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录取通知书是傍晚到的,邮递员骑着一辆褪色的二八大杠,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林默。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下楼,签收。信封是烫金的,边缘被汗濡湿,微微卷起。
那所大学,在地图上,是一个需要用鼠标滚轮缩放两次,才能看清全貌的城市。
离家两千一百公里。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捏着一张单程车票。
晚饭的气氛很沉。
夏天的风是黏的,裹着饭菜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哥哥林阳今天也在,他很少回来。
他坐在我爸旁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只是更年轻,更意气风发。
我妈沈清给我盛了一碗汤,骨瓷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默默认真考虑了?本地的师范不好吗?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
她的话很柔,像探路的触须。
我爸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在清点什么。
“想好了。”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去那么远,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我爸终于开了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哥哥在本地,你也要跑出去,像什么话?”
林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帮腔道:“就是啊,小默,听爸妈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整整齐齐。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个家,早就像一个摔碎后又被拙劣粘合起来的花瓶,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专业是我喜欢的。”我给出最标准,也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你喜欢?你懂什么喜欢!”我爸的音量陡然拔高,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一声不吭飞走的?”
来了。
我知道,这才是正题。
我妈的脸色白了白,试图打圆场:“建国,你别这么大声,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转向我妈,眼神像淬了冰,“你看看她!老二就是靠不住!心是野的,捂不热!”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陈旧的伤口。
从小到大,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
哥哥打破了花瓶,是我没看好他,老二靠不住。
我考试没进前三,是我分了心,老二靠不住。
现在,我只是想去我想去的地方,读我想读的书,依然是,老二靠不住。
我没有争辩。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凸显。
那样子,让我想起两天前。
那个周六的下午。
外面下着暴雨,整个城市像被浸泡在浑浊的水里。
我爸说公司有急事,冒着雨出去了。
他忘了带备用手机,那只专门用来处理“工作”的手机。
手机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APP的推送。
【您有新的常用同行人记录】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见过他解锁,那个手势密码我记得。
屏幕划开,界面很干净。
我点开那个出行APP。
订单记录里,一溜的专车服务。
起点,大多是他的公司。
终点,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小区名字。
一周至少三次。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功能,“常用同行人”。
系统默认备注了对方的昵称。
小安。
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笑得很明亮,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橙子。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没有剧痛,没有抽搐。
它只是很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热铁,连最后的挣扎都悄无声息。
原来,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出差”的周末,那些他身上来历不明的、清甜的香水味,都有了答案。
原来,这个家的裂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不堪。
我退出了APP,删掉了那条推送通知,把手机放回原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善良,也不是懦弱。
我只是觉得脏。
像不小心踩到了一摊烂泥,第一反应不是哭喊,而是沉默地、想办法把鞋子擦干净。
去一个很远的城市,就是我找到的,擦鞋的方式。
“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我爸的怒吼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
我妈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看着我,眼里有哀求。
她在求我,服个软,道个歉,让这个摇摇欲e欲坠的家,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林阳也皱着眉:“小默,快给爸道个歉。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多么动听的词。
我慢慢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像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荒诞剧。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的档案已经提走了,志愿改不了了。”
说完,我转身回了我的房间,关上门。
门外,是我爸暴怒的咆哮,是我妈压抑的哭声,是哥哥徒劳的劝解。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一切,心里一片平静的荒芜。
这个家,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而我,只是在洪水没顶之前,找到了我的救生艇。
不孝,就 不孝吧。
那天晚上,没人来敲我的门。
这个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没有我的早餐。
我妈沉默地在厨房忙碌,眼眶是红肿的。
我爸已经出门了,玄关处他的皮鞋不见了。
我哥大概昨晚就走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拿了两片面包,回了房间。
中午,我妈敲了敲我的门。
“小默,出来吃饭。”她的声音沙哑。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我给你下了碗面。”
我没动。
“妈,”我看着她,“你都知道,是不是?”
她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汤汁,差点洒出来。
她避开我的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悲哀。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选择做一个假装看不见的瞎子。
因为戳破那个脓包,太痛了,也太难堪。
她需要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贤惠”的妻子形象,一个“优秀”的教师身份。
这些,比真相重要。
“进来吧。”我侧过身,让她进来。
她在我的书桌前坐下,把面碗放在桌上。
“趁热吃。”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
“你觉得,这个家还是个家吗?”我问。
她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默,别说傻话。”
“是不是傻话,你心里清楚。”
我的冷静,似乎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她无措。
她开始掉眼泪,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你爸他……他只是工作压力大,一时糊涂。”
她还在为他找借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妈,你教我语文,教我读鲁迅。你说,人最怕的,就是自欺欺人。”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想让我怎么样?去跟他闹?去单位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呢?离婚?你和哥哥怎么办?这个家散了,对谁有好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我懂她的顾虑。
财产,名声,孩子。
婚姻对她来说,早已不是爱情,而是一份捆绑了太多利益的合同。
她输不起。
“所以我选择走。”我说,“我不想留在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那你也不能去那么远!”她激动起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不是还有哥哥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我们母女之间。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还有林阳。
那个从小就享受了所有偏爱,被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儿子。
而我,林默,不过是那个“靠不住”的老二。
一个用来衬托哥哥优秀的参照物。
一个在他们需要时,应该无条件付出的备用品。
现在,这个备用品,想拥有自己的人生了。
他们不*惯,也不允许。
面,已经坨了。
热气散尽,像我们之间冷却的亲情。
“妈,”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个家,就像这间屋子。灯泡坏了很久了,时明时暗。你们都假装看不见,*惯了在黑暗里摸索。但是我不想。”
“我想去一个开着灯的地方。”
“哪怕那里的光,只有一点点,也是亮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她。
就像她,也无法再用亲情绑架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代沟,和一摊无法收拾的烂账。
那天下午,我爸回来了。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咆哮,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我妈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出来。
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果然,晚饭时分,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甚至化了淡妆,遮住了红肿的眼睛。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她没有做饭,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放在餐桌上。
“林建国,我们谈谈。”
我爸摁灭了烟头,抬起眼皮,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谈什么。”
“谈谈我们这个家,以后要怎么办。”
我本来想回房间,却被我妈叫住了。
“小默,你也坐下。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权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坐在他们对面。
像一个法庭的旁听席。
我妈把那沓文件,推到我爸面前。
“这是我咨询律师后,草拟的一份协议。”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清,你什么意思?你要离婚?”
“不。”我妈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冷峭的笑意。
“我不是要离婚。我是要给你,也给我自己,立一个规矩。”
我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写着《婚内财产及行为约定协议》。
我爸拿起协议,手指都在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共同财产全部转到你名下?我的工资卡由你保管?每月只给我两千块零花钱?”
“未经你允许,不得在晚上十点后回家?不得与任何异性有非必要接触?”
“沈清,你这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是侮辱!”
他把协议狠狠地摔在桌上。
“侮辱?”我妈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林建国,你用你的工资,去给别的女人租房子,买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对我的侮辱?”
“你跟那个叫‘小安’的,在外面成双入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头顶上还顶着‘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词?”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又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眼神,像要活剥了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是我妈自己发现的,还是我告诉她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块遮羞布,被扯下来了。
“你……你们……”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妈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一,签了这份协议。这个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完整。小默去上大学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父母那边,我也会继续当个孝顺儿媳。”
“二,我们离婚。”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不要你一分钱。但我会拿着这些证据,去你单位,去找你的领导。让你身败名裂。”
“你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在为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倒计时。
我爸瘫坐在沙发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看着我妈,那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精于计算的荒漠。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温顺隐忍的妻子,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给他致命一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他哑着嗓子说:“我签。”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拧开笔帽,放在他面前。
动作流畅,像排练了无数遍。
我爸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划出犹豫而曲折的痕迹。
林建国。
那三个字,像一份画押的供状。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整个人都垮了。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
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不甘,有绝望。
但我没有一丝同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妈收起协议,一份放进自己的包里,一份留在了桌上。
“从今天起,按协议来。”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她竟然,开始做饭了。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我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和我爸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诞。
婚姻,可以变成一份条款分明的合同。
亲情,可以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我,这个“靠不住”的老二,却成了这场家庭战争的催化剂,和最终的见证人。
讽刺吗?
也许吧。
我站起身,回了我的房间。
我需要安静。
需要消化这一切。
需要重新规划,我那即将开始的,两千一百公里之外的人生。
那晚的饭,我没吃。
我听见我妈在外面叫我,我没有应。
后来,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我爸。
他站在我门口,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暴怒地踹门,或者骂我几句。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默,对不起。”
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那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
久到,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它无法修复那些裂痕,也无法抹去那些伤害。
它只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我爸,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准时下班,回家后就待在书房,或者看电视。
他不再抽烟,也不再对我妈大声说话。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家务,比如饭后洗碗,周末拖地。
我妈,则成了这个家的绝对掌控者。
她每天会检查我爸的手机,盘问他的行踪。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询问天气。
而我爸,也温顺地一一回答,像一个正在接受审查的犯人。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温情。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严格遵守着合约条款,客气,又疏离。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自看着手机,相隔半米,却像隔着一个银河系。
我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一个用协议和规则维系的,没有温度的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
把十八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塞进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旧书,相册,穿小了的衣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回忆。
我翻到一本相册,里面有一张我们全家去海边的照片。
那年我大概十岁。
照片上,我爸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
我妈和我哥站在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的天,很蓝。
那时候的海,很清。
那时候的我们,也曾经,是幸福的一家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塞回了相册的最底下。
过去,回不去了。
出发前一天,我妈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省着点花,不够了再跟妈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坠。
那玉坠很旧了,颜色温润,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她把玉坠戴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激灵了一下。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能保你平安。”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段时间,她好像迅速地老了下去。
头发里夹杂了更多的银丝,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静、决绝的女人,此刻,又变回了一个为女儿远行而担忧的,普通的母亲。
我心里,有些发酸。
“妈,你……”
我想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想问她,守着这样一份空洞的婚姻,你真的快乐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的选择。
我无权置喙。
就像她,也终于,默认了我的选择。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只能这么说。
她点点头,帮我理了理衣领。
“走之前,去跟你爸,道个别吧。”
“他……这两天心里也不好受。”
我沉默了。
我爸在书房。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见我进来,他有些局促地摘下眼镜。
“要走了?”
“嗯,明早的火车。”
“都……都收拾好了?”
“嗯。”
又是沉默。
我们父女之间,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多话可说。
以前,是他不屑于跟我说。
现在,是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那个……”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爸给你的。”
“你妈给的是你妈给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信封很厚。
我没有接。
“我不需要。”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受伤。
“小默,爸知道,以前是爸不对。”
“爸混蛋,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但……但爸是爱你的。”
爱?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无比的讽刺。
“你的爱,太廉价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爱,可以分给很多人。分给你的儿子,分给外面的‘小安’。”
“分到我这里的,还剩下多少?”
“大概,只剩下‘老二靠不住’这句评语了吧。”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
“对不起。”
身后,又传来他嘶哑的声音。
“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有些道歉,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
我妈来送我。
我爸没来,说公司临时有会。
我知道,他是没脸来。
林阳也没来,发了条微信,祝我一路顺风。
我们,终究是生分了。
站台上,人来人pano往。
离别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我妈一直在嘱咐我。
注意安全,好好吃饭,跟同学搞好关系,别委屈自己。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知道,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
笨拙,却也真诚。
检票的广播响了。
“妈,我走了。”
我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到了,给我来个电话。”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
“好。”
我松开她,转身,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
我妈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城市,田野,山川。
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上车了。勿念。】
然后,我关了机。
我想,给自己一段,完全不被打扰的时间。
火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像一首漫长的,不知终点的催眠曲。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行星,正在奔赴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宇宙。
那里,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令人窒息的规则。
那里,只有我自己。
和那束,我追寻的光。
胸口的玉坠,贴着皮肤,传来一丝丝凉意。
仿佛在提醒我,我从哪里来。
但我的心,却无比清楚,我要到哪里去。
两千一百公里。
是我与过去的距离。
也是我与未来的距离。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山洞。
眼前,忽明忽暗。
像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光明与黑暗,交替上演。
当火车终于驶出山洞,一片灿烂的阳光,猛地洒了进来。
我眯起眼睛。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眼角,温热地滑落。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会有一个暂时的句点。
我将在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我全新的生活。
而那个被我抛在身后的家,会按照那份冰冷的协议,继续运转下去。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温度,但至少,不会出错。
然而,我错了。
生活,永远比小说更擅长制造悬念。
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后,我在一个中途的大站,下车透气。
站台上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我打开了手机。
无数的微信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我妈的。
问我怎么样了,吃东西没有。
我一一回复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林默你好,我是小安。】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盯着那个名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她想干什么?
我死死地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回复。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已经离开了。
那个泥潭,我不想再陷进去。
火车再次启动。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个名字,像一个幽灵,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安。
那个在头像里,笑得像橙子一样明亮的女孩。
她为什么要找我?
是挑衅?是示威?还是……另有隐情?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真正的置身事外。
那毕竟,是我的家。
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无论我逃到多远,那份血缘的牵绊,都无法斩断。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另一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知道你拉黑我了。别怕,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关于你父亲,也关于……你母亲。】
【你父亲给我的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母亲的名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房产证上,是我妈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我妈,她知道这件事?
她不仅知道,而且……默许了?
一个荒唐的,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疯长。
那份看似决绝的协议。
那场看似突然的摊牌。
难道……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一场,演给我看的戏?
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安心地离开?
还是为了,用一种更隐秘,更牢固的方式,把这个家,把那个男人,重新捆绑在一起?
我感觉一阵反胃。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在这个家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被蒙蔽的,用来刺激矛盾的工具?
一个他们用来完成某种“家庭内部重组”的,无知的棋子?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戳破谎言的人。
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活在最大谎言里的小丑?
【你到学校安顿好了,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新号码。】
【有些真相,虽然伤人,但比谎言,更值得拥有。】
短信的最后,附着那个女孩的名字。
安然。
原来她叫安然。
平安的安,坦然的然。
我看着那条短信,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火车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无边的夜色里,孤独地穿行。
车厢里,灯火通明。
映着我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我忽然发现,我以为的终点,或许,才刚刚是起点。
我逃离的,只是一个具象的,两千一百公里外的家。
而那个由谎言,秘密,和利益交织而成的,无形的家。
我,还深陷其中。
我拿起手机,没有再删除那条短信。
我把它,存进了联系人。
名字,就叫“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
我想,我需要知道。
因为,那不仅关系到他们。
也关系到,我是谁。
以及,我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火车,继续前行。
前方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虚幻的星海。
我知道,我的人生,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简单,纯粹。
一场更复杂的,更汹涌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我。
而这一次,我不能再逃了。
我必须,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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