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林向他妈约我的时候,我正在礁石上撬海螺。
海风腥咸,黏糊糊地糊了我一脸。
她电话打过来,声音客客气气,像五星酒店的前台。

“是陈屿吧?我是林向的妈妈。有时间吗?我们在岛上那家‘听涛’茶馆见个面。”
我捏着手机,另一只手里的铁片“哐当”一声掉在礁石上。
“阿姨,您好。”
我的声音干涩,像被海滩上的太阳晒了一天。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说了时间地点,然后挂了。
我看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被晒得脱皮的鼻尖,还有乱糟糟的头发。
林向他妈,一个只活在他照片和描述里的女人。
精致,优雅,事业有成。
一个和我,和这座岛,格格不入的生物。
茶馆里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脚上的人字拖还沾着沙。
她坐在我对面,一身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手腕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翡翠珠子。
她面前的茶是顶级的龙井,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像一群绿色的小鱼。
我面前是一杯免费的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撞来撞去。
“陈屿,是吧?”她先开口,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但毫无温度的笑。
我点点头,手在桌子底下紧张地抠着裤缝。
“你和我们家林向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像被灌了铅。
“阿姨……”
她抬手,一个轻微的动作,打断了我。
“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她说着,从旁边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动作优雅,像在喂一只流浪猫。
“这里是五万块。”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五万块。
我爸出海一个月,风吹日晒,九死一生,也赚不到这个数。
我奶奶的药费,一个月就要三千多。
这笔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终于笑了,这次的笑意稍微真实了一点,带着一丝怜悯。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高考成绩出来了吧?你和林向,都考得不错。”
“我希望你,把志愿填到离我们海岛最远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又冰冷。
“然后,离开我儿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馆里老旧风扇的吱呀声,隔壁桌大叔们打牌的吵嚷声,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回响。
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去离海岛最远的大学,离开我儿子。
我感觉一股血冲上头顶。
屈辱。
愤怒。
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凉。
原来在他们这种人眼里,我的感情,我和林向一起憧憬的未来,只值五万块。
我甚至能闻到那信封里散发出的,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铜臭。
“为什么?”我问,声音沙哑。
“没有为什么。”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你们不合适。”
“门不当户不对,这种老话虽然难听,但都是前人总结出来的道理。”
“林向的未来,不是你能参与的。他要去国外念书,要去继承家业。而你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商品。
“你的人生,我看得到头。守着这座破岛,嫁个渔民,生一堆孩子,一辈子闻着鱼腥味过活。”
“这不是贬低你,陈屿,这是现实。”
我的手在桌子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现实?
我的现实,是和林向一起在退潮的沙滩上捡贝壳。
是他在我被海蜇蜇了之后,哭着背我跑去卫生站。
是我们在灯塔下,互相交换着偷偷写给对方的信,信里画着我们未来大学的模样,那所大学,必须在海边。
我们的现实,是咸的,是湿的,是有温度的。
而不是她嘴里那套冰冷的、用金钱和阶级堆砌起来的“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冷气呛得我喉咙发疼。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我不呢?”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随即,她又笑了,这次是嘲讽的笑。
“你不会的。”
“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了解过。你奶奶常年吃药,你爸出海的船也该修了。你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压力?”
“这五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家,是救命钱。”
她把话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是啊,她都调查清楚了。
她有备而来。
而我,像一只被剥光了壳的寄居蟹,在她面前,毫无防备,无处可逃。
我看着桌上那个信封。
它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打开它,我能解决家里所有的燃眉之急。
但同时,我也会释放出背叛、谎言和痛苦。
我没有碰那个信封。
我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阿姨,我和林向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们未来要去哪里,上哪所大学,我们会自己商量。”
“您的钱,我不能要。”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不敢再多留一秒,我怕自己会动摇,怕自己会被那五万块压垮。
身后传来她不大不小的声音。
“陈屿,你会后悔的。”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你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林向。”
我没有回头。
我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茶馆。
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我和林向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片被巨大礁石环绕的小小的海湾。
林向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他说,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亚特兰蒂斯。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海水漫过脚踝,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想起林向。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一场台风过后。
他家是台风前一天才搬到岛上来的,他爸是新来的项目总工程师。
城里来的孩子,白净得像块豆腐。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海滩,一脸惊奇。
而我,正光着脚,在淤泥里翻找被台风刮上岸的海货。
“你在干什么?”他问,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
我抬头,满脸泥点子,冲他咧嘴一笑。
“讨生活啊。”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野的女孩。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我的小跟班。
我带他爬礁石,赶海,看哪片海域的鱼最肥。
他教我英语,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我只在书上见过的城市。
我们的世界,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
但我们偏偏就撞在了一起。
高三那年,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我们坐在灯塔下看日落。
他突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嘴唇上,是咸咸的海风味道。
“陈屿,”他说,“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好。”
“要靠海的。”
“必须的。”
我们拉了勾,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约定,那个画面,此刻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可现在,他妈妈用五万块,要买断我们所有的约定和未来。
我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
手机响了,是林向。
我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却没有说话。
“喂?屿屿?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阳光的味道。
“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又跑去秘密基地了?我去找你。”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别来了,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他总是那么敏锐。
“没事,就是……有点中暑。”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严重吗?吃药了吗?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打断他,“我回家躺会儿就好了。对了,林向……”
“嗯?”
“你……爱你妈妈吗?”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被我问得莫名其妙:“当然爱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该怎么办?
把这件事告诉林向吗?
以他的脾气,他一定会冲回家跟他妈妈大吵一架。
然后呢?
矛盾会激化,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会破裂。
而我,会成为那个罪魁祸首。
林向他妈说得对,我不能毁了他。
可是,难道就要我接受她的条件吗?
拿着那笔钱,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我做不到。
那几天,我像个幽魂一样在岛上飘荡。
我躲着林向,不敢接他的电话,不敢回他的信息。
他来我家找我,我就让我妈说我不在。
我妈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忧心忡忡。
“屿啊,你和林向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头。
“那孩子多好啊,你别使小性子。”
我妈不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小性子那么简单。
是一道鸿沟。
一道用金钱、地位和偏见挖出来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林向在我家门口堵住了我。
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陈屿,你到底在躲什么?”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没躲。”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躲?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见我?”
“我们说好的一起填志愿,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和愤怒。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林向,我们……分手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愣住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松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该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
说你妈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滚蛋?
不行。
我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去恨自己的母亲。
我只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抬起头,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得像海水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我扯出一个冷漠的笑。
“没有为什么。就是腻了,烦了。”
“林向,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座破岛上。我想去大城市,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你,你和这座岛一样,让我觉得窒息。”
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我自己的心。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窒息?”他喃喃自语,“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你觉得窒息?”
“是。”我点头,毫不犹豫。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们一起去海边上大学,都是假的?”
“假的。”
“我们……是假的?”
“是。”
我的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像一个冷血无情的骗子。
他终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陈屿,你真行。”
他松开我的手,一步步后退。
“我祝你,得偿所愿。”
他转身走了,背影决绝。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林向。
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留了张字条,说我出去散散心。
然后,我去了那家“听涛”茶馆。
林向他妈还在那个位置,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
“想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笑了,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我手里。
“聪明的选择。”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没有打开,直接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网吧,包了个夜。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我打开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大学名字。
我们曾经一起研究过那么久。
厦门大学,中国海洋大学,中山大学……
每一个,都靠着海。
每一个,都承载着我们破碎的梦。
我颤抖着手,移动鼠标。
最终,我点开了一个省份。
新疆。
离海最远的地方。
我选了一所我从没听说过的大学,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专业。
然后,按下了“确认提交”。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天亮了。
我走出网吧,刺眼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
我拿着那个信封,去了银行。
把钱存进了我妈的账户。
然后,我买了一张去市里的船票。
我没有回家告别。
我怕我一看到我妈,一看到我奶奶,一看到这片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海,我就会后悔,就会崩溃。
我站在船尾,看着生我养我的那座小岛,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林向。
再见了,我的青春。
大学四年,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我拼命学*,拿最高的奖学金。
我做各种兼职,家教、服务员、发传单……
我把自己弄得很忙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念,没有时间去悲伤。
新疆的风,很干,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
这里没有海,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沙漠。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惊醒,以为自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可拉开窗帘,外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漫天的星斗。
我再也没有联系过林向。
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我像一个人间蒸发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我妈偶尔会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提起林向。
她说,林向去了英国,念了很好的大学。
她说,林向他爸妈,没多久也离开海岛了。
我每次都只是“嗯”一声,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我不敢听,不敢想。
那五万块钱,我妈一直追问我是哪里来的。
我撒了谎,说是参加一个什么作文比赛,得的奖金。
我妈信了,逢人就夸她女儿有出息。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笔钱有多脏,多烫手。
它是我用爱情、尊严和未来换来的。
大四那年,奶奶病重。
我请了假,买了最快的机票,飞了四千多公里,回到了那座阔别已久的海岛。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
那片熟悉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贪婪地呼吸着那股腥咸的、潮湿的空气。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想念它。
奶奶没撑多久,还是走了。
葬礼上,我哭得肝肠寸断。
我觉得,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没有拿那笔钱,如果我没有离开,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是,没有如果。
办完奶奶的后事,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她的遗物。
在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我发现了一叠信。
信封已经泛黄,字迹却很熟悉。
是林向写给我的。
在我离开之后,他给我写了很多信。
他问我为什么,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说他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会等我。
他说,他还是报了我们之前约好的那所大学,在厦门。
他说,他在等我去找他。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大二的上学期。
信里说:“陈屿,我等不到了。我妈告诉我了,所有事。她说你拿了钱,去了新疆。我不信,我去查了,原来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五万块,就那么重要吗?比我们之间的一切都重要?我明天就要去英国了,也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祝你,在没有海的地方,一切都好。”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在我扮演着恶人,独自承受着痛苦的时候,他也在另一端,被真相凌迟。
我妈说,这些信,是林向偷偷塞进我家门缝的。
奶奶发现了,怕我看了伤心,就替我收了起来。
她总跟我说:“屿啊,等你想通了,奶奶再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可她没等到我“想通”的那一天。
我拿着那些信,去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四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
礁石还是那些礁石,海浪还是那样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我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地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
从黄昏,读到深夜。
我好像能看到,当年那个少年,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写下这些信的。
而我,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在他心上划了一刀。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
我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他。
林向。
他比四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和疏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和这片海滩,依然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你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嗯。”我点点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信。
“奶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
“为什么回来?”他问。
“奶奶走了,我……回家看看。”
“看完就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停在我面前。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把我完全笼罩。
他低头,看到了我手里的信。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都看到了?”
我点头。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是来跟我说对不起的吗?”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陈屿,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我恨过你。真的,我恨不得你这辈子都活在沙漠里,再也见不到海。”
“我甚至想,等你回来了,我要怎么报复你。我要让你也尝尝,被人抛弃,被人背叛的滋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可是……”
他顿住了,深深地看着我。
“可是,当我真的看到你站在这里,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还是……没办法真的恨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对不起……林向……对不起……”
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哭。
等我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那五万块,你用了吗?”
我点头。
“给奶奶治病,还有我的学费。”
“值得吗?”他问。
我愣住了。
值得吗?
用我们的爱情,换奶奶多活了几年,换我自己读完了大学。
从理性的角度看,似乎是值得的。
可我失去的,又是什么呢?
我失去了我生命里最纯粹的感情,失去了那个和我约定好要一起看海的少年。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值得。”
他也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冰凉。
“陈屿,”他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
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我说。
“我下周就回英国了。这次回来,是处理一点家里的事。”
“……好。”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也许……留在岛上吧。”
我不想再走了。
这片海,是我的根。离开它,我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他又沉默了。
海浪声在我们之间,来来回回。
“我妈……她也后悔了。”他突然说。
“她说,她没想到,当年的决定,会让我这么多年都不快乐。”
“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一句对不起,能换回什么呢?
能换回我们失去的四年吗?
能换回那些在异乡深夜里,因为想念而无法入眠的夜晚吗?
不能。
“都过去了。”我说。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要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像四年前一样,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在沙滩上,坐到了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的那一刻,万丈金光洒满了整个海面。
我站起来,脱掉鞋子,一步步向海里走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我。
我尝到了一丝咸味。
是海水,还是眼泪,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把林向写给我的那些信,放进一个漂流瓶里,用尽全力,把它扔向了大海深处。
去吧。
带着我们所有好的,坏的,都一起走吧。
从今以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我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我决定留下来。
我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和我爸一起,改进了家里的渔船。
我还利用网络,开了一家网店,卖我们岛上的特产。
生活很忙,很累,但很充实。
我很少再想起林向。
只是偶尔,在某个海风沉醉的傍晚,看着归港的渔船,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看到,那个白净的少年,正站在码头上,笑着朝我挥手。
一年后。
我的网店生意越来越好,成了岛上的小名人。
很多年轻人,看我做得不错,也纷纷回乡创业。
小岛,渐渐有了新的活力。
那天,镇上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英国的邮戳。
我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关于海洋生物保护的专业书籍,全英文的。
书里夹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The sea remembers everything.”
——大海记得一切。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他。
我拿着那本书,走到海边。
海风吹起我的长发,也吹开了那本书。
我笑了。
是啊。
大海记得一切。
它记得我们的相遇,记得我们的约定,记得我们的分离。
也记得,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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