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正给婆婆倒茶,手一抖,滚水溅到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婆婆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顾着对满屋子亲戚嚷嚷:“我孙子,省状元!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客厅里挤了三十几号人,烟味、酒气、油腻的饭菜味混在一起。我儿子李默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破洞。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婆婆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嗓门亮得刺耳:“哎哟,肯定是记者!……喂?……张校长?”
她脸色变了变,捂着话筒,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向我:“找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电话,张校长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李默妈妈,请你立刻、马上到学校来一趟。教育局领导,纪委的人,都在。”
“出什么事了?”
“李默的高考试卷,”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答题卡是空的。零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婆婆凑过来,尖着嗓子问:“校长说什么?是不是要商量奖金?状元奖金少不了吧?”
我挂断电话,腿有点软。“妈,小默……可能没考好。”
“放屁!”婆婆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杯盏乱跳,“我孙子是状元!横幅都挂出去了!宴席都摆了!你咒谁呢?”
亲戚们安静下来,眼神像探照灯。我公公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我去趟学校。”我抓起包。
“不许去!”婆婆堵在门口,“今天谁也不能给我触霉头!校长来了也得喝杯状元酒!”
我看着她那张被胭脂盖住皱纹的脸,突然觉得恶心。“让开。”
“你敢跟我顶嘴?”她声音拔高,手指头快戳到我鼻梁上,“这些年谁养你们娘俩?啊?你男人死得早,要不是我们老两口接济,你们早喝西北风去了!现在孩子出息了,你想独占功劳?门都没有!”
角落里,李默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他想说话,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功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小默高三这一年,你让他给你抄经、煲汤、半夜给你捶腿。模拟考前夜,你发烧,硬要他跪床边伺候一整晚。这些,算功劳?”
婆婆一愣,随即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没良心啊!我伺候你们老的小的,落这个下场啊!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
亲戚们开始劝,七嘴八舌。“少说两句。”“大喜的日子。”“老人家不容易。”
我推开人群,拽起李默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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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室里气压低得能憋死人。教育局来了个姓王的科长,梳着油光光的背头。纪委的是个中年女人,姓陈,脸板得像块铁。
张校长把一沓复印纸推过来。“李默妈妈,这是省考试院刚传过来的扫描件。语文、数学、理综、英语,所有答题卡,选择题都没涂,大题全是空白。只有准考证号填了。”
白纸黑字,一片刺眼的空白。我手指摩挲着纸边,没说话。
王科长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性质非常严重。高考舞弊是红线。我们已经调了考场监控。”
“我儿子没有舞弊。”我抬起头。
“那这怎么解释?”王科长敲着桌子,“交了白卷,然后成了状元?天方夜谭!我们现在怀疑,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分数录入环节进行了篡改。张校长,你们学校的系统安全……”
张校长额头冒汗:“我们绝对没有……”
“李默同学,”陈同志突然转向我儿子,“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李默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试卷……是我故意交白的。”他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为什么?”陈同志追问。
李默不吭声了,低下头,脖子梗着。
王科长冷笑:“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有人许诺你,只要交白卷,后面就能帮你操作成状元,对不对?这是新型舞弊手段!坦白从宽,你年纪小,别被人当枪使!”
“没有人许诺我什么。”李默猛地抬头,眼眶更红了,“我就是不想考。不想如某些人的愿。”
“胡闹!”王科长拍案而起,“高考是儿戏吗?你知道这对我们市、对学校造成多恶劣的影响吗?省状元是交白卷交出来的?滑天下之大稽!”
张校长试图打圆场:“王科,孩子可能压力太大……”
“压力大就能无法无天?那分数怎么来的?啊?系统出错了?偏偏错在他身上?偏偏错成个状元?”王科长咄咄逼人,“我们已经成立调查组,李默妈妈,你最好配合。如果查实是人为篡改分数,不仅成绩作废,还要追究法律责任!包庇同罪!”
我静静听着,等他把所有狠话说完。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气声。
“王科长,”我开口,“您说分数是篡改的。那原始分数在哪里?考试院的数据库里,我儿子的各科分数,具体是多少?”
王科长一愣:“这……调查期间,细节不能透露。”
“是不能透露,还是根本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系统被黑客攻击,或者内部人员篡改,为什么只改我儿子一个人的?为什么改成一个全省最高分,惹所有人注意?做坏事的人,这么蠢吗?”
“你……”王科长脸涨红了,“你在质疑调查组?”
“我只想问清楚。”我转向陈同志,“纪委的同志,我想申请查看两样东西。第一,考场监控的完整录像,从我儿子进考场到交卷离开。第二,考试院数据库的操作日志,特别是分数录入和修改的记录。”
陈同志目光锐利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合理要求。我们会调取。”
王科长急了:“陈姐,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就是搞清楚真相。”陈同志打断他,“如果真是舞弊,谁也跑不了。如果不是,也不能冤枉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李默:“你坚持说,你是故意交白卷?”
李默重重地点头。
“为什么?”陈同志语气缓和了些,“总得有个理由。你知道交白卷的后果吗?”
李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搂住他颤抖的肩膀。“因为有人告诉他,他必须考状元。考不上,他就是李家的罪人,是他妈的拖累。考上了,他奶奶就会把他抢走,带到省城去,因为他妈没本事,不配养状元儿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科长率先反应过来,嗤笑道:“无稽之谈!家庭矛盾能成为交白卷的理由?这分明是狡辩!”
“是不是狡辩,查了就知道了。”我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婆婆尖利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刺耳无比:
“……你妈就是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想拖累我孙子?小默,听奶奶的,使劲考,考个状元给她们瞧瞧!到时候奶奶带你走,让你妈自己过去!她那个穷酸样,也配当状元娘?……”
录音很长,里面还有公公的帮腔,亲戚的附和,以及李默压抑的抽泣声。
我关了录音。“这样的‘鼓励’,从他上高三就开始了。每次模拟考完,就是一场批斗会。考得好,是李家的种好;考不好,是我这个妈没伺候好,耽误了他。王科长,如果您儿子每天被这样‘鼓励’,您觉得,他坐在高考考场上,拿起笔,心里想的是什么?”
王科长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同志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交白卷也是极端错误的行为。这不能解释分数问题。”
“分数,我解释不了。”我坦然说,“但我相信考试院的系统,相信高考的严肃性。我更相信我儿子,他不会,也没有能力去舞弊。现在,有人仅凭一张空白答题卡的扫描件,就断定状元成绩是假的,是篡改的,是不是也太武断了?扫描件会不会出错?答题卡在流转环节会不会被掉包?这些,调查组查了吗?”
张校长猛地看向我:“掉包?这……”
“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我看着王科长,“就像您怀疑我儿子舞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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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比想象中更快。
三天后,陈同志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复杂:“李默妈妈,监控录像显示,李默在考场上确实……几乎没动笔,后期一直发呆。答题卡流转环节没问题。但是,考试院的阅卷系统里,李默的各科成绩,是真实存在的。客观题是机器阅卷,主观题有三位老师的独立评分痕迹,分数一致。他的作文,还被挑出来当范本存档。”
我握紧电话:“所以?”
“所以,成绩是真的。省状元,也是真的。”陈同志停顿了很久,“至于答题卡为什么是空的……技术专家给出了一个推测,虽然概率极低,但确实存在理论上的可能:答题卡在高速扫描仪中通过时,可能因为纸张静电、轻微受潮或印刷瑕疵,导致碳粉完全无法被识别,在扫描图像上呈现为空白。而后续的人工复核环节,可能因为这是‘状元卷’,压力太大,只核对了分数是否录入正确,没有逐题对照图像和分数……”
我听着这个像天方夜谭一样的解释,心里却一片冰凉。不是因为这个解释本身,而是因为,它居然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现在怎么办?”
“省里开了会,认定李默成绩有效,状元属实。但……”陈同志叹了口气,“交白卷的舆论已经出去了,影响太坏。很多家长举报,媒体也在追问。为了平息舆论,可能会取消他的‘状元’称号,但录取不受影响。他报考的顶尖大学那边,我们也沟通过了,他们表示理解,依然欢迎李默入学。”
“也就是说,我儿子受了整整一年的精神折磨,扛着压力走进考场,用交白卷的方式反抗,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凭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分数,上了好大学。而那个逼他、骂他、差点毁了他的人,什么代价都不用付,还能到处炫耀她孙子上了名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陈同志。”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婆婆正在楼下小广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唾沫横飞地讲她如何培养出状元孙子。阳光照在她崭新的绸缎衣服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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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之后,家里清静了几天。婆婆忙着接采访电话,真假记者她都来者不拒,收了不少红包。公公整天揣着酒瓶子,跟人吹牛。
李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录取通知书来了,他看都没看,扔在桌上。
直到那天傍晚,婆婆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进门,说是省城某“教育机构”的负责人,想请“状元”代言,报酬丰厚。
“小默,出来见见老板!”婆婆哐哐砸门。
李默不开门。
婆婆面子挂不住,指着我骂:“都是你教的!没规矩的东西!”
我正擦着桌子,头也没抬:“他不想见,就不见。”
“轮得到你说话?”婆婆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我跟我孙子商量大事,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耽误了孩子前程,你赔得起吗?”
那两个男人眼神交换了一下,露出点看戏的笑。
我弯腰捡起抹布,在水池里慢慢搓洗。“他的前程,他自己决定。”
“他决定?他个孩子懂什么!”婆婆叉着腰,“人家老板说了,代言费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还能安排他去省城最好的复读班,明年再考个状元,价钱翻倍!”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妈,小默已经录取了。”
“录取了也能退学!复读一年怎么了?明年再拿个状元,那才叫光宗耀祖!”她眼睛发光,像是看到了金山,“我都跟人家谈好了,先签合同,钱马上打过来!”
一直紧闭的房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奶奶,我不复读。我不代言。”
“你傻啊?”婆婆冲过去想拉他,被他躲开,“五十万啊!你妈挣十年有没有五十万?听奶奶的,奶奶还能害你?”
“您就是在害他。”我擦干手,走过去,挡在李默前面,“把他当摇钱树,当炫耀的工具,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高三那年,他得了抑郁症,偷偷吃药,您知道吗?”
婆婆愣住了,随即尖声道:“你放屁!我孙子好得很!什么抑郁症,就是你咒的!”
“药瓶子还在他书包里,要不要拿出来看看?”我盯着她,“您半夜让他捶腿的时候,他刚吃完药,手抖得握不住笔。您让他抄经祈福的时候,他一边抄一边掉眼泪。这些,您看见了吗?”
“我……我怎么知道?你当妈的不管,现在来怪我?”婆婆眼神躲闪,气势弱了,但嘴还硬。
那两个男人有点尴尬,起身想走。
“二位老板,”我叫住他们,“代言的事,别想了。我儿子不会复读,也不会给你们打广告。请回吧。”
“你凭什么做主?”婆婆又跳起来,“我是他奶奶!他爸死了,我就得替他爸做主!”
“法律上,我是他唯一监护人。”我一字一句地说,“您再闹,我们就搬出去。这些年您‘接济’我们的每一笔钱,我都记了账,连本带利还您。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婆婆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紫红。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贯忍气吞声的儿媳妇,敢说这种话。
“好……好!你狠!你们娘俩联合起来气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头子!你看看啊!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媳妇!要逼死我们啊!”
公公蹲在门口,闷声说:“算了……孩子大了……”
“算什么算!这家里我说了算!”婆婆爬起来,抓起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就要撕。
李默猛地冲过去抢。婆婆死死拽着不松手。刺啦一声,通知书被撕成了两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默看着手里的一半通知书,又看看地上的一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两个男人摇摇头,赶紧走了。
婆婆有点慌,但还强撑着:“撕了怎么了?再打印一份不就行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那半张纸,和李默手里的拼在一起。裂口狰狞。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看了很久。看得她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妈,”我声音很平静,“您知道小默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婆婆脸色唰地变了。“你……你提这个干什么?车祸死的,谁不知道?”
“是车祸。可那天,他为什么非要冒大雨开车去邻市?”我慢慢走近她,“因为您打电话给他,说您病了,浑身疼,快要死了。他急着去给您买那种特别难买的中药。其实您没病,对吧?您只是跟邻居吵架了,心里不痛快,想使唤儿子,看他着不着急。”
公公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着公公,“您当时劝了一句,但妈一瞪眼,您就不吭声了。就像这么多年,每一次一样。”
婆婆浑身发抖,手指着我:“你血口喷人!我儿子死了你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个毒妇!”
“毒妇?”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您儿子死的那天,我跪在太平间,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我不敢相信。我不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我更不敢相信,害死他的,是他亲妈。”
“你闭嘴!闭嘴!”婆婆扑上来想打我,被公公死死拉住。
“这些年,我忍着,让着,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因为我答应过小默爸爸,照顾好他爸妈。也因为,我不想小默没有爷爷奶奶。”我抹了把脸,“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保姆,把小默当工具。现在,连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你们都要撕碎。”
我走到李默身边,扶他起来,把他手里的通知书碎片拿过来,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这房子,是你们的名字。我们明天就搬走。欠你们的钱,我会还清。”我拉着李默往房间走,“从今天起,我儿子,跟你们李家,再没关系。”
“你敢!”婆婆在身后嘶吼,“你走了就别回来!李默是我李家的种,你带不走!我要去告你!告你拐带我孙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去告吧。顺便跟法官说说,您是怎么逼死自己儿子,又怎么逼疯自己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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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搬进了我婚前买的一套小公寓,只有五十平,很旧,但干净。李默的情绪渐渐稳定,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录取通知书的事,学校补办了一份。
婆婆没消停。她真去法院起诉了,要争抚养权(尽管李默已经成年),还要我归还这些年的“抚养费”。传票送到那天,我笑了笑,塞进了抽屉。
开庭前一周,事情起了变化。
那两个曾上门找李默代言的“教育机构”老板,因为涉嫌诈骗和非法集资,被警方抓了。审讯时,他们为了减刑,把知道的那点破事全抖了出来,包括婆婆如何主动联系他们,吹嘘孙子是状元,如何讨价还价,甚至暗示可以让孩子配合“操作”复读再考状元。
这些口供,不知怎么流到了本地一个知名记者手里。一篇题为《“状元”奶奶的生意经》的深度报道,突然在网上炸开。报道详细描述了婆婆如何精神控制孙子、如何撕毁录取通知书、如何与诈骗机构勾结,还挖出了当年她谎称病重逼儿子雨天开车出车祸的旧事(记者采访了几个老邻居)。
舆论瞬间反转。婆婆从风光无限的“状元奶奶”,变成了千夫所指的恶毒老人。亲戚朋友全躲着她,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写满“恶婆”“报应”。
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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