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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我爸赵建民第一次走进我空荡荡的房间时,已经是十年后了。他不是来找东西,也不是来打扫,就是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霜剥去所有叶子的老树。屋里没开灯,只有一束夕阳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场无声的金色暴雪。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他的目光落在我当年没带走的书桌上。桌角,那个我用小刀刻下的“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桌上还摆着我做到一半的木质帆船模型,龙骨已经搭好,蒙着一层细密的灰。我爸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船身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宽厚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最后,我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对自己,也对这空无一人的屋子说:“原来……是爸对不住你。这么大的地方,愣是没给你腾出一个能安心的地方……”

那一刻,隔着电话听筒,听着我妈压低声音的转述,我在这座两千公里外的城市里,忽然就红了眼眶。十年的隔阂与疏离,仿佛就在他那一声叹息里,轰然冰消雪解。记忆的潮水,瞬间将我拉回了那个闷热的、充满了争吵和蝉鸣的夏天。

01

2012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是黏糊糊的。我们家那栋老式居民楼里,更是密不透风。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压抑了几个月的气氛,总算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我的分数超了一本线五六十分,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我们这个普通工薪家庭,足以算得上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妈孙慧兰一整天都乐得合不拢嘴,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张罗着一顿丰盛的晚餐。爸赵建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脸,从床底下摸出那瓶藏了许久的白酒,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嘴里念叨着:“咱老赵家,要出大学生了。”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我和弟弟赵启程共用的房间。

我们家是标准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爸妈一间,我和弟弟一间。小时候还好,两张小床并排着,中间拉个帘子,也算各自有方寸天地。可随着我们长大,尤其是上了高中,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学*,这种“共享”就成了一种煎熬。

弟弟启程比我小五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他精力旺盛得像只小猴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间,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或者跟同学打电话,一聊就是半个钟头,笑声能掀翻屋顶。我无数次跟他商量,让他小点声,他总是口头答应得好好的,不出五分钟就故态复萌。

为此,我跟妈提过好几次,能不能让启程去客厅写作业,晚上让我一个人在屋里清静一会儿。妈总是和稀泥:“启航啊,你就多担待点。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再说了,客厅里你爸一看电视,那不更吵?”

爸的态度则更直接:“一个屋里住着,哪来那么多讲究?我跟你叔当年七八个人挤一个宿舍,不照样干活?男子汉,心胸要开阔点,别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矫情。在他们看来,有吃有穿,有地方睡觉,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至于什么个人空间、隐私,那都是书本上看来的、不切实际的“酸词儿”。

高考前最紧张的那段日子,为了躲清静,我常常一个人跑到小区的花园里,借着路灯看书,一待就是半夜。蚊子把我咬得浑身是包,但那份独处的安宁,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吃饭了!”妈在厨房喊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饭桌上,气氛热烈。爸喝得满脸通红,开始畅谈我的未来,什么专业好就业,哪个城市发展潜力大,说得头头是道。妈则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复*,人都瘦脱形了。”

启程也凑着热闹:“哥,你上了大学,可得给我买个新游戏机啊!”

我勉强地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那块石头,却越压越沉。我知道,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

吃完饭,爸把那本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全国高校报考指南》“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像一位即将指点江山的将军。“来,启航,坐下。今天就把志愿这个大事给定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他对面。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在这份喜悦上,浇上一盆冷水。

02

灯光下,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厚重的报考指南,手指在几个本地和省内大学的名字上重重地点着。“我看啊,就这几个不错。离家近,坐火车两三个钟头就到了,周末想回来也方便。专业嘛,就选机械或者土木,跟你爸我算半个同行,将来毕业了,我托托关系,进个设计院或者国企,稳当。”

妈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对对,你爸说得在理。离家近,妈也能时常去看看你,给你送点好吃的。跑那么远干啥,人生地不熟的,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理去。”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线,试图将我牢牢地拴在这个熟悉得让我感到窒息的环境里。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启航,你咋不说话?给个意见啊。”爸见我半天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

我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爸,妈,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妈愣了一下,“多远算远啊?”

我翻开报考指南的后半部分,直接翻到了西南地区那一页,手指落在一个名字上:“这里,重庆。我想报这所大学。”

空气瞬间凝固了。爸摘下眼镜,眯着眼凑过来看了看,然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重庆?那……那得有两千多公里吧?你疯了?好端端的,跑那么远去干什么?”

“就是,”妈也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放着家门口的好大学不上,非要去那么个山旮旯里?你这孩子脑子里想什么呢?”

“那里的建筑学专业全国有名。”我找了一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但声音有些发虚。

“啥专业非得跑那么远去学?”爸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们作对!翅膀硬了,想飞出去了是不是?”

我垂下头,不再说话。我知道,任何解释在他们看来都是借口。我的沉默,在他们眼里,成了默认和顽抗。

“哥,你去重庆,那你的房间不就空出来了吗?”一直埋头玩手机的启程突然插了一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也盯着我爸妈,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是为了一个房间!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老式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爸妈都怔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理由。

“就……就为了个房间?”爸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困惑的,“赵启航,你再说一遍?你为了一个破房间,就要跑到两千公里外去上大学?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那你们又把我当什么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从小到大,我的东西就是启程的东西。我的书,他想撕就撕;我的模型,他想拆就拆。我写作业,他可以在旁边敲锣打鼓;我睡觉,他可以把音乐开到最大声。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你们听过吗?你们只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不懂事,不让着弟弟!”

我站起身,指着那扇门:“现在,我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们想的,还是等我走了,这个房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一个人了!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不是一个多余的,一个只需要提供成绩,然后就该乖乖滚蛋的工具?”

这些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不仅捅向了他们,也深深地扎进了我自己的心里。我说完,浑身都在发抖。

妈的眼圈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爸的脸则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铁灰色。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你这个逆子!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寒我们心的?一个房间?好,好得很!你想走是吧?你想飞是吧?我告诉你,你的志愿我不同意!你要是敢填那个学校,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说完,他气冲冲地摔门进了自己房间,门被“砰”的一声巨响关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还有一脸不知所措的启程。妈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像一把钝锯,在我的心上来回地拉扯。

03

那晚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家里那点虚假的祥和冲刷得一干二净。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爸不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把脸扭到一边,或者干脆重重地哼一声。妈则不停地唉声叹气,偷偷地抹眼泪,变着法儿地劝我:“启航,别跟你爸犟了。他也是为你好。听妈的话,把志愿改改,啊?”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退无可退。那不仅仅是一个房间的问题,那是我对独立、对尊重、对自我边界的最后一点渴求。如果连这个都要放弃,那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人生,还会剩下什么。

填报志愿那天,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弟弟启程被妈勒令待在客厅,不许靠近。我能听到门外妈焦急的踱步声,和爸压低声音的咆哮。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我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填下了那所位于重庆的大学,以及那个我心仪已久的建筑学专业。在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也有一种挣脱枷锁的快感。

提交成功后,我打开房门。爸妈都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妈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填了?”爸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我点了点头。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开,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从那天起,到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再到我准备离家,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爸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把我当成了空气。家里的饭桌上,他只跟妈和启程说话,仿佛我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凳子。那种被至亲之人无视的滋味,像一把小锉刀,日复一日地锉磨着我的心。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是个阴天。邮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飞奔下楼,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印着烫金校徽的红色信封,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我成功了。但那份喜悦,却被心头的沉重压得一丝都透不出来。

我拿着通知书上楼,妈正坐在沙发上摘菜。她看到我手里的信封,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失落,更多的,是担忧。

“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摩挲着上面“赵启航同学”几个字,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可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妈,你别哭。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把通知书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爸下班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沉默地换了鞋,洗了手,然后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那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

饭后,我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启程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我的通知书,有些羡慕,又有些不解地问:“哥,你真要去那么远啊?就为了这个屋子?”

我看着他,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弟弟。他还不懂。他不懂那种自己的世界被肆意侵犯的窒 ઉ (frustration),不懂那种渴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的心情。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通知书还给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哥,其实……你不在家,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04

离开家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我妈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煮了十几个茶叶蛋,烙了我最爱吃的葱油饼,用塑料袋一层一层包好,塞进我的行李箱。

“路上饿了就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她一边塞,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到了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耍小孩子脾气。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那边的天气湿冷,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到后来,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微驼的背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妈,我知道了。”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你放心吧。”

爸一直没出房间。直到我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他才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是没有看我,只是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声音生硬地说:“拿着。”

信封很厚,我捏了捏,知道里面是钱。我的眼眶一热,想说声“谢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走了。”我低声说了一句,算是告别。

我妈把我送到楼下,一直送到小区门口。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启航,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啊?一定要打。”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依然能看到我妈站在原地,像**小小的、孤单的雕像,越来越远,最后模糊成一个点。

我爸没有下来送我。但我知道,他一定正站在我们家阳台上,默默地看着。这是我们父子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用他的方式,表达着一个父亲别扭而深沉的爱。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了两天一夜。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华北平原,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纵横交错的河流,心里百感交集。我终于逃离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自由的空气是如此清新,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丝丝的迷茫和孤单。

到了重庆,这座传说中的山城,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潮”。空气是湿润的,街道是起伏的,连人们说话的口音都带着一种火辣辣的热情。学校派来接站的学长很热情,帮我把沉重的行李扛上了校车。

我的大学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当我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属于我的那张书桌和衣柜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里,虽然有三个陌生的室友,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会不经允许就翻我的书,没有人会在我画图的时候把墨水打翻,更没有人会在我需要安静的时候,把音响开到最大。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是我妈接的。听到我的声音,她在那头又哭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钱还够不够?在那边吃得惯吗?”

我耐心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告诉她学校很好,室友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让你爸接电话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妈为难的声音:“你爸……他去你王伯伯家下棋了,不在家。”

我知道,这是借口。他只是还不想跟我说话。

我的心沉了下去,草草地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窗外,是重庆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我趴在阳台上,看着这陌生的城市,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独在异乡为异客”。那个我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家,在这一刻,却又变得无比遥远和清晰。

05

大学的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充满了新鲜的色彩。建筑学是一门辛苦又浪漫的学科,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画室和图书馆里。每天跟图纸、模型、丁字尺和比例尺打交道,虽然累,但内心却无比充实。

我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安宁。在宿舍里,我可以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一笔一画地勾勒出自己心中的建筑蓝图,直到深夜,也无人打扰。周末,我可以背着画板,去磁器口画那些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去洪崖洞感受现实版《千与千寻》的魔幻,去坐穿楼而过的轻轨,体验这座城市的立体与魔幻。

我的专业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得过几次奖学金。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妈的时候,能从电话里听出她语气里的骄傲和喜悦。

“我就知道我儿子是最棒的!”她在那头高兴地说,“你爸听了,肯定也高兴。”

但我知道,爸那边,依然是一块坚冰。每次打电话回家,只要他接过电话,对话总是以最简洁的方式结束。

“喂。”

“爸,是我。”

“嗯。”

“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厂里忙不忙?”

“老样子。”

然后,就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直到我或者他,找个借口挂断电话。那两千公里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它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我们父子之间。

大一暑假,我没有回家。我找了个借口,说要留在学校参加一个设计比赛,其实是我怯于面对那种冰冷的家庭氛围。我找了一份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实*的活儿,每天跟着前辈们跑工地,画图纸,虽然薪水微薄,却学到了很多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我用自己挣的第一笔工资,给妈买了一条丝巾,给启程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游戏机,给我爸,我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套质量很好的保温杯和茶叶。我知道他爱喝茶,上班时总用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东西寄到家,妈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感动:“你这孩子,自己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还给我们买东西……你爸收到杯子,嘴上不说,我瞅见他偷偷看了好几次呢。”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那块坚冰,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大二那年,我参与的一个校园景观设计方案,意外地获得了全国大学生设计竞赛的金奖。这个奖项分量很重,不仅有丰厚的奖金,还让我获得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资格。消息传来,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家里。

这一次,电话是爸接的。

听我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我甚至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知道了。”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不等我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但我却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妈又偷偷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启航,你太给咱家争气了!你爸今天晚上,喝了三大杯!他跟来家里的老邻居,把你得奖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得意的样子,我嫁给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原来,他一直都在关注着我。他只是用他那笨拙而固执的方式,维持着一个父亲的尊严。而我,也用我的努力,一点一点地,证明着我当初选择的正确性。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跨越那道名为“隔阂”的鸿沟。

06

大三那年的寒假,我回家了。两年没见,家乡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只是站前广场上多了几栋新建的高楼。出站口,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妈和启程。

妈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启程则长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个头快赶上我了,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腼腆和局促。

“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我一声。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妈拉着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打量,眼圈又红了,“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回家的路上,妈一直说个不停,说家里的变化,说邻里的琐事。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香和老旧家具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

我放下行李,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气氛有些尴尬。妈赶紧打圆场:“快,启航,快去洗手,饭马上好了。你爸知道你今天回来,特地去市场买了你最爱吃的鱼。”

我走进我和启程的房间。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但已经完全是启程的风格了。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电脑和游戏手柄,我的那张床,被改造成了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上面堆满了他的篮球和各种参考书。

我的书桌,那个我曾经刻下“航”字的地方,已经被一张新的、更大的电脑桌所取代。那个做到一半的帆船模型,不知所踪。

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个我曾经拼命想要守护的“房间”,已经彻底没有了我的印记。我就像一个回到故居的访客,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却又陌生。

吃饭的时候,爸终于开了金口,问了我一些关于专业和未来的问题。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至少,他愿意跟我交流了。我详细地跟他讲了建筑设计的流程,讲了绿色建筑的理念,讲了BIM技术的前景。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嘴问一两个问题。我看到,他那双常年跟冰冷的钢铁打交道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陌生的光芒,那是好奇,也是一种……我不敢确定的骄傲。

饭后,启程把我拉到房间,献宝似的向我展示他用我寄回来的游戏机打通了多少关。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当年的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过于执拗了。

“哥,对不起啊。”他玩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对不起什么?”我有些诧异。

“就是……以前总是在你学*的时候捣乱。”他挠了挠头,脸有些红,“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我也上高中了,才知道有个安静地方写作业有多重要。”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抚平最深的伤口,也能让曾经的执念,变得云淡风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有些不*惯,但听着隔壁房间里爸妈均匀的呼吸声,和启程轻微的鼾声,我的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家,还是那个家。只是我们,都在学着长大,学着和解。

07

假期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要返校的时候。就在我准备订票的前两天,家里出事了。

爸在厂里操作一台老旧的冲压机时,因为机器故障,右手被卷了进去。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手,但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神经也受到了严重损伤。

接到妈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跟同学讨论设计方案。电话那头,妈的哭声撕心裂肺,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买了最快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在医院里,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爸。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往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也塌了下去。他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我,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在一旁哭着说:“医生说,这手……以后怕是干不了精细活儿了。”

我爸是个钳工,八级钳工。那是他的骄傲,也是我们这个家最大的依靠。他那双手,能用锉刀锉出比机器打磨还要光滑的平面,能把零件的精度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分之一。这双手,对他来说,就是他的生命。

现在,这双手废了。

我能想象到,这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厂里赔了一笔钱,但这点钱,怎么能弥补他一辈子的手艺和尊严?

那段时间,家里的天,像是塌了下来。爸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整天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妈以泪洗面,启程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

我留了下来,向学校请了长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开始学着照顾爸,给他喂饭,帮他擦身,陪他做康复训练。起初,他很抗拒,总是不耐烦地把我推开。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我没有放弃,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一切。

厂里的领导来看望过几次,言语中透露出想让他提前病退的意思。那台老旧的冲压机,早就该淘汰了,但厂里为了节省成本,一直拖着。这次出了事,他们想用一笔钱,把事情压下来。

爸听了,激动地要从床上坐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满头大汗。他嘶吼着:“我不退!我的手还能好!我还能干!”

我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也是在跟命运抗争。

一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对他说:“爸,厂里那台机器的设计图纸,你还有吗?”

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要那干啥?”

“我想看看。”我说,“我在学校学过一些机械制图和三维建模的知识,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的安全隐患找出来,做个改进方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布满了油渍的笔记本。那是他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机器的参数和他的维修心得。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研究那台老旧冲压机的图纸和爸的笔记。我用在学校学的SolidWorks软件,在电脑上建出了整个机器的三维模型。通过仿真分析,我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一个关键的传动部件存在设计缺陷,在高强度工作下,极易发生金属疲劳。

我根据分析结果,重新设计了那个部件,并增加了一套红外感应的安全保护装置。只要感应到有异物进入危险区域,机器就会立刻紧急制动。

我把做好的设计方案和三维效果图打印出来,拿给爸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图纸上不停地指指点点,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里……是这里……我修了它二十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到后来,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竟然湿润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歉意。

“启航……”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这些……都是你在大学学的?”

我点了点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都吐出来。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孩子。比爸强。”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父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终于,彻底坍塌了。

08

我把那份改进方案交给了厂里。起初,他们并不重视,觉得一个毛头小子的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但我附上的详细数据分析和三维动态仿真视频,让厂里的总工程师大为震惊。他们组织了技术论证会,最终完全采纳了我的方案。

厂里不仅撤销了让我爸提前病退的决定,还把他调到了技术科,专门负责设备改进和安全监督,并且给了他一笔不菲的奖金,作为对他和我提出方案的奖励。

爸的手虽然不能再做精细的钳工活,但他几十年的经验和对机器的熟悉,成了厂里最宝贵的财富。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家里的气氛,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妈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启程也不再那么压抑了。最高兴的是,爸开始主动跟我聊天了。他会饶有兴致地问我学校里的事,问我重庆的风土人情,甚至会跟我讨论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我们父子俩,常常在饭桌上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从机械原理聊到建筑结构,从传统榫卯工艺聊到最新的3D打印技术。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和父亲之间,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我们都对“创造”这件事,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寒假结束,我准备返校了。临走前一晚,爸把我叫进了我的“旧房间”。屋子还是启程的风格,但我的那张旧书桌,却被他从储藏室里搬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窗边。

桌上,摆着那个我做到一半的帆船模型。它也被清理过了,原本蒙尘的龙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爸指着模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两天收拾东西,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我看你当年做得挺用心的,就给你摆出来了。”

我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那艘未完成的船。它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梦,突然又被唤醒了。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当年……是我太不懂事了。”

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跟你妈,光想着给你们吃饱穿暖,却忘了,孩子长大了,也需要有自己的地方,有自己的想法。”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地说:“当年你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气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我想不通,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你怎么就那么想离开这个家?后来你妈跟我说,你不是恨这个家,你只是觉得这个家,装不下你的那些瓶瓶罐罐,装不下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真诚而深邃:“现在我明白了。那两千公里,不是你跟家的距离,而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能安心做事的地方。幸好,你去了。你要是留在身边,守着我们这两个老古董,没准儿,真就把你耽误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为了这句话,我等了太久太久。那两千公里的远行,那几年近乎执拗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第二天,还是我妈送我到车站。这一次,爸也来了。他不再是站在阳台上目送,而是亲自把我的行李扛上了火车。

火车即将开动,他站在车窗外,对我挥了挥手,大声说:“启航,在那边好好干!家里,有我呢!”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他身边不停抹着眼泪的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

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再一次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变小。但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是离别的伤感,而是满满的温暖和力量。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个家,那个装着我童年、少年和我至亲之人的地方,永远是我最坚实的港湾。而那间小小的房间,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教会了我独立,也教会了我,如何更好地去爱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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