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打磨一个黄铜的阀芯。砂轮机发出刺耳的嘶鸣,细密的铜屑在灯光下跳跃,像一群金色的飞虫。手机在沾满油污的工装裤里震动,像一颗焦躁的心脏。
是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带着线路传输的微弱电流声,显得有些失真:“文斌啊,老房子……要拆了。”

我关掉机器,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我“嗯”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栋住了快二十年的红砖筒子楼,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吧。”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主要是你那屋的东西,你舅他们早就搬走了,可你那些书啊、零件啊,都还堆着。拆迁队的人说,下个月就得清空。”
“我那屋……”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摩挲着手里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阀芯。它光滑,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为了这个东西,我曾经跟人拍过桌子,熬过无数个通宵。可此刻,它的分量,似乎还不如母亲口中那间早已不住人的小屋。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十几年光阴筑起的堤坝。那年夏天,蝉鸣聒噪,空气里满是毕业季的躁动与不安。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志愿表,像捏着一张奔赴战场的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对坐在饭桌对面,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眼圈泛红的母亲说:“爸,妈,我决定了,就报南边那所大学。”
父亲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阵脆响。他瞪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两千多公里!李文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就为了你那间破屋子?”
01
那年我十八岁,刚刚结束了黑色的高考。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又猛然松开的皮筋,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憧憬。家里气氛却比高考前还要紧张,像一口烧着温火的高压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呲”的一声,喷出滚烫的蒸汽。
一切的源头,就是我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屋。
我们家住在城东的老国营厂生活区,两室一厅的格局,是当年厂里分的。我和爸妈住了快二十年,每一块墙皮的剥落,每一道地板的划痕,都刻着时间的印记。我的房间朝北,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夏天能挡住大半的日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我爸亲手用三合板打的书桌,还有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我的书、各种模型零件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那是我的一方天地,是我的“独立王国”。
变故发生在我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舅舅赵国良和舅妈带着表弟从乡下提着大包小包来了。表弟比我小三岁,要在市里读高中,而且是我们区最好的那所重点中学。
晚饭桌上,气氛热烈而微妙。父亲李建华把酒杯倒得满满的,和我舅碰得叮当响。母亲赵桂英则一个劲地往表弟碗里夹红烧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壮壮,到了城里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酒过三巡,舅舅涨红着脸,终于说到了正题:“姐夫,桂英,你看……壮壮这上学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们乡下地方,实在是没法跟城里比。就是这住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果然,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不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那盘花生米:“国良,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说两家话。文斌这不是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嘛,他那屋子就空出来了。让壮壮住,正好。离学校也近,我们也能照应着。”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我。舅舅和舅妈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感激、期待和一丝尴尬的复杂表情。表弟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尖却红了。
母亲赶忙打圆场,推了我一把:“文斌,你舅跟你说话呢。你上大学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天,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弟住,你没意见吧?”
我没说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那不是一间空屋子,那是我的房间。我的书还在书架上,我熬夜做的航模还摆在窗台上,我偷偷藏在床底下的武侠小说还没看完。那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私人空间,是我所有秘密和梦想的容器。现在,他们当着我的面,轻描淡写地,就要把它送给别人。
“我不同意。”
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在嘈杂的饭桌上,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父亲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不同意。那是我屋。”
“嘿你个小兔崽子!”父亲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什么你的我的?这房子是厂里分的!我是你老子!我说了算!你上大学走了,人都不在家,占着个屋子干嘛?给你弟住怎么了?”
“我放假不回来吗?我东西不要放吗?”我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十八年来,我很少这样顶撞他。
“放什么放?几本破书,扔了算了!你上了大学,出息了,还在乎这点东西?”父亲的声音像打雷。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反了你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舅舅赶紧站起来拉架:“姐夫,文斌,别别别,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文斌要是不愿意,我们……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话是这么说,但他和舅妈脸上的失望是藏不住的。
母亲也急了,一边给我使眼色,一边按住我爸的胳膊:“建华你少说两句!孩子刚考完试,你吼什么!文斌,听妈说,你弟来城里上学不容易,咱们当哥的,是不是得帮一把?那屋子你不住,借给你弟住三年,等你大学毕业了,他还给你,不就行了?”
借?说得好听。我心里冷笑。这就像有人要抢走你最心爱的玩具,还告诉你只是“借”去玩几天。我知道,一旦让出去,这间屋子就再也不属于我了。我的痕迹会被一点点抹去,直到彻底变成“表弟壮壮的房间”。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舅舅一家人尴尬地告辞,临走时,舅妈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文斌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得想清楚,别让你爸妈为难。”
我没吭声。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包裹着我。他们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对立面,用“亲情”、“懂事”、“大局”这些词语来绑架我。他们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是在小题大做。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捍卫的,不仅仅是一间十平米的屋子,而是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最后那一点点可怜的领地和尊严。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父亲在外面擂门,吼声震天。我靠在门上,听着他愤怒的咆哮和母亲低声的劝解,心里一片冰凉。我看着这个我无比熟悉的空间,墙上贴着球星海报,书桌的角落里刻着我的名字缩写,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我心里破土而出。
我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填报志愿那天,我故意等到最后时刻。当着爸妈的面,我平静地在第一志愿栏里,一笔一划地填上了那所南方大学的名字和代码。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父亲暴跳如雷,母亲泪眼婆娑。
“就为了个房间?”父亲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至于吗?跟家里置气,拿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开玩笑?”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我轻声说:“爸,那所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全国排名前三。”
这是实话,但这所学校并不是我最初的第一选择。我只是在所有顶尖的工科院校里,选了那个离家最远的。两千一百三十五公里,火车要坐三十多个小时。这个数字,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安全感。
我就是要用这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告诉他们:那个房间,我宁愿它永远空着,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出去。
0
02
家里的冷战,从我填完志愿那天起,一直持续到我离家。
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微一碰,就是剧烈的震颤。父亲不再跟我说话,每天黑着脸进,黑着脸出。饭桌上,他把碗筷墩得山响,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狠劲。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愤怒和失望。母亲则成了家里的“传声筒”和“消防员”,她一会儿劝劝我,一会儿劝劝爸,两头受气,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多。
“文斌,你爸也是为你好。离家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们怎么放心?”她会趁我爸不在的时候,悄悄溜进我房间,坐在我床边,声音里满是疲惫。
“妈,我都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我一边整理着书架上的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可你舅那边……你爸已经答应人家了,现在怎么交代?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她叹了口气,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面子。人情。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父亲那一代人的脊梁上。在我父亲看来,儿子的前途可以商量,但对兄弟的承诺,在亲戚面前的面子,是断断不能丢的。为了这个,牺牲我一个房间的“使用权”,是理所应当的。
而我,恰恰最反感的就是这个。我凭什么要为他的“面子”和“人情”买单?
期间,舅舅和舅妈又来过一次。这次他们没提房子的事,只是带来了乡下的土鸡蛋和自家种的蔬菜,堆了半个厨房。舅妈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旁敲侧击地问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没有。
我躲在房间里,隔着门缝,能听到客厅里他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这孩子,就是犟脾气,随他爸。”是我妈无奈的声音。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闹点情绪正常。等他想通了就好了。姐夫也是,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是我舅圆滑的腔调。
我听得心里一阵烦躁。他们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以为我的反抗只是一时冲动。他们不明白,这根刺一旦扎进心里,就很难再拔出来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阴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我飞奔下楼,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牛皮纸信封,心脏“怦怦”直跳。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我把通知书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仿佛摁灭的不是烟头,而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母亲拿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哎哟,真考上了……这么远的学校……”她眼圈又红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听见母亲在外面小声对父亲说:“孩子考上了,是好事,你别老绷着个脸了。”
父亲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好事?跑那么远,四年见不着几面,算什么好事!我看他就是存心要跟我们断了关系!”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在他眼里,我的远行,等同于背叛。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专业书。我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擦干净灰尘,分门别类地装进纸箱。那些陪伴了我整个青春期的读物,此刻摸上去,都带着告别的温度。
我那个用易拉罐和马达做的风扇,那个没完工的航母模型,那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半导体收音机……我都小心翼翼地用旧报纸包好,放在了床底下。我心里存着一丝幻想,也许等我寒假回来,它们还在这里,这间屋子,还姓“李”。
收拾到一半,父亲进来了。这是冷战开始后,他第一次主动进我房间。他没看我,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书桌上那个台灯上。那个台灯是我初中时参加物理竞赛得的奖品,灯座上刻着我的名字。
“东西……不用都带走。”他声音干涩地说,“家里给你留着。”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说:“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觉得我们是为了面子,委屈了你。”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抽一根,又放了回去。“你舅当年,帮过我大忙。我刚进厂那会儿,被人排挤,差点被开掉。是你舅,托了他老丈人的关系,找了车间主任,才把我保下来。这份人情,我记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察觉的恳求:“文斌,爸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家里人,就是要相互拉扯着过日子。今天我帮你舅,明天你舅就能帮你。人情,就像存款,得攒着,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沉默着。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解释。我能理解他的逻辑,那是他们那一代人根深蒂固的生存法则。但我无法认同。为了偿还一份陈年的人情,就要牺牲我的空间和感受,这在我看来,是一笔不公平的交易。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留在本地上大学,这屋子,是不是就不用让了?”
他愣住了,随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
我明白了。在他眼里,我上大学离开家,房间的“使用权”就自然失效了。既然我不在,那这块“闲置资源”就应该被利用起来,发挥它最大的价值——用来还人情。我的感受,我的归属感,在这盘“人情”的大棋里,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棋子。
我们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他没能说服我,我也没能让他理解我。两代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谁也跨不过去。
我只知道,那趟南下的火车,我非坐不可了。
03
父亲是厂里的八级车工,是那种闭着眼睛都能听出车床转速差了零点几转的老手艺人。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这双手,能把一块铁疙瘩,变成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的零件。
我从小就在他那间充满机油味的单身宿舍里长大,后来才搬进生活区的楼房。印象里,他总是在忙。他很少对我笑,也从不说什么温情的话。他表达父爱的方式,就是给我打一个结实的书桌,修好我弄坏的玩具,或者在我考试考砸了的时候,用那双粗糙的手,在我屁股上留下几个巴掌印。
他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和“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希望我能像他一样,踏踏实实,学一门技术,将来有个铁饭碗。所以,当我告诉他我报考的专业是机械工程时,他那铁青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慰藉。这或许是这场家庭风暴中,唯一让他感到满意的地方。
临走前一天,他破天荒地对我说:“下午,跟我去趟厂里。”
我没问为什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个火球。厂区里空荡荡的,只有高大的烟囱在默默地吐着白烟。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投下的影子,把我完全笼罩。
走进车工车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和机油味扑面而来。几十台绿色的老式车床在轰鸣,发出震耳欲聋的交响。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们,戴着护目镜,专注地盯着飞速旋转的工件,手里的车刀稳稳地移动,银亮的铁屑像瀑布一样飞溅出来。
这就是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嘈杂,闷热,甚至有些脏乱。但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一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秩序。
父亲领着我,走到他那台C620车床前。那是一台老伙计了,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但被他擦得锃亮。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毛坯料,熟练地装夹,开机。车床轰鸣起来,他戴上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决斗的剑客。
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手里的转轮在他操控下,时快时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车刀在工件上游走,或轻或重,或疾或徐。我看着那些飞溅的铁屑,看着那块粗糙的铁料在他手下,一点点地被剥去外壳,露出光滑精准的内在。
那不仅仅是技术,那是一种艺术。是一种人与机器,人与金属之间,长年累月磨合出的默契。
过了许久,他关掉机器,取下那个已经成型的轴套,用卡尺仔细地测量着每一个尺寸。然后,他把那个还带着温度的轴套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入手温热而沉重。表面光滑如镜,每一个倒角都均匀利落。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准和力量。
“文斌,”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而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你选的专业,跟爸干的是一回事。将来,你可能会用电脑,用更先进的机器。但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轴套:“做东西,跟做人一样,不能差一毫一厘。来不得半点虚的、假的。你心里有谱,手里有准,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他又指了指周围那些轰鸣的机器和忙碌的工友:“这个厂子,养活了我们几代人。靠的是什么?就是这门手艺,就是这份实在。你舅当年帮我,不是因为我李建华多会说话,是因为他知道,我李建华干活,靠谱,不会给他丢人。”
我握着那个轴套,突然有些明白他了。
他的世界,是由这些坚硬的、实在的、有明确规则的东西构成的。人情,在他看来,也是一种类似零件的“标准件”,有来有往,有恩必报,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虚无”的房间,去挑战这个他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
“爸……”我喉咙有些发干。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路是你自己选的,好坏,都得自己担着。”
他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新有旧。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不容我拒绝。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也别……总惦记着家里这点事了。”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钱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我捏着那沓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看着他转身回到车床边,重新戴上手套和护目镜,佝偻着背,又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工作。车床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淹没了一切。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父亲之间的那场战争,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只是站在各自的世界里,用各自的尺子,丈量着这个我们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人生。他的尺子,刻度是人情、责任、生存;而我的尺子,刻度是自我、尊严、边界。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
04
在火车站站台上,离别的气氛被无限拉长。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长虫,懒洋洋地趴在铁轨上,发出沉重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泡面的香气,有汗水的酸味,还有离别的苦涩。
母亲一直在掉眼泪,拉着我的手,翻来覆覆就是那几句话:“到了学校要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说,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注意身体,南边潮……”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攥得我手疼。
父亲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是他最好的衣服。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检票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催促着人们上车。
“妈,爸,我走了。”我挣开母亲的手,提起沉重的行李。
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走到父亲面前,低声说:“爸,我走了。您……保重身体,少抽点烟。”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他突然上前一步,给了我一个笨拙的拥抱。他的胳膊很有力,勒得我有点疼。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和汗味,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外面……照顾好自己。”他在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再也忍不住了。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随着拥挤的人流,登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我放下行李,挤到车窗边。我看到母亲在父亲的搀扶下,站在月台上,还在朝我挥手。父亲则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在“哐当哐当”的火车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那是一座和我生长的北方工业城市完全不同的城市。空气总是湿润的,带着草木和江水的味道。到处都是高大的榕树,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绿影。人们说话的口音软糯,像是在唱歌。
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听不懂本地的方言,吃不惯甜腻的饭菜,无法适应宿舍里没有暖气的冬天。在每一个喧闹的集体活动里,我都像一个局外人。
我开始疯狂地想家。想念母亲做的打卤面,想念北方干燥清爽的秋天,甚至想念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我每周都会给家里打电话。电话亭里,我捏着IC卡,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钱还够花吗?”这是母亲每次必问的。
“够了够了。”我总是这样回答。
“学*怎么样?跟得上吗?”
“挺好的,老师讲的都能听懂。”
“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们之间,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那间我誓死捍卫的小屋。那个话题,像一道伤疤,谁也不敢去碰。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妈,我那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挺好的,我每周都给你打扫。你那些书,都用塑料布盖着呢,一点灰都落不上。”
我知道她在撒谎。
真正的答案,是在一个月后,我无意中从一个老家的高中同学那里听到的。他和我舅舅家是远房亲戚。在一次QQ聊天中,他随口问我:“哎,李文斌,听说你表弟住你家了?住你那屋?怎么样,他没把你那些宝贝模型给弄坏吧?”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来,在我离开后的第二个星期,舅舅一家就把表弟的行李搬了进去。母亲在电话里对我编织的那个“为你保留着”的谎言,瞬间被戳破。
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无力。我赢了那场战争,我用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换来了选择的自由。但最终,我还是失去了那个房间。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悄无声息地占领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学校的操场上,坐了一整夜。南方的夜空,星星又低又亮。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一个为了一个早已失去的阵地,而把自己流放到异国他乡的傻瓜。
我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和实践中。图书馆、实验室、实训车间,成了我的三个据点。我像父亲一样,沉浸在机械的世界里。那些冰冷的金属、精密的图纸、轰鸣的机器,能让我暂时忘记现实中的烦恼。
我开始理解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谱,手里有准,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当我独立完成第一个复杂的零件设计时,当我操作铣床加工出的成品得到老师的赞扬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成就感,填补了我内心的空洞。
这门手艺,这份技术,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它不像那个房间,会被人拿走;也不像那份亲情,会附加那么多沉重的条件。它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伙伴。
05
大二那年,为了赚点生活费,也为了多学点真本事,我经师兄介绍,在校外一家私人机械作坊找了份兼职。
作坊不大,藏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高氏精工”。老板姓高,大家都叫他高师傅。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不爱说话,但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高师傅的手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据说有些大厂解决不了的精密加工难题,最后都得拿到他这里来。他的作坊里,有几台德国进口的旧机床,被他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都擦得一尘不染。
我第一天去,高师傅什么也没让我干,就扔给我一块铁块和一把锉刀,让我把它锉成一个标准的正方体,要求是六个面都平整光滑,尺寸误差不能超过0.02毫米。
这是钳工最基本的功夫。我以前在学校金工实*的时候练过,觉得不是什么难事。我埋头苦干了整整一个下午,累得腰酸背痛,终于把那个铁块锉得方方正正,自己感觉相当不错。
我把成品拿给高师傅看。他没说话,拿起游标卡尺和角尺,仔仔细细地测量检查。他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放下工具,看着我,淡淡地说:“小伙子,手劲不错,就是心急了点。”
他指着其中一个面:“这里,高了0.05毫米。还有这个角,不是标准的90度,差了大概一度。”
我有点不服气:“师傅,这……这用眼睛根本看不出来啊。”
高师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东西是做给机器用的,不是做给人看的。机器不会骗人,差一丝一毫,它就跟你闹脾气。我们做手艺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准’字。这个‘准’,不光在手里,更在心里。”
他拿起我锉的那个铁块,扔进了废料桶。“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那块铁疙瘩较劲。锉了磨,磨了测,测了再锉。我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了老茧。我开始慢慢体会到高师傅说的那种“心里的准”。那是一种对完美的偏执追求,一种对毫厘之差的敬畏。
当我终于做出一个让他点头的方块时,我感觉比期末考试得了满分还要高兴。
高师傅这才开始真正教我东西。他教我怎么听机床的声音,判断刀具的磨损程度;教我怎么根据不同的材料,选择最合适的转速和进给量;教我怎么在没有先进测量仪器的情况下,用最土的办法,做出最精密的活儿。
他身上有一种和我父亲相似的气质,那种老一辈手艺人的执着和骄傲。但他比我父亲更温和,更有耐心。他会跟我讲他年轻时学徒的故事,讲那些零件背后的门道。
有一次,我们一起加工一个医疗器械上的微型零件,精度要求极高。我负责其中一道工序,因为一时疏忽,一个尺寸稍微超了差。虽然在允许的公差范围内,但已经接近上限。我觉得问题不大,就准备交差。
高师傅拿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重做。”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师傅,这个……在公差范围内,能用的。”我小声争辩。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着我:“小李,我们做的是什么?是给人治病的器械。这个零件,将来会装在手术刀上,还是装在呼吸机里,我们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们手里差的这一丝,到了医生手里,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的差别。”
他拿起那个不合格的零件,在砂轮机上直接磨掉了。“做东西跟做人一个道理,不能差一毫一厘。不光要对得起给你钱的人,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一刻,我父亲在车间里对我说的话,和他此刻的身影,在我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做东西,跟做人一样,不能差一毫一厘。”
“人情,就像存款,得攒着。”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信奉的是同一种哲学。只是父亲把这种哲学用在了处理人际关系上,而高师傅,把它用在了对待手艺和良心上。他们的世界观,都是建立在一种对“规矩”和“标准”的绝对遵守之上。
而我,曾经因为反抗这种“规矩”,而选择了逃离。
在高师傅这里,我不仅学到了技术,更学会了沉静和专注。我开始理解我父亲那一代人的坚守和固执。他们或许不懂得年轻人的“自我”和“边界”,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恪守着一份朴素的责任和道义。
那年寒假,我没有回家。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在作坊里帮忙,多赚点钱。母亲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也好,在那边,有师傅带着,我们也放心。”
我知道,那个家,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房间,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回去,只会徒增尴尬。
除夕夜,高师傅的爱人做了一大桌子菜,留我在他家吃年夜饭。我们喝了点酒,高师傅的话也多了起来。他问起我的家人,问起我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过年。
我沉默了很久,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讲起了那个关于房间的故事。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者会像我父亲一样,觉得我不懂事。
没想到,他听完后,只是给我满上酒,轻轻碰了下我的杯子,说:“孩子,没做错。人的心,也得有个安放的地方。那间屋子,就是你心里的那块地。地要是没了,心就没根了。”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烟花,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犟。为了点手艺上的事,跟师傅拍桌子,好几年不来往。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得争;有些东西,得放。关键是,你得想明白,你争的到底是什么。”
我争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陷入了沉思。最初,我争的是一个物理空间。后来,我争的是一口气,一份不被随意支配的尊严。而现在,我似乎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争夺那个房间来证明什么了。
因为我找到了另一块属于我自己的“地”。它就在我的手里,在我的技术里,在高师傅教会我的这份“心里有谱,手里有准”的从容里。
06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老家,留在了这座南方城市。
靠着大学期间积累的技术和在高师傅作坊里攒下的一点钱,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开了一家小小的精密加工工作室。创业的路很艰难,我们接过大厂看不上的小订单,也接过个人爱好者稀奇古怪的定制活。没日没夜地画图、编程、操作机器。
那几年,我几乎没回过家。过年的时候,也只是打个电话,寄点钱回去。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像那条长长的电话线,连接着,却始终隔着一层听不见的电流声。我知道,那个房间,仍然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根刺。表弟考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城市,但那间屋子,舅舅一家并没有“还”回来,而是被当成了他们在城里的一个落脚点,堆放杂物,偶尔来住。
母亲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语气很愧疚:“文斌,你舅他们……哎,你爸说,算了,反正你也不回来住……”
我打断她:“妈,没事。我这边挺好的,住得宽敞。”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住的是城中村的握手楼,房间只有七八平米,比我老家那间小屋还小。窗外就是邻居的厨房,油烟味能直接飘进来。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窘迫,更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在用自己的“惨”,来控诉他们的“错”。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一间屋子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少年了。
工作室的生意,在我们玩命的打拼下,渐渐有了起色。我们靠着过硬的技术和“死磕”精神,赢得了一些客户的口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接到了一个修复古董钟表的活儿。那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座钟,里面的齿轮组磨损严重,已经无法修复,必须重新制作。
没有任何图纸,没有任何参数。我们只能靠着卡尺和显微镜,一点点地测量、反推、绘图。其中一个最关键的擒纵轮,结构极其复杂,对材料和加工精度的要求高到变态。我们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想到了高师傅。我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了。
我带着那个磨损的擒纵轮,找到了“高氏精工”。作坊还是老样子,只是高师傅的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
他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对着那个小小的零件,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他抬起头,对我说了两个字:“能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就住在了作坊里。高师傅几乎是手把手地教我。从选料、热处理,到每一个齿的切削角度,每一个轴孔的打磨。他不用任何先进的数控设备,就凭着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床和一双巧手。
他说:“做这种活,机器靠不住,全凭手感和经验。心要静,手要稳,人跟刀,要合成一体。”
在最后一道打磨工序时,他让我来操作。我的手在抖,生怕一不小心,就毁了这几天的全部心血。
他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那双手,干燥、温暖,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别怕。跟着心走。”
当那个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擒纵轮完美地嵌合进机芯,当古老的座钟在沉寂了几十年后,再次发出清脆悦耳的“滴答”声时,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高师傅却很平静,他只是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地说:“手艺这东西,一代传一代,不能断了香火。你小子,有天分,别糟蹋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父亲。他也是一个手艺人,一个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车床和零件的人。他守着他的厂,守着他的手艺,就像高师傅守着这个小小的作坊一样。他们是同一个时代,被浪潮抛在后面的匠人。他们固执,守旧,不懂变通,但他们身上,有着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敬畏和坚守。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第一次,不是在节假日。
电话是父亲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
“爸,是我,文斌。”
“嗯……知道。”他顿了顿,问道,“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死不了。”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
我笑了笑,说:“爸,我最近在做一个活儿,遇到点难题。想请教您一下,关于一种特殊合金材料淬火的温度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又故作平静的声音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找找我的笔记。”
那是我和父亲之间,第一次,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像两个手艺人一样,进行了一场纯粹的技术交流。我们聊了很久,从材料学聊到加工工艺,从老式的车床聊到最新的五轴联动。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他,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因为我赚了多少钱,或者取得了多大的成就。而是因为,我终于,真正地走进了他的世界,理解了他的骄傲和坚守。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南国的月亮,忽然觉得,那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似乎,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07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回家的,是父亲的那场意外。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斌……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在操作一台老旧的冲床时,机器突然失灵,防护装置也坏了,他的右手被卷了进去。虽然抢救及时,手保住了,但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神经也严重受损。以后,别说开车床了,可能连拿筷子都费劲。
我买了最快一班的飞机票。十几个小时后,我站在了阔别多年的城市。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还是那股熟悉的,夹杂着煤灰味的空气。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白了大半。他那只曾经能操控精密仪器、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吊在胸前。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别过头去,不看我。
母亲在一旁,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抹眼泪。“都怪我,没让他早点退下来……那破厂子,效益不好,机器老得掉牙,还让他去顶班……”
我走到床边,看着父亲。几年不见,他老了很多,背也驼了,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山。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理我。
我坐下来,默默地给他削了一个苹果。我的手很稳,刀下的苹果皮,薄而不断。这是高师傅教我的,他说,能削好苹果皮,才能控制好车刀。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那几天,我就在医院里陪着他。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我会给他喂饭,帮他擦身,扶他去上厕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我们就这样,用一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修复着父子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厂里的领导来看过他。带来的消息是,厂子要进行最后一次改制,其实就是破产清算了。那片养活了几万人的老厂区,连同那些轰鸣了一辈子的机器,都将成为历史。
父亲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知道,他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手……废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也好。”他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厂子也没了。我这身手艺,留着也没用了。”
他的目光转向我,仔细地打量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你……在外面,还好吧?”
“挺好的,爸。”我点点头,“开了个小作坊,跟您和高师傅学的,手艺还在,饿不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屋子……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快十年。我曾经以为,我会带着怨恨,记一辈子。可当它真的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时,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酸楚。
“爸,都过去了。”我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我那时候,也不懂事。”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是我……太要面子。总觉得,老子说的,就得是理。其实……什么理不理的,一家人,让你受了委屈,就是我没做好。”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第一次,真正地敞开了心扉。他讲了他对厂子的感情,讲了他对未来的迷茫。我讲了我在南方的打拼,讲了高师傅的教诲,讲了我对“手艺”两个字新的理解。
我们发现,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共同点。我们都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把手里的活儿,看得比天大。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在缴费单上,我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李建华。
建华。建设中华。
多么富有时代烙印的名字。我忽然明白了,他那一代人,他们的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国家的建设,奉献给了那些轰鸣的机器。他们的人生哲学,他们的行为准则,都是在那个集体主义的年代里塑造的。他们*惯了奉献,*惯了牺牲小我,*惯了用“人情”和“关系”来维系社会的运转。
而我,生在一个强调个人价值的时代。我的反抗,我的逃离,其实是两个时代价值观的碰撞。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都老了。时代,也变了。
08
老房子拆迁的日子,定在一个周末。
我提前一天回到了家。那栋红砖筒子楼,已经人去楼空,墙上用红漆刷着*的“拆”字,像一道道伤疤。楼下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杂物,一片狼藉。
我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熟悉的家门口。门没锁,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墙上褪色的奖状和地上的印子,记录着曾经的岁月。
我径直走向我的那间小屋。
门开着。屋子里,我的那些东西,还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书箱,模型,工具盒……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就像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样。
舅舅赵国良和表弟赵壮壮也在。他们是特地过来帮忙搬东西的。
几年不见,舅舅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表弟已经长成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看见我,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叫了声:“文斌哥。”
舅舅搓着手,一脸的歉意:“文斌,你看这……当年,是舅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舅,都过去了。壮壮现在怎么样?工作了吗?”
“毕业了,在设计院上班。”舅舅说起儿子,脸上有了光彩,“多亏了当年在这儿住了三年,不然,哪有今天。”
表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低声说:“哥,对不起。那时候我小,不懂事。你的那些模型,我一个都没敢动,怕给你弄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的怨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走进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小屋。墙上球星海报的胶带痕迹还在,书桌在墙上留下的划痕也清晰可见。窗外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
这里,曾经是我的战场,我的堡垒,我青春期所有敏感和叛逆的寄托。我为了它,奔赴了两千公里之外。
可现在站在这里,我心里却异常平静。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我誓死捍卫的阵地,而更像一个收藏着我青涩过往的纪念馆。
在床底下,我找到了那个我和父亲一起做的木头箱子。打开它,里面是我小时候的弹珠、小人书,还有几张泛黄的成绩单。
在箱子的最底下,我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已经黄脆,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文斌收。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文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爸没文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那天在车站,爸没跟你说几句话,怕你妈看着更难受。其实爸心里,舍不得你走。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就犟。这次的事,爸知道,你心里有疙瘩。爸承认,这事办得,是有点硬。但你舅那边,人情在那儿,爸也是没办法。
你选的路,你自己走。爸只希望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跟人置气,也别委屈了自己。做人,要像我们做的零件一样,方方正正,实实在在。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爸:李建华”
信的落款日期,是我离家的第二天。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片模糊的字迹。原来,在他那坚硬的外壳下,也藏着这样一份笨拙的温柔。这份迟到了十年的父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后一扇尘封的门。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第二天,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我们一家人,还有舅舅一家,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台钢铁巨兽,挥舞着巨臂,砸向那栋我们生活了几十年的红砖楼。
墙体倒塌,砖石飞溅,尘土弥漫。
母亲靠在我身上,轻轻地啜泣。父亲站在我身边,那只受伤的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那间承载了我们父子十年隔阂的小屋,在轰鸣声中,化为了一片废墟。
我忽然明白了高师傅的话。
我争的,从来都不是一间屋子。我争的,是理解,是尊重,是一个少年渴望被看见的内心。而这场长达十年的远行,也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房子没了,但家还在。
我看着身边鬓角斑白的父母,忽然觉得,这两千多公里的路,我走得,值了。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