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志愿的填报通知书,像一张薄薄的判决书,被女儿悦悦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那张纸的白色,在黄昏的暖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妈,爸,我填好了。”
我和陈舟的目光,同时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落在那张纸上。
A4纸上,第一志愿栏里,填着一所南方的大学,离我们这座北方的城市,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和水。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财经新闻,分析师的声音清晰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陈舟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一股风暴欲来的沉闷。
“胡闹!我跟你妈早就说过了,就在本市,或者去隔壁省,这么远,谁照顾你?”
悦悦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的袖口,没说话。
这是她沉默的抵抗。
陈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拿起那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你懂不懂事?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想着往外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老的?”
“老二就是靠不住!跟你那个姑姑一个样,心野!”
这句“老二”,是陈舟家的一个魔咒。
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被父母偏爱到骨子里的哥哥,下面有个早早远嫁的妹妹。他总说,老二是最不被待见,也最容易被牺牲的。
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但他偶尔会把这种宿命论套在悦悦身上,尤其是在她不那么“顺从”的时候。
我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走到悦悦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陈舟,你小点声,吓着孩子。”
他把那张志愿表摔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吓着她?林晚,你看看她干的好事!这是翅膀硬了,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了!”
“我没有。”悦悦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只是想去我想去的学校。”
“你想去?你想过我们吗?你妈身体不好,我工作忙,家里就这么三个人,你一走,这个家还有个家的样子吗?”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身体不好,是老黄历了。当年为了要悦悦,伤了根本,这些年一直仔细将养着。
这成了他绑架悦悦,也绑架我的最常用的理由。
争吵在升级。
从悦悦的不孝,到我的纵容,最后演变成陈舟对我这些年“不工作、不分担家庭重担”的控诉。
我曾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审计师,怀孕后,他劝我回归家庭,说“我养你”。
我信了。
十五年,我成了一个精于煲汤、打理家务、辅导功课的,完美的家庭主妇。
而他,成了这个家的绝对权威和施恩者。
“够了。”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陈舟看着我,眼里满是错愕。
我很少这样打断他。
我转向悦悦,拿起那张志愿表,仔细看了一遍。
“学校很好,专业也是你喜欢的。”
我把表递还给她,“去吧,妈妈支持你。”
悦悦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陈舟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孩子有自己的人生,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需要,就折断她的翅膀。”
那晚,我们爆发了结婚二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摔门而去,说要去公司加班。
我知道,这是他逃避的惯用伎俩。
悦悦在房间里悄悄哭。
我走进去,坐在她床边,没开灯。
黑暗中,我只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我摸了摸她的头,“想飞就飞高一点,别回头。”
她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可是爸爸……还有你……”
“别担心我们,”我说,“大人有大人的战场。”
安抚好女儿,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
桌上的汤已经凉了,像我们此刻的婚姻。
陈舟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屏幕亮着,一条充电提示。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密码是悦悦的生日,我试了一下,解开了。
我并不是想查什么。
或许,只是想找一个他还在乎这个家的证据。
我点开了他的打车软件。
我想看看,他所谓的“加班”,终点究竟是哪里。
历史行程里,大部分都是公司和家的两点一线。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时,指尖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叫“常用地址”的收藏夹。
里面除了“家”和“公司”,还有一个地址。
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新小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点开行程记录,筛选出以往的周末和深夜。
一条条记录跳出来,终点,都是那个陌生的小区。
频率高得令人心惊。
更让我遍体生寒的,是在打车软件的“常用同行人”那一栏。
系统根据常用联系人自动生成,方便一键分享行程。
置顶的那个名字,不是我,也不是悦悦。
备注是:“小安”。
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雨。
这是两天前的事。
两天,足够我把情绪的废墟清理干净,然后冷静地,像一个审计师一样,开始盘点我的婚姻资产,评估我的损失。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液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只是照常生活。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只是煲汤的锅,再也没有点过火。
陈舟这两天回来的很晚,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他以为我还在为悦悦的事生气。
他不知道,那件事,已经成了惊涛骇浪里,一朵无足轻重的小浪花。
今晚,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
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
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一份是我们的房产证复印件。
一份是家里几张银行卡的近期流水,我下午刚去银行打的。
还有一份,是我用他的电脑查到的,他名下一家设计工作室的股权信息。
他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林晚,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坐,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为悦悦的事,至于吗?”
我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这个我爱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添了些许花白。
曾经,我心疼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辛劳。
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陈舟,”我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常用同行人”的截图,推到他面前。
“或者,先谈谈她。”
陈舟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震惊,是无法伪装的。
那是被当场捕获的猎物,才有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辩解。
长久的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我们两个都困在里面。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在为我们的婚姻倒计时。
“她是谁?”我问。
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越是狂风暴雨,我越要表现得风平浪静。
这是一个审计师的职业素养。
情绪,是审计的大敌。
“林晚,你听我解释……”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答案。”
“她是谁?多久了?到了什么程度?”
我像一个冷静的法官,逐一抛出我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装的表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答我。”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是公司的实*生。”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实*生?”我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陈舟,你找的借口,能不能稍微有点诚意?”
“一个实*生,需要你每周数次,深夜打车去她住的小区?”
“一个实*生,能成为你打车软件里的‘常用同行人’?”
“一个实*生,能让你在她身上,每个月花掉将近两万块?”
我将一张银行卡流水单推到他面前,用红笔圈出了几笔固定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但转账的日期,和他去那个小区的日期,完美重合。
陈舟彻底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木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解脱?
“你……你都查了?”
“对。”我点头,“我查了。在你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但你忘了,陈舟,我做过八年的审计。查账,是我的老本行。”
“婚姻,也是一本账。”
“收入,支出,资产,负债。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而你,做了一笔最烂的账。”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
“林晚,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可笑至极,“你告诉我,持续两年,每周两到三次的‘一时糊涂’,是什么样的糊涂?”
两年。
从我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他最早的打车记录推断出来的。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我在家里为他煲汤,等他回家的时候。
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温存缠绵。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不能失控。
审计师的第一准则: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专业和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陈舟,我们现在不谈感情,只谈问题。”
“问题已经发生了,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你……你想要什么解决方案?”
“离婚?”他试探着问。
我看着他。
离婚。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我当然想过。
在我发现真相的那个晚上,这两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但是,然后呢?
把这个我经营了二十年的家,拱手让人?
让我和悦悦,成为这场背叛的唯一受害者?
凭什么?
“不。”我摇了摇头,“我不想离婚。”
陈舟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狂喜。
“晚晚,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你离不开我……”
“你错了。”我冷冷地打断他的幻想。
“我不离婚,不是因为爱你,也不是因为离不开你。”
“而是因为,离婚的成本太高,而收益太低。”
“你犯了错,不能让我来承担最严重的后果。”
他脸上的喜悦僵住了。
“那……那你想怎么样?”
我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协议。”
“《婚内财产及行为约定协议》。”
他接过协议,看着上面的标题,手抖得厉害。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我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第一,你名下所有的婚内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以及你那家设计工作室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全部转到我名下。作为你婚内过错的赔偿。”
“第二,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收入,必须全部上交。家里的开支,由我统一支配。你需要用钱,可以申请,我会根据合理性进行批复。”
“第三,断绝和那个女人的一切联系。立刻,马上。我要亲眼看着你删除她的所有联系方式,并打电话,告诉她,你们结束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
“悦悦上大学的所有费用,以及她未来出国留学的储备金,共计两百万,一周之内,从你工作室的账户上,划到我指定的账户里。这笔钱,作为悦悦的教育基金,由我独立监管,你无权干涉。”
“如果你同意以上所有条款,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严格遵守。”
“那么,我们的婚姻,可以继续。”
“这个家,也还是你的家。”
“你可以继续当悦悦的好父亲,当外人眼里的好丈夫。”
“但如果你不同意……”
我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请律师朋友帮忙写的离婚起诉书。以及你婚内出轨的所有证据,包括打车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一些……我这两天找人拍到的照片。”
“我会让你,净身出户。”
我说完,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舟拿着那份协议,像拿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林晚……你……你太狠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狠?”我笑了。
“比起你对我,对这个家做的事,我觉得,我已经很仁慈了。”
“我没有在悦悦面前揭穿你,没有去你公司闹,没有让你身败名裂。”
“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维护我应得的权益。”
“婚姻,对于我来说,曾经是爱情,是港湾。”
“但现在,它只是一份合同。”
“你违约了,陈舟。”
“所以,你要承担违约的责任。”
“签,还是不签,你自己选。”
我把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第二天,悦悦放学回家,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
我和陈舟坐在餐桌两端,沉默地吃饭。
没有争吵,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爸,妈,你们……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悦悦,吃饭吧。”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你爸公司最近忙,压力大,别理他。”
悦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埋头吃饭。
饭后,我把悦悦叫到书房。
陈舟则被我命令去洗碗。
我关上书房的门,把那份陈舟已经签了字的《婚内财产及行为约定协议》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我坐在悦悦对面。
“悦悦,关于你填志愿的事,妈妈想再跟你聊聊。”
悦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以为我要反悔。
“妈……”
“别紧张。”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妈妈之前说支持你,现在依然支持。”
“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支持。”
悦悦疑惑地看着我。
“在你爸爸看来,你的远行,是一种背叛,是对这个家的逃离。”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追求。”
“我们这一代人,尤其是女人,总被教育要为家庭牺牲,要以丈夫和孩子为中心。”
“我曾经也以为,这是对的。”
“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放弃了我自己,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稳固的家,一个幸福的未来。”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一个没有自我的女人,就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悦悦,我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去你想去的城市,学你想学的专业,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永远,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成为更好的自己。”
“你要记住,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为谁付出了多少,而在于你本身是谁。”
悦悦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精彩,更自由。”
“至于家里……”我顿了顿,“你不用担心。”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则,由我来定。”
门外,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我和悦悦对视一眼,打开门。
陈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
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破了,鲜血渗了出来。
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地用抹布擦拭着地上的水渍。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如此脆弱的样子。
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
悦悦想上前帮忙,被我拉住了。
我走过去,从医药箱里拿出创可贴和碘伏,扔在他面前。
“自己处理一下。”
然后,我拿起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把碎片扫干净。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一句交流。
但那一刻,我们三个人都明白。
这个家,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诡异。
陈舟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准时下班,不再有任何“加班”和“应酬”。
回家后,他会主动做家务,陪悦悦看书,甚至开始研究菜谱,学着给我做饭。
他的手机,可以随时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屏幕朝上,没有任何秘密。
每个月的工资,会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他工作室的股权变更手续,也很快办好了。
那两百万的教育基金,一分不少地转进了我为悦悦开的独立账户。
他做到了协议上的每一条。
做得无可挑剔。
他甚至主动删除了那个叫“小安”的女孩的所有联系方式。
当着我的面。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开了免提。
“喂,陈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清脆,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
陈舟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小安,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传来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为什么?陈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错。”陈舟闭上眼睛,“是我错了。”
“我对不起我太太,也对不起你。”
“就这样吧,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然后拉黑,删除。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我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觉得荒诞,和悲凉。
一场持续了两年的婚外情,就这样,用一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画上了句号。
像一场廉价的闹剧。
晚上,他睡在客房。
这是我要求的。
协议里没有写,但这是我的底线。
我可以为了现实的利益,维持这段婚姻的空壳。
但我无法再和他同床共枕。
我觉得脏。
半夜,我听见他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杯水,走了过去。
门没锁。
他躺在床上,蜷缩着,脸色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
“发烧了?吃药了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复杂。
“吃了。”
“嗯。”我点点头,准备离开。
“晚晚。”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你说的,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我还是要说。”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雷厉风行的审计师,眼睛里有光。”
“是我,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总说工作忙,压力大,觉得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负担。”
“但我忘了,你曾经也有自己的天空。”
“是我,亲手折断了你的翅膀,又嫌你不会飞。”
“小安她……她很年轻,很崇拜我,在她身上,我好像能找到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
“我知道这很混蛋,很自私。”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却没想过,这块浮木,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对不起,林晚。”
“真的,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
不是辩解,不是推卸责任。
而是,承认。
承认他的自私,他的懦弱,他的不堪。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无声地。
我没有让他看见。
我只是说:“把药吃了,早点睡吧。”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职业装,拿着审计报告,在会议室里,和一群男人唇枪舌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洒在我的脸上。
温暖,而明亮。
悦悦要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带她去逛街,买了很多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母女,说笑着,挑选着。
付款的时候,我用的是陈舟的副卡。
他现在所有的银行卡,都绑在了我的手机上,每一笔消费,我都会收到提醒。
他没有任何异议。
甚至,在我刷了一笔大额的单子后,他还发来一条微信。
【给悦悦多买点,别省。】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新的,奇怪的平衡。
没有爱情,但有责任。
没有亲密,但有规则。
像两个合伙人,共同经营着一个叫“家”的公司。
悦悦是这个公司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优质资产。
晚上,我帮悦悦整理行李箱。
她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妈,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精致的玉坠。
是我之前在商场看中,但嫌贵没舍得买的。
“你哪来的钱?”我问。
“我把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还有奖学金,都取出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可能不够,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妈,你总给我买东西,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我拿着那枚温润的玉坠,眼眶一热。
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她比我想象的,更懂事,更爱我。
“傻孩子,妈不要。”我把玉坠推回去,“你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不,我就要你收下。”她固执地把玉坠塞进我手里,“妈,你以前总说,女人要有自己的压箱底。这个,就当是你的新‘压箱底’吧。”
“以后,别总想着我们,多想想你自己。”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了她。
“好,妈妈收下。”
送悦悦去机场那天,陈舟也请了假。
他抢着提最重的行李箱,跑前跑后地办手续。
看着悦悦准备进安检口,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圈红了。
“悦悦,到那边,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爸说。”
“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爸。”悦悦也有些不舍。
她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妈,我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安心学*,家里有我。”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陈舟站在我身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红灯的时候,陈舟忽然开口。
“晚晚,等我退休了,我们……也去南方住吧。”
“离悦悦近一点。”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回答。
未来太远。
我只看得到现在。
回到家,空荡荡的,悦悦的房间门关着,好像她只是去上学了,晚上就会回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段时间的紧绷和对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陈舟默默地收拾好悦悦留下的东西,然后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晚饭,他做了一碗我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味道,竟然还不错。
我们依然分桌吃饭。
吃完,他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枚悦悦送我的玉坠,发呆。
生活,好像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虽然,是另一条,我从未设想过的轨道。
我不知道这条轨道会通向哪里。
但至少,现在,火车的方向盘,握在我手里。
我把玉坠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盒。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我是小安。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关于陈舟,关于那笔钱。】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笔钱?
什么钱?
我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再发短信过去,石沉大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再一次,冷了下来。
我以为,我已经清理了所有的烂账。
却没想到,在账本的最深处,还隐藏着一笔我不知道的,巨大的负债。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虚假的繁星。
我知道,我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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