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九一年,夏天。
空气是黏的,沾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糖稀。
我,陈峰,十九岁,高考落榜第二次。

白天在棉纺厂当学徒,听着轰隆隆的机器,看着棉絮在空气里跳舞,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跟那棉絮一样,飘着,不知道落在哪儿。
唯一的出口,是街角那家“环球录像厅”。
老板是个姓黄的胖子,总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像**弥勒佛。
十块钱,能看一宿。
对我们这种兜比脸干净的年轻人来说,这十块钱,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那个世界里,有周润发叼着牙签用美金点烟,有王祖贤飘逸的长发,有林青霞在水里喝酒。
比棉纺厂的现实,精彩一万倍。
那天晚上,放的是《喋血双雄》。
录像厅里烟雾缭绕,混杂着汗味、脚臭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是我的专属座位。
没人打扰,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失败者。
枪声、爆炸声,从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里冲出来,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我看得入神,手心都攥出了汗。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一股好闻的香味,不是录像厅里那种廉-价的甜腻,而是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钻进我的鼻孔。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头发盘着,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在这片乌烟瘴气里,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莲花。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侧过头来。
黑暗也挡不住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柔,不像厂里那些女工,看人的眼神要么是麻木的,要么是带着钩子的。
她朝我这边靠了靠,身体几乎要贴到我的胳膊。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
“弟弟,这个好看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看吗?
我他妈哪知道好不好看!
我满脑子都是她那声“弟弟”,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好看。”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好像笑了笑,黑暗里,我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
“我也觉得。”
她说完,又坐正了身体,重新看向屏幕。
那股栀子花香,却像生了根,萦绕在我的鼻尖,怎么也散不掉。
接下来的半部电影,我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这个女人身上。
她是谁?
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她的穿着打扮,不像我们这种混日子的人。
她结过婚了吗?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那声“弟弟”,是随口一叫,还是……别有深意?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她。
她看得很认真,屏幕上周润发和李修贤持枪对峙,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
真好看。
比电影里的女明星还好看。
电影结束,录像厅里的灯“啪”地一下亮了。
刺眼的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再睁开时,我看清了她的脸。
瓜子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眼角微微有点下垂,显得有些无辜和忧郁。
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很淡的妆,嘴唇是自然的粉色。
她也正在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和好奇。
“你好,我叫苏婉。”
她主动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很好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慌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敢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我……我叫陈峰。”
“陈峰。”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点了点头,“挺好听的。”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
活了十九年,除了我妈,从没有一个女人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过话。
人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黄老板在门口喊着:“明晚放《赌神》!新带子!”
“你经常来吗?”苏婉问。
我点了点头,“嗯,没事就来。”
“我也喜欢看电影,”她说,“不过,总是一个人,挺没意思的。”
她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
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
“那……那下次,我陪你看?”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算老几?一个棉纺厂的臭学徒,拿什么陪人家看电影?
我连请她喝瓶汽水的钱都得掂量掂量。
苏婉却笑了。
她的笑,像阴雨天里突然出现的一缕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好啊。”
她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苏婉的样子,苏婉的声音,苏婉身上的香味,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我翻来覆去,棉被底下像着了火。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差点把手卷进机器里。
车间主任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天,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一声没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上,她会来吗?
熬到下班,我连饭都没吃,揣着刚发的工资,冲到街口的公共澡堂。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三遍,肥皂沫差点把皮都搓掉。
然后换上我最好的一件白衬衫,虽然领口已经有点发黄。
我对着镜子,用自来水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学着周润发的样子,扯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录像厅。
黄老板看见我,乐了。
“小子,今天这么积极?怕没了好位置?”
我没理他,交了钱,一头扎进那个熟悉的角落。
我坐立不安,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进来一个女的,不是她。
又进来一个,也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影都快开场了,她还是没来。
我心里的火,一点点地灭了。
也是,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我怎么还当真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沉进电影里。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又飘了过来。
我猛地回头。
苏婉站在我身后,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冲我微微笑着。
“等很久了?”
我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没……没有,刚到。”
我撒了个谎,脸都不红一下。
她在我身边坐下,录像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今天放的是《赌神》。
高进梳着大背头,吃着巧克力,在赌桌上叱咤风云。
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能感觉到苏婉的胳膊,偶尔会碰到我的胳it's a long story,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你好像很紧张?”苏婉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热气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没有。”我嘴硬。
“脸都红了。”她轻笑。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我憋了半天,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种地方,不好吗?”她反问。
“乱,脏,都是……都是我们这种人来的。”
“你们是哪种人?”
“没钱,没出息,混日子的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卑。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挺好的,”她说,“这里黑,没人认识我,我可以暂时不是我。”
我没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暂时不是她?那她是谁?
电影放到一半,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的,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响亮。
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婉扑哧一声笑了。
“没吃饭?”
我点了点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沙发里。
“走,我请你。”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
“啊?电影还没完呢……”
“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饭不吃可不行。”
她拉起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我拽出了录像厅。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着走。
我们在街边一个大排档坐下。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炒菜的油烟味和孜然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是我的世界,充满了烟火气。
我以为苏婉会不*惯,但她看起来很自在。
“想吃什么?随便点。”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什么都嫌贵。
最后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就吃这个?”苏婉挑了挑眉。
“我……我减肥。”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苏婉看着我,没说话,直接跟老板喊:“老板,两碗阳春面,再来一份辣炒蛤蜊,一份酱骨架,两瓶啤酒。”
我愣住了。
“我请你。”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就当是……谢谢你陪我看电影。”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我知道了她叫苏婉,今年二十六岁。
她不工作,或者说,她的工作就是当一个“太太”。
她的丈夫,姓刘,是个生意人,很有钱。
“他对我很好,”苏婉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很轻,“什么都给我买,就是……常年不在家。”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忽然明白了她那句“暂时不是我”的意思。
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家里,她是刘太太。
而在录像厅的黑暗里,她只是苏婉。
“那你呢?”她抬起头问我,“你还在上学?”
我摇了摇头,有些难堪。
“高考……考砸了。在厂里上班。”
“想再考吗?”
“想。可是……”我没说下去。
可是什么?可是没钱,可是没信心,可是看不到希望。
“年轻真好,”苏婉喝了一口啤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的是机会重来。”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羡慕。
我不知道,她一个什么都有的富太太,有什么好羡慕我这个穷光蛋的。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晚都在录像厅见面。
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就坐在那儿,听着别人的故事,说我们自己的心事。
我知道了她喜欢吃辣,但是胃不好,不能多吃。
我知道了她喜欢听邓丽君,尤其是那首《我只在乎你》。
我知道了她会弹钢琴,但是家里的那台钢琴,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
她也知道了我的很多事。
知道了我在厂里被师傅欺负,知道了我想攒钱去复读,知道了我想离开这个小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靠近,分享着彼此的温度。
我开始攒钱。
我不再乱花一分钱,每天中午只吃馒头咸菜。
我想攒够钱,请她去看一场真正的电影,不是在录像厅,而是在市里那家唯一的光明电影院。
我想请她吃一次西餐,听说那里的牛排,要用刀叉吃。
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是不是……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的野草,在我心里蔓延。
那天,大强,我在厂里最好的哥们,找到了我。
“疯子,你最近怎么回事?下班就没影了,叫你喝酒也不去。”
大强比我大两岁,早早就不念书了,在社会上混,油腔滑调,但人很仗义。
我把我和苏婉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叼着烟,沉默了半天。
“陈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听哥一句劝,离那个女人远点。”
“为什么?”我不服气。
“为什么?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大强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人家是富太太!开着小轿车,住着大洋房!你呢?你兜里那几个钢镚,够人家买一双丝袜吗?”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急了,脸涨得通红。
“不是我想的那种?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关系?”大强冷笑,“她就是空虚,寂寞,找你这么个愣头青解解闷!等她老公回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是!”
“你胡说!”我冲他吼。
“我胡说?陈峰,你醒醒吧!你跟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玩不起!”
大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当然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每次她坐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离开,我骑着我那辆破凤凰自行车回家时,我就知道。
每次我看到她手腕上那块精致的手表,再看看自己手腕上被机油染黑的皮肤时,我就知道。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贪恋她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暖。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苏婉没有来录像厅。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我像丢了魂一样,每天晚上都去那个角落里坐着,从开场,坐到散场。
录像厅里人来人往,只有我身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大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她就是空虚,寂寞,找你这么个愣头青解解闷!”
“等她老公回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是!”
难道,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的丈夫回来了,所以她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我开始发疯似的干活,想用疲惫来麻痹自己。
厂里的师傅看我像头不要命的牛,都躲着我走。
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报了一个高考复读班。
我想,也许只有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才能忘了她。
就在我以为,苏婉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我心底一个秘密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那天我刚从复读班下课,天已经黑了。
我骑着车,路过市中心那家最贵的百货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满脸的不可一世。
然后,我看到了苏婉。
她从副驾驶上下来,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顺而疏离的笑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窥探着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下意识地把车骑到阴影里,不想让她看见我。
看见我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见我这辆掉了漆的破自行车。
他们走进了百货大楼。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百货大楼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跟我汗流浃背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看到他们在金银首饰的柜台前停下。
那个男人,我猜就是她丈夫刘总,指着一条钻石项链,对售货员说:“把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的脸上笑开了花。
刘总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随手递了过去。
那个动作,就像我平时买一根冰棍一样随意。
苏婉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柜台里的珠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总把包好的项链递给她,捏了捏她的脸。
“喜欢吗?”
苏-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谢谢老公。”
那个笑,很标准,很完美,像个假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
大强说得对。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在为了几百块的复读班学费焦头烂额,而她的男人,可以随手就买下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项链。
我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我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百货大楼。
我骑着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恨。
我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更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她。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过录像厅。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我像一台机器,疯狂地做题,背书。
我要考出去,我一定要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没有苏婉之前的轨道。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股栀子花的香味,还是会不经意地飘进我的梦里。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复读班上晚自*。
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老师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陈峰,有人找。”
我疑惑地走出去。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婉。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
就像我第一次在录像厅的灯光下,看清她的样子。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找我干什么?”我梗着脖子,故作冷漠。
“我们能聊聊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嘴唇。
心里的那堵墙,瞬间就塌了。
我们走到学校的操场上。
夏末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
我们在看台的台阶上坐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我丈夫,他回来了。”
“我知道。”我说,“我在百货大楼看见你们了。”
苏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都看到了?”
“嗯。”
她苦笑了一下。
“那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虚伪,特别可笑?”
我没说话。
“陈峰,”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忍不住反问,语气里带着刺。
“我们是商业联姻。”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家里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后来破产了,欠了很多钱。是他,帮了我家。代价就是,我嫁给他。”
我愣住了。
这些豪门恩怨,我只在香港的电视剧里看到过。
没想到,会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苏-婉继续说,“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他给我钱,给我的家人提供庇护。我给他一个体面的家庭,一个听话的妻子。”
“他有钱,长得也不错,对你也大方。”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外人看来,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我每天都像活在一个面具底下。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快要窒-息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
“只有在录像厅,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我才能喘口气。才能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我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我的心上。
我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她的眼泪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伸出手,笨拙地想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
“别哭了。”我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三个字。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陈峰,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哪里都好。”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
她要我带她走?
她要放弃那些荣华富贵,跟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这……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恐惧。
狂喜的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恐惧的是,我拿什么带她走?
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怎么给她一个未来?
“苏婉,你……”我艰难地开口,“你别冲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一天也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可是我……”
“你什么都没有,对不对?”她抢着说,“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们可以去广州,去深圳,听说那里遍地是机会。我们可以从小生意做起,我们可以……”
她兴奋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看着她,心里的天平,在疯狂地摇摆。
理智告诉我,这是个火坑,跳下去,万劫不复。
刘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放过我?
他动动小指头,就能把我们碾死。
可是,情感却在叫嚣着:答应她!答应她!
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梦啊。
和心爱的女人,浪迹天涯。
就在我快要被那个梦境吞噬的时候,大强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你玩不起!”
是啊。
我玩不起。
我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毁了她。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对不起,苏婉。”
“我不能。”
她脸上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
“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陈峰,是个男人!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我不能让你从一个豪宅,搬进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几毛钱,跟菜市场的阿姨讨价还价!”
“我做不到!”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爱她。
正因为爱她,我才不能那么自私。
我不能把她从一个金丝笼里拉出来,再推进一个更破败的泥潭。
苏婉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我的肉。
“是。”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峰,你真是个……好人。”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失望,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我的世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晚之后,苏婉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生活,彻底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回到了它本该有的,平庸的轨道。
我拼了命地学*,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化作了做题的动力。
第二年夏天,我考上了。
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只是广州一所普通的师范学院。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小城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我去了那家“环球录像厅”。
录像厅已经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旺铺转租”的告示,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杂着烟味和汗臭的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我去了大排档,要了一份辣炒蛤蜊,一份酱骨架,两瓶啤酒。
一个人,吃完了所有。
辣得眼泪直流。
我不知道,那是被辣的,还是……
离开小城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和大强来送我。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心里空落落的。
我将要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好像已经留在了这里。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平淡。
读书,打工,偶尔和同学喝喝酒,吹吹牛。
我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再也遇不到一个像苏婉那样的女人。
也怕,自己再也付不出那样的感情。
毕业后,我留在了广州,成了一名中学老师。
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我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上班,下班,备课,改作业。
有时候,看着教室里那些朝气蓬勃的脸,我会想起十九岁的自己。
那个在录像厅里,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的少年。
一晃,十年过去了。
我已经三十岁了,眼角开始有了细纹。
父母催着我结婚,给我介绍了不少对象。
有老师,有护士,有公务员。
她们都很好,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知道缺了什么。
缺了那股栀-子花的香味,缺了那声又软又糯的“弟弟”。
那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
小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很多熟悉的老店,都不见了。
大强结婚了,娶了当年厂里的一个女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错,人也胖了一圈,有了老板的样子。
我们一起喝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疯子,你他妈怎么还是一个人?在广州没碰上合适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还想着那个富太太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早忘了。”
“忘了就好。”大强叹了口气,“那种女人,不是我们能碰的。对了,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揪。
“怎么样了?”
“听说,她跟那个姓刘的,离婚了。”
“离婚?”我有些意外。
“嗯,”大强点了根烟,“就在你走后没多久。听说闹得挺大的。那姓刘的,把她净身出户了。她家里人也跟她断了关系,嫌她丢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大强摇了摇头,“有人说她也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回了娘家,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躺在自己房间那张小小的床上,跟十年前一样,彻夜难眠。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如果我答应她,带她走。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们可能会在某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吵架。
我们可能会在夜市摆个小摊,被城管追得满街跑。
我们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累。
但是,我们至少在一起。
我会看到她最真实的笑,而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温顺而疏离的弧度。
可是,没有如果。
我选择了最“正确”,也最懦弱的一条路。
我保护了她,也永远地失去了她。
假期结束,我回了广州。
生活,依然像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急切的女人声音。
“请问,是陈峰老师吗?”
“我是,您是?”
“我是思思的妈妈!我们家思思今天一天没去上学,也联系不上,老师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思思是我班上的一个学生,很文静,成绩中等,平时不太起眼。
我心里一惊,赶紧说:“您别急,我马上问问班上其他同学。”
我打了一圈电话,谁都不知道思-思去了哪里。
家长在电话那头都快急哭了。
我安抚了她几句,让她报警,然后也跟着心急如焚。
一个学生失联,这可是天大的事。
就在我准备去派出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思思打来的。
“陈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思思!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你妈妈都快急疯了!”
“老师,我在……我在火车站。我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你别乱跑,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打了个车,直奔火车站。
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我找到了缩成一团的思思。
她眼睛红肿,看到我,眼泪又下来了。
“老师……”
“到底怎么回事?”我把她拉到一边,严肃地问。
原来,思思的父母,最近在闹离婚。
她爸爸在外面有了人,要跟她妈妈离婚。
她妈妈不同意,两人天天在家里吵架,摔东西。
思-思受不了了,就想偷偷跑回外婆家。
听着她的哭诉,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家庭的不幸,对孩子的伤害,是最大的。
我给她买了瓶水,耐心地安慰了她很久。
“老师,我爸爸是不是不爱我妈妈了?”她抬起头,用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人之间的事情,很复杂。”我只能这么说,“但是思思,你要相信,他们都是爱你的。”
“可是,家要没了。”
她这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我想起了苏婉。
想起了她那句“我快要窒息了”。
我把思思送回了家。
她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
开门的是她妈妈,一个看起来很憔悴的女人。
看到思思,她一把抱住,放声大哭。
我在旁边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谢谢你,陈老师,太谢谢你了。”女人擦干眼泪,感激地对我说。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准备告辞,女人却坚持要留我下来喝口水。
我拗不过,只好跟着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
是那种很业余的油画,画着风景,静物。
色彩很大胆,笔触很奔放。
“这是您画的吗?挺好看的。”我随口说。
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瞎画的。以前……学过几天。”
我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沙发旁的一个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碎花长裙,站在一棵开满栀子花的树下,笑得灿烂又明媚。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个女人……
那个笑容……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陈老师?陈老师?”
思思妈妈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指着那张照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谁?”
思思妈妈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姐。”
“你姐?”
“嗯。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什么意思?”
“十年前,生了场大病,没挺过去。”女人叹了口气,眼圈红了,“她命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她……她叫什么名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她叫苏婉。”
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再也站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陈老师,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我没有回答她。
我满脑子,都是苏婉的样子。
是她穿着白裙子,在黑暗中问我“弟弟,这个好看吗”。
是她喝了酒,脸颊绯红,说“年轻真好”。
是她在操场的看台上,流着泪问我“你带我走,好不好”。
是她在照片里,站在栀子花树下,笑得那么开心。
原来,她没有去南方,也没有回娘家。
她一直在这个城市。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凋零了。
“我姐她……其实当年,有过一个喜欢的人。”思思妈妈,也就是苏晴,并不知道我内心的翻江倒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个比她小的男孩子,还在念书,没什么钱。”
“我姐为了他,跟家里闹翻,跟那个姓刘的离了婚,什么都没要。”
“她想去找那个男孩子,可是,她又怕拖累他。”
“她说,那个男孩子,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未来。她不能那么自-私,毁了他。”
“所以,她就一个人躲了起来。一边打零工,一边等他。”
“等他?”
“是啊。”苏晴苦笑,“她总说,等他大学毕业了,有出息了,她就去找他。就算不能在一起,远远地看一眼,也心满意足了。”
“可是,她没等到。”
“她病得很突然,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火车票。”
“去广州的火车票。”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以为的“保护”,在她看来,只是一个让她等待的信号。
原来,我以为的“懦弱”,在她看来,却是为了我的“前途”。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对方着想。
我们都用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爱着对方。
结果,却阴差阳错,把彼此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个傻子。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子!
“陈老师,你……你认识我姐?”苏晴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跟她说?
说我就是那个让她等了十年,却最终等到一场空的混蛋?
说我就是那个亲手葬送了她所有希望的懦夫?
我没有脸说。
我从苏晴家,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用手机拍下来的,苏婉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那么年轻,那么美好。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岁那年的夏天。
回到了那个烟雾缭绕的录像厅。
她靠过来,轻声问我:
“弟弟,这个好看吗?”
好看。
真好看。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几天后,我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
校长和同事都劝我,说我疯了。
放着这么稳定的工作不要,要去折腾什么。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只有我自己懂。
我回了老家。
我用这些年所有的积蓄,盘下了那个已经倒闭的“环球录像厅”。
我把它重新装修,没有改成饭店,也没有改成服装店。
我把它,改-成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婉”。
开业那天,大强来了。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看着书架上满满的书,看着墙上挂着的《喋血双雄》和《赌神》的电影海报。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疯子,欢迎回家。”
我的书店,生意很一般。
来看书的人不多,买书的人更少。
但我不在乎。
每天,我都会泡上一壶栀子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会看书,会听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有时候,我会看着门口,发呆。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推门而入。
她会走到我面前,微微一笑,轻声问我:
“弟弟,这个好看吗?”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永远不会了。
但我会一直等下去。
用我的后半生,去等一个不会有结果的结果。
因为,我欠她一句回答。
“好看。”
“苏婉,你比电影,好看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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