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妈,你再把那个单子看一遍,东西都带齐了没?”
火车开动时,那种轻微的晃动感顺着铁轨传上来,我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我妈的胳膊。

她没理我,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站台在慢慢后退,那些送站的人影也变得模糊。
“跟你说话呢。”我又说了一句。
她这才回过头,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地看。
“身份证,医保卡,之前的病例,CT片子……都在呢。”她念叨着,像个小学生在对作业。
我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来。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点儿去北京的,大多是出差或者旅游的。像我们这样,奔着医院去的,脸上总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楠楠,”我妈把文件夹收好,放回布兜里,然后把兜子紧紧抱在怀里,“给你姨妈打电话了吗?告诉她咱们几点到。”
“打了,下火车直接去她家。”我说。
“你姨妈肯定都安排好了,她办事,我放心。”我妈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对亲人的信赖。
我没说话。
我对我姨妈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她比我妈小七岁,是我们家唯一一个飞出去的“金凤凰”。当年考上北京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嫁了个北京本地人,日子过得挺不错。
我们两家的联系,多半靠电话。逢年过节,我妈会和姨妈聊上很久,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姨妈偶尔也会寄些北京的特产回来,不多,但总是个心意。
这次我妈生病,本地医院查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建议我们去北京的大医院看看。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姨妈。
我给她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姨妈在电话那头很热情,一口就答应下来:“来!必须来!住什么宾馆,就住我家里。哥嫂不在了,我这个当妹妹的,还能不管你们?”
她说的哥嫂,就是我爸妈。我爸前几年走了。
有了姨妈这句话,我妈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我也是。在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能省下一大笔开销,更重要的是,有个亲人照应着,心里踏实。
这是我们出发前,脑子里最朴素的想法。亲戚嘛,不就是用来在这种时候互相帮衬的吗?
火车跑了七个多钟头。
北京西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大,人多,声音杂。
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搀着我妈,生怕她被人流冲散了。我妈显然有些不适应,脸色比在火车上更白了些。
按照姨妈给的地址,我们倒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
楼是老式的板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姨妈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我提着箱子,我妈跟在后面,我们俩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上一层,我妈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姨妈家这条件,住着方便吗?但转念一想,在北京有套自己的房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要求太多。
到了五楼,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姨妈。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看着很精神。
“哎呀,姐!楠楠!可算到了!”她脸上堆着笑,很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去。
“快进来快进来,累坏了吧?”
“姨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也拉着姨妈的手,眼圈有点红:“麻烦你了,小芹。”
“说这叫什么话!”姨妈嗔怪地拍了拍我妈的手背。
姨夫也从客厅里走出来,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冲我们笑了笑:“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我妈赶紧说。
姨妈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很多年前的风格了。客厅里摆着一套深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香蕉。
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快坐,喝口水。”姨妈给我们倒了水。
我妈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打量着这个即将要借住的地方。
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
“斌斌呢?”我妈问。斌斌是姨妈的儿子,我的表弟,今年应该上高三了。
姨妈脸上的笑容稍微停顿了一下。
“屋里学*呢。”她说,然后压低了声音,“今年高三,关键时期,一点不敢让他分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高三。
这个词的分量,我比谁都清楚。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我们来之前,完全忽略了的问题。
“那……我们住这儿,会不会打扰到斌斌学*?”我试探着问。
姨妈立刻摆手,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怎么会呢?你们是我最亲的亲人,来这儿是看得起我。斌斌也懂事,他知道姥姥生病了,心里也惦记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姨妈接着说:“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你们住斌斌那屋,我让斌斌先去他爸那屋挤一挤。”
“这怎么行!”我妈一听就急了,“孩子学*要紧,怎么能让他挤着睡?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姐,你听我的。”姨妈按住我妈的肩膀,“你大老远来看病,我还能让你们没地方住?斌斌那屋有张大床,你们娘俩睡正好。我们都商量好了,就这么定了。”
她的语气很坚决,不容我们反驳。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来都来了,再说别的,就显得生分了。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小米粥。
姨夫说:“家里没什么准备,就简单吃点,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这就很好了。”我妈连忙说。
吃饭的时候,表弟斌斌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个子很高,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冲我们点了点头,喊了声“大姨,表姐”,然后就坐下埋头吃饭。
整个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姨妈不停地给斌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学*费脑子。”
然后又转头对我妈说:“姐,你也多吃点。这几天就安心住下,医院的事,我们帮你们打听。”
我妈应着,但看得出来,她吃得很少。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姨妈家的餐桌很小,我们五个人坐下,显得很拥挤。斌斌的书包就放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厚厚的卷子。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完成任务。
吃完饭,他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然后就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自始至终,他没跟我们多说一句话。
姨妈看着他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对我们解释:“这孩子,学*压力大,脾气有点怪,你们别介意。”
“怎么会,孩子学*要紧。”我妈说。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姨妈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由我去了。
厨房很小,我一个人在里面都有些转不开身。
我能听到客厅里,我妈和姨妈在小声说话。
“……挂了专家号了吗?”是我妈的声音。
“挂号难着呢,北京的专家号,都得提前好久在网上抢。我明天托人问问,看看有没有路子。”是姨妈的声音。
“那住宿……”
“住宿你别担心,就住家里。你外甥学*是重要,但姥姥的身体更重要,这个道理他懂。”姨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定。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我想多了。
洗完碗出来,姨妈已经把斌斌的房间收拾好了。
床上的被褥都换了新的,看起来很干净。
“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姨妈说。
“斌斌呢?”我问。
“他跟他爸睡一屋,那屋有个小沙发床,能凑合。”姨妈说得轻描淡写。
我和我妈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资料和卷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男生的,混杂着汗水和书本纸张的味道。
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妈坐在床边,显得有些不安。
“楠楠,我总觉得……不太好。”她小声说。
“妈,别想那么多。姨妈都安排好了。”我安慰她,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关上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很安静,但正是这种安静,让我觉得更加不自在。
我能想象到,姨夫和斌斌,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床,肯定很不舒服。
半夜,我口渴,想起来喝水。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我摸索着走到厨房,刚倒了杯水,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是姨夫的声音。
他好像一直在忍着,咳得很小声,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接着,我听到姨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事,老毛病。”姨夫说。
“让你去医院看看,你总是不去。斌斌睡了没?”
“刚睡着,今天做了套卷子,累坏了。”
“哎……”姨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这事……我姐她……”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的厨房里,一动也不敢动。
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原来姨夫身体也不好。
原来他们为了我们,承受了这么多。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感。
我悄悄地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一口也没喝。
我妈好像也醒了,她在黑暗中问我:“怎么了?”
“没事,喝了口水。”我撒了个谎。
我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想在他们起床之前,把卫生间用完,免得早上大家挤在一起。
可我没想到,姨妈起得比我还早。
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正拿着拖把,在客厅里轻轻地拖地。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惯早起了。”我说。
“卫生间你先用吧,我刚用消毒液擦了一遍,你妈身体不好,注意点卫生。”姨妈说。
我心里又是一紧。
我走进卫生间,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马桶圈上,还挂着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珠。
我突然明白了,姨妈不是刚擦了一遍,她可能是在我妈昨晚用过之后,就立刻消毒了。
这个发现,像一根小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不疼,但很不舒服。
我们吃早饭的时候,斌斌已经去上学了。
姨夫也没在,姨妈说他单位有事,一早就走了。
餐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早饭是姨妈买的包子和豆浆。
“姐,我今天请了假,陪你们去医院。”姨妈说。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去就行,你还要上班。”我妈赶紧推辞。
“那怎么行,你们第一次来,两眼一抹黑,我不放心。”姨妈坚持道。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们是拗不过她的。
去了医院,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看病难”。
挂号的队伍排得像长龙,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方言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心烦意乱。
姨妈显然很有经验,她拉着我们,没有去排普通的挂号窗口,而是直接去了门诊大厅的一个服务台。
她跟里面的一个护士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个信封。
那个护士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们,然后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递出来一张挂号条。
“消化内科,王主任,下午三点。”
我愣住了。
这么难挂的专家号,姨妈就这么轻易地搞定了。
我妈也看呆了,她拉着姨妈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小芹,这得花不少钱吧?”
“姐,钱的事你别管。”姨妈把挂号条塞到我妈手里,“只要能看好病,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姨妈,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为了我们,不仅要搭上人情,还要花钱。
这份情,太重了。
下午看病的经历,同样不顺利。
王主任确实是专家,态度却很冷淡。他看了看我妈从老家带来的片子和病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检查都过时了,没有参考价值。”他用笔敲了敲桌子,“重新做。胃镜、肠镜、增强CT,全套都做一遍。”
他开了一大堆单子,递给我们。
“先去缴费,然后预约检查。最早的胃镜,也要排到下周了。”
我拿着那一沓单子,手都有些发抖。
这意味着,我们至少要在北京待一个星期。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我妈都沉默着,姨妈也在旁边不说话。
气氛很压抑。
回到姨妈家,姨夫已经回来了。他正在厨房里做饭。
看到我们回来,他问:“怎么样?”
姨妈摇了摇头:“让重新检查,要等一个星期。”
姨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饭比昨天丰盛了一些,有鱼有肉。
但谁都吃得没滋没味。
斌斌回来得比昨天更晚,他看起来更累了。
他依旧是沉默地吃饭,然后回房。
只是在他回房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很复杂。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再次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不能再住在姨妈家了。
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不仅我在承受,我妈也在承受。更重要的是,我们给姨妈一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压力。
我妈的病需要一个安静、轻松的环境来休养,而不是在这种小心翼翼、充满愧疚的气氛里。
第二天,我跟姨妈说,我们想搬出去住。
我的理由是,医院那边检查多,来回跑不方便,想在医院附近找个小旅馆。
姨妈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楠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姨妈招待不周吗?”
“不是的,姨妈,你别误会。”我赶紧解释,“我们是真的觉得不方便,而且,斌斌学*那么紧张,我们在这儿,太影响他了。”
“我说了不影响!”姨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住在这儿,我心里才踏实。你们要是搬出去了,让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连自己亲姐姐都不管?”
我妈也在旁边打圆场:“小芹,你别生气,楠楠不是那个意思。”
“姐,你别管!”姨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失望,“楠楠,我知道你们心疼我,怕给我添麻烦。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再坚持,就真的伤感情了。
我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但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
每天早上,我和我妈早早起床,去医院排队,做各种检查。
姨妈依旧每天陪着我们。她单位离得远,每天来回通勤就要三个多小时。我能看出来,她很疲惫,但她从来不说。
姨夫的话越来越少,他下班回来,就自己待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斌斌依旧是早出晚归,我们几乎见不到他的人。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那种表面上的客气和热情还在,但内里,已经绷成了一根随时都可能断掉的弦。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都会想,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继续住下去,对我们,对姨妈一家,都是一种煎熬。
搬出去,又会伤了姨妈的心。
我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妈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我们拿着结果去找王主任。
他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情况不太好,像是早期的……那个。”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病,但我们都懂了。
“需要做个穿刺活检,才能最终确诊。”他说,“去办住院吧,排队等着。”
我拿着那张写着“建议住院”的单子,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从医院出来,我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姨妈也红了眼圈,她抱着我妈的肩膀,不停地说:“姐,别怕,有我呢。北京的医疗水平高,肯定能治好的。”
回到家,姨妈开始打电话。
她动用了她所有的人脉,找关系,想尽快给我妈安排床位。
我扶着我妈在沙发上坐下。
我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楠楠,咱们……回家吧。”她突然说。
“妈,你说什么呢?”
“我不治了。”她说,“治这个病,得花多少钱?咱们家没那个条件。再说,你姨妈为了我们,已经尽心尽力了,我们不能再拖累她了。”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怎么想办法?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妈看着我,“听妈的,咱们回家。回去了,该吃吃,该喝喝,能活一天算一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就在这时,斌斌的房门突然被拉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睛通红。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他突然喊了一声。
我们都愣住了。
“我还有二十多天就要高考了!你们天天在家里说这些,我怎么学*?!”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斌斌!怎么跟你大姨说话呢?”姨妈挂了电话,厉声喝道。
“我说的有错吗?”斌斌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从他们来了,这个家还有一天安生日子吗?我爸为了腾地方,晚上咳嗽都不敢大声!你为了陪他们去医院,班也不上了!现在还要住院,还要花钱,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他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吼了出来。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可怕。
姨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坐在沙发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知道斌斌说的,都是事实。
这些天来,我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个“和谐”的假象,被他这几句话,撕得粉碎。
“你给我闭嘴!”姨妈冲过去,扬手就要打斌斌。
姨夫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拉住了她。
“你干什么!跟孩子发什么火!”
“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姨妈的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说的也是实话。”姨夫看着我们,脸上满是疲惫和歉意,“姐,楠楠,你们别往心里去。斌斌他……压力太大了。”
我妈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斌斌面前,看着他。
“孩子,对不起。”她说,“是我们……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慢慢地往房间走。
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无助。
我冲进房间,看到我妈正坐在床边,默默地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妈,你干什么?”我过去按住她的手。
“我们走。”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们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她说,“楠楠,妈求你了,咱们走吧。”
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神,我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开始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我们都好像听不到了。
我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离开这个念头。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就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我拉着箱子,扶着我妈,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姨妈一家三口都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姨妈的眼睛是红的,姨夫低着头,斌斌站在墙角,不敢看我们。
“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姨妈的声音沙哑。
“小芹,”我妈看着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些天,谢谢你了。我们……不给你添麻烦了。”
“姐,你别这样,斌斌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姨妈走过来,想拉我妈的手。
我妈退后了一步。
“不关孩子的事。”她说,“是我们自己,该走了。”
我扶着我妈,绕过他们,走到了门口。
我打开门,外面的楼道里,光线很暗。
“楠楠。”姨妈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
我没有回答。
我扶着我妈,走进了那片昏暗里。
下了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北京的夜晚,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我和我妈站在小区的门口,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妈,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说。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附近的宾馆。
那时候,手机支付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很多小旅馆都需要现金。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我们带来的全部积蓄,用一个布袋子装着,缝在我的内衣口袋里。
沉甸甸的。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
前台的服务员问我们要住几天。
我说,先住一天。
交了押金,拿了房卡,我们走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但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喝点水。”
她接过水杯,捧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杯子里。
“楠楠,是妈没用。”她哽咽着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坐到她身边,抱住她。
“妈,不委屈。”我说,“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来麻烦姨妈。”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悔恨。
我后悔自己的天真。我以为血浓于水,亲情可以战胜一切现实的困难。
我后悔自己的软弱。我明明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有勇气和决心,第一时间带着我妈离开。
我让她在一个需要静养的时候,承受了那么多的精神压力和委屈。
我让她在一个本该最有尊严的时候,听到了那样伤人的话。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在来北京之前,就订好酒店。
我一定不会让我妈,在亲戚家,看那一晚的脸色。
那一夜,我和我妈都没有睡。
我们聊了很多。
从我小时候,聊到我爸还在的时候,聊到我们未来的打算。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对我说:“楠楠,咱们明天就买票回家。”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悲伤,反而是一种看开了的平静。
“妈,病还没确诊呢。”
“不重要了。”她说,“在哪儿不是活呢?回家,守着你爸留下的那个老房子,我心里踏实。”
我没有再劝她。
我知道,她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在北京的这一个星期,耗尽了她对亲情的所有幻想。
第二天,我退了房。
我们没有去医院,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
我买了最近一趟回家的火车票。
在候车大厅里,我的手机响了。
是姨妈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静音。
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或者道歉。
没有意义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妈又像来时一样,望着窗外。
北京这座繁华的城市,在我们的视野里,慢慢远去。
我妈突然说:“楠楠,别怪你姨妈,也别怪斌斌。”
我愣了一下。
“她不容易。”我妈说,“一个人在北京打拼,要养家,要顾孩子,还要应付我们这些穷亲戚。换成是我,可能还不如她。”
“斌斌也没错。他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们,打扰了他的生活。”
我听着我妈的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总是这样,*惯性地为别人着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妈,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提生病的事,也不再唉声叹气。
她开始把老房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把院子里的小菜地也重新翻了土,种上了她喜欢的青菜。
她每天早睡早起,自己做饭,还跟着邻居家的老太太们,去公园里打太极。
她的气色,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我把带来的钱,重新存回了银行。
我开始在网上查阅各种关于她那个病的资料。我发现,很多时候,心态对病情的影响,比药物更重要。
也许,离开北京那个压抑的环境,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期间,姨妈又打来过几次电话,发来过几条短信。
我都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原谅吗?我做不到。
说不原谅吗?又显得我太小气。
我妈说得对,她有她的难处。
我只是,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把她当成最亲的亲人。
那道裂痕,已经在了。
大概过了半年,我接到了姨夫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
他说,斌斌高考没考好,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
他说,姨妈因为这事,跟他大吵了一架,现在正在闹离婚。
他还说,他前段时间去医院检查,查出来肺上有点问题,不太好。
他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倾诉。
我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从那以后,我们和姨妈家,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妈的身体,一直维持得还不错。
她没有再去做过检查,我们谁也不提那个病。
我们就好像,已经把它忘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在北京的那一个晚上。
想起斌斌通红的眼睛,想起姨妈无奈的叹息,想起我妈苍老的背影。
那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情,有时候也是有条件的。它需要距离,需要分寸,更需要彼此的尊重和体谅。
当你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避风港时,它可能,会给你最沉重的打击。
那次北京之行,彻底改变了我。
我不再是那个凡事都指望别人的小姑娘了。
我开始学着,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
我努力工作,拼命攒钱。
因为我知道,钱,虽然买不来健康,但至少,可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和你的家人,留住一份体面,一份尊严。
几年后,我用自己攒下的钱,再加上一些贷款,在市里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我把我妈接了过来。
新家的阳台上,阳光很好。
我妈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那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有一次,她晒着太阳,突然对我说:“楠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怎么又说这个。”我给她递过去一个削好的苹果。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结婚生子,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了。”她说。
我笑了笑:“我现在过的,就是我自己的小日子。”
是的,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我和我妈,相依为命,平平淡淡。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姨妈。
我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和姨夫离婚了吗?斌斌毕业后,找到工作了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也不想去寻找答案。
有些亲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我们都无法承受,那份爱背后的沉重。
那段在北京借住一夜的经历,成了我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它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清晰。
我常常会复盘那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从踏上火车时的那份理所当然的期待,到抵达姨妈家时感受到的第一丝微妙的尴尬。
从饭桌上斌斌的沉默,到深夜里姨夫压抑的咳嗽声。
从姨妈用消毒液擦拭过的卫生间,到她动用关系为我们拿到的一张专家号。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不再去简单地评判谁对谁错。
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每一个人。
我理解姨妈。她夹在亲情和现实之间,左右为难。一方面,是血脉相连的姐姐和外甥女,她有责任和义务去帮助;另一方面,是即将高考的儿子和并不宽裕的家庭,她的精力和资源都是有限的。她的热情里,带着勉强;她的付出里,带着计算。这不是虚伪,这是一个中年女人,在生活压力下的真实写照。
我也理解斌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世界里,高考就是天。他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这件事上。家里突然闯入两个陌生的、还带着病痛的亲人,打破了他熟悉的生活节奏和安静的学*环境。他的烦躁和最后的爆发,虽然伤人,但却是一个孩子最直接的应激反应。我们不能用成年人的道德标准,去苛求他有多么懂事和体谅。
我甚至理解姨夫。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看着妻子为了娘家亲戚心力交瘁,看着儿子因为环境变化而情绪不稳,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只能默默承受。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煎熬。
当我能够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思考时,我心里的那份怨恨,就慢慢地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对生活的理解。
生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得已和身不由己。
而我,在那件事里,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我错在,把亲情当成了一种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我以为,只要我们是亲人,你就应该无条件地为我敞开大门,为我解决所有难题。
我忽略了,姨妈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我的“姨妈”。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她的世界,不是围绕着我们旋转的。
我的到来,对于她来说,不是亲人团聚的喜悦,而是一个需要小心处理的“麻烦”。
这个认知,很残酷,但很真实。
它让我学会了“边界感”。
亲人之间,也需要有边界。越是亲近的关系,越要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要轻易去打扰别人的生活,不要把自己的困境,变成别人的负担。
求助,可以。但求助之前,要先想清楚,对方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
并且,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这几年,我妈的身体还算平稳。
我们定期会去本地的医院做复查,吃着医生开的药,病情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就那么维持着。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去北京的事。
我努力工作,除了正常上班,下班后我还接一些私活,做一些兼职的会计工作。
日子过得很忙碌,但很充实。
因为我知道,我在为我们娘俩的未来,构筑一个最坚实的保障。
这个保障,不依赖于任何人,只依赖于我自己。
前年,我妈的一个远房亲戚,从乡下来城里看病,也想在我家借住。
我妈当时有些犹豫,她看着我,想征求我的意见。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
我跟那个亲戚说,家里地方小,我妈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方便留宿。
然后,我帮他在我们家附近,找了一家性价比很高的宾馆,并且帮他付了三天的房费。
我还告诉他,白天可以随时来我们家吃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个亲戚很高兴地接受了。
他走的时候,对我妈说:“你这个女儿,养得好,办事周到,有分寸。”
我妈看着我,笑了。
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帮助亲人,有很多种方式。
不一定非要把人接到家里,搅乱自己的生活。
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提供最实际的帮助,同时,也尊重彼此的生活空间。这可能是一种更好的方式。
去年冬天,我偶然在一个校友群里,看到了斌斌的消息。
有人说,他大学毕业后,考了他们老家的公务员,已经回去了。
照片上的他,比几年前成熟了很多,穿着一身制服,看起来很精神。
我默默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平静。
我希望他过得好。
我希望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充满争吵的夜晚。
我希望他能理解,当年他母亲的不易,也能理解,我们当时带给他的困扰。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艰难前行。
偶尔的交汇,可能会擦出火花,也可能会造成碰撞。
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往前走。
至于我和我妈,我们已经找到了最适合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们不再去攀附任何关系,也不再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会定期带我妈去做体检,也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带她去公园散步,去近郊旅游。
我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她怎么用微信,怎么看视频。
她现在的朋友圈,比我的还热闹。
每天发的都是她种的花,做的菜,或者是在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小视频。
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我知道,我做对了。
那个在北京的夜晚,虽然让我至今想起来,心里还会隐隐作痛,但它也像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我。
提醒我,作为一个成年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种负责,不仅包括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也包括,不去轻易地打扰别人的生活。
这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善良。
生活还在继续。
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的内心,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我可以依靠的,是我自己。
这比依靠任何关系,都来得更踏实,更可靠。
那段悔恨的记忆,将伴随我的余生。
它不是一个包袱,而是一个坐标。
它让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我妈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演的也是亲戚之间因为借钱闹矛盾的事。
我妈看着看着,突然说:“楠楠,你说,人与人之间,是不是不能离得太近?”
我给她盖了盖毯子,说:“也不是。只是需要找到一个舒服的距离。”
“什么是舒服的距离?”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我能看到你,关心你,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搭把手。但同时,我们又各自有自己的空间,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我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对。”我笑着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窗外,月光如水。
我知道,那个多年前的夜晚,留下的阴影,已经在我妈心里,彻底消散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与那个悔恨的自己,和解了。
我依然记得离开姨妈家那个清晨的细节。天还没亮透,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我和我妈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格外刺耳。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就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依无靠,前路茫茫。
我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找到那家快捷酒店,办好入住,走进房间,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我妈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坐在床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眼泪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都过去了。”我说。
其实我知道,过不去。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留下一辈子的疤痕。
尤其是在亲人之间。
因为我们曾经那么信任,那么毫无防备。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妈给我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
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姨妈还在上大学,放假回来,总是抢着抱我,给我买各种好看的衣服和玩具。
她说,我爸去世的时候,姨妈从北京连夜赶回来,哭得比谁都伤心,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当时所有的积蓄。
“你姨妈她……心是好的。”我妈一边回忆,一边流泪,“只是这些年,在北京那个大城市里,她过得也不容易。人的心,都是会被生活磨硬的。”
我听着,没有反驳。
理智上,我明白我妈说的是对的。
没有谁生来就是冷漠和计较的。
是生活,是环境,把人变成了不同的样子。
但情感上,我还是无法释怀。
我无法忘记,斌斌吼出那番话时,姨妈和姨夫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尴尬、歉意,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有人把我们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的解脱。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处理,但终究还是会爆发的“问题”。
而我们,却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家人”。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才是最伤人的。
第二天在火车站,当姨妈的电话打来时,我按下了静音。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默认了我的行为。
我想,在她心里,那份姐妹情深,也已经被那个吵闹的夜晚,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回到家乡小城,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空气里没有北京那种紧张的味道,邻里之间见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我妈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她开始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仿佛那趟北京之行,只是一场噩梦。
而我,却开始陷入一种长期的自责。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思,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想当然,如果我能更细心一点,提前察觉到姨妈家的窘迫,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那场难堪的爆发?
如果我能更果断一点,在住下第一晚就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立刻带着我妈搬出去,是不是就能保全双方最后的一点体面?
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是我,让我妈在病痛之中,还要承受亲人的冷遇。
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
为了转移这种情绪,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赚钱这件事上。
我不再参加任何无效的社交,不再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我的生活,变得像一张精准的计划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只有目标。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我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我要用我自己的能力,为我妈撑起一片天。
一片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再需要寄人篱下的天。
买房子的过程,很辛苦。
我看了一百多套房子,为了几千块钱的中介费,跟中介磨破了嘴皮。
签合同,办贷款,跑手续,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那是我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允许自己释放情绪。
搬进新家后,我妈最高兴的事,就是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洒满阳光的阳台。
她把那里打理得像个小花园,种满了花花草草。
她说,看着这些花,就觉得生活有盼头。
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平淡,安稳,但也幸福。
关于姨妈一家的消息,偶尔会从别的亲戚那里,零星地传来。
听说斌斌后来又考了研,留在了省会城市工作。
听说姨妈和姨夫最终还是没有离婚,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
听说姨妈的身体也不太好,好像是得了什么慢性病,需要常年吃药。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没有太大的波澜。
感觉就像在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关系。
直到有一次,我妈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和姨妈年轻时候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们,梳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一样的碎花裙,笑得灿烂又无忧无虑。
我妈摩挲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楠楠,”她轻声问我,“你说,如果我给你姨妈打个电话,她会接吗?”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酸。
我知道,血缘这种东西,是斩不断的。
无论发生过什么,在她心里,那个人,依然是她唯一的妹妹。
“会吧。”我说。
我帮她找到了姨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姨妈的声音。
“喂?哪位?”
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也沙哑了很多。
我妈拿着电话,手有些抖,她对着话筒,试探着喊了一声:“小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传来姨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姐?”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
我没有去听她们聊了什么。
我只是默默地走开,给我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挂了电话,我妈的眼睛红红的。
她对我说:“你姨妈,她……过得也不好。斌斌在外面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你姨夫身体差,她要上班,还要照顾他。”
“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那年,让我们受了委屈。”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句迟来的道歉,或许能抚平我妈心里的伤痕。
但对我来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可以不怨恨,但我无法再回到从前。
从那以后,我妈和姨妈恢复了联系。
她们会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家常,问问彼此的身体。
但谁都没有再提,让对方去自己家里住的事。
我们都默契地,保持着这个“舒服的距离”。
去年,我妈过七十岁生日。
我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宴,只请了几个关系最好的邻居。
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姨妈从北京寄来的。
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还有一个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祝姐姐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老年人的手笔。
我把围巾给我妈围上。
她摸着那柔软的围巾,眼圈又红了。
“她还记得我怕冷。”她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妈,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再也不是照片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事情,也许真的可以放下了。
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
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那段悔恨的经历,教会了我成长,也让我更懂得如何去爱。
爱我的母亲,也爱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我会带着这份感悟,继续走下去。
陪着我妈,安安稳稳地,度过她的晚年。
这就是我,一个普通女儿,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愿望。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