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太阳像个烧红了的煤球,挂在天上,把整个世界都烤得软趴趴的。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陈援朝,这名字是我爸给起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烙印。他希望我能像个保卫国家的战士一样,有出息,有作为。
可我,让他失望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写着几个数字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三百八十七分。
离本科线,差了整整四十三分。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也烫在了我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我爹没骂我,也没打我。
他只是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他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把他那张脸藏得看不真切。
可我能感觉到,那烟雾后面,是一双彻底熄灭了火光的眼睛。
我们家,是村里头一份的穷。
我爹是半辈子没直起过腰的庄稼汉,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是家里唯一的希望,是全村人都盯着的“读书种子”。
他们都说,援朝这娃,准能考上大学,跳出这农门,吃上商品粮。
为了供我读书,我爹把家里唯一那头老黄牛都卖了。
那牛跟了我爹半辈子,卖掉那天,我爹背着人,偷偷抹了眼泪。
现在,这颗“读书种子”,烂在了土里。
家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娘总是偷偷地看我,眼睛红红的,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
那菜,我嚼在嘴里,比黄连还苦。
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去复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抽,针扎似的疼。
复读?拿什么复读?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再读一年,我爹的腰,怕是真要断了。
“不读了。”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说啥?”我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是愤怒的光。
“我说,不读了!我去挣钱!”我梗着脖子,吼了出来。
吼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跟我爹这么大声说话。
那晚,我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揣着我娘偷偷塞给我的几张毛票,还有两个煮鸡蛋,背上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离开了家。
我没跟我爹娘告别。
我怕看到他们的脸。
我不知道要去哪,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考场上那些我答不出的数学题。
我只有一个念头:挣钱。
挣钱,把卖牛的钱挣回来,把爹娘为我花的钱挣回来,把我丢掉的脸面,挣回来。
我跟着村里外出打工的人,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
车上挤满了人,汗味、烟味、还有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车窗外的景象,慢慢地从绿色的田野,变成了灰扑扑的楼房。
我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变得荒芜。
到了县城,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一个高中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背几首唐诗,会解几道方程,我什么都不会。
可这些,在工地上,在工厂里,一文不值。
人家要的,是力气。
我找了好几家工厂,人家一看我这细胳膊细腿,都摆摆手,说不要。
身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
晚上,我就睡在车站的候车厅里,用帆布包当枕头。
蚊子嗡嗡地在耳边叫,像是嘲笑我的狼狈。
我开始怀疑,我离开家,到底是对是错。
也许,我应该听我爹的,回去复死磕一年。
可一想到我爹那弯下去的脊梁,我就把这个念头死死地按了下去。
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听人说,城郊有个红星砖厂,正在招小工。
不要技术,只要肯卖力气。
我一听,眼睛都亮了。
我别的没有,力气,我可以卖。
我走了十几里路,才找到那个砖厂。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土腥味。
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把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整个厂区,都笼罩在一片红色的尘土里。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找到了招工的工头,一个黑得像炭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干得了这活?”
“干得了!”我挺直了胸膛,大声说。
“这可不是读书写字,这是玩命的活。一天下来,能把人累散架。”
“我不怕累。”
工头看我眼神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吐了口唾沫,说:“行吧。先试试。一天一块五,管两顿饭。干不好,立马滚蛋。”
一块五。
这个数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在村里,我爹在地里刨食一年,也落不下几个钱。
在这里,我一天就能挣一块五。
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点底气。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砖厂的搬砖工。
我的工作,就是把刚从窑里拖出来的砖坯,用板车拉到晾晒场。
那板车,像一头倔强的驴,装满了砖坯后,沉得要命。
我得用上全身的力气,弓着背,青筋暴起,才能让它挪动一步。
第一天下来,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晚上回到工棚,我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工棚是大通铺,几十个男人挤在一起,汗臭味、脚臭味熏得人想吐。
可我太累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第二天醒来,我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
我咬着牙,爬了起来。
我不能倒下。
我跟工头签了“军令状”的。
日子,就在这样一天天的重复中,慢慢地过。
我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我的手,长老了厚厚的茧。
我的肩膀,也变得宽阔起来。
我不再是那个文弱书生陈援朝了。
我成了砖厂的小工,小陈。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关心我考了多少分。
大家关心的,是谁今天拉的砖多,谁晚上能多喝二两酒。
我话不多,只是埋头干活。
因为我干活实在,不偷懒,工头对我还算满意。
有时候,食堂的大师傅,会偷偷多给我舀一勺菜。
那菜里,有几片亮晶晶的猪油。
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以为,我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下去。
直到,我遇见了她。
她叫李红霞。
是厂长的女儿。
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
我们一群人,刚从窑里拉出一车砖坯,准备去晾晒。
雨下得太大,路面泥泞不堪,板车的一个轮子,陷进了泥坑里。
我们几个人,喊着号子,使劲地推,可那车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一群大老爷们,连个车都推不出来?废物!”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叉着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她大概二十出头,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但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得很。
工人们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做声。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李红霞,是厂里出了名的“辣椒”。
人长得漂亮,但脾气火爆,说话不饶人。
厂里的年轻小伙子,没一个不怕她的。
她见我们不动,就蹚着水走了过来,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腿。
“让开!”
她把我们推到一边,自己走到车后,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抵在车上。
“一,二,三,起!”
她一使劲,那张漂亮的脸蛋,憋得通红。
我们也都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一起用力。
奇迹般地,那沉重的板车,竟然真的被我们推出了泥坑。
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红霞。
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字:泼。
像一团烈火,能把人灼伤。
从那以后,我总能在厂里看到她。
她好像什么都管。
管食堂的卫生,管仓库的账目,管工人的考勤。
她总是风风火火的,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对谁都一样,不留情面。
谁要是偷懒耍滑,被她抓到,肯定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有一次,一个老油条,趁着工头不在,躲在角落里抽烟。
被李红霞看到了。
她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抢过那人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厂里规定,不准在工作时间抽烟!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那老油条仗着自己是老员工,不服气,顶嘴道:“我抽根烟怎么了?又没耽误干活。”
李红霞冷笑一声:“没耽误?你看看你拉的那车砖,歪歪扭扭的,路上要是倒了,算谁的?你赔得起吗?”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说得那老油条面红耳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指着那人的鼻子说:“这个月的奖金,扣一半!再有下次,直接卷铺盖走人!”
那老油条,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从那以后,厂里的风气,都好了不少。
我打心底里,有点佩服这个女人。
她虽然泼辣,但她有原则,有担当。
不像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逃避现实。
我以为,我和她,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我只是一个最底层的搬砖工,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厂长女儿。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那天,我发了工资。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四十五块钱。
我捏着那几张崭新的票子,手都在发抖。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挣到这么多钱。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爹娘。
我想给他们寄回去。
可是,我不会写信封。
我知道地址怎么写,但格式,我拿不准。
我怕写错了,寄不到。
这可是我的血汗钱啊。
我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找到了厂里的会计。
会计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信封该怎么写。
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这种小事,别来烦我。自己想办法去。”
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失落又委屈。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过来。”
我回头一看,是李红霞。
她正坐在会计室的另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她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
我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叫你过来,没听见?”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赶紧走了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要寄钱回家?”她问。
我点了点头。
“地址给我。”
我把家里的地址,小声地报了一遍。
她拿过一个信封,一支钢笔,刷刷刷地就写好了。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遒劲有力,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写的。
“拿去吧。”她把信封递给我。
“谢谢……”我小声说。
“谢什么。举手之劳。”她又低头看她的账本了。
我拿着信封,心里暖暖的。
这个泼辣的女人,原来也有这么热心的一面。
我把四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留下五块钱当生活费。
然后,我去了邮局,把那封承载着我所有希望和愧疚的信,寄了出去。
从那以后,李红霞好像开始注意到我了。
有时候,我在食堂吃饭,她会端着饭碗,坐到我对面。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读过书?”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高中毕业?”
我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来这?”
她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最不愿意提起的伤疤,被她这么轻而易举地揭开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被火烧一样。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说话。
“高考,没考上?”她又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
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无比刺耳。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是!我没考上!我就是个废物!行了吧!”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食堂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李红霞也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人,会突然爆发。
我吼完,就后悔了。
我有什么资格冲她发火?
人家只是问了一句而已。
我端起饭碗,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宁。
我总觉得,我得罪了李红霞。
她肯定会报复我的。
说不定,明天我就会被赶出砖厂。
我越想越害怕。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它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头把我叫了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完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跟着工头,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李红霞也在。
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小陈,”工头开口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拉砖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的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工头看我脸色惨白,似乎想解释什么。
这时,李红霞开口了。
“去仓库,跟着老王,学着管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那么干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去仓库管账?
我……我没听错吧?
“红霞,这……”工头也有些惊讶。
“我爸同意了。”李红霞打断了他,“这小伙子是高中生,让他去搬砖,屈才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我看了你写的信封,字不错。脑子,应该也不笨。”
“在食堂里,脾气倒是不小。”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的脸,又一次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行了。”她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小气。明天,去仓库报道。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愣在原地,像做梦一样。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我从一个最底层的搬砖工,一下子,就要变成管账的了。
虽然只是个仓库管理员,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看着李红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她可以像辣椒一样,把你呛得眼泪直流。
也可以像一缕春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带来希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
李红霞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非亲非故,我甚至还冲她发过火。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开始转弯了。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仓库。
仓库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人称“老算盘”。
他见我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账本。
“把这些,都给我抄一遍。”
我一看,那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知道,这是在给我下马威。
我什么也没说,拿起笔,就开始抄。
我上学的时候,字就练得不错。
我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一天下来,我抄了厚厚的一沓。
老王师傅拿过去,仔细地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赞许。
“还行。”他淡淡地说。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老王师傅,学着管账。
入库,出库,盘点,记账……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
我上学时,数学成绩一直很好。
这些数字,在我眼里,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我学得很快,上手也很快。
不到一个月,我就把仓库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老王师傅也从一开始的爱答不理,变得对我越来越和气。
有时候,他还会教我一些打算盘的诀窍。
他说:“援朝啊,你这脑子,是块好料。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这是我高考失利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我有出息。
而这一切,都是李红霞给我的。
我打心底里感激她。
但我见到她,还是会紧张,会脸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很自然。
有时候,她会来仓库转转,问问账目的情况。
她看账本,看得很仔细,任何一个细小的差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一次,她指着一个数字,问我:“这里,为什么和上个月对不上?”
我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批水泥的出库记录,我少记了十袋。
这是个不小的疏忽。
要是被厂长知道了,我肯定要被开除。
“我……我马上去核对。”我慌张地说。
“不用了。”她说,“我已经查过了。是拉货的司机,多拉了十袋,没登记。”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更加惭愧了。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淡淡地说,“重要的是,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顿了顿,又说:“做账,就像做人。要细心,要诚实,不能有半点马虎。”
她的话,像刻刀一样,刻在了我的心里。
那天以后,我做事更加谨慎了。
每天下班后,我都会把当天的账目,反复核对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我的努力,李红霞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她突然递给我几本书。
我一看,是《会计基础》和《成本核算》。
“有空多看看。别把自己当个小仓库管理员。”她说。
我捧着那几本崭新的书,手都在抖。
书啊。
我曾经最熟悉,也最让我伤心的东西。
现在,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通往大学的独木桥,而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谢谢你,红霞姐。”
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不像平时,总是板着脸,像个女阎王。
“傻小子。”她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对一个弟弟一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仓库跟着老王师傅实践,晚上就在宿舍的灯下,啃那几本会计书。
工棚里很吵,工友们打牌的,聊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就用棉花堵住耳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些枯燥的理论,那些复杂的公式,在我眼里,都变得有趣起来。
因为我知道,我学的每一点知识,都是在为我的未来,铺路。
有时候,李红霞会来宿舍看我。
她会给我带点好吃的,比如一个苹果,或者几个包子。
她看我学*那么刻苦,会心疼地说:“别太累了,身体是本钱。”
工友们都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起哄说:“红霞,看上我们小陈了?”
李红霞也不生气,*方方地说:“我看上他的,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努力,也不至于现在还在搬砖。”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没了声音。
我知道,她是在维护我。
我心里,对她的感情,也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感激。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的辫子上系了什么颜色的头绳,她笑了几次,皱了几次眉……
这些,都成了我心里最甜蜜的秘密。
但我不敢表露分毫。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她是厂长的女儿,是天上的云。
而我,只是地上的泥。
我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年底。
厂里要开年会,总结一年的工作。
往年,厂里的财务报表,都是请县里的会计事务所来做的。
今年,李红霞突然提议,让我来试试。
她说:“让援朝做吧。我相信他。”
厂长,也就是她爹,有些犹豫。
“红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报表要是做错了,会出大问题的。”
“爸,你就相信我一次。也相信他一次。”李红霞的语气,很坚定。
最后,厂长拗不过她,同意了。
这个任务,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知道,这是李红霞在给我机会。
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住在了办公室里。
我把厂里一整年的账本,全都搬了过来。
我一笔一笔地核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计算。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饿了,就啃几口干馒头。
李红霞也陪着我。
她不打扰我,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热茶,送来饭菜。
有时候,我算得头昏脑胀,她会给我讲个笑话,让我放松一下。
有她在身边,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经过半个多月的奋战,我终于把财务报表做了出来。
我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这上面,凝聚了我全部的心血。
厂长请来了县里最有名的老会计,来审核我的报表。
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我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终于,老会计放下了放大镜,抬起头。
他看着我,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后生可畏啊。”他说,“这份报表,做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一目了然。比我们事务所的年轻人,做得还好。”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成功了。
我没有辜负李红霞的信任。
我转头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年会那天,我作为优秀员工,上台发了言。
我穿着李红霞给我买的新衣服,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半年前,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在泥里打滚的搬砖工。
现在,我却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我感谢了厂长,感谢了工头,感谢了老王师傅。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台下的李红霞身上。
“我最想感谢的,是一个人。”
“在我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是她,让我重新找回了自信和尊严。”
“是她,让我明白,一次的失败,并不代表人生的失败。”
“只要不放弃,肯努力,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这个人,就是李红霞,红霞姐。”
我说完,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李红霞的眼圈,红了。
年会结束后,厂里放了年假。
我拿到了三百块钱的奖金。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我买了新衣服,买了各种年货,回了家。
当我穿着崭新的呢子大衣,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我爹娘都惊呆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是他们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子。
我把三百块钱,交到我爹手上。
“爹,这是我挣的。”
我爹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沓钱,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个在我印象中,像山一样坚强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娘也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半年的苦,都值了。
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在他们面前。
我终于,把这个家,重新撑了起来。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羡慕和尊敬。
他们都说,援朝这娃,有本事。
没考上大学,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我爹的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他在酒桌上,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是砖厂的会计了!管账的!”
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我爹心里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红霞。
在家的那几天,我总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骂,想起她为我做的一切。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里,我写了我的思念,我的感激。
我还给她买了一件礼物,一条红色的围巾。
我觉得,红色,最配她。
像火一样,热烈,温暖。
过完年,我回到了砖厂。
我把围巾送给了她。
她收到礼物,很高兴。
她当场就围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我看着她被围巾映得红扑扑的脸蛋,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谈心。
我跟她讲我小时候的趣事,讲我读书时的梦想。
她也跟我讲她的故事。
我才知道,她原来也参加过高考。
只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政审没通过,被刷了下来。
这也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所以,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说,“我不希望你,也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帮我。
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玩笑的人。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市场经济的浪潮,也冲击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
很多国营厂,都开始不景气。
我们砖厂,也受到了影响。
产品销路不畅,库存积压严重,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厂长急得焦头烂额,天天唉声叹气。
李红霞也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援朝,你脑子活,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很疼。
我说:“红霞姐,你别急。办法,总会有的。”
那段时间,我一有空,就往县城跑。
我跑遍了所有的建筑工地,所有的建材市场。
我了解到,现在盖房子,都开始用一种新型的空心砖。
这种砖,比我们厂生产的实心砖,更轻,更隔热,也更便宜。
市场前景,非常好。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李红霞。
她一听,眼睛就亮了。
“对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们也可以生产空心砖啊!”
可是,要生产空心砖,就要更换设备,引进新的技术。
这需要一大笔钱。
厂里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搞技术改造?
厂长一听,就打了退堂鼓。
“不行不行,风险太大了。万一搞砸了,我们厂就彻底完了。”
“爸!”李红霞急了,“不改革,就是等死!改革,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必须赌一把!”
父女俩,为此大吵了一架。
最后,李红霞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不干,我干!这个厂,我来接!”
她找到了我。
“援朝,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信。”
“好!”她说,“我们自己干!钱,我想办法。”
她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
又把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一对金镯子,也当了。
可这些钱,还是不够。
她又开始四处借钱。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去求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亲戚,去求那些跟她家有过节的邻居。
她受尽了白眼,听尽了冷嘲热讽。
可她,没有放弃。
我看着她为了这个厂,四处奔波,日渐消瘦,心里又敬佩,又心疼。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那三百块钱奖金,也拿了出来,交给了她。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援朝,这钱,你留着娶媳妇吧。”
“姐,你别这么说。”我说,“这个厂,也是我的家。家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最终,我们还是凑够了钱。
我们从外地,请来了技术员,引进了新的生产线。
那段时间,整个厂子,都像一个战场。
所有的人,都拧成了一股绳。
李红霞更是身先士卒。
她白天在工地上,跟着工人一起搬设备,装机器。
晚上,还要研究新的生产工艺。
她一个女人,比男人还能吃苦。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新的生产线。
第一批空心砖,成功下线的那天,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李红霞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砖块,哭了。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委屈的泪水,也是希望的泪水。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姐,我们成功了。”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的空心砖,因为质量好,价格公道,一投入市场,就大受欢迎。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厂子,起死回生了。
工人们,拿到了拖欠已久的工资,脸上都笑开了花。
厂长看着这一切,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援朝啊,你和红霞,是我们厂的大功臣啊!”
从那以后,厂里的大小事务,厂长都放手让李红霞和我来管。
她主外,负责跑销售,拉订单。
我主内,负责抓生产,管财务。
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砖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我们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明星企业。
李红霞,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强人。
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有当官的,有当老板的。
可她,一个都没看上。
我心里,既有期待,又害怕。
我期待着,她能看到我的心意。
又害怕,她会选择一个比我更优秀的人。
我还是不敢表白。
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虽然我现在已经是副厂长了,但我骨子里,还是那个自卑的,高考失利的农村小子。
而她,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出色。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李红霞去邻市谈一笔大生意。
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
她坐的车,被埋在了下面。
消息传来,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疯了一样,开着车就往事发地点赶。
当我看到那片废墟时,我的腿都软了。
我跪在地上,用手刨着泥土和石块。
我的手,很快就血肉模糊。
可我,感觉不到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她!
救援队的人,拉都拉不住我。
“你不要命了!这里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我不管!”我嘶吼着,“她还在下面!我不能丢下她!”
也许是我的执着,感动了上天。
在废墟的一个角落里,我们发现了她。
她被卡在变形的座位里,昏迷不醒,头上流着血。
我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红霞!红霞!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幸好,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还有些脑震荡。
在医院里,她醒了过来。
她看到我,虚弱地笑了笑。
“傻小子,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命大。”她说,“阎王爷不收我。”
她顿了顿,看着我满是伤痕的手,心疼地说:“你的手……”
“没事,小伤。”
“援朝,”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陪你一起去。”
她愣住了。
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你这个傻子……”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对方,哭了,又笑了。
所有的情意,都在这眼泪和笑容里,不言而喻。
出院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浪漫的表白,没有海誓山盟。
一切,都那么自然,水到渠成。
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厂里的工人和双方的亲戚。
婚礼上,我爹拉着我的手,对李红霞说:“红霞,我把援朝,就交给你了。这孩子,命苦。多亏了你。”
李红霞笑着说:“爸,你放心。以后,有我呢。”
婚后,我们把砖厂,经营得更好了。
我们引进了更先进的技术,开发了更多的新产品。
我们的“红星”牌砖,成了省里的名牌产品。
我们也从一个小小的砖厂,发展成了一个集团公司。
我,陈援朝,一个当年高考失利的农村娃,成了身家千万的企业家。
很多人都说,我运气好,遇到了李红霞这个贵人。
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承认,她是我的贵人。
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但是,我也知道,她之所以会选择我,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和怜悯。
更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看到了那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看到了那种,跌倒了,也要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我们是彼此的贵人。
我们相互扶持,相互成就,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如今,我和红霞,已经携手走过了三十年。
我们的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接管了公司。
我们俩,也终于可以退休,过过清闲的日子。
我们回到了我长大的那个小山村,盖了一栋小房子。
每天,我陪她种种花,养养鱼。
她陪我写写字,看看书。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幸福。
有时候,我们会开车,回到那个我们相遇的砖厂。
那个厂,早已经拆了。
原地,盖起了一栋栋高楼。
但我们,依然能找到当年的痕迹。
我会指着一块地方,对她说:“老婆子,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就是在这里,像个母夜叉一样,骂我们是废物。”
她会笑着捶我一下:“你还说!要不是我这个母夜叉,你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呢。”
我们俩,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满满的幸福。
回头看,我这一生,充满了戏剧性。
那场失败的高考,曾经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它把我打入了地狱。
但也是这场失败,让我遇到了李红霞。
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人生。
她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让我明白,人生的路,不止一条。
通往罗马的,不只有康庄大道,还有崎岖的小路。
只要你肯走,只要你不怕苦,一样可以到达终点。
甚至,可以看到,更美的风景。
所以,我常常在想。
那场失败,对我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它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而李红霞,就是我生命里,那扇最明亮的窗。
她泼辣,她善良,她坚强,她勇敢。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也是我,一生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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