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8年的夏天，阳光把黄土高原晒得滚烫，空气里飘着麦秸秆燃烧后的焦糊味。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指把纸边捻得发毛。总分327，离专科线还差整整四十分，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我的眼。我不敢回家，怕看见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沉默，更怕看见娘偷偷抹眼泪的模样。我们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三间土坯房，一口老井，养活了我们姐弟三个。大哥早早就辍学去工地上搬砖，大姐秀莲是家里的主心骨，白天跟着爹下地，晚上坐在煤油灯底下缝补，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我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娘总说，“三儿要考出去，将来在城里端铁饭碗，咱们家就熬出头了。”为了供我读书，大姐把攒了三年的嫁妆钱都拿了出来，给我买了复*资料，还特意让娘给我煮鸡蛋补身体。可我终究是辜负了他们。
直到天擦黑，我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远远就看见大姐站在村口张望，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三儿，你咋才回来？娘都急坏了。”她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接我手里的成绩单，我却往后缩了缩。
大姐的眼神暗了暗，却没追问，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家走。“先吃饭，娘煮了红薯粥，还蒸了你爱吃的玉米面馒头。”饭桌上，爹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抽旱烟，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娘给我碗里夹了块咸菜，小声说：“三儿，没事，考不上就考不上，咱再想别的办法。”
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考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哭声在土坯房里回荡。大姐放下碗筷，拿起成绩单看了看，然后把纸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哭啥？一次考不上就再考一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考一次？”我愣住了，“可是家里哪还有钱供我复读？再说，复读也不一定能考上……”“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大姐打断我的话，转头看向爹和娘，“爹，娘，让三儿复读吧，我再晚一年嫁人。”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娘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秀莲，你说啥胡话！”娘的声音都在发抖，“你都二十一了，人家李家都来催好几次婚期了，咋能说推迟就推迟？”
我也急了：“姐，不行！我不复读了，我跟大哥去工地上搬砖，我挣钱供你嫁人！”大姐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三儿，你是咱家唯一能读书出头的人，不能放弃。我嫁人晚一年没啥，可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这辈子就只能在这黄土地里刨食了。”
爹终于开口了，他把烟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沉声道：“秀莲，这不是小事。李家那边不好交代，再说，复读要花不少钱，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李家那边我去说，钱的事我来挣。”大姐站起身，“我明天就去镇上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能挣五十块呢，够三儿复读的学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传来娘和大姐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娘的抽泣声。我知道，大姐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李家是村里的富裕户，李大哥人也老实，对大姐也挺好，这门亲事是娘托了好几个人才说成的，彩礼都送过来了。大姐要是推迟婚期，指不定李家会怎么想，村里人又会怎么嚼舌根。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大姐出门的声音。我赶紧爬起来，看见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旧衣服，头上裹着块头巾，手里拎着个干粮袋子。“姐，你真要去砖窑厂？”我追上她。“嗯，去晚了就找不到活了。”大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在家好好复*，别想太多，我晚上就回来。”
看着大姐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回到屋里，把课本找了出来，坐在煤油灯底下开始复*。可我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眼前总浮现出大姐在砖窑厂干活的场景。砖窑厂的活有多累，我是知道的，大哥之前去过，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手上磨得全是水泡。
中午的时候，娘从地里回来，给我带来了两个玉米面馒头和一碗咸菜。“三儿，你姐去砖窑厂了，我去李家说了推迟婚期的事。”娘的脸色很难看，“李家倒是没说啥，可李婶子的脸色不太好，说让咱们尽快给个准信。”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晚上，大姐回来了。她浑身都是灰尘，脸上沾满了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姐，你咋成这样了？”我赶紧递过一条毛巾。大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了笑：“没事，砖窑厂就这样。”她把手伸出来，我看见她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红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姐，我不复读了，我跟你一起去干活。”大姐却把脸一沉：“你胡说啥！我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复*，你要是敢放弃，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知道大姐的脾气，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从那以后，大姐每天天不亮就去砖窑厂干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她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倒在炕上就能睡着，连饭都不想吃。娘心疼她，每天都给她煮鸡蛋，可她总是把鸡蛋塞给我，说我复*辛苦，需要补营养。
村里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大姐傻，为了弟弟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人说我们家自私，拿女儿的幸福换儿子的前程。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也扎在大姐心里。有一次，我听见几个妇女在村口议论大姐，大姐正好路过，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我更加努力地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深夜才睡觉。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上，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大学，不能让大姐的付出白费。大姐也经常鼓励我，晚上回来再累，也会坐在我旁边，陪我复*。她虽然不识字，却会给我端杯热水，提醒我别熬太晚。
转眼就到了冬天，天气越来越冷。砖窑厂的活更累了，大姐的手上和脸上都冻出了冻疮，红肿不堪。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大姐还在煤油灯底下缝补衣服。“姐，你咋还不睡？”我问。“给你缝件棉袄，天太冷了，复*的时候别冻着。”大姐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上面全是厚厚的茧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受这么多苦。”我哽咽着说。大姐笑了笑，把我的手焐在她的手里：“傻弟弟，跟姐说啥对不起。等你考上大学，姐就享福了。”
春节的时候，李家又来家里了。这次是李大哥亲自来的，他给我们家带了些年货，然后拉着大姐进了里屋。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大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后来我才知道，李大哥是来问婚期的，大姐说等我考完高考再定，李大哥虽然没说啥，但心里肯定不高兴。
开春以后，复读班开始上课了。我揣着大姐辛辛苦苦挣来的学费，走进了学校的大门。我知道，我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还有大姐的希望。在学校里，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教室，最晚一个离开。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虚心向老师和同学请教。
大姐还是每天去砖窑厂干活，只是每个月都会抽时间来学校看我，给我带些干粮和生活费。每次来，她都会穿得整齐一点，把脸上的灰尘洗干净，可我还是能看出她的疲惫。有一次，她来给我送钱，我看见她的胳膊上有一块很大的淤青，就问她咋回事。她说是不小心碰的，可我后来从同村在砖窑厂干活的人嘴里得知，是她在搬砖的时候，被掉落的砖块砸到的。
我心里一阵刺痛，更加坚定了要考上大学的决心。我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化作了学*的动力，成绩也在一点点提升。老师说，以我当时的成绩，考上本科应该没问题。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姐，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天晚上特意买了肉，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大姐比我还紧张，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还叮嘱我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高考那天，大姐特意请了假，送我去考场。她站在考场门口，不停地给我整理衣服，像个老母亲一样。“三儿，别紧张，姐在外面等你。”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担忧。
三天的高考很快就结束了。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姐快步迎上来，递给我一瓶凉白开：“考得咋样？”“应该还行。”我笑了笑。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大姐总是坐立不安，经常去村口的小卖部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录取通知书的消息。
七月底的一天，村里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手里拿着一封挂号信。“张秀莲家的，录取通知书！”邮递员的声音在村里回荡。我和大姐都跑了出去，大姐颤抖着双手接过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拆开。当看到“XX大学”这几个字的时候，大姐激动得哭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考上了！三儿考上了！”
爹和娘也赶了过来，看到通知书上的字，娘也哭了，爹则蹲在地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苗明灭不定。村里人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向我们道贺。“老张家出大学生了！”“秀莲这苦没白受啊！”听着村里人的议论，我心里既高兴又愧疚。我知道，这份录取通知书，是大姐用她的青春和幸福换来的。
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到了李家，李大哥又来家里了。这次，他是来商量婚期的。大姐的婚期定在了当年的国庆节。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豪华的排场，只有几张桌子，邀请了村里的亲戚和邻居。婚礼当天，大姐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笑容，可我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知道，大姐心里肯定有遗憾。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早就嫁给李大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婚礼上，我给大姐和李大哥敬了酒：“姐，姐夫，谢谢你们。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报答你们。”大姐眼圈红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儿，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姐，姐会好好的。”
开学的日子到了，大姐和大哥一起送我去城里上大学。临走的时候，大姐给我塞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给我缝的棉袄和一些生活费。“三儿，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别舍不得花钱。”她的声音哽咽着。“姐，我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强忍着眼泪，转身踏上了火车。
大学里的生活很精彩，可我却从来不敢放松。我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姐用血汗换来的。我努力学*，积极参加各种社会实践活动，还利用课余时间去打工，赚取生活费，尽量减轻家里的负担。每个月，我都会给家里打电话，主要是跟大姐聊天，问她家里的情况，问她过得好不好。
大姐总是说她过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可我从娘的嘴里得知，大姐在李家过得并不如意。李婶子因为大姐推迟婚期的事，一直对她有意见，经常找她的麻烦。大姐既要照顾公婆，又要下地干活，还要操持家务，每天都累得不行。有一次，娘说大姐怀孕了，反应很大，可李婶子却不怎么照顾她，还让她干重活。
我心里很着急，想回家看看她，可又因为学*和打工走不开。我只能给大姐寄了些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大姐给我回信说，钱收到了，让我别担心，她能照顾好自己。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暗暗发誓，等我毕业了，一定要好好挣钱，让大姐过上好日子。
四年的大学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留在了城里。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姐，她很高兴，说为我骄傲。我开始挣钱了，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尤其是给大姐的钱，我总是多寄一些，让她买点好的，别太辛苦。
工作几年后，我攒了一些钱，在城里买了一套小房子。我想把爹娘和大姐都接到城里来住，可大姐却拒绝了。“三儿，谢谢你的心意，可姐在村里住惯了，城里的日子我过不来。再说，你姐夫和孩子都在村里，我走不开。”她说。
我知道大姐的心思，她不想给我添麻烦。我只能经常回家看看她，每次回去，都会给她带很多礼物，给她留一些钱。大姐的孩子渐渐长大了，我也经常资助他上学，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有一年春节，我回家过年。晚上，我和大姐坐在炕头上聊天。“姐，对不起，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我又提起了当年的事。大姐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弟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啥。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姐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再说，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你姐夫对我挺好，孩子也懂事。”
可我知道，大姐是在安慰我。我从娘的嘴里得知，李大哥后来染上了赌博的恶*，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大姐为了还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还要去砖窑厂打零工，日子过得很艰难。李婶子也因为这件事，对大姐更加不好，经常指桑骂槐。
我心里很生气，想帮大姐还了债，可大姐却不肯。“三儿，这是我们家的事，不能让你操心。我自己能解决。”她的语气很坚定。我知道，大姐的性格就是这样，要强，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
我只能偷偷地给大姐塞了一些钱，让她先还债。大姐知道后，把钱又寄给了我，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三儿，姐知道你心疼我，可姐不能总靠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姐不能成为你的负担。这笔钱你自己留着，好好照顾自己，将来成家立业。”
看着这封信，我泪流满面。我知道，大姐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着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付出了太多太多。如果当年我没有高考落榜，如果大姐没有推迟婚期，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会不会过得更幸福？
后来，我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经常带着孩子回家看望大姐，每次回去，都会帮她干些农活，给她买点好吃的。大姐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可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停地忙碌着。
有一次，我带着孩子回家，孩子问大姐：“姨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去城里住啊？城里有好多好玩的。”大姐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姨妈在村里住惯了，城里的日子姨妈过不来。再说，这里有姨妈的家。”
我知道，大姐所说的家，就是这三间土坯房，就是这片黄土地，就是她付出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把自己的青春和幸福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奉献给了我。我这辈子都欠她的，永远也还不清。
如今，我已经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我永远也忘不了1988年的那个夏天，忘不了大姐为了让我复读，毅然推迟婚期的背影，忘不了她在砖窑厂干活时满身的灰尘和手上的水泡。是大姐用她的人生，换来了我的今天。
每次回家，我都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风还是一样的风，吹过黄土高原，带来麦秸秆的焦糊味。可大姐的青春，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年代，留在了为我付出的岁月里。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孝敬她，让她晚年能过得幸福一点，安稳一点。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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