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晚,曾是市一中的神话。
不是自夸,是年级主任的原话,印在学校大门口的光荣榜上,照片旁边。
那张照片里,我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眼神亮得像星星。

现在,我盯着那张照片,只觉得讽刺。
照片上那个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了我决定放弃高考,陪男友周屿复读的那一天。
而今天,是我亲手埋葬她骨灰的日子。
手机屏幕上,是周屿发来的消息。
“晚晚,我拿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了!”
后面跟了一串庆祝的表情包,像一排灿烂的烟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酸涩,视线模糊。
我回了一个字。
“哦。”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个问号。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手机在桌上固执地振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我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仰头,一口气喝完。
刺骨的冰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
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高考,我大概会笑掉大牙。
那时候的我,是老师眼里的宝贝,是同学眼里的学神。
我的目标,从来都只有清华。
不是“想考”,是“要上”。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周屿不一样。
他聪明,但散漫。
用我们班主任的话说,就是个“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好苗子”。
他打球很帅,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会弹吉他,会写一些酸掉牙的情诗。
很俗套,但十七八岁的女生,就吃这一套。
我也不例外。
我们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文艺汇演上在一起的。
他在台上唱着一首民谣,目光穿过黑暗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又亮又烫。
一曲唱罢,他跳下舞台,在全校师生的起哄声中,把一束皱巴巴的狗尾巴草塞到我怀里。
“林晚,做我女朋友吧。”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犯下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恋爱很甜。
周屿会给我买我最爱喝的草莓奶昔,会记得我所有不经意间说过的话。
他会在我刷题刷到深夜时,发来一条“早点睡,不许熬夜”。
也会在我偶尔考砸一次,心情低落时,把我拉到操场,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它不也时圆时缺吗?但它永远都在那里。”
我承认,我沉溺了。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考上同一所城市的大学,然后毕业,结婚,生子。
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
我还好,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第一。
周屿不行了。
他的成绩,忽上忽下,像坐过山车。
最好的时候能冲到年级前五十,最差的时候,能掉到三百名开外。
模拟考一次次地打击着他的自信。
他开始变得烦躁,易怒。
我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吵架的起因,无非就是我劝他多花点时间学*,他嫌我管得太宽。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我没有,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
“一起上清华?你觉得我配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和尖锐的刺,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告诉他:“你很聪明,你只是需要更努力一点。”
现在想来,这话可能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我依旧是第一。
周屿,三百二十七名。
一个连一本线都岌岌可危的名次。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学校后面的河堤上,脚边扔了一堆空酒瓶。
他看到我,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晚晚,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哽咽。
“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没有,你很棒。”
“骗人。”他闷闷地说,“你肯定觉得我是个废物。”
“我没有。”
“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愣住了。
“怎么证明?”
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你陪我复读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陪我复读一年。”他抓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捏碎,“晚晚,我不能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下去。明年,我们一起考清华,好不好?”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弃高考?
陪他复读?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
我所有的老师,我的父母,他们对我的期望……
还有我自己,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周屿,你冷静一点。”我试图挣开他,“复读是你自己的事,你……”
“你就是看不起我!”他猛地推开我,声音嘶哑,“你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去清华,然后把我甩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急得快哭了。
“你有!”他指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林晚,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
“在你眼里,除了你的成绩,你的前途,还有什么?”
“我呢?”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听着他绝望的质问,我的理智,我的坚持,一点点地崩塌。
也许,我是真的太自私了。
也许,爱情,真的需要牺牲。
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他的未来,能换来我们两个人的未来,那是不是……值得的?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屿的话。
“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明年,我们一起考清华。”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告诉了父母我的决定。
我爸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妈抱着我哭,求我不要犯傻。
“晚晚,妈求你了,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劝了我两个小时。
“林晚,你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你的未来,不可限量。为了一个男生,不值得。”
所有人都反对。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可那时候的我,像是被下了蛊。
我觉得,全世界都不懂周屿,只有我懂。
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们的爱情,只有我能守护。
我固执地交了空白的答题卡。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想象中的悔恨。
只有一片茫然。
周屿在考场外等我。
他看到我,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晚晚,谢谢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明年,我们一定一起上清华。”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茫然,似乎被填满了。
我告诉自己,林晚,你做的是对的。
为了爱情,一切都值得。
复读的日子,很苦。
我和周屿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我成了他的“全职陪读”。
我每天给他洗衣做饭,帮他整理笔记,给他划重点,讲错题。
我把我所有的学*方法,所有的解题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着他不停地转。
而我自己,却再也没碰过一次课本。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拿起书,就会想起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把清华当成囊中之物的林晚。
我怕我会后悔。
周屿很努力。
或者说,他表现得很努力。
每天熬夜到凌晨,桌上堆满了做过的卷子。
他的成绩,也确实在稳步提升。
从一本线边缘,到稳稳地超过一本线五十分,一百分……
所有人都夸他进步神速。
他的父母来看我们,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晚晚啊,真是委屈你了。等小屿考上了,我们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笑着说“不委屈”。
我是真的觉得不委屈。
看着周屿的成绩越来越好,我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我觉得,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这就像是我和周屿共同完成的一个作品。
他负责上场比赛,我负责在幕后提供所有支持。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高考那天,我把他送到考场。
他回头,对我笑。
“等我。”
“好。”
我在考场外站了两个小时,直到他出来。
他看起来很轻松。
“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他一脸自信,“清华,稳了。”
我比他还激动。
查分那天,我们两个人都很紧张。
当屏幕上跳出那个数字时,周屿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晚晚!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七百一十二分。
一个足以傲视全省的分数。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是喜悦的泪水。
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我们一起,实现了那个“清华梦”。
虽然,上清华的人,只有他一个。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
我们是一体的。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周屿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了一场盛大的升学宴。
宴会上,他成了绝对的焦点。
祝贺声,赞美声,不绝于耳。
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着所有人的追捧。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周屿被他的一群发小拉到了包厢外的走廊上。
我也跟着出去,想透透气。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一个我认识的,叫李浩的男生,笑着捶了周屿一拳。
“可以啊你,屿哥!真考上清华了!你这复读一年,值了!”
周屿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得意和轻佻。
“那当然。”
“不过说真的,你当初让林晚那学霸陪你复读,这招也太绝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她可是当年的省状元苗子啊,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透过门缝,我只能看到周屿的一个侧影。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什么叫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叫各取所需。”
“她需要一份自我感动的爱情,我需要一个免费的顶级家教和保姆。”
“我们两个,谁也不亏。”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塌了。
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各取所需。
自我感动。
免费的顶级家教和保姆。
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搅。
疼得我快要窒息。
李浩似乎也有些惊讶,他顿了一下,才干笑着说:“屿哥,你这话……有点伤人了吧?林晚对你,那可是掏心掏肺的。”
“掏心掏肺?”
周屿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她那是圣母心泛滥。”
“她就喜欢看我这种‘差生’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满足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以为她真的爱我?”
“她爱的,是那个被她拯救、被她掌控的我。”
“现在我考上清华了,比她‘厉害’了,你信不信,她心里指不定多不平衡呢?”
走廊里一片寂静。
只有周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我感觉不到疼了。
是麻木。
从头到脚的麻木。
原来,我一年来的付出,我放弃的前途,我赌上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满足我“圣母心”和“优越感”的表演。
原来,我以为的牺牲和奉献,在他看来,只是“各取所需”。
我真是,太可笑了。
可笑得像个小丑。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阿屿,别这么说。林晚她……也挺可怜的。”
是许婧。
周屿的青梅竹马。
一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姑娘。
我一直知道她的存在。
周屿也从不避讳,说只把她当妹妹。
我相信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周屿的声音,瞬间就软了下来。
那种温柔,是我从未在他对我说话时听到过的。
“婧婧,你怎么出来了?”
“我担心你喝多。”许婧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你刚才的话,太重了。要是被林晚听到……”
“听到就听到。”周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反正也快分了。”
“分了?”李浩惊呼,“不是吧屿哥?林晚为了你连高考都放弃了,你现在要跟她分?”
“不然呢?”周屿反问,“难道真带她去上大学?”
“你也不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不修边幅,满身油烟味,天天跟我念叨的不是柴米油盐就是谁家又打折了。”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我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
“我马上要去清华了,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优秀的女孩。”
“我凭什么要被她拖累?”
“更何况……”
周屿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得意。
“婧婧也考上北大了,我们就在隔壁。”
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我只觉得,有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他计划好的一切。
利用我,考上清华。
然后,一脚把我踹开,和他的青梅竹马,双宿双飞。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招过河拆桥。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我不能倒下。
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
外面的空气,很热。
但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像掉进了一个冰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出租屋的。
我只记得,我吐了。
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开始发烧。
高烧。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遍遍地在我脑子里回放。
“各取所需。”
“免费的顶级家教和保姆。”
“圣母心泛滥。”
“反正也快分了。”
“我凭什么要被她拖累?”
我像被困在一个噩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周屿。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又挂断。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终于消停了。
然后,是短信。
“晚晚,你去哪了?宴会结束了,我到处找你。”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生气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在宴会上冷落你。我这不是忙着应酬吗?”
“快回来吧,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芒果千层。
我最爱吃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屿,你真是个好演员。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演。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这是谁?
这是林晚?
这是那个曾经的市一中神话?
不。
这不是。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我要清醒过来。
我必须清醒过来。
我不能就这么被打倒。
我不能让周屿和许婧,看我的笑话。
我回到房间,翻出我的手机。
点开那个我一年没有再打开过的同学群。
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分享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清华,北大,复旦,交大……
一张张烫金的通知书,刺痛了我的眼睛。
这些,本该也有我的一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大家好,我是林晚。”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才有人试探性地问。
“林晚?真的是你?”
“学神出现了!”
“晚晚,你这一年去哪了?我们都联系不上你。”
我没有理会这些问题,继续打字。
“我手里有一份周屿同学从高三一模到高考前所有的错题集、知识点总结、以及各科的押题笔记。”
“全都是我亲手整理的。”
“我相信,这份资料的价值,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懂。”
群里,炸了。
“!真的假的?学神的笔记?”
“晚晚,你开个价!我买!”
“我也要!多少钱都行!”
“求一份!可以传给我明年要高考的弟弟!”
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我笑了。
周屿,你不是说我一无是处,只能当个保姆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眼里的这个“保姆”,到底有多大的价值。
我没有回复那些求购的消息。
我发了第二条信息。
“这份资料,我不卖。”
“我只送给一个人。”
“许婧。”
“@许婧,你在吗?”
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几分钟后,许婧才弱弱地回了一句。
“林晚……我……”
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许婧,我知道你考上了北大。恭喜你。”
“这份资料,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升学礼物。”
“毕竟,你和周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这个‘免费的保姆’,也该功成身退了。”
“祝你们,在清华北大,比翼双飞。”
发完这几句话,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然后,我拉黑了周屿和许婧所有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周屿,许婧。
这场戏,该结束了。
而我,林晚,也该重生了。
我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没吃没喝,就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
第四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妈。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晚晚!”
她冲进来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啊!”
我爸跟在后面,眼圈也红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才知道,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苏晓,在同学群里看到我的发言后,觉得不对劲,联系不上我,就找到了我家里。
我看着我爸妈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一年,我为了一个男人,让他们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
我真是,太不孝了。
“爸,妈,对不起。”
我跪在他们面前,泣不成声。
“是我错了。”
我妈抱着我,哭着说:“傻孩子,知道错了就好。家永远是你的港湾。”
那天,我妈给我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爸话不多,但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有多久,没有尝到过家的味道了?
这一年,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周屿身上,我甚至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有噩梦,没有那些恶毒的话。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复读。
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爸妈时,他们没有反对。
我爸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好了,就去做。爸妈支持你。”
我妈偷偷抹着眼泪,给我收拾行李。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重新回到了市一中。
物是人非。
曾经的同学,都去了大学。
曾经的老师,看到我,眼神里都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鼓励,也有不解。
我不在乎。
我只有一个目标。
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复读班的日子,比高三还要苦。
周围都是比我小一届的学弟学妹。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我知道,关于我的“故事”,早就在学校里传遍了。
“那个就是林晚,为了男朋友放弃高考的那个。”
“听说她男朋友考上清华就把她甩了。”
“真惨。”
“活该。”
这些议论,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我身上。
一开始,我很难受。
但很快,我就麻木了。
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做题,刷卷子,整理笔记。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瘦得很快,但也变得越来越强。
每一次模拟考,我的名字,都牢牢地钉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而且,和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
我成了复读班里的另一个神话。
那些曾经议论我的人,渐渐闭上了嘴。
他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找回那个曾经的自己。
期间,周屿来找过我几次。
他应该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我复读的消息。
第一次,他等在学校门口。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
“晚晚,我们谈谈。”
我甩开他。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生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天在酒店,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喝多了。”
气话?
喝多了?
多么拙劣的借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周屿,你不用再演了。”我冷冷地说,“你的戏,我看够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我在同学群里看到你发的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让我在婧婧面前多难堪?”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乎的是他在许婧面前的脸面。
我的心,彻底冷了。
“难堪?”我笑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是说,我只是个免费的保姆吗?”
“你不是说,反正也要分了吗?”
“你不是说,你凭什么要被我拖累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脸色白一分。
他大概没想到,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屿,我们早就结束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决定利用我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第二次,他是在一个月后。
他带来了我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他站在我面前,样子有些憔悴。
“晚晚,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跟许婧,什么都没有。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蛋糕,只觉得恶心。
“周屿,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固执地站在那里。
“晚晚,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绕过他,进了校门。
保安把他拦在了外面。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最后一次,是在高考前。
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
他说,他在清华过得并不好。
他说,他发现,那些优秀的女孩,都看不上他这种靠着“手段”上来的人。
他说,许婧在北大有了新的男朋友,根本不理他。
他说,他后悔了。
他最后说:“晚晚,我在清华等你。”
我看完,只觉得讽刺。
然后,我删掉了短信。
周屿,你后悔与否,与我何干?
你的世界,我早已退出。
我的未来,也与你无关。
高考,如期而至。
这一次,我平静地走进考场。
我认真地答着每一道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我为自己谱写的,命运的交响曲。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我抬头,眯起眼睛。
天,很蓝。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也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查分那天,我爸妈比我还紧张。
我倒是很平静。
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七百三十八分。
省状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年,太苦了。
但,值得。
我爸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拍着我的背。
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回来了!”
是的。
我回来了。
那个曾经的林晚,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强大。
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祝贺的电话,短信,微信,铺天盖地而来。
各路媒体的采访邀约,也纷至沓来。
我成了这座小城里,最耀眼的新闻人物。
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我:“林晚同学,你去年放弃了高考,今年又以省状元的身份考上清华,请问,是什么支撑着你走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是爱。”
记者愣了一下。
“爱?”
“是的。”我点点头,目光坚定,“是对自己的爱。”
“人只有先学会爱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也才值得被别人爱。”
“去年的我,不懂这个道理。今年的我,懂了。”
这段采访,被播了出去。
我不知道周屿有没有看到。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去清华报到的那天,爸妈送我到车站。
临上车前,我爸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爸妈给你攒的学费和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妈红着眼圈,嘱咐我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我抱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我的底气。
这才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割舍不下的牵绊。
火车启动,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澄澈。
再见了,过去。
你好,未来。
清华园,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红色的砖墙,绿色的草坪,还有那座著名的二校门。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真的,来到这里了。
靠我自己的力量。
大学生活,比高中要丰富多彩得多。
我参加了辩论社,加入了学生会,还选修了我感兴趣的心理学课程。
我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
他们或博学,或风趣,或才华横溢。
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刷题的书呆子。
我开始学着化妆,学着穿搭,学着更好地与人交往。
我发现,原来生活,可以如此精彩。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周屿。
他就像我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被我彻底地遗忘在了角落里。
直到那天。
那天,我们辩论社和隔壁北大辩论社有一场友谊赛。
赛后,两校的同学一起聚餐。
在餐厅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婧。
她比一年前,更漂亮了。
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
她身边,坐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正体贴地给她夹菜。
应该就是周屿短信里提到的,她的新男友。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我冲她,友好地笑了笑。
然后,转过头,继续和我的队友们聊天。
吃完饭,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婧追了上来。
“林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事吗?”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对不起。”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都过去了。”
“不。”她摇摇头,眼圈有些红,“我必须要跟你道歉。”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周屿在利用你。”
“我甚至……还帮他出过主意。”
“我嫉妒你,林晚。我嫉妒你那么优秀,嫉妒周屿的眼里全都是你。”
“所以,当他提出那个疯狂的计划时,我没有阻止,反而推波助澜。”
“我以为,只要你消失了,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是我错了。”
“他考上清华后,确实跟我表白了。但我们在一起没多久,我就发现,他根本不爱我。”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他跟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的家境能给他提供一些帮助。”
“他跟我炫耀他如何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嘲笑你的天真和愚蠢。”
“那一刻,我才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提出了分手。”
“林晚,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的自私和嫉妒,你本不该承受那些的。”
她说完,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扶起她。
“许婧,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不是原谅。”
“因为,你伤害的,是那个曾经的我。而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你。”
“至于周屿,他是什么样的人,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报复谁。”
“我只是想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人生。”
“你也不用再为此感到愧疚。”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要向前看。”
说完,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
我不知道许婧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当我走出那家餐厅,看到外面璀璨的星空时,我感觉,我心里的最后一丝枷锁,也解开了。
我彻底地,自由了。
大二那年,我恋爱了。
对方是比我高一届的学长,叫陆泽。
是辩论社的社长,也是法学院的大学霸。
他很高,很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但一站上辩论场,就气场全开,逻辑清晰,言辞犀利,能把对方辩手说得哑口无言。
我很欣赏他。
他也总是在我遇到困难时,给我很多帮助。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是他先追的我。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礼物。
他只是在我熬夜写论文时,给我送来一杯热牛奶。
在我参加比赛紧张时,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有我。”
在他拿到保研资格的那天,他把我约到未名湖边。
他说:“林晚,我不想只做你的学长。”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未来的丈夫。”
“我想参与你的未来,也想让我的未来里,有你。”
他的眼神,真诚而坚定。
我看着他,笑了。
“好。”
我们的恋爱,平淡,却很温暖。
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一起去食堂吃饭。
会为了一个辩题,争得面红耳赤。
也会在夕阳下,手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
他懂我的所有努力和坚持。
也心疼我的所有故作坚强。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
但有一次,我们聊起未来,我主动跟他提起了那段往事。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傻,或者觉得那段经历不光彩。
但他听完后,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拥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辛苦了。”
他说。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爱你的人,是会心疼你的过去的。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保研,继续留在清华读研。
陆泽去了他梦想的律所,成了一名律师。
我们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买房,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
就在我们准备订婚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屿的妈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她说,周屿出事了。
原来,周屿在清华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基础薄弱,又心高气傲,不肯脚踏实地。
学*上,渐渐跟不上。
人际关系上,也处处碰壁。
他试图走捷径,去巴结一些有钱有势的同学,却反被人家当成了笑话。
毕业后,他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心灰意冷之下,染上了赌博。
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高利贷。
追债的人,天天上门。
他走投无路,选择了……跳楼。
人,没死。
但摔断了腿,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周屿的妈妈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去看看他。
“晚晚,阿姨求你了。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念叨着你的名字。”
“他说,他对不起你。”
“你去劝劝他,好不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还对他有感情。
只是想去,给那段彻底死去的过去,上最后一炷香。
我让陆泽陪我一起去的。
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再次见到了周屿。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曾经那个阳光帅气的少年,已经荡然无存。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然后,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我身边的陆泽。
以及,我们紧紧牵着的手。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我点了点头。
“他是……你男朋友?”
“是我的未婚夫。”我纠正道。
周屿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好。”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周屿,别再做傻事了。”
“为了你的父母,好好活下去。”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晚晚,我对不起你。”
“我后悔了。”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做,我们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周屿,没有如果。”
“人生,没有回头路。”
“你犯下的错,需要你自己去承担后果。”
“而我,也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说完,我把一个信封,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
不多,但足够他偿还一部分债务,也足够他父母,暂时渡过难关。
“这个,就当我,还你当年那束狗尾巴草的人情。”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和陆泽一起,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周屿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陆泽握紧了我的手。
“都结束了。”他说。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都结束了。”
是的。
都结束了。
那个叫周屿的少年,那个叫林晚的傻姑娘,连同那段荒唐的青春,都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而我,将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向一个,崭新而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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