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光标在一行字上固执地闪烁,像一声声无情的催问。
“南江省传统工艺职业学院,古建筑与木工专业。”

我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冰凉,微微发抖。距离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只剩下不到五分钟。只要我点下去,就能把这个荒唐的选项删掉,改回我心心念念的沪城大学设计学院。那个我奋斗了三年,熬过无数个夜晚才够得着门槛的梦想。
可我动不了。
身后,顾远洲站在那里,像**沉默的石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甚至把我的账号密码都告诉了他,就像把后背交给他一样放心。可他就是用这份信任,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梁思语,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沪城那个学校,你的分只是压线,太危险了。这个学校,稳妥,而且……而且叔叔他……”
“你闭嘴!”我猛地回头,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顾远洲,你凭什么?”
我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去,他却不躲不闪,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执拗。
就在我扭回头,准备不顾一切改回志愿的瞬间,屏幕上,一个半透明的、不属于任何窗口的弹幕框,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一行白色的宋体字,清晰地写着:【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我愣住了,以为是系统出了故障,或者是眼睛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像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预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系统关闭的倒计时在屏幕一角冷酷地跳动着。我的心,也跟着那数字,一下一下,沉到了谷底。
01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这个老旧的筒子楼里,像是提前过了年。
我的分数不高不低,超了重点线四十几分,对照着厚厚的报考指南,正好能摸到沪城大学设计学院的最低录取线。我妈孙秀英高兴得见人就发烟,逢人便说:“我们家思语有出息了,要去大上海念大学了!”
街坊邻里纷纷道贺,羡慕的眼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有些飘飘然,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张刚刚展开的蓝图,前途一片光明。
只有两个人没那么高兴。
一个是我爸,梁建华。他是个老木匠,一辈子都在那间堆满木屑和油漆味的作坊里跟木头打交道。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手上那点活计,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他那天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多喝了两杯酒,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他身上的刨花味,似乎都比平时更浓重了些。
另一个,就是顾远洲。
他的成绩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刚过二本线,不上不下,选择不多。那天他来我家吃饭,我妈热情地给他夹菜,嘴里还念叨着:“远洲啊,没事,上个普通的大学也挺好。以后让你思语姐在上海给你找个好工作。”
顾远洲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没看我,也没看我妈,只是盯着自己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们俩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他就像我的影子。院里的大人都开玩笑,说他是我们老梁家的“童养婿”。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可他好像不这么想。
饭后,我爸把他叫进了作坊。那间小屋子,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神奇的地方。一堆不起眼的木头,在我爸手里,能变成精致的桌椅、雕花的窗棂,甚至是会“咕咕”叫的木头鸟。顾远洲从小就喜欢跟在我爸屁股后面,学着刨木头、认卯榫。我爸也乐得教他,总说:“这孩子,有灵气,是块好料。”
我凑到作坊门口,听见我爸叹了口气,说:“远洲,别往心里去。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看叔,大字不识一箩筐,不也活得好好的?手艺,手艺才是立身的根本。”
顾远洲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叔,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配不上思语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木工房里只剩下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傻小子,路还长着呢。把手上的活儿学精了,到哪都饿不着。”
我悄悄退了回来,心里五味杂陈。一种莫名的隔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我们之间悄然竖起。我即将远行,去一个充满霓虹灯和摩天大楼的城市,而他,似乎要永远留在这片被刨花和旧时光浸染的小天地里。
02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妈孙秀英是坚定的“沪城派”。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她就靠打零工维持家用,吃够了没文化、没背景的苦。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觉得我只有飞出这个小县城,才能彻底摆脱她那样的命运。
“思语,听妈的,就报沪城大学!”她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絮叨,“到了大城市,眼界就宽了。别学你爸,一辈子守着那堆破木头,能有什么出息?现在谁还用那些老掉牙的家具,都去宜家买了。”
我爸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放下手里的报纸,推推老花镜,嘟囔一句:“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魂儿。”
“魂儿能当饭吃?”我妈立刻把矛头转向他,“你看看你,一身的木屑味,手上的口子就没好过。你还想让女儿也过这种日子?”
我爸就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被理解的落寞。
我理解我妈,也心疼我爸。但我心里,是向往着那个叫“沪城”的地方的。我喜欢设计,喜欢那些新潮的、充满创意的理念。我爸的木工活虽然精湛,但在我看来,那终究是属于过去的技艺,就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值得尊敬,却离我的生活太远。
顾远洲来我家的次数变少了。偶尔在院里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眼神躲闪。有一次,他提着一小块刚打磨好的柏木,递给我,说:“你闻闻,多香。这是做梳子最好的料。”
木头散发着一种清冽、沉静的香气,很好闻。但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远洲,现在谁还用木梳子啊?我宿舍同学都用负离子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低声说:“不一样,这个……能用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我随口答道,心里想着我的设计稿和未来。我没有注意到,他说出“一辈子”这三个字时,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几天,他总有意无意地跟我提起我爸的作坊。他说,城东张爷爷家嫁孙女,专门来请我爸打一套嫁妆,光是定金就给了不少。他还说,我爸最近在研究一种失传的鲁班锁,整天把自己关在作坊里,连饭都忘了吃。
“思语,叔叔的手艺,真的很好。”他认真地看着我,“要是就这么断了,太可惜了。”
“怎么会断呢?不是还有你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你是爸的得意门生,以后就靠你发扬光大了。我呢,就在大城市给你加油助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那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失望,也是一种决绝。
填志愿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郑重地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沪城大学设计学院”。我妈在我身后激动地搓着手,我爸则默默地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我点击“提交”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未来正向我缓缓铺开。
因为系统确认需要24小时,我怕出什么意外,就把账号和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了顾远洲。
“远洲,帮我看着点,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他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说:“好。”
0T
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兴奋地在网上搜索着关于沪城大学的一切。第二天,我和几个同学约好去市里庆祝,疯玩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家里静悄悄的。我妈去邻居家打麻将了,我爸应该还在作坊里。我打开电脑,想最后确认一下我的志愿。当熟悉的页面跳出来,我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一志愿栏里,那几个我默念了无数遍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行让我如遭雷击的文字:“南江省传统工艺职业学院,古建筑与木工专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我颤抖着手刷新了好几次页面,结果都一样。一种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席卷了我。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我冲出家门,一脚踹开了作坊的门。
顾远洲正站在刨床前,低着头,专注地推着一块木料。刨花像雪片一样卷起,散发出好闻的松木香气。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我通红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你干的,对不对?”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他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顾远洲,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他也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思语,我查过了,你那个分数报沪城大学,太悬了!每年都有高分滑档的!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这个学校,虽然只是个职院,但它的木工专业是全国最好的!你进去,绝对能学到真本事!”
“真本事?什么真本事?像我爸一样,一辈子守着这堆破木头,弄得满身是伤,然后被人说成是‘没出息’的木匠吗?”我口不择言,把压抑在心底的话全都吼了出来,“那是你的理想,不是我的!我的未来,我自己会负责,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必须在系统关闭前改回来!我还有时间!
当我坐在电脑前,准备删除那个该死的志愿时,那行诡异的弹幕出现了。
【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是什么?病毒?还是谁的恶作剧?
顾远洲也跟了进来,看到了那行字,同样一脸错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跳动着。23:58……23:59……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改,还是不改?相信一个前途光明的梦想,还是相信一句来历不明的“预言”?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十秒里,时间到了。页面自动刷新,弹出一个冰冷的对话框:“20XX年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已关闭。”
一切,尘埃落定。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沪城,我的设计梦,都成了泡影。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远洲,眼泪终于决堤。
“顾远洲,我恨你。”
04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妈知道后,当场就炸了。她冲到顾远洲家,指着他爸顾正德的鼻子,把顾远洲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白眼狼”、“忘恩负义”、“毁人前程”,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顾远芝一家自知理亏,任凭我妈怎么骂,都低着头不还口。顾远洲更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天没出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叫我都不理。我恨顾远洲的自作主张,也恨自己的犹豫不决。为什么,为什么在那最后几十秒,我会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而迟疑?
我爸成了家里最尴尬的人。他既心疼我,又觉得顾远洲那孩子不是存心使坏。他几次想进我房间,都被我妈拦在了门外。
“梁建华,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妈叉着腰,眼睛通红,“都是你!整天在你那破作坊里敲敲打打,把那小子也给教坏了!现在好了,把我女儿一辈子都给耽误了!”
我爸嘴笨,说不过我妈,只能一遍遍地叹气,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无尽的愁绪。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网上疯狂地搜索沪城大学设计学院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对比着自己的排名,一遍遍地计算着被录取的概率。结果越算心越凉,就像顾远洲说的,我的分数确实只是压着线,甚至还低了一两分。如果第一志愿滑档,我可能会被调剂到一个完全不喜欢的学校和专业。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他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地到了。我的同学们,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广州,朋友圈里晒满了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条动态,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通知书也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南江省传统工艺职业学院”几个烫金大字。邮递员递给我的时候,我感觉那信封有千斤重。
我妈看了一眼,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转身回了屋。
我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夏末的阳光有些刺眼,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顾远洲从他家门口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他瘦了,也黑了,整个人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我爸的作坊。
作坊里还和以前一样,充满了木头的香气。我爸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堆复杂的木块发呆,那是他最近痴迷的鲁班锁。
我把通知书轻轻地放在他的工作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05
“思语,过来看看这个。”
我爸没有提通知书的事,而是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堆散乱的木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走过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块。每一块都经过精细的打磨,边缘光滑,严丝合缝。我知道,这是“榫卯结构”,是古代木匠智慧的结晶,不用一颗钉子,就能让家具牢固百年。
“这个,叫‘闷钉’。”他拿起两块木头,对准一个看不见的孔洞,轻轻一敲,两块木头就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了一起,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里面的榫头是梯形的,进去就出不来。除非把木头劈开,否则永远分不开。”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组更复杂的结构,说:“这个,叫‘抄手榫’。你看,它连接了三个方向的力。过去盖大殿的柱子,就用这个。几百年的风雨,地震,都动不了它分毫。”
他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我听着,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酸楚。这些我从小看到大,却从未真正关心过的东西,原来藏着这么多的门道和智慧。
“你爷爷的爷爷,是给皇宫里修房子的木匠。”我爸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作坊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手艺,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以前,梁家的木工活,是十里八乡的金字招牌。谁家盖房嫁娶,都得请我去掌眼。可现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些半成品家具。“现在的人,都喜欢那种工厂里出来的板材家具,好看,便宜,搬家了扔掉也不心疼。我这种费时费力的老东西,没人要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我第一次发现,我爸真的老了。他的背不再像以前那么挺直,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曾经能撑起我们整个家,如今却仿佛握不住这即将逝去的时代。
“远洲那孩子,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他忽然提起了顾远洲,“他心静,坐得住,肯下功夫。我这点东西,他学了七七八八。他跟我说,他不想让这门手艺在我手上断了根。”
我沉默了。
“他改你志愿,是他不对。这事儿,叔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恳求,“但是思语,他也是怕你……怕你走远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也怕我这作坊,以后就真的冷冷清清,再也听不见刨子声了。”
我爸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一下下的锤击和打磨里。今天,他把心里的话都掏了出来,像是在交代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和他身后那间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作坊,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开始慢慢融化。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逃离一种贫穷、落后、没有前途的生活。可我从未想过,我所鄙夷的“破木头”,却是我父亲一生的荣耀和坚守。
06
从作坊出来,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我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关于那条神秘弹幕的解释。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顾家门口。顾正德叔叔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思语啊,来了。”
“顾叔。”我低声叫了一句。
“进来坐吧。”他放下水壶,把我让进屋里。
顾远洲不在家。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气氛却很沉闷。顾叔给我倒了杯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远洲呢?”我先开了口。
“他……他去城南的家具厂找活儿干了。”顾叔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出了那事,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话。他说,他没考上好大学,不能再在家里吃闲饭了。”
我的心又是一揪。
“叔,我想问问,远洲他……是不是认识什么电脑高手?”我把那条奇怪弹幕的事情说了出来。
顾叔听完,眉头紧锁,想了半天,才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他有个表哥,叫周鹏,在省城一个什么网络公司上班,听说是搞程序的,对电脑特别懂。前阵子,远洲是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神神秘秘的,好像就在问你报考学校的事。”
谜底,似乎就要揭开了。
顾叔看我脸色不好,又忍不住替自己儿子辩解起来:“思语,叔知道,远洲这事做得混蛋。可他……他也是真心为了你好,为了你爸好。那天你成绩出来,你妈高兴得不行,说你以后就是大上海的人了。你爸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喝多了,就拉着我说,‘老顾啊,我这手艺,怕是真的要失传了’。那话,远洲都听见了。”
“他从小就崇拜你爸,觉得你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匠人。他看不得你爸失落,也……也舍不得你走。”顾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觉得,只要把你留下来,学了这门手艺,一切就都好了。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太傻了。”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为了毁我,而是用一种最笨拙、最错误的方式,试图留住他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我父亲的传承,还有我。
我的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复杂难言的酸楚取代了。他错了,错得离谱。但他那份炽热而笨拙的心,却让我无法再继续恨下去。
那天晚上,我给顾远洲发了条短信。
【明天我去学校报到,你会来送我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
【会。】
07
第二天,我去南江报到。
火车站站台上,来送我的人不多。我妈眼圈红红的,一遍遍叮嘱我注意身体,钱不够了就打电话。我爸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了我的行李。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墨斗,一应俱全。每一件的木柄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梁”字。
顾远洲也来了。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离我们远远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更显得清瘦。
火车即将开动,我妈推了我一把:“快上车吧。”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却没有走向车门,而是走向了顾远洲。
他看到我过来,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这个,给你。”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鲁班锁,是我熬了一个通宵,用我爸给的边角料做的,手艺很粗糙,接口处还有些毛刺。
他愣愣地接过去,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顾远洲,你篡改我志愿,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是,”我话锋一转,“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到底该走哪条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条弹幕,是你表哥发的吧?”我问。
他点了点头,低声解释道:“我让他帮我查了沪城大学的内部数据。你那个分数,被录取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我当时……我当时慌了,怕你改回去,就真的没学上了。所以就让他……”
“所以,你还是做了一件好事。”我打断了他,“虽然方式蠢得要死。”
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起来。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向车厢。
“在家里,好好跟我爸学手艺!”我隔着车窗冲他喊道,“等我回来,我们比试比试!”
他站在原地,用力地向我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慢慢远去,心里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或许,人生就像我爸说的榫卯,看似错综复杂,但每一处转折,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我的路,没有被毁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通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08
南江省传统工艺职业学院,和我幻想中的大学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里没有高耸的教学楼和时髦的咖啡馆,只有一排排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和空气中常年飘散着的木料、陶土和墨汁的混合气息。
我的同学,也和我以前认识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中,有的是祖传的手艺人,有的是对传统文化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还有一些,则像我一样,是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理论课枯燥乏味,实操课又苦又累。每天和刨子、锯子打交道,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和老茧。好几次,我都想过要退学。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爸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和他谈起榫卯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我开始沉下心来,像顾远洲一样,去感受木头的纹理和呼吸。我发现,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坚硬如铁,有的温润如玉。要做好一件木器,首先要读懂它。
我的设计天赋,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我不再只满足于课本上的传统样式,而是开始尝试将现代设计的美学理念,融入到古老的榫卯结构中。我画的设计稿,被专业课的老师看到,他赞不绝口,说我的想法,是给这门老手艺注入了新的灵魂。
我渐渐地爱上了这里。我开始明白,传统并不意味着陈旧和落后。它像一棵大树的根,只有根扎得足够深,才能长出繁茂的枝叶,开出新的花。
我和我爸的通信,也从一开始的报平安,变成了深入的“技术交流”。我们会在信里探讨一个燕尾榫的角度,或者争论一种漆料的优劣。我妈说,我爸现在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收到我的信。每次看完,他都会在作坊里待上大半天,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顾远洲也时常给我发消息,大多是关于作坊里的事。他说,我爸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建的仿古园林做全套的门窗和家具。他还说,他帮我爸开了个网店,卖一些小件的木工制品,像梳子、簪子、鲁班锁,生意还不错。
字里行间,我能感受到他的成长和担当。他不再是那个冲动偏执的少年,而是一个正在努力扛起责任的青年。我们之间的那道冰墙,在时间和空间的打磨下,不知不觉地消融了。
09
大二暑假,我回了家。
刚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作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还夹杂着我爸洪亮的笑声。
我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作坊比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工具被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井井有条。地上不再是厚厚的木屑,打扫得干干净净。我爸和顾远洲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研究着一张复杂的图纸。
看到我,我爸笑得合不拢嘴:“思语回来了!快,快来看看,这是咱们接的那个园林项目的图纸。”
顾远洲也抬起头,冲我腼腆地笑了笑。他高了,也壮实了,手臂上是结实的肌肉线条,眼神里透着一股沉稳和自信。
我走过去,看着那张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标注着各种复杂的榫卯结构。旁边,还有几张我画的改良家具设计草图。
“你寄回来的那些图纸,太有用了!”我爸兴奋地说,“我跟远洲试着做了几个样品,甲方那边看了,特别满意!说我们这叫‘新中式’,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顾远洲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还把你设计的那个可拆卸的书架做出来了,在网店上卖得特别好,已经有好几个外地的客户预定了。”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包围了我。我看到,我爸不再是那个担心手艺失传的落寞老人,他眼里重新燃起了光。顾远洲也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少年,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的女孩,我用我学到的知识,为这个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地方,带来了新的生机。
晚上,我们三个人,就在作坊里,吃着我妈送来的饭菜。伴着满屋的木香,我们聊着榫卯,聊着设计,聊着那个叫“梁记木工”的网店的未来。
没有谁再提起那件不愉快的往事,但我们都知道,那道伤疤,已经被这共同的热爱和奋斗,彻底抚平了。
临走前,顾远洲叫住了我。
他把那个我送给他的鲁班锁递还给我,说:“这个,我一直没舍得拆开。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来,笑了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留着吧,就当是个教训,提醒你以后别再那么蠢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月光下,他的脸微微泛红。
“思语,”他鼓起勇气,看着我,“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也谢谢你。”
谢谢你,用最错误的方式,把我推上了一条最正确的路。
10
毕业后,我没有去大城市,而是回到了家乡。
我和顾远洲,在我爸的支持下,正式成立了“梁木造物”工作室。我负责设计和线上运营,他负责制作和品控,我爸则成了我们的技术总顾问。
我们把老作坊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一半是现代化的木工车间,一半是古色古香的产品展厅。我们做的家具,保留了传统榫卯工艺的精髓,但在外形和功能上,却充满了现代感和人情味。
我们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很多人厌倦了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工业品,开始重新欣赏这种有温度、有故事的手工造物。订单从省内,慢慢扩展到全国。甚至还有国外的设计师,通过网络联系我们,想要进行合作。
我爸成了最忙的人。他不再亲自做大件,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带徒弟上。很多像顾远洲一样,对传统木工感兴趣的年轻人,慕名而来。小小的作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我爸每天乐呵呵的,他说,他仿佛看到了这门手艺,下一个百年的样子。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和顾远洲坐在展厅里喝茶。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柏木的清香和新茶的芬芳。
我拿起一块小小的木料,指尖轻轻滑过上面细腻的纹理。每一圈年轮,都像是一段故事,记录着风雨和阳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让我命运转折的下午。那句神秘的弹幕,那个让我犹豫的瞬间。
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什么预言,而更像是一个提醒。它提醒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除了向前看,也要懂得回头望。有些被我们遗忘在身后的东西,或许才是最珍贵的宝藏。
我的人生,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在沪城的摩天大楼里展开。它最终,还是回到了这片充满了木屑和人情味的小院。
但这一次,不是逃离,而是归来。
我看着身边正在专注擦拭一件木器的顾远洲,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懂。
未来就像我们手中的木头,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我们会用自己的双手,遵循着它的纹理,顺应着它的脾气,一刀一凿,慢慢地,把它雕刻成我们最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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