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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我提了分手,校草男友愣了:就因为我帮她估分没帮你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碗阳春面

高考结束那天我提了分手,校草男友愣了:就因为我帮她估分没帮你

一、樟木箱底的铁盒子

妈走了有小半年了,她那间朝南的小屋,我一直没敢动。不是不想,是怕。怕一打开衣柜,那股熟悉的、混着阳光和旧棉布味道的气息扑出来,我就扛不住。

我叫陈淑云,今年四十六,是镇上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丈夫李伟是我的同事,教数学的。儿子李想,今年高三,正到了人生最要紧的关口。日子过得就像我们家窗外那条河,不急不缓地流着,没什么波澜,一眼能望到头。

直到学校放了暑假,李伟说:“淑云,去把妈那屋收拾收拾吧。天热了,衣服被子再不拿出来晒晒,要生虫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推开妈的房门,一股尘封的味道迎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动手开始整理。妈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衣裳,一个针线笸箩,还有床头那台用了快三十年的半导体收音机。

衣柜的最底下,我摸到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来,里面都是我的东西。小时候的奖状,褪了色的红领巾,还有一本本写满了字的同学录。在箱子最深处,我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皮饼干盒子,上面印着一对胖乎乎的娃娃,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盒子有点锈了,我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本旧书,书页都泛黄了,卷着边。是高中的物理课本。

我愣住了。物理是我整个高中时代的噩梦,怎么会把这么一本“仇家”的书,像宝贝一样锁在铁盒子里?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书。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着,旁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写着:赠陈淑云,愿你好运。

字迹清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上扬的笔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胸口都闷得发慌。

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林向远。

林向远。

这个我已经快二十年没念叨过的名字,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带着夏日午后阳光的味道,带着操场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带着……那一天,高考结束时,空气里那股决绝的、让人窒息的闷热。

我合上书,把它紧紧抱在胸前,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大雨,说来就来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也和今天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二、阳光下的少年

我和林向远,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

其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他家住在县委大院,父母都是县医院的医生。他穿着城里最时髦的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走在路上都像带着风。而我家,在镇子通往县城的土路边上,开着一家小小的面馆。我妈主内,我爸主外。我每天上学,身上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葱花和猪油混合的味道。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就守着那口煮面的大锅。他总说:“淑云,咱家没啥大本事,就指望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别再闻这油烟味儿。”

我妈就在旁边一边麻利地切着葱花,一边附和:“对,考个好大学,当个老师,或者当个医生,都比守着这面摊子强。”

所以,我念书特别用功。我知道,高考是我唯一能跳出这个油烟世界的跳板。

林向远不一样。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是物理,老师在上面讲个开头,他就能猜到结尾。他好像从来不用“用功”,上课涂涂画画,下课就抱着篮球往操场跑,可每次考试,他都是年级第一。

他是那种天生就活在阳光下的人,耀眼,夺目。全校的女生,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喜欢他。而我,是那种埋在尘埃里的野草,低着头,拼命生长,生怕被人注意到。

可偏偏,老师就把我们俩调成了同桌。

我记得那天,班主任老王扶着他那副老花镜,指着我旁边的空位对林向远说:“林向远,你坐这儿。陈淑云同学学*踏实,你俩互相帮助。”

林向远背着书包,*方方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我叫林向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尖都泛着金光。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小声地“嗯”了一声,连他的眼睛都没敢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主动要求坐我旁边的。因为上次月考,我的语文考了全年级第一,而他的语文,是他所有科目里最差的。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多了一束不请自来的阳光。

他会给我讲物理题,用最简单的方法,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图,直到我这个榆木脑袋彻底搞懂为止。他会把他的英语磁带借给我,说:“你听听吧,这个人的发音比老师标准多了。”他甚至会在我埋头刷题忘了吃饭的时候,从食堂给我带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我手里,说:“人是铁饭是钢,别学傻了。”

而我,就默默地帮他整理语文的笔记,把古诗词的注释和考点,一笔一划地写在小卡片上,方便他随时背诵。

我们的交流,大多都围绕着学*。可有些东西,还是在悄悄地变化。

我开始会下意识地注意他。注意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T恤,注意他打完球回来,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注意他解不出数学题时,烦躁地抓着头发的样子。

我那颗常年被油烟和试卷包裹着的心,像是被凿开了一个小口,有光,漏了进来。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爸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给我送过冬的棉被,走到半路,车链子掉了。等他满手油污地把车子弄好,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

我爸在宿舍楼下,被宿管阿姨拦住了,怎么说都不让进。我爸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就那么抱着一床厚棉被,在寒风里,搓着手,一脸的无措。

那一幕,正好被晚自*回来的林向远看见了。

他二话没说,走过去,笑着跟宿管阿姨说:“张阿姨,这是我叔,给我送东西的。您看,天这么冷,就让他上去吧,我保证,五分钟就下来。”

宿管阿姨认识他,他是学生会主席,学校的红人。阿姨笑了笑,就放行了。

我爸把被子给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给我:“还热乎着,你跟你同学分着吃。”

是我妈烙的葱油饼。

我爸走后,林向远看着我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打开油纸包,把还冒着热气的饼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真香。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爸爸送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里,第一次失眠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他之间的那条线,已经不仅仅是同桌了。

可我不敢多想。我越是感觉到他的好,就越是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就像我爸那双沾满黑油的手,和我妈那双常年泡在碱水里、又红又肿的手,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而林向远,他属于窗明几净的医院,属于书香门第的家庭,属于北京,属于上海,属于那些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大城市。

三、那道看不见的墙

我们的关系,在高三那年,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名字。

那天是元旦晚会,班里起哄,让林向远上去表演个节目。他被推上讲台,抱着一把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他唱的是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校园民谣,声音干净又温柔。唱到一半,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嘈杂都消失了。我只看得到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好像是为我一个人亮的。

晚会结束后,他把我叫到操场。冬天的夜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用纸叠的星星。

“新年快乐。”他说。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手心却烫得厉害。

“林向远,”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因为你傻啊。”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傻,也最认真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他会每天早上在我桌洞里放一盒热牛奶。我会把家里小菜园新摘的西红柿,洗干净了带给他。我们会在晚自*后,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聊题目,聊未来。

他说,他想考北京的清华大学,学建筑,以后要当一个建筑师,设计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

我问他:“为什么是建筑师?”

他说:“因为我妈说,房子是家,能给人温暖和安稳。”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甜。我不敢告诉他我的梦想。其实我没什么梦想,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离家近一点,学费便宜一点,毕业了能当个老师,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能帮衬家里。

我们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种差距,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地冒出来,扎我一下。

有一次,班里组织给一个生病的同学捐款。我把我攒了很久的、准备买一本辅导书的二十块钱,放进了捐款箱。放学后,林向远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那时候,两百块钱,是我家面馆差不多半个月的纯收入。

我把钱推回去,涨红了脸:“我不要。”

“你拿着吧,”他急了,“我知道你最近想买那套物理竞赛的辅导书,钱不够。这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可我的自尊心,却像是被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林向远,”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我爸妈从来没短过我吃穿,也没短过我买书的钱。”

说完,我转身就跑了。我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野兽在追。我怕我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我们冷战了三天。那三天,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理他。教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做题都做不进去,可我就是拉不下脸。

第四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我的桌洞里,放着那套我心心念念的物理竞赛辅导书。书是全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气。

书的扉页上,还是那行熟悉的字迹: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单纯地想对我好。可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好”,都在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有多厚,有多高。

还有苏婉。

苏婉是我们班的班长,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父母和林向远的父母是同事,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婉对我很好,经常把她妈妈从上海带回来的点心分给我吃,也会在我遇到难题的时候,主动过来跟我讨论。

可我就是没办法跟她亲近起来。

我能感觉到,在她面前,林向远会更放松,更自在。他们会聊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题,比如某个外国乐队,或者某本原文小说。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是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满身油烟味的“同桌”,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我像一只敏感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来掩饰我的自卑和不安。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里,疯狂地刷题,熬夜背书。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考得足够好,只要我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就会消失。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四、高考那天的蝉鸣

高考那三天,天气异常地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我爸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煮两个荷包蛋,开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把我送到考场门口。

他总是一句话:“淑云,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跟爸学煮面。”

我妈就在旁边瞪他:“说什么胡话呢!我闺女一定能考上!”

林向远比我更紧张。每考完一门,他都要拉着我对一遍答案。看到我 frowning 的时候,他就会拍拍我的头,说:“没事儿,这道题本来就难,错了也正常。下一门好好考。”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持续了三年的高压和紧绷,在这一瞬间,彻底松懈下来。

走出考场,外面是黑压压的、等待的家长。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着。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我的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林向远从后面追了上来,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充满了力量。

“淑云,考完了!我们解放了!”他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里闪着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婉和几个同学就围了上来。

“向远,向远!快,帮我对对最后那道阅读理解,我怎么感觉我选错了呢?”苏婉拿着准考证,一脸焦急。

“还有我还有我!那道完形填空,我也没把握!”

他们一群人,簇拥着林向远,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们都是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的喜悦。

林向远被他们围在中间,他拿出笔,在苏婉的准考证背面,迅速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耐心地讲解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我,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我看着他们,看着林向远专注的侧脸,看着苏婉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

我爸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看到我,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淑云,考完了?走,回家,爸给你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跟着我爸往外走。

林向远好像才想起我,他回头,冲我喊:“淑云,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我没有回头。

我爸的三轮车停在马路对面。我坐上车,我爸蹬着车,车轮压过柏油马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夏日的蝉,在路两旁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突然开口,对我爸说:“爸,我不想去北京了。我就考省城的师范,好不好?”

我爸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

“好,”他说,“都听你的。只要你喜欢,在哪儿念都一样。”

眼泪,就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林向远来我家找我。

我们家的小面馆,白天人声鼎沸,到了晚上,就只剩下我和爸妈三个人。我正在帮我妈收拾碗筷,就听到门口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林向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应该是跑过来的。

我妈热情地招呼他:“是向远啊,快进来坐。吃饭了没?阿姨给你下碗面?”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来找淑云,跟她说几句话。”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跟他走了出去。

我们在门口的土路上站着。夏天的晚风,带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淑云,”他先开了口,“今天下午……对不起啊。那帮人太能闹了,我一下子没顾上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他追问。

我沉默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小小的、狼狈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林向远,我们分手吧。”

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为什么?淑云,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我能告诉他,我看到了我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吗?我能告诉他,我害怕自己会成为他飞向更高天空的累赘吗?我能告诉他,他对我越好,我的自卑就越是深入骨髓吗?

我不能。这些话说出来,太伤人,也太矫情。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最愚蠢,也最伤他的理由。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漠又决绝:“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捏碎,“陈淑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我不敢再看,只能别开脸。

“你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他追问,“就因为我帮苏婉估分,没帮你,所以你就要跟我分手?”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默认。

我感觉到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丝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陈淑云,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想我的。”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妈出来叫我,我才发现,我的脸上,已经冰凉一片。

那一年,我十八岁。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我以为,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好。

五、南下的火车和北上的月台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家的小面馆,头一次在白天关了门。

我爸拿着那张成绩单,手都在抖。我考了我们县的文科状元,分数比省师范的录取线,高出了七八十分。

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我闺女,我闺女有出息了!”

邻居们都跑来道贺,小小的面馆里,挤满了人。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店里最好的酒都拿了出来。

我笑着应付着所有人的恭喜,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林向远肯定也考得很好。他一定能去他想去的清华。

果然,没过几天,他的大红喜报就贴在了学校门口。全县理科第一名,被清华大学建筑系录取。

我站在喜报前,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微笑着,还是那么耀眼。

我们,终究还是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我爸特地放了一挂鞭炮。

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是我爸送我去的。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摇了一天一夜。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向远。他也背着一个*的行囊,身边站着他的父母,还有……苏婉。

苏婉也考得很好,去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他们要去北京,而我,要去往南方的省城。我们的火车,在同一个月台,只是方向相反。

我下意识地想躲,可他已经看到我了。

他朝我走了过来。他的父母和苏婉,都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他比夏天的时候,黑了点,也瘦了点,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你要去省城?”他问。

我点点头:“嗯。”

“你的分数,明明可以去北京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我笑了笑,说:“我不想离家太远。”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月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显得我们这里的空气,格外安静。

“淑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只要我点一下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我留下来。可我不能。

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狠下心,说:“林向远,都过去了。祝你在北京,一切都好。”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好。你也是。”

南下的火车先进站了。我爸提着行李,催我上车。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我怕我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月台。我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再见了,林向-远。

再见了,我的少年。

六、一晃二十年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充实。我拿了奖学金,入了党,当了学生干部。我用尽全力,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偶尔会从高中的同学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林向远的消息。

说他在清华,依然是风云人物,拿了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比赛的金奖。

说他跟苏婉,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说他们毕业后,一起去了美国,读了研究生。

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我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但我很快就会把这种情绪压下去。我告诉自己,这是他该有的人生,我应该为他高兴。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我们镇上,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就像我爸妈期望的那样。

两年后,经同事介绍,我认识了李伟。

李伟是个很踏实的人,不爱说话,但对我很好。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会帮我爸换面馆里沉重的煤气罐,会在我妈生病的时候,跑前跑后。

我们结婚了,没有隆重的婚礼,就是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儿子李想出生了。

日子就像一杯温水,平淡,但安稳。

我爸妈的面馆,在我结婚后没几年,就关了。他们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跟李伟,把他们接到了我们家一起住。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十年前,我爸突发脑溢血,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我见到了很多年没见的高中同学。大家聚在一起,聊着现在,也聊着过去。

有人突然提起了林向远。

“诶,你们知道吗?林向远现在可厉害了!成了国际知名的大建筑师了!前段时间还得了个什么大奖,上电视了呢!”

“可不是嘛!听说他跟苏婉,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人家那才叫人生赢家!”

我端着酒杯,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送走所有的客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守着我爸的遗像。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寒风里,抱着棉被,不知所措的男人。我想起他看到林向远时,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想起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淑云,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委屈你了……”

我抱着我爸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爸,我不委屈。真的。

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自私一点,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可人生,没有如果。

七、面馆里的重逢

妈走了以后,李想的情绪一直不太好。他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感情特别深。加上高三学*压力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为了让他散散心,也为了找回一点家里的烟火气,我跟李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那间空了十几年的小面馆,重新开起来。只在周末开,不为赚钱,就图个热闹。

面还是我爸传下来的手艺,汤还是我妈教我熬的方子。

重新开张那天,来了很多老街坊。大家吃着面,聊着天,小小的店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看着儿子李想在店里忙前忙后,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觉得,我做对了。

那天是个周六,下午,店里的人不多。我正在后厨备料,就听到前堂的李想喊我:“妈,来客人了!”

我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身形挺拔。他背对着我,正在看墙上挂着的老照片。

那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先生,您吃点什么?我们这儿只有阳春面。”我笑着说。

男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比照片上,成熟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明亮,深邃。

是他。林向远。

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我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不安。

“……是你?”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们公司接了县里一个文化中心的设计项目,我回来看看。路过这里,看到这家面馆,觉得很熟悉,就……进来了。”他解释道。

李想端着两杯水过来,好奇地看着我们:“妈,这位叔叔是你的朋友啊?”

“嗯,”我点点头,“是……妈妈的高中同学。”

“叔叔好。”李想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林向远看着李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你好。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他坐了下来,点了一碗面。

我转身进了后厨,心乱如麻。我把面条下到滚烫的开水里,看着面条在水里翻滚,沉浮,就像我的心。

我亲手给他下了那碗面,加了双份的猪油,多撒了一把葱花。这是我记忆里,他最喜欢的吃法。

我把面端出去,放到他面前。

“尝尝吧,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一点都没变。”

八、迟到了二十八年的答案

那天下午,我们就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旧木桌旁,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他和苏婉,在五年前就离婚了。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他们都太好强,太想证明自己,渐渐地,就把日子过成了工作伙伴。

他告诉我,他这次回来,除了工作,也是想回老家看看。他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告诉他,我挺好的。丈夫体贴,儿子懂事,工作安稳。

我们聊了很多,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夏天。

直到他准备离开。

他站起身,看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埋在他心里二十八年的问题。

“淑云,当年……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真的是因为……我帮苏婉估分那件事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执着和伤痛。我知道,我欠他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半辈子的情绪,都吐出来。

“向远,你还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吗?你被一群同学围着,站在阳光下,讨论着清华,讨论着北京,讨论着未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我,站在人群外面。我看到了我爸,他为了接我,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我闻到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我们家面馆的油烟味儿。”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世界,是阳光,是坦途,是星辰大海。而我的世界,是这个小镇,是这家面馆,是锅碗瓢盆,是柴米油盐。”

“我看到了我们未来的样子。你会越飞越高,而我,会成为你身上最沉重的包袱。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自己,活在追赶你的自卑里。”

“所以,我选择了放手。那个理由,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害你自尊,也最能让你死心的借口。对不起,向远。这么多年,让你误会了。”

我说得很平静,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林向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他的眼圈,也红了。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帮我擦掉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瓜。”他看着我,声音沙哑,“你一直都是那个最傻的姑娘。”

“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从来没觉得你家的面馆有什么不好。我喜欢你,就是喜欢那个认真、善良、又有点倔强的陈淑云。跟你的家庭,你的出身,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拼了命地给你补*物理,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可我没想到,我所有的努力,在你看来,都成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们谁都没有错。错过的,只是当年的那一点点,勇敢。”

是啊。勇敢。

当年的我,如果能勇敢一点,把心里的自卑和不安都告诉他。

当年的他,如果能勇敢一点,再多问我一句,再多坚持一下。

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十八岁的我们,已经做出了当时我们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九、和自己的十八岁和解

林向远走了。

他付了钱,我没有收。我说,这碗面,我请你。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和十八岁那年,他坐在我身边,说“你好,我叫林向-远”的时候,一模一样。

“面很好吃。”他说,“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李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你哭了。”

我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一手冰凉的泪水。

我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事,妈就是……眼睛里进了点灰。”

那天晚上,我拿出那个锁在铁盒子里的物理课本,翻到夹着四叶草的那一页。

我看着那行“赠陈淑云,愿你好运”,又看了看下面,我自己写下的“林向远”。

我拿出笔,在那三个字的旁边,轻轻地写下了一句话:

祝你,也祝我,各自安好。

我把书,重新放回了铁盒子里,但这一次,我没有再把它锁进箱底。我把它放在了我的书架上,放在了我最常看得到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不必刻意忘记,也不必时时挂念。把他放在一个安稳的角落,偶尔想起来,会心一笑,就很好。

周末,面馆照常开张。

李伟在外面招呼客人,我在后厨煮面。儿子李想,拿着一本物理练*册,跑到我身边。

“妈,这道题怎么做啊?太难了!”他皱着眉头,一脸苦恼。

我接过练*册,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力学和运动的复杂计算题。

我突然就笑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小方块和小滑轮,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着这些让我头疼的公式。

“来,儿子,妈教你。”

我拿起笔,在油腻腻的账本背面,开始给他画图,讲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的香气,混着葱花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我的人间烟火。平淡,琐碎,但真实,温暖。

那碗面的热气里,我终于和自己的十八岁,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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