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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我报了很远的学校,爸妈大骂我不孝:老二就是靠不住!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团火,扔进了我们家平静得近乎沉闷的水塘里。墨色的宋体字,印着遥远的城市和一所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大学,每一个笔画都透着陌生的气息,也透着我蓄谋已久的自由。

我爸梁卫国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饭桌上,桌上的醋碟子都震得跳了一下,黑色的陈醋溅出来,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常年和冰冷的钢铁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此刻,那些青筋就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梁思齐,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车间里砂轮摩擦钢板的声音,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高考结束后我报了很远的学校,爸妈大骂我不孝:老二就是靠不住!

我妈赵秀英没说话,眼圈却先红了,她一把夺过通知书,手指哆嗦着,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封诀别信。“那么远……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的地方,你这孩子是咋想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脆弱又无助,“你哥就在省城,离家多近,周末都能回来。我跟你爸早就盘算好了,让你也考省城的大学,将来兄弟俩在一个地方,有个照应。你……你这是要飞到天边去啊!”

我低着头,看着溅在桌上的那滴醋,它慢慢地洇开,像我心里无法言说的苦涩。我能说什么?说我不想活在哥哥梁思成的影子里?说我想去看看那个据说有全国最好精密仪器专业的学校,想把父亲这一辈子的手艺,用另一种方式传下去?

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借口。

“翅膀硬了,想飞了,家里留不住你了是吧?”我爸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指着我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我早就看出来了,老二就是靠不住!心思活泛,不像你哥,踏实,稳重!我们为你铺好的路你不走,非要去撞南墙!你这是不孝!”

“不孝”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下。我妈的哭声更大了,一声声“我的儿啊”,像细密的针,扎得我心口发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屋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我知道,从我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这场家庭的风暴,就注定要来临。

01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家属区,红砖楼,水泥地,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和老旧木家具散发出的霉味。我爸梁卫国是红星机械厂的老技术员,干了一辈子车工,手上那双布满老茧和铁屑划痕的手,能把一块铁疙瘩磨得跟镜子一样光。厂里的人都尊称他一声“梁师傅”,但在家里,他是个沉默寡见的父亲。

我哥梁思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我们这条街的“别人家的孩子”。他脑子活,读书灵光,一路重点,顺利考上省城的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大公司,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部门主管。每次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回家,我妈赵秀英的脸上都能笑开一朵花,走路都带着风,跟邻里街坊聊天,三句不离“我家思成”。

而我,梁思齐,似乎就是为了衬托我哥而存在的。我长相普通,性格内向,成绩不好不坏,刚好能吊在重点高中的尾巴上。在父母眼里,我哥是那只翱翔的鹰,而我,顶多是屋檐下那只安分的麻雀。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安安稳稳读个本地大学,毕业了托关系进个事业单位,端个铁饭碗,然后娶妻生子,守在他们身边。

高考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我每天晚上复*到深夜,窗户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我妈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书桌边,然后坐下来,絮絮叨叨地开始她的“规划”。

“思齐啊,填志愿的时候可得想好了,就报省城的师范或者财大,离你哥近。你哥说了,那边的就业机会多,他也能帮你看着点。将来你们兄弟俩都在省城,我们老两口就放心了。”

我嘴里吃着面,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我的表情。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爸也是这个意思,”她继续说,“你这孩子,性子闷,不像你哥会来事儿,离家太远了我们不放心。再说,家里就你们兄弟两个,以后我们老了,还不得指望你们?”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透不过气。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那种好,就像一件厚重却不合身的棉袄,密不透风地裹着你,让你温暖,也让你窒息。他们已经为我规划好了从摇篮到坟墓的全部路径,而我,只需要按照图纸走下去。

可我不想。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梁思成的弟弟”这个标签下。我不想每次家庭聚会,都成为哥哥成功事迹的倾听者和鼓掌者。我更不想,我的人生,是一道被提前设定好答案的计算题。

这种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尤其是在我偷偷跟着我爸去过几次他的车间后。

那是一个充满了钢铁、机油和力量感的世界。巨大的车床轰鸣着,飞溅的铁屑带着灼热的温度。我爸戴着老花镜,一手握着摇杆,一手拿着卡尺,眼神专注得像个正在进行神圣仪式的祭司。他告诉我,一个零件的精度,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这叫“手艺人的良心”。

我看着他把一块粗糙的铁块,一点点地打磨、切削,最后变成一个光滑、精准、泛着金属光泽的零件,那种从无到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让我看得入了迷。我爸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叹气:“这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现在都用数控机床,电脑编程,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要被淘汰。思齐,你可得好好读书,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那颗种子就长得越快。我开始偷偷看一些关于机械制造和工业设计的书。我发现,父亲口中“老掉牙”的手艺,其实是现代工业的基石。那些冰冷的机器背后,是物理、是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去学这个,学最顶尖的技术,然后回来告诉父亲,他的手艺不是没有用,而是可以变得更了不起。

这个秘密,我谁也没告诉。它像一团火,在我胸口安静地燃烧着。

02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难得地有了点喜庆气氛。我的分数不高不低,超出一本线三十分,上省城那几所我妈看中的大学,绰绰有余。

我妈赵秀英高兴得合不拢嘴,立刻就给在省城的我哥打电话报喜,声音高了八度:“思成啊!你弟弟考得不错!跟你当年是没法比,但在他这水平里算超常发挥了!你快帮他看看,报你们学校的会计专业怎么样?将来也好找工作!”

我哥在电话那头笑着应承,说没问题,他会找老师问问。

挂了电话,我妈拍着我的肩膀,脸上是少有的满意和慈爱:“好儿子,没白疼你。这下妈就放心了,等你去了省城,就让你哥给你安排,周末就去他那儿改善伙食,可不能在学校里苦着自己。”

我爸梁卫国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点点,说:“今天高兴,陪我喝一口。考上了就好,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是个大人了,要懂事。”

饭桌上,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我的未来。哪个专业好就业,哪个学校离我哥家近,甚至连我毕业后是考公务员还是进国企都规划好了。我默默地听着,像一个局外人,听着别人讨论一个与我无关的“梁思齐”的人生。

那杯酒,辛辣,灼喉,一直烧到我胃里。我借口头晕,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塞满了旧书和复*资料的书柜。我锁上门,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全国高校报考指南》。这本书的封皮都快被我翻烂了。我直接翻到机械工程类的页面,目光落在了那所位于西南边陲的大学上。

“精密仪器与机械制造”,全国排名前三。

我的心跳得很快。就是它了。一个离家两千多公里,一个我父母连名字都可能没听说过的地方。我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它是一场豪赌,赌上我的未来,也赌上我和这个家庭的关系。

那几天,我白天装作顺从地听从他们的安排,和他们一起研究省城大学的招生简章。晚上,我则关起门,在网上查那所遥远大学的资料,看它的校园风景,看它的实验室设备,看那些学长学姐分享的专业故事。每多看一分,我心里的渴望就增加一分。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我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明知前方是枪林弹雨,却义无反顾。

填报志愿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深吸了一口气。鼠标在“省城师范大学”上空盘旋了很久,我甚至能想象到我妈看到这个选择时欣慰的笑容。但最终,我的手还是坚定地移开,点开了那所西南大学的页面,一字一字地输入了我的信息,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填上了“精密仪器与机械制造”。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一丝丝无法言说的恐慌。

我知道,我亲手点燃了那根引线。

03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

我妈每天都乐呵呵的,已经开始给我准备上大学的行李了。她翻出家里最好的棉花,准备给我弹一床新被子,嘴里念叨着:“省城冬天湿冷,被子得厚实点。你哥那儿有多的被褥,但妈还是想给你做床新的,自家棉花睡着踏实。”

我爸话不多,但行动上却有了表示。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去买几件新衣服。“上大学了,不能穿得太寒酸,别给你哥丢人。”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手上的机油味似乎都沾到了钞票上。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这笔钱,在我家不是个小数目。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这几乎是他一周的薪水。我没有去买新衣服,而是把钱悄悄压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那段时间,我经常往我爸的工厂跑。厂子效益不好,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偌大的车间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像我爸这样的老师傅还在坚守。我爸的车床是他自己保养的,虽然旧,但擦得锃亮,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

他看我来了,也不多问,就让我搬个小马扎坐在一边。车床转动的声音,金属切削的嘶嘶声,成了我们父子间唯一的交流。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对着光,眯着眼仔细检查,嘴里嘟囔着:“这个倒角,还可以再顺滑一点。”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鬓角已经有了白霜。我突然很想告诉他我的选择,想告诉他,我不是要抛弃他,而是想用我的方式,让他引以为傲的手艺,走得更远。

“爸,”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说,现在的数控机装配,是不是比手动车床厉害很多?”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零件,摘下老花镜,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肯定啊。人家电脑控制,设定好程序,出来的东西分毫不差,效率又高。我们这老一套,早晚要进博物馆。”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可我听说,”我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最顶尖的数控机床,核心部件还是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来手工打磨和调校。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经验和手感,是电脑替代不了的。”

我爸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书上看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锉刀,轻轻地在零件边缘打磨着。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书上看的有啥用。好好读你的大学,将来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你爸这辈子强。”

他又把天聊死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选择的道路,和他所期望的,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们的隔阂,就像他车床上那个需要被切削掉的公差,看似微小,却决定了最终的成败。

这种无声的对峙,让我备受煎熬。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选择,到底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0.4

我哥梁思成在一个周末回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孙倩。孙倩是城里姑娘,家境好,人也漂亮,穿着一条时髦的连衣裙,衬得我们家这间老破小的客厅更加局促。

我妈忙前忙后,拿出家里最好的茶叶,切了满满一大盘西瓜,脸上的笑容像是焊在上面一样。“倩倩啊,快坐,快坐,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孙倩礼貌地笑着,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和我哥坐在一起,郎才女貌,像画报上的人,和我们这个家格格不入。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我身上。

“小齐志愿填好了吧?”我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状似随意地问。

我妈抢着回答:“填好了填好了,就省师大,会计专业。以后毕业了,还得让你这个当哥的多多提携。”

“省师大不错,安稳。”我哥点点头,然后转向我,“小齐,等你毕业了,想考公还是进企业?要是想进企业,我这边可以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公司虽然门槛高,但我跟人事打个招呼,安排个实*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语气,就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

孙倩也笑着附和:“是啊,思齐,你哥现在可厉害了,他们部门好多人都要巴结他呢。有你哥在,你以后在省城肯定顺风顺水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我的未来已经被他们金口玉言地定了下来。我成了那个需要被提携、被安排、被照顾的“没出息的弟弟”。

我放下筷子,低声说:“我没报省师大。”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我爸刚端起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我哥皱起了眉头,“没报省师大?那你报了哪儿?”

我抬起头,迎着全家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西南联合大学,精密仪器与机械制造专业。”

“什么?”我妈尖叫起来,“那是什么学校?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过?”

“在云贵那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个很不错的学校,这个专业全国最好。”

“胡闹!”我爸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都洒了出来,“好好的省城你不去,跑那么远的山沟沟里干什么?学什么……机器制造?你是不是想跟你爸一样,当一辈子工人,弄一身油污?”

“爸,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打断我,“我吃了一辈子苦,就是不想让你再走我的老路!你倒好,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我哥也沉下脸:“思齐,你太不懂事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选的这个专业,出来有多难找工作?现在是金融和互联网的天下,谁还去搞那些叮叮当当的破铜烂铁?”

他的话像一把刀,不仅刺向我,也刺向了我爸。我看到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悲哀。我哥,这个全家的骄傲,他看不起父亲的手艺,也看不起我的梦想。他所追求的,是那种光鲜亮丽、能用金钱衡量的成功。而我和父亲所珍视的,那种来自双手的创造和坚守,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孙倩脸上的表情很尴尬,我哥则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妈一直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孩子,从小就犟,不听话……”

我把自己关回房间,听着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我知道,我已经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但我没有后悔。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05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下午,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老旧的家属楼里回荡。

我妈签收邮件的时候,手都在抖。当她看到信封上“西南联合大学”那几个字时,她的脸瞬间就白了。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爸的咆哮,我妈的哭泣,像两面巨大的鼓,在我耳边擂个不停。“不孝”、“靠不住”、“白眼狼”,这些词语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我站在风暴的中心,浑身冰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解释是苍白的。在他们看来,我的选择就是一种背叛。背叛了他们为我设计好的人生,背叛了他们所谓的“为我好”。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没人跟我说话,饭桌上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妈不再给我做饭,每天只是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就回屋躺着。我爸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仿佛要用那种喧闹来掩盖家里的死寂。

我成了这个家的罪人,一个透明的空气人。

我哥又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里,他对我下了最后的通牒:“梁思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去申请退档还来得及,我托人问了,省城有个二本院校还在补录,专业你随便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还认这个家,就听我的。”

“哥,”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路?那是条死路!”他几乎是在电话那头吼,“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偏心我,所以故意跟家里对着干?你太幼稚了!等你将来在社会上碰了壁,就知道今天的决定有多愚蠢!”

“我没有。”

“你就有!”他根本不听我解释,“行,你长大了,有主见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别指望家里再管你!”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突然觉得一阵无力。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听我心里的想法?为什么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安排,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心里乱成一团麻。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去伤害最亲的家人,值得吗?

就在我快要被愧疚和动摇吞噬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戴着老花镜,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表情复杂。他看得那么仔细,仿佛想从那几个简单的汉字里,看出我的整个未来。

看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烟圈,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害怕。他怕我走他走过的弯路,怕我吃他吃过的苦。他的愤怒和咆哮,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父亲最深沉也最笨拙的爱。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06

我爸那一晚的叹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紧锁的某个角落。我决定,在离开之前,再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家里的那台老式缝纫机坏了很久了,是我妈的嫁妆,用了快三十年,现在踏板踩下去空转,机头也不走线。我妈念叨了好几次要找人修,但一直没顾上。我记得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台缝纫机,给我们兄弟俩做衣服,补裤子。那“哒哒哒”的声音,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我从我爸的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螺丝刀,又找了些机油,开始琢磨那台老机器。我把它拆开,里面的零件布满了灰尘和油垢。我用布一点点擦干净,对照着在网上找的结构图,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检查。

我发现是传动皮带老化松弛了,还有一个小齿轮磨损得厉害。这都是些小毛病,但对于不懂机械的人来说,就是天大的难题。

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城里所有的五金店和老式修配铺,才在一家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匹配的皮带和齿轮。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我手里的旧零件,笑着说:“小伙子,现在还捣鼓这老古董的,可不多见了。”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缝纫机重新组装起来。上好油,换上新皮带和齿轮,再踩下踏板,机头立刻发出了久违的、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我妈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焕然一新的缝纫机,愣住了。她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机身,又试着踩了踩踏板,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你……你修好的?”她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我点点头:“小毛病,换了两个零件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坐在缝纫机前,拿出一些碎布头,开始车线。那熟练的动作,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在寂静的家里回响,像是在诉说着过去的岁月。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背对着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都是爱捣鼓这些铁疙瘩的犟脾气。”

这句话,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无奈和……或许还有一丝我不敢确定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看到修好的缝纫机,也愣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机器旁,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我更换过的那个小齿轮,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我最爱吃的醋溜土豆丝。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低声说:“多吃点,瘦了。”

家里的冰山,似乎开始融化了。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有了一丝暖意。

07

离开家的那天,是个阴天。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要下雨。

我妈从天不亮就起床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着。她给我煮了十二个鸡蛋,说路上吃,还烙了我最爱吃的葱油饼,装了满满一个饭盒。她一边忙活,一边不停地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了自己……”

我爸依旧沉默,他帮我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下楼,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想让时间走得再慢一点。

临上车前,我妈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怀里,哭着说:“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还有你哥上次给的钱,妈都给你存着。你拿着,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布包,感觉有千斤重。我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我爸那张写满了担忧却故作坚强的脸,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

我转身上了车,不敢再回头看他们。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还固执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载着我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远方。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我爸。他的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发短信很费劲,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到了报平安。好好学。别丢了老梁家手艺人的脸。”

那个“手艺人”的“艺”字,他不会打,用了一个减号隔开。

我看着那条笨拙的短信,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理解我,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期望。他嘴上说着这门手艺没用,心里却比谁都珍视它。

我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郑重地回复了两个字:“会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前方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两道我永远无法割舍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08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辛苦,也更精彩。

精密仪器与机械制造这个专业,是真正的硬骨头。高数、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一本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教材,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我们有大量的实践课。金工实*、测绘、编程……我第一次接触到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码,通过刀具,在金属上雕刻出比头发丝还精细的纹路时,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和我父亲那个充满油污和噪音的车间完全不同,但内核却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对“精准”的极致追求。

我把大部分的奖学金和生活费,都用在了购买专业书籍和一些小型的实验设备上。我租了学校附近一个车库,把它改造成我的小作坊。我在那里学*3D建模,学*电路设计,尝试着把课本上的理论,变成一个个可以触摸到的实物。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听到我妈的哭声,怕我爸的沉默。我只是每个月固定给家里寄去一封信,报平安,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绝口不提我的学业有多辛苦,我的生活有多拮据。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我通过教授的推荐,进了一家国内顶尖的精密制造研究所实*。带我的师傅姓丁,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丁师傅是个很严谨的人,他看了我之前自己做的一些小模型,没有夸奖,只是指出了其中十几处设计和工艺上的缺陷。

他告诉我:“思齐,做我们这一行,天赋和努力只占一半,另一半,是‘敬畏’。要敬畏你手里的每一张图纸,敬畏你加工的每一个零件,敬畏那零点零一毫米的公差。这,才是‘工匠精神’。”

丁师傅的话,和我爸当年说的“手艺人的良心”,异曲同工。我愈发坚定,我走的路,没有错。

实*结束时,我用自己挣的钱,给我爸买了一把日本进口的游标卡尺。我知道,他那把国产的“上工”牌卡尺,已经用了快三十年了。

我把卡尺寄回家,没有附上任何信件。

几天后,我妈打来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思齐啊,你寄回来的那个尺子,你爸收到了。他嘴上说你乱花钱,可我瞅着他,天天把那尺子拿出来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跟厂里那几个老伙计炫耀,说‘我儿子从大城市寄回来的,进口货,准得很!’”

听着我妈的描述,我在这边,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09

时间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毕业设计,我选择了一个难度极高的课题——设计并制造一个微型行星齿轮减速器。这种装置广泛应用于机器人和精密仪器中,对材料、工艺和装配精度的要求都达到了苛刻的程度。

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和我的小作坊里,没日没夜地计算、画图、编程、加工。失败了无数次,烧坏了好几个电机,手指也被铣刀划破过。有好几次,我都想过放弃。

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我想起他在昏暗的车间里,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打磨一个零件的样子。我想起他说,“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最终,我成功了。当我将那个只有火柴盒大小,却由上百个精密零件组成的减速器启动时,它平稳、安静地运转起来,发出了细微而悦耳的嗡嗡声。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巨大的喜悦。

我的毕业设计,被评为当年的“校级优秀毕业设计”,丁师傅也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希望我能留在他所在的研究所工作。

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录用通知,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四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回家过年。

家还是那个家,红砖楼,水泥地,只是更显老旧了。我爸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我妈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瘦了,黑了,也结实了。”

我哥梁思成也带着妻子孙倩和他们两岁的儿子回来了。他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副总,开着一辆崭新的奥迪,浑身都是成功人士的气派。

年夜饭的饭桌上,我哥意气风发地谈论着他的生意经,股票、融资、市场前景。我爸我妈听得一脸自豪,不住地点头。

轮到我时,我哥问:“小齐,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要不来省城吧,哥给你在公司安排个职位,保证比你搞那些破铜烂铁强。”

他还是那样,丝毫没有改变。

我没有跟他争辩,只是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我亲手制作的行星齿轮减速器,轻轻地放在桌上。

“爸,这是我的毕业设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上。我哥不屑地撇了撇嘴:“就这么个小玩意儿?”

我爸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拿起那个减速器,然后从他衬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是我四年前寄给他的那把游标卡尺。

他戴上老花镜,打开卡尺,开始测量减速器的外壳、轴承、齿轮。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就像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客厅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卡尺在金属上滑动的细微声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

“这活儿……漂亮。”

10

那句“漂亮”,比任何的千言万语都重。

我哥愣住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我爸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去肯定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我设计的这个小小的减速器,被安装在一个医疗机械臂上,精准地完成着缝合葡萄皮的高难度操作。

“哥,你说的没错,金融和互联网能创造巨大的财富。但这个国家,也需要有人,安下心来,去做这些‘破铜烂铁’。没有这些基础工业,你说的那些高楼大厦、智能手机,都只是空中楼阁。”

我平静地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

我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减速器,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我爸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小,还保留着老工厂宿舍的风格。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工具,还有各种各样的技术奖状,以及一本本写满了笔记、画满了图纸的工作手册。

“这些,都是我干了一辈子的家当。”他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没用了,是个累赘,拖累了我一辈子,也怕拖累你。现在看来,是我老糊涂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最厚的笔记,递给我:“这是我当年琢磨出来的一些土办法,不一定对,你拿去看看,或许……或许有点用。”

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满是油污和岁月留下的痕迹。我翻开一页,上面是我爸遒劲有力的字迹,画着各种零件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加工要点和心得。

“爸……”我的声音哽咽了。

“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做你想做的事。咱们老梁家的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手里做出来的东西,对得起良心。”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我拿着那本笔记,感觉自己像是接过了父亲一生的嘱托和传承。

我没有留在那个遥远的城市,也没有回到省城。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回到了我们这个老工业城市,创办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精密制造工作室。

我们接的第一个订单,就是帮我爸原来的红星机械厂,对他们老旧的生产线进行技术改造。

那天,我带着团队,和我爸一起,站在那台他操作了一辈子的老旧车床前。阳光透过车间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我爸看着我们带来的新型传感器和控制系统,眼神里有好奇,有欣慰,也有一丝属于他那个时代的落寞。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爸,时代变了,但手艺人的心,没变。”

他转过头,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他亲手打磨出来的零件,朴实,却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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