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陈暖走出房间,看着我和她妈,扔下一句话。

“爸,去给我买个全家桶,不然下午的英语我不考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老婆刘燕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端着的绿豆汤差点洒了。
我嘴里叼着的烟,火星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
我看着她,这个我用半辈子心血浇灌出来的女儿,在决定她人生命运的最后一场考试前,用她自己的前途,来跟我谈条件。
为了一桶几十块钱的炸鸡。
我心里的那根弦,绷了十八年,就在这一刻,断了。
我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看着她那张因为营养过剩而略显圆润,却因为长期熬夜而毫无血色的脸。
“你爱考不考。”
我说。
“关我屁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刘燕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暖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里面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或许在想,这个对她百依百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父亲,今天是怎么了?
是啊,我是怎么了?
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十八年前,陈暖出生在乡下那栋宽敞的二层小楼里。
那时候,我还在村里的建筑队当小工,虽然挣得不多,但日子有盼头。
院子里有我种的丝瓜,有她妈养的鸡。夏天晚上,我抱着她在院子里乘凉,给她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奶声奶气地问我:“爸爸,月亮上面有小兔子吗?”
我说:“有,等你长大了,爸爸挣钱给你买个望远镜,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上小学了,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
每次开家长会,我这个大老粗坐在那群家长里,听着老师点名表扬陈暖,腰杆都挺得笔直。
村里人都说,老陈家要出个大学生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女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为了她,什么都值。
转折点,是她上初中那年。
镇上的初中,教育质量已经跟不上她的“天赋”了。
班主任找到我,语重心长地说:“陈师傅,你家暖暖是个好苗子,可不能耽误在咱们这儿。去市里吧,去最好的初中,将来考个重点高中,上个985、211,那都不是梦。”
那晚,我跟刘燕一夜没睡。
去市里?谈何容易。
我们在市里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别提那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
刘燕红着眼圈,说:“当家的,要不……算了吧?女孩子家,将来总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她吓了一跳。
“胡说八道!我陈峰的女儿,不能比任何人差!别人能上的学,我们暖暖也必须能上!”
“为了孩子,砸锅卖铁,我也认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发火。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为了女儿的豪情壮志,而只是一个底层父亲,不甘人后的可悲自尊心。
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卖掉乡下的房子。
那栋我们亲手盖起来,一砖一瓦都带着回忆的房子。
那栋承载了我们前半生所有幸福时光的房子。
我至今还记得,签合同那天,刘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合同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燕儿,别哭。等暖暖将来出息了,给我们买个更大的,带电梯的。”
她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卖房的钱,加上我们所有的积蓄,甚至还找亲戚借了点,终于在市里那个所谓最好的初中学区,买了一套五十平米的老破小。
两室一厅,没有客厅,厨房和厕所小得转不开身。
搬家那天,陈暖一脸嫌弃。
“爸,这房子也太小了吧?还没我们家以前的院子大。”
我笑着说:“暖暖,这叫学区房。贵就贵在这四个字上。你好好读书,以后我们换大的。”
她“哦”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进了属于她的那个小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刘燕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苦涩,只有我们自己能懂。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就只剩下了一个主题:为陈暖的学业服务。
为了应付市里高昂的开销,我辞了村里建筑队相对清闲的活,跟着一个老乡,进了市里最大的建筑工地。
工地上,没人叫我陈师傅,都叫我老陈,或者直接“喂”。
我干最累的活,扛钢筋,搬水泥,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把命悬在裤腰带上。
夏天,太阳把钢管晒得能煎鸡蛋,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脚冻得像胡萝卜,一碰就疼。
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我停一天,女儿的补课费就少一天,家里的伙食费就少一天。
有一次,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了下来,脚踝骨裂。
工头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自己去小诊所看看,别声张。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忍着剧痛,自己一瘸一拐地去了个小诊所,让医生给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开了点最便宜的止痛药。
我没敢告诉刘燕和陈暖。
那一个月,我每天都说工地上加班,其实是躲在工地宿舍里,啃着干馒头,等脚好一点。
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看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灿烂。
我就觉得,这点痛,算个屁。
刘燕也没闲着。
她以前在村里,还开了个小卖部,能补贴点家用。
到了市里,她什么都干。
去餐厅洗过盘子,洗到双手一到冬天就开裂流血。
去家政公司做过保洁,跪在地上给人家擦地板,被主人家嫌弃擦得不干净,指着鼻子骂。
后来,她找了个在超市理货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
我们俩,像两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不敢病,不敢停,不敢有任何除了女儿之外的开销。
我戒了烟,刘燕的护肤品从没听说过的牌子,变成了超市里最便宜的宝宝霜。
我们俩一年到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过年,亲戚们聚会,看着我们俩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神里都带着怜悯。
我那个做点小生意的连襟,拍着我的肩膀说:“姐夫,何必呢?把孩子逼得那么紧,你们自己也受罪。你看我家那小子,成绩一般,但我已经给他铺好路了,将来接我的班,不也挺好?”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我陈峰的女儿,不靠别人,也能有出息!
而我们的女儿,陈暖呢?
她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她要最好的文具,最贵的参考书,一对一的补课老师。
她说:“我们班同学都用这个牌子的笔,写字顺手。”
她说:“这个老师是金牌教师,虽然贵,但是押题很准。”
我和刘燕,二话不说,给。
只要是为了学*,我们什么都愿意。
她的房间里,永远是整洁的,空调永远是开着的。
她的书桌上,永远有切好的水果和热好的牛奶。
我和刘燕,挤在另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夏天连风扇都舍不得开。
吃饭的时候,但凡有点带肉的菜,刘燕都会第一时间夹到她碗里,说:“暖暖多吃点,学*费脑子。”
陈暖一边玩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还会抱怨一句:“妈,今天这鱼又腥了。”
刘燕就赶紧说:“下次妈注意,下次妈给你换个做法。”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异样。
但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我都会立刻掐灭它。
孩子学*压力大,发点脾气正常。
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为了让她能安心学*吗?
只要她能考上好大学,我们现在吃的所有苦,都值得。
我就是用这样的话,麻痹了自己很多年。
直到高三。
陈暖的开销,达到了顶峰。
各种冲刺班,模拟卷,营养品,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我们俩微薄的薪水。
我开始打两份工。
白天在工地,晚上去给一个夜市大排档送货,蹬着三轮车,在凌晨的寒风里穿梭。
有一次,实在太困了,撞到了路边的石墩,一车货都翻了,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我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狼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忍住,哭了。
我不是哭自己疼,我是哭,这下又要赔钱了。
女儿这个月的补课费,可能就不够了。
然而,我们如此卑微的付出,换来的,却是她日益增长的理所当然和冷漠。
她开始嫌弃我。
嫌弃我身上的汗味,嫌弃我那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
开家长会,她明确要求,只让她妈去。
“爸,你别去了,你们工地上那么忙,别耽误你挣钱。”
话说得很好听,但我从她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真实的原因。
她怕我这个又黑又瘦,穿着一身破旧工装的父亲,给她丢人。
她也开始嫌弃她妈。
嫌弃她妈在超市打工,跟同学说,她妈妈是全职太太。
嫌弃她妈给她做的饭菜,说没有外卖好吃。
有一次,刘燕辛辛苦苦炖了一锅鸡汤,端到她面前。
她闻了一下,皱着眉头说:“妈,你是不是又没放那个什么菌菇?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同学家煲汤都放那个,对身体好。”
刘燕小声说:“那个太贵了……”
“贵贵贵,你就知道贵!为了省那几个钱,我身体都不要了?”她把筷子一摔,回房间了。
留下刘燕一个人,对着那锅鸡汤,默默地流眼泪。
我当时就想发火,可刘燕拉住了我。
“算了,算了,孩子压力大,高考完了就好了。”
“高考完了就好了”,这句话,成了我们夫妻俩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们忍,我们等。
我们盼着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就像盼着一个盛大的节日。
我们以为,等她考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会懂事,会感恩,会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心。
然而,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一个人的良心,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长出来。
被惯坏的孩子,只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那个连襟,也就是陈暖的舅舅,提着一堆营养品来了。
他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暖暖,明天高考加油!舅舅看好你!”
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姐夫,商量个事。你看暖暖也高考完了,这学区房,是不是就用不上了?”
我心里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看我家那小子,明年也上初中了。你这房子,位置好。要不,你卖给我?价钱嘛,咱们是亲戚,我肯定不让你吃亏。”
我冷笑一声。
这房子的价格,从我们买来到现在,已经翻了三倍。
他所谓的“不让我吃亏”,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看我们家穷,觉得我们供完大学生,肯定没钱了,想趁机捡个便宜。
我还没说话,陈暖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她看着她舅舅,笑着说:“舅舅,这房子可不能卖。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我爸妈还得靠这房子收租,给我当生活费呢!”
连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暖暖说得对!还是我们暖暖有远见!”
我看着女儿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心里却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她已经盘算好了。
这套我们用血汗换来的房子,在她眼里,不是家,只是她未来大学生活的提款机。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崩塌。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上。
高考的最后一天。
最关键的一天。
她用她最重要的考试,来威胁我。
为了一桶,她同学昨天在朋友圈里晒过的,肯德基全家桶。
那桶炸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这头隐忍了半辈子的骆驼。
……
“陈峰!你疯了!”
刘燕的尖叫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冲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她要是不去考试了怎么办!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陈暖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而是愤怒。
“好啊!关你屁事是吧?”
她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刺耳。
“陈峰我告诉你,今天这炸鸡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真不考了!”
“我复读一年,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看村里人怎么戳你脊梁骨!”
“到时候,你那个宝贝亲戚,你那个连襟,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你呢!”
她竟然直呼我的名字。
她竟然用我的脸面,用那些我最在意的虚名,来攻击我。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真的是我那个曾经指着月亮,问我有没有小兔子的女儿吗?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的身高将近一米八,因为常年干体力活,身形虽然消瘦,但骨架很大。
我站在她面前,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她被我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与我对视。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你不买,我就不考!我还要告诉所有人,你为了省几十块钱,毁了你亲生女儿一辈子!”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燕捂住了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陈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难以置信地,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
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屈辱,最后,是滔天的恨意。
“你……你打我?”
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她。
以前,别说打,我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我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心里没有一丝后悔,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好像积压了十几年的堤坝,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打你?我今天还要打醒你!”
我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积攒了多年的愤怒、委屈、失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公主吗?地球都要围着你转吗?”
“为了你读书,我卖了老家的房子,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这个狗窝一样的地方!”
“为了你读书,我白天在工地上当牛做马,晚上去给人家送货,我膝盖里现在还有碎骨头,你知不知道!”
“为了你读书,你妈一把年纪了,去超市给人家当装卸工,跪在地上擦地,她的腰间盘突出有多严重,你关心过一句吗?”
我指着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名牌T恤。
“你这件衣服,是我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扛一千块砖换来的!”
我指着她手里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你这个手机,是你妈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搬一万箱货换来的!”
“我们俩,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你了!你呢?你回报给我们的是什么?”
“是嫌弃!是抱怨!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现在,为了一个狗屁的全家桶,你拿你的前途来威胁我?你有什么资格!”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刘燕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暖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指印越来越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那也不是我让你们这么做的!”
她终于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声音虽然在抖,但充满了怨气。
“谁让你们没本事?谁让你们是社会底层?”
“你要是有本事,像我舅舅一样,我用得着这么辛苦读书吗?我用得着挤在这个破房子里吗?”
“我同学的爸爸,高考直接送她一辆车!你呢?你连一桶炸鸡都舍不得给我买!”
“你打我,就是因为你无能!你把你在外面受的气,都撒在我身上!”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想把我当成你改变命运,向别人炫耀的工具!”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说,刚才我只是愤怒,那么现在,我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
从头到脚,如坠冰窟。
工具……
炫耀的工具……
原来,我们十八年的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在她眼里,竟然是这个。
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刘燕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她爬过来,抱着我的腿。
“当家的,你别这样,你别吓我……暖暖她不是故意的,她胡说八道的……”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看着陈暖,那个我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儿。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说得好。”
“你说我无能,是,我承认。我没本事让你像你同学一样,生下来就拥有一切。”
“你说我不爱你,是,我也承认。我爱你爱得太卑微,太没有原则,才把你惯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你说我是把你当工具,没错!我就是想让你有出息,让你将来不用像我一样,跪着挣钱!”
“但是现在,我告诉你,陈暖。”
我的语气,变得异常冷静。
“这个工具,老子现在不要了。”
我转身,走进我们的卧室。
那个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柜子的房间。
我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底下,翻出了两个红色的本子,还有一个陈旧的账本。
我拿着这三样东西,走了出去。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拍在陈蒙了的陈暖面前的茶几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第一本,是房产证。
“这套房子,五十平米,现在市价一百五十万。房产证上,写的是我陈峰的名字。是我卖了祖宅,又借了钱买的。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第二本,是户口本。
“你今年,十八岁了。按照法律,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养你到十八岁,已经尽完了我所有的法定义务。”
第三本,是那个账本。
“从你上初中开始,你花的每一笔钱,你妈都记在了这个本子上。你的学费,补课费,买衣服,买手机,买零食的钱……这里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总共,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块。”
“这还不算我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的生活费。”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和恐惧的眼睛。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参加考试。考得好,考得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考上大学,你想去读,可以。这三十七万,我算是我投资你的。等你将来工作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这套房子,你想都别想。这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第二,你现在不去考试。也行。从今天开始,你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你是死是活,是去打工还是去要饭,都与我无关。我们父女情分,到此为止。”
“至于你说的全家桶……”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唯一一张一百块钱,扔在她脸上。
“拿去买。就当我,给你买的断头饭。”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刘燕压抑不住的哭声。
陈暖呆呆地站着,看着桌上的三个本子,又看看地上的那一百块钱,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永远对她笑呵呵,永远满足她所有要求的父亲,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跟她算总账。
“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脸上的愤怒和怨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可能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我是来真的。
她那个可以无限索取,无限依赖的靠山,真的要倒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我那个连襟,陈暖的舅舅。
他一脸笑嘻嘻地提着一个肯德基的袋子。
“姐夫,嫂子,我琢磨着暖暖考试辛苦,特地去给她买了全家桶,给她加加油!”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看到了满脸泪痕的刘燕,看到了脸上带着巴掌印,失魂落魄的陈暖,也看到了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陈暖看到她舅舅,就像看到了救星。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她舅舅怀里。
“舅舅!我爸他打我!他为了几十块钱打我!他还不让我去考试了!他要把我赶出家门!”
她颠倒黑白,避重就轻,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连襟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全家桶,搂着陈暖,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我。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怎么能动手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再说了,不就是一桶炸鸡吗?多大点事?你看,我这不就买来了吗?你至于跟孩子发这么大火?”
他一副和事佬的嘴脸,说出的话,却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我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他提高了音量,“暖暖是我外甥女!我能看着你这么欺负她吗?”
他转向陈暖,柔声安慰道:“暖暖别怕,有舅舅在。你爸就是脾气冲,他也是为你好。快,别哭了,吃了炸鸡,赶紧准备准备,舅舅送你去考场。”
说着,他就要拉着陈暖去吃东西。
我猛地站了起来。
“站住!”
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连襟的脚步顿住了,他有些惊愕地看着我。
大概在他印象里,我一直是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姐夫。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我走到他面前,指着他带来的那个全家桶。
“把它,拿走。”
“姐夫,你……”
“我让你拿走!”我一字一顿地说,“我陈峰的女儿,还吃得起一桶炸鸡。但她今天,不配吃。”
然后,我转向陈暖。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陈暖躲在她舅舅身后,哭得抽抽噎噎,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连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看到了桌上的房产证和账本。
他是个精明的人,立刻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开始打圆场。
“姐夫,你看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还记上账了?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快把东西收起来。暖暖,快给你爸道个歉,说你错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推了推陈暖。
陈暖却梗着脖子,不肯动。
在她心里,她没错。
错的是我这个无能的,不肯满足她要求的父亲。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一片冰凉。
我算是看透了。
这一家人,都是一路货色。
一个,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另一个,是伪善的投机者,永远只会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
他今天来送全家桶,不是真的关心外甥女。
而是为了卖我人情,为了让我不好意思拒绝他低价买房的要求。
现在看我们父女闹翻,他想和稀泥,也是怕事情闹大了,他买房子的事就黄了。
可笑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热心肠的亲戚。
“道歉?”我冷笑一声,“不必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收好。
然后,我看着连襟,说:
“你不是想买我这房子吗?”
连襟眼睛一亮,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姐夫,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直接打断了他,“这房子,就算我捐了,也不会卖给你。”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陈峰,你什么意思?不识好人心是吧?”
“我什么意思?”我指着他身后的陈暖,“你问问你的好外甥女,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我没本事,我是社会底层。”
“她说,我把她当成炫耀的工具。”
“她还说,这房子,以后要租出去,给她当大学生活费。”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我养的不是女儿,是养了个祖宗,养了个白眼狼!”
“而你,”我转头看着连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想趁火打劫,低价把我这套房子弄到手!”
“我告诉你们,没门!”
“这房子,是我和我老婆的命。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我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们俩的脸上。
连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我戳穿了心思,恼羞成 ઉ thành怒。
“陈峰!你他妈说谁呢?我好心好意来劝架,你还咬上我了?”
“行!你们家的破事,老子不管了!暖暖,咱们走!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考完试,你想去哪儿玩,舅舅都带你去!别理你这个疯子爹!”
他想拉着陈暖走。
这一刻,陈暖犹豫了。
她看了看暴怒的舅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我。
她可能在权衡。
一边,是能立刻满足她物质需求,带她“吃香喝辣”的舅舅。
另一边,是掌握着她未来经济命脉,但此刻却冷酷无情的父亲。
这是一个选择题。
一个关于良心和利益的选择题。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我的心,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果然,她松开了抓着舅舅衣角的手。
她没有走向我。
她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舅舅,我……我还是要去考试。”
连襟愣住了。
“暖暖,你……”
“我下午还要考英语。”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我不知道,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害怕真的被我赶出家门,从此失去经济来源的恐惧,还是我那本账本,那三十七万的数字,终于让她有了一丝丝的触动。
又或者,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惯了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做出了当下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连襟气得脸色发紫,他指着我,又指着陈暖。
“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算我多管闲事!”
他把那个全家桶,狠狠地砸在地上。
炸鸡和薯条撒了一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股油腻的香味。
刘燕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害怕,有不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走到陈暖身边,拉起她的手。
“暖暖,走,妈送你去考场。”
她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陈暖没有反抗,像一个木偶一样,被她拉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片茫然和陌生。
仿佛,她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充满了炸鸡味的房间里。
我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桌上那一百块钱。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骨髓的疲惫。
我好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去打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战争。
我慢慢地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的炸鸡,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拿起抹布,跪在地上,把油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就像过去十几年里,我为这个家,为那个女儿,所做的一样。
卑微,而又执着。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
我擦干净地板,洗干净手。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楼下,有几个家长,正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紧张。
就像几个小时前的我一样。
我点了一根烟,这是我戒了很久的烟。
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今天下午的英语考试,陈暖会考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等她回来,我们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还能做回父女吗?
还是会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甚至,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十八年的父女情深,十八年的无私付出,在今天早上,被一桶炸鸡,和几句恶毒的话,彻底击碎。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是我以前在村里建筑队的老伙计。
电话接通了。
“喂,是柱子吗?我是陈峰。”
“哎呀,峰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面的声音很惊喜。
“柱子,问你个事。你们队里,现在还要人吗?”
“要啊!怎么不要!就是……活儿累,钱也不多。”
“没事。”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只要管饭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很蓝。
云,很白。
世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我拿起了那个账本,又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卡里,是我们俩省吃俭用,准备给陈暖当大学学费的最后两万块钱。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刘燕和陈暖回来了。
陈暖的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刘燕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
“当家的,你……你别怪孩子。她考完试,在考场外面哭了好久。她说……她英语好多题都没看懂。”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她考得好与不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刘燕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屋子。
晚饭,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把刘燕叫到我们房间。
我把那张银行卡,和那个账本,一起推到她面前。
“燕儿,这是家里所有的钱了。明天,你取出来,给暖暖报个复读班吧。”
刘燕愣住了。
“当家的,你……你不是说……”
“我说的话,还算数。”我平静地说,“她想复读,可以。但是,是从这个家里搬出去复读。去学校住宿,或者自己在外面租房子。”
“这笔钱,算是我们最后一次资助她。用完了,就没有了。”
“以后,她的人生,让她自己负责。”
刘燕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这是要……要跟她断绝关系吗?”
“不断绝。”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是她自己的。路,要她自己走。没有人,有义务为她的人生买单一辈子。”
“那……那你呢?”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我明天,回老家。”
“我已经联系好柱子了,回村里的建筑队。”
“我们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了。”
“等我回去了,在老宅的地基上,搭个小棚子先住着。慢慢挣钱,我们再把房子盖起来。就像以前一样。”
“燕儿,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刘燕看着我,泪眼婆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那一刻,我感觉,我那颗已经冷掉的心,好像又重新有了一丝温度。
第二天,我跟工地请了辞。
老板看我可怜,多结了我五百块钱。
我拿着钱,去商场,给刘燕买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连衣裙。
她穿上的时候,在镜子面前转了又转,像个小姑娘一样。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么多年,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们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这些年攒下的各种票据。
临走前,我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
上面,是那个账本的最终数字,和我的一个银行卡号。
我没有跟陈暖告别。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天都没有出来。
或许,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无声的抗议。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离开。
我和刘燕,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栋我们住了六年的房子。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那个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
我收回目光,拉着刘燕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车站。
大巴车缓缓驶出城市。
高楼大厦,在身后渐渐远去。
熟悉的乡间小路,出现在眼前。
刘燕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安详。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
我抛下了一个我曾经视若生命,但却让我彻底失望的女儿。
去追寻一种,可能更加艰难,但却让我感到心安的生活。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我是一个自私、冷酷、不负责任的父亲。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我不想再用我的后半生,去为一个不懂感恩的人,做牛做马。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我身边这个,陪我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活一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陈暖发来的。
短信很短,只有三个字。
“等着瞧。”
我看着这三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
我的心,平静如水。
我默默地删掉了短信,然后关掉了手机。
车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盖房子,挣钱,养老……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活。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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