分钟都不能提前熄。
他这股倔劲儿,也用在了我身上。
我上高三那年,学*跟打仗似的。爸妈给我报了各种补*班,请了最贵的家教,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清华北大。他们觉得,只有那两块金字招牌,才能洗掉我身上的“胡同味儿”,让我彻底脱胎換骨,成为他们期望中的“精英”。
压力大得我好几次半夜躲在被窝里哭。有一次周末,我从补*班回来,路过面馆,累得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就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小马扎上。
爷爷正在案板上和面。他没抬头,胳acgpi地揉着面团,那面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时而伸展,时而蜷缩。
“累了?”他问,声音跟那案板上的面粉一样,干爽,实在。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在膝盖里。
“累就对了。”爷爷说,“人这一辈子,不受点累,骨头是软的,站不直。”
我没吭声。我知道他又要把他的“面条经”搬出来了。
果然,他接着说:“这和面,就跟你们读书一样。水多了,面就稀了,成了浆糊,扶都扶不上墙。水少了,面又太硬,揉不动,擀不成片。得不多不少,刚刚好。读书也一样,劲儿使得太猛,把自己绷断了;劲儿使不够,那知识就进不了脑子。得自个儿找那个巧劲儿。”
他把揉好的面团“啪”一声摔在案板上,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然后他擦擦手,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心里有事儿,憋着,就跟这面团一样,会发酸。”他说。
我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那股子甜味和气泡刺激着喉嚨,眼泪差点呛出来。我把爸妈的期望,我的压力,一股脑儿全倒给了他。
爷爷静静地听着,没打岔。等我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爸妈,他们没错。他们是飞出去的鸟,见过外面的林子有多大,就盼着自己的崽子也能飞得高,飞得远。这心思,没错。”
“可我快飞不动了。”我声音发闷。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揉开了的干面条。“谁说的?我看你这小翅膀,硬朗得很。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吧,爷跟你打个赌。”
我抬起头。
“你玩命学,不用奔着那清华北大去,就给自个儿定个目标。高考,你要是能考上680分,爷送你一份大礼。”
680分。那年头,这个分数,不说清华北大,也是顶尖学府的敲门砖了。
“什么大礼?”我来了精神。我心里琢磨着,按我爷爷这抠抠搜搜的性子,大礼顶天了就是一台最新款的电脑,或者一部手机。不过,有目标总比没目标强。
爷爷神秘地眨眨眼,指了指胡同口停着的一辆崭新的小轿车,那车在夕阳下闪着光,跟我们这条老胡同格格不入。“比那玩意儿,值钱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比车还值钱?我爸妈那辆车,办下来小二十万呢。我爷爷一个卖面的,能有什么比那还值钱的宝贝?难道是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个旧木箱子?我小时候偷看过,里面除了一些泛黄的旧照片和一枚军功章,啥也没有啊。
“爷,您别是拿我开涮吧?”
“你爷啥时候说过瞎话?”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一言为定!你考到680,爷的礼物就送到你手上。要是差一分,哪怕是0.5分,那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心里头那股子疲惫劲儿,忽然就被一股子豪气给冲散了。
“好!一言为定!”我站起来,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瓶子往垃圾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您就等着给我准备大礼吧!”
从那天起,我好像换了个人。
我不再是为了我爸妈的期望去学*,我是为了我爷爷那份神秘的“大礼”。那个遥远又具体的680分,像一个灯塔,在我学海无涯的苦航里,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把“680”三个数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贴在床头,贴在每一本教科书的封面上。
我爸妈看我跟打了鸡血一样,高兴得合不拢嘴,以为是他们的精英教育起了作用。他们不知道,真正给我动力的,是胡同口那个小面馆里,那个满身面粉味儿的老头儿,和他那个神神秘秘的承诺。
那段日子,苦是真的苦。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一点睡。做的卷子摞起来比我都高。有时候学得迷迷糊糊,眼前出现的不是函数公式,而是爷爷在案板上擀面的样子。他手里的擀面杖,一推一拉,有节奏,有章法,薄厚均匀,不偏不倚。
他说:“做学问,跟擀面一样,得静下心,沉住气。心一乱,手就抖,擀出来的面皮,不是这儿厚就是那儿薄,煮出来口感就不对了。”
我就想着他这句话,把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压下去,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题目上。
每次周末回家,我都会先拐到面馆去。爷爷也不多问我的学*,就给我下一碗面。有时候是牛肉的,有时候是三鲜的,有时候就是一碗光面,只淋上一点他自己熬的葱油和酱油。
“脑子用多了,得吃点碳水。”他一边把面捞到碗里,一边说,“人是铁,饭是钢,这面,就是钢里头的芯儿。”
我埋头“吸溜吸溜”地吃面,热汤下肚,浑身的疲惫都好像被化解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就特别踏实。
高考那几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爸妈特地请了假,在考场外给我扇风递水,比我还紧张。我爸紧张得手心冒汗,我妈不停地念叨“平常心,平常心”,可她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只有我爷爷没来。
他托人给我捎来一个保温饭盒。我中午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就是一碗简简单单的凉拌面。面条筋道,黄瓜丝爽脆,花生碎喷香,醬汁调得酸甜适口,吃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但很有力。
上面就一句话:“好好擀你的面,爷的汤都给你备好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忽然就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我就是那个擀面的人,高考就是我的案板,知识就是我的面团。我只需要像往常一样,把我该做的做好就行了。至于最后煮出来的面好不好吃,那是后面的事。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我爸妈激动地冲上来抱住我,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们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平静,只当是我谦虚。
我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就像爷爷说的,我把我那张“面皮”,擀得薄厚均匀,四四方方,至于能切出多少根面条,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我爸妈比我还急,天天在家估分,一会儿说我能上清华,一会儿又担心我发挥失常。
我倒是很平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爷爷的面馆里。帮他招呼客人,擦桌子,或者就坐在老地方,看他揉面、擀面、煮面。
面馆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来了又走的食客,就像那锅里翻滚的面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味道。
有个每天中午都来的白领小哥,每次都点一碗牛肉面,吃得很快,吃完就匆匆赶回去上班。爷爷说,他那碗面,得煮得硬一点,有嚼劲,能抗饿,那是“奔波”的味道。
有个傍晚才来的老大爷,总是一个人,点一碗阳春面,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汤,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爷爷说,他那碗面,得煮得烂一点,汤要热,那是“寂寞”的味道。
还有一群刚放学的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冲进来,一人一碗炸酱面,拌匀了,比赛谁吃得快。爷爷说,他们那碗面,酱要多,面要足,那是“成长”的味道。
我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渐渐明白,爷爷的“一碗人间”,盛着的,哪里是面条,分明是活生生的人间百态,是五味杂陈的日子。
查分那天,是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操作的。我爸妈紧张得不敢看,躲在客厅里。
当那个鲜红的“681”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681分。
比我爷爷定的目标,多了一分。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房间,大喊了一声:“681!”
我爸妈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我爸激动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不,我心里说,我是我爷爷的孙女。
在一片混乱和喜悦中,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的大礼!
我第一时间就给爷爷打电话。
“爷,我考了681!”我对着电话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爷爷平静的声音:“嗯,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我有点失望。
“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我给你放串鞭炮?”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面考得不错,超了一分。行了,不跟你说了,店里来客人了。”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电话,哭笑不得。这老头儿,真是稳如泰山。
接下来几天,我们家成了全小区的焦点。上门道贺的亲戚朋友络绎不ůé。我爸妈忙着摆酒席,庆祝我“金榜题名”。
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我被当成一个成功的范例,被无数叔叔阿姨拉着,让他们家的孩子向我“取经”。我爸妈脸上那种自豪和满足,是我从未见过的。
可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惦记着爷爷的那份“大礼”。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爷爷总是笑呵呵地打马虎眼:“急什么?礼物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终于,等到所有庆祝的喧嚣都散去,我填报完了志愿。毫无疑问,我选了北京最好的一所大学。我爸妈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墨墨啊,你终于要飞出去了。以后,就别老往那胡同里跑了。你跟那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心里一沉,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半步多”胡同。
清晨的胡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槐花香。我走到“一碗人间”门口,店门开着,但没挂出“营业”的牌子。
我探头进去,爷爷正坐在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慢地擦着一个旧木箱子。
就是我小时候偷看过的那个。
“爷。”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对我招招手:“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爸妈没说你?”他问。
“我没告诉他们。”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擦那个箱子。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箱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爷,我的礼物呢?”我终于忍不住了。
爷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像他那锅熬了半宿的老汤。
“你想要什么礼物?”他反问我。
“您不是说,比车还值钱吗?”
“是啊。”他点点头,“是比车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我也跟了进去。
后厨还是老样子,一口大锅,一张巨大的案板,墙上挂着各种勺子、漏勺。只是今天,灶台是冷的,案板上空荡荡的。
爷爷指着那张案板,对我说:“礼物,就在这儿。”
我愣住了。“案板?”
“对。”他走到案板前,用手掌摩挲着那光滑的木面。那张案板,因为常年使用,中间微微凹陷,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泽。
“这张案板,是你太爷爷传给我的。我在这上面,擀了五十年的面。你小时候,还站在这上面尿过炕呢。”
我脸一红。
“爷,您别开玩笑了。您说的大礼,不会就是这张案板吧?”
他笑了:“当然不止。”
他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厚本子。本子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不是印的字,而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我高考时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一样。
第一页,写着四个大字:“一碗人间”。
我往下翻,里面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传家宝典,而是……菜谱。
“手擀面:河套雪花粉一斤,水四两,盐一钱。水需分三次加入,边加边搅,成絮状……”
“牛肉汤:牛棒骨十斤,敲开。冷水下锅,加料酒、姜片,焯水。捞出洗净,入大桶,加水没过骨头三寸,加秘制料包一个。大火烧开,转小火,熬煮八个钟头,汤色奶白为止……”
“秘制料包: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里面详细记录了店里所有面条的做法,从和面、擀面,到熬汤、炒臊子,每一步的用量、火候、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葱油要用小葱的葱白,切段,小火慢熬,至葱段金黄,捞出,油才香”这样的小细节,都没有落下。
我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菜谱,这分明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我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不一样了,更加潦草,也更加有力。
那不是菜谱了,而是一些随笔。
“今日,雨。张家老太又来吃面,她说,人老了,牙口不好,就爱吃我这口烂糊面。我给她多加了一勺肉臊。看她吃完,满足地走了,我心里也热乎。”
“今日,晴。胡同口来了个卖唱的年轻人,唱得不咋地,但嗓子很干净。我请他吃了一碗面。他说,这是他三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他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个躬。我没啥感觉,就是觉得,这年轻人,不容易。”
“今日,墨墨拿了全校第一。她妈给她买了个新书包,她高兴地跑来给我看。小丫头长大了,眼睛里有光。我希望她永远这么亮堂。”
“今日,墨墨说她压力大。我跟她打了个赌。其实我哪有什么大礼。我一个卖面的老头子,最大的财富,就是这间店,这身手艺。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但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最实在的东西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抬起头,看着爷爷。他正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爷……”我的声音哽咽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那本笔记,说:“这,是‘理’。”
然后,他又从那个旧木箱子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我面前。一份是房产证,上面的名字,是林长山。一份是营业执照,法人代表,也是林长山。还有一份,是崭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和我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复印件。
“这,是‘面’。”他说。
“爷,您这是……”我彻底傻眼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大礼”的样子。一笔巨款,一辆豪车,一套房子……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个。
这间破旧的小面馆,这本写满油渍的笔记。
这就是我拼死拼活考了681分换来的“大礼”?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有感动,但更多的是 bewildered(迷茫)和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我的未来,应该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是跟这个世界最聪明的人打交道,是去创造,去改变世界。
而不是,守着这个胡同里的小面馆, inheriting(继承)这一身油烟味。
我爸说得对,我跟这里,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怎么,嫌弃?”爷爷看出了我脸上的复杂神情,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想伤害他,可我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我沉默了。
爷爷叹了口气,把那些文件收了回去。“我就知道。你跟你爸一样,翅膀硬了,就想往高处飞。这小小的胡同,这小小的面馆,搁不下你们的雄心壮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失望。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说,我懂。”他摆摆手,“这东西,我本来也没指望你现在就接。你还年轻,世界那么大,你应该去看看。去北京,去读你的大学,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他把那本笔记重新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什么时候,你要是觉得在外面飞累了,或者,想吃一碗正宗的牛肉面了,就回来看看。”
他转身,佝偻着背,开始收拾案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心里五味杂陈。
我回家了。我没有告诉爸妈今天发生的事。他们正兴奋地帮我规划着大学生活,给我买新的电脑,新的手机,新的衣服。他们说,要让我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去迎接全新的生活。
我看着他们为我忙碌的样子,再看看手里这本散发着淡淡油墨香和面粉味的笔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中间。
一个,是光鲜亮丽,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另一个,是温暖踏实,却又带着油烟味的过去。
我该选择哪一个?
那年夏天,我带着满心的矛盾和一本“面条经”,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爸妈在站台上使劲地挥手,我妈的眼睛又红了。我透过车窗,在拥挤的人群里,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爷爷。
他就站在远处的一个柱子后面,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乘坐的火车慢慢驶离。他的背,比我记忆中更弯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了堤。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彩。
我所在的大学,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天之骄子。他们聪明,自信,多才多艺。我跟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我学着他们那样,讨论着最新的科技,最前沿的理论,规划着毕业后是出国深造,还是去世界五hundred强。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努力学*,拿奖学金,我积极参加社会实践,我甚至还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
我爸妈很满意我的状态。每次打电话,他们都会骄傲地跟亲戚朋友说,我女儿现在可出息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我变了。我不再是那个胡同里长大的小丫头了。我学会了喝咖啡,学会了穿得体的套装,学会了在各种场合侃侃而谈。我身上的“市井气”,好像真的被洗掉了。
我很少回胡同。每次放假,我爸妈都会直接把我接到他们城北的家里。他们说,胡同里环境差,让我别回去了。
我偶尔会给爷爷打电话。电话里,他总是那几句:“钱够不够花?身体好不好?别太累。”
我问他面馆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我渐渐地,把“一碗人间”和那本笔记,藏在了记忆的角落里。我觉得,那是我回不去的故乡,是我应该告别的过去。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
那天,北京下了好大的雪。我刚结束一场期末考试,又冷又饿,裹着羽绒服走在校园里。路过食堂,里面人满为患,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我一阵反胃。
我忽然,特别想吃一碗面。
一碗热气腾腾,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的手擀面。
我想起了爷爷的那碗牛肉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鬼使神差地,走出了校门,在路边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最近的票,连夜赶回了家。
我没有告诉我爸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六个小时后,天还没亮,我站在了“半步多”胡同的入口。
胡同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一碗人间”门口。店门紧闭着,那块熟悉的木头匾额上,落满了雪花。
我心里一慌,伸手去推门。门锁着。
我绕到后门,那里有个小窗户。我趴上去,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疯了一样地拍门,大喊:“爷!爷!开门啊!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我的手脚开始发凉。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接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爷爷。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林长山!这是他的手机!你是谁?”我几乎是在吼。
“哦,你是林大爷的家人吧?我是社区的。林大爷他……住院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正在急救室里。我爸妈已经到了,我妈靠在我爸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看到我,眼睛通红:“你怎么回来了?”
“爷怎么了?”
“突发性心梗。邻居早上发现他倒在店里,才打的120。”
我在急救室门口,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时间好像静止了,我只能听到我妈压抑的哭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我跟爷爷相处的画面。他教我写字,他给我做面,他在案板前忙碌的背影,他在火车站目送我离开的眼神……
我忽然发现,我对他,亏欠了太多。
我以为我在追求更广阔的世界,却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丢在了原地。
幸好,爷爷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他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进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爷,我回来了。”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我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读报纸。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再劳累了,更不能再碰面馆的生意了。
我爸妈决定,等爷爷出院,就把面馆盘出去,接他去城北跟他们一起住。
“那店太小太破了,油烟又重,不利于他休养。”我爸说。
我没有反对。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爷爷能好起来。
爷爷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他把我爸妈支开,单独把我叫到了病床前。
他从枕头底下,颤巍巍地拿出那个旧木箱的钥匙,交到我手里。
“墨墨,”他说话很吃力,但很清晰,“爷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那是我们林家的根。爷没本事,守了一辈子,就守住了这么个小店。现在,我守不动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爸妈要把店卖了。我拦不住他们。我就是想……想让你在卖之前,再去看看。那个箱子里,有爷想让你看的东西。”
我的心又被揪紧了。
“爷,您放心,我不卖。”我脱口而出。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别说气话。你的路,不在这里。去吧,去看看。”
我拿着钥匙,回到了“一碗人间”。
一个多月没开门,店里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麦子香和骨头汤的味儿,淡了很多,只剩下一股陈旧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旧木箱。
箱子里,除了我上次看到的那些旧照片和军功章,多了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银行存折。
每一本存折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林墨。
第一本,是我出生的那年办的。里面每个月,都会存进一笔钱。有时候几十,有时候一百多。数目不大,但从未间断。
我一本一本地翻下去。存款的日期,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之前。
最后一本存折的后面,夹着一张纸。
还是爷爷的字。
“墨墨,这是爷给你攒的嫁妆。爷没本事,给不了你金山银山。这些年,卖面的钱,除了开销,爷都给你存起来了。不多,但都是干净钱。你将来,要是遇上了喜欢的人,想成个家,别因为钱的事,委屈了自己。”
“那间店,你爸妈要卖,就让他们卖吧。换来的钱,也给你。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最好的。别被爷这个老头子,被这个小破店拖累了。大胆地往前飞,飞得越高越远越好。爷在下面看着,就高兴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那些存折,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哭我自己的愚蠢,哭我自己的自私。
我一直以为,是爷爷那份神秘的大礼,在激励着我。我以为我考出好成绩,是为了得到那份“比车还值钱”的奖励。
直到此刻,我才幡然醒悟。
那份大logro(成就),那份所谓的“大礼”,从来就不是我考了681分换来的。
而是爷爷,用他一生的辛劳,用他每一天、每一碗面,为我积攒下来的。
他给我的,不是一个结果的奖励,而是一个过程的守护。
他给我的,哪里是什么嫁妝,分明是他全部的爱和期盼。
而我,却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所谓的“精英梦”,差点把它当成了一份累赘。
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面馆我不卖。不仅不卖,我还要把它重新开起来。
电话那头,我爸气得跳脚:“林墨你疯了!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回来卖面条?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爸,我的脸面,不是靠我在哪里工作来挣的。是靠我做什么样的人来挣的。”我平静地说,“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能就这么没了。那是我们家的根。”
我挂了电话,我知道他们不会理解。
但我不在乎了。
我休学了。
我向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理由是“家庭原因”。辅导员和教授都找我谈话,劝我不要冲动,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知道,我的前途,不在那张文凭上,而在我自己的选择里。
我回到胡同,开始打扫“一碗人间”。
我把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我把后厨的锅碗瓢盆,都刷得锃亮。
街坊邻居看我一个大学生,天天在店里忙活,都议论纷纷。有说我傻的,有说我可惜的。
我不在乎。
我拿出那本笔记,开始学做面。
我这才发现,看爷爷做面,和自己亲手做,完全是两回事。
和面,不是水多了就是水少了。揉出来的面团,不是太硬就是太软。
擀面,更是个技术活。我用尽了力气,擀出来的面皮还是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熬汤,火候总也掌握不好。熬出来的汤,不是没味儿,就是有股糊味。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搞得一身面粉,满身油污,手上还烫出了好几个泡。
我好几次都想放弃。深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店里,看着自己失败的作品,忍不住怀疑,我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了。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翻开那本笔记。
看着爷爷那朴实的文字,看着他记录下的那些温暖的日常,我心里就又充满了力量。
我不能让“一碗人間”的味道,在我手里失傳。
我开始一遍一遍地尝试。失败了,就倒掉,重来。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了后厨里。
我的手上,渐渐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的胳膊,也因为长期揉面,变得粗壮有力。
我不再是那个娇气的大学生了。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做面的人。
一个月后,我终于做出了一碗像样的牛肉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软烂。我尝了一口,味道,跟爷爷做的,有七八分像了。
我端着那碗面,去医院给爷爷尝。
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我爸妈给他请了护工,但他总是嫌人家碍事。
我把面端到他面前。他看了看,没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汤。
我紧张地看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下碗,看着我,眼眶红了。
“水,稍微多了一点点。”他说,“面,醒的时间,短了一刻钟。汤里的桂皮,可以再少放半钱。”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但是,火候到了。心,也到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墨墨,长大了。”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那一天,我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也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一碗人间”,重新开张了。
牌子还是那块老牌子,店还是那间小店。只是,站在案板前的人,从一个白发苍ísto的老头,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一开始,生意很冷清。老街坊们都认识我,但他们不相信,我这个大学生,能做出林老倔的味道。
他们宁愿绕远路,去别的面馆。
我不气馁。我每天都早早地开门,熬好汤,和好面。不管有没有客人,我都认真地做好每一碗面。
终于,有一天,那个每天中午都来吃面的白领小哥,又出现在了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来碗牛肉面。”他说。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端了过去。
他吃了一口,愣住了。然后,他抬起头,诧異地看着我。
“这味道……”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低下头,风卷残云般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长舒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渐渐地,老客人们都回来了。那个傍晚来的老大爷,那群放学的半大孩子……
“一碗人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满足。
我终于明白,爷爷给我的“大礼”,到底是什么了。
他给我的,不是一间店,不是一本菜谱,也不是一笔钱。
他给我的,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去温暖别人的生活方式。
他让我明白,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你飞得多高,而在于你的根扎得多深。
他让我找到了,比“精英梦”更让我心安的东西。那就是,传承。
一年后,我的休学期满了。我没有回学校。我办理了退学手续。
我爸妈彻底对我失望了。我爸甚至说,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但我没有后悔。
我用爷爷给我的那些钱,把面馆重新装修了一下。保留了原来的风格,只是让它更干净,更明亮了。
我还利用我大学里学的知识,给面馆注册了社交媒体账号,开始做线上推广。
我把爷爷笔记里的那些小故事,分享到网上。
“一碗‘奔波’味的牛肉面,送给每一个在城市里奋斗的你。”
“一碗‘寂寞’味的阳春面,温暖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我的故事,我的面,渐渐地被更多的人知道。很多人慕名而来,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来我们这条小胡同,就为了一碗面。
“一碗人间”火了。
但我没有扩张,也没有开分店。我还是守着这间小店,每天限量供应。
我记得爷爷说的:“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不能贪。心一大,手上的活儿,就糙了。”
爷爷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他不能再干重活了,就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晒着太阳,看着我忙活。
看着客人吃完面,满足地离开,他就会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有时候,他也会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后厨,看我擀面。
他不再指点我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又是一个夏天。我高考完的第三年。
这天下午,店里不忙。我给爷爷下了一碗他最爱吃的葱油拌面。
我们爷孙俩,就坐在窗边,对着一碗面,慢慢地吃着。
阳光正好,胡同里有孩子在嬉闹。
“爷,”我开口说,“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初给我的那份大礼,有多重。”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傻丫头,那不是礼物。”他说。
“那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是回家的一条路。”
我愣住了。
“爷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想往外飞。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但是,飞得再远,总得有个家。累了,倦了,知道有个地方能回来,有口热汤面能吃,心里,就不慌。”
“我给你留下的,不是一个累赘,是一个退路。一个不管你在外面混成什么样,都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的爷爷,看着这间小小的面馆,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胡同。
我忽然明白了“一碗人间”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它不仅仅是一碗面,它是一个坐标,一个港湾,一个家。
它盛着最朴素的食物,也盛着最深沉的爱。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连葱油都没剩下。
我放下碗,对爷爷说:“爷,这路,我走对了。”
爷爷笑了。他拿起我的碗,看着里面干干净净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这碗面,擀得不错。”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