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最后悔的,是那晚在酒店门口回头的那一眼。
像有人把我年轻时的影子从玻璃门里拖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一晃,又飞快地塞回去。
我是梁植,今年六十六。

今年春天,我在菜市场买土豆,塑料袋裂了口,三个土豆骨碌掉地上,滚到一个卖花椒面的小摊下面。
摊主拿竹勺撩了一下,说,老梁你心不在焉啊。
我笑,说,老同学要聚会了,脑子里像钉了个马达。
摊主说,哟,还聚呢,多少年了。
我说,四十八年。
他咧嘴笑,说,厉害,这么细的账都能算得这么准。
其实不是我算的,是班长算的。
我们班的班长叫乔永福,银行退休,字正腔圆,脾气大,爱出头。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摘着小葱,把泥往地上磕,小葱的白茎上有细细的泥筋。
他一开口就说,老梁,你手机怎么老不看,群里都讨论半天了。
我说,我哪敢老看啊,一看你们发红包,我手慢,老抢不到。
他哈哈笑,说,就是让你来感受一下手慢的痛苦。
他声音里藏着乐,像个班主任点名时的那种乐。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洗葱叶子,水哗啦啦地响。
他说,毕业四十八年了,正好趁着孙老师还身体好,大家聚一聚,老地方,金泰酒店,还是那道红烧肉,还是那个虾。
我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金泰酒店的大厅里,角落里有一只绿得发光的玻璃花瓶,我每次去吃席都看见。
我记得那花瓶上有裂纹,去年我侄女喜酒的时候已经有了。
我说,孙老师去不去。
他说,去啊,我亲自去接,安排好车,明天我还去看他。
他又说,老梁你得来,你那张嘴,酒桌上的话题都得靠你撑着。
我说,别,我现在两杯就倒。
他嘘了一声,说,不喝也得来凑数,人都老了,就靠人多热闹。
我把葱切了,摆在蓝边搪瓷碗里,撒了一把盐,拌了一下,说,去吧。
他那头嗯了一声,就开始交待细节。
谁谁谁从哪来,谁谁谁最近病了,谁谁谁的儿子在深圳当总监,谁谁谁离了婚。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像被小锤敲。
挂电话的时候,水已经漫到案板的边上了。
我老婆苏敏从卧室出来,拿着老花镜,鼻梁上留了一条红印。
她说,谁给你打电话,大呼小叫的,像追你债似的。
我说,班长,喊我去聚会。
她抿了抿嘴,说,他可喜欢喊你。
我说,大家伙都去。
她收了收手,说,你自己说,你这几年去了多少个聚会了。
我想了想,说,稀罕一年两回。
她说,你去年去过两次,前年的时候去了一次,还给人家买了两盒保健品,一盒赖床,一盒补腰,吃了有用吗。
我笑,说,吃的心安嘛。
她看我笑,就拿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说,我不是不让你去,就是那种场合,你又爱热闹,又心软,白挨说,白花钱,你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
我把葱油淋在了热锅里,油在里面噼啪跳。
我说,去看看孙老师吧。
她忍了一下,说,那你别多嘴。
我说,我哪敢。
她扭头回屋拿她那只旧包,说,我一起去。
我说,你不说不去。
她说,去看看孙老师。
那天晚上,我们俩把群里吵吵的语音听了一遍,手机键盘上都点出了油印。
群头像一排一排,是一群一群的老脸,皱纹在像素里糊成一片。
有人发老照片,说当年的合影太青春了。
有人发小视频,拿一只叉子挠猫,笑掉大牙的那种。
有人发红包,说,预热,预热。
红包飞起来了,我觉得像房间里确实有热风。
我抢了两个,三块五,四块六。
苏敏瞟了一眼,说,图个手气。
群里有一个头像,是一杯拉花咖啡,名字叫“MK”,他发的文字总带一个英文冒号。
他打字说,兄弟们久违了哈。
是孟凯,他以前坐我后面,笔字圆滚滚的那个。
毕业以后他突然就像发了财一样,隔几年有同学说他买了楼,卖了楼,换了楼,再卖了楼。
他讲话带点南方味,现在发的东西也带点风。
他在群里发了个定位,说,金泰酒店我们包了三间,别厅1、别厅3、别厅5,天气热,到时候直接停负一层,别在门口堵。
班长说,安排,就等你这句话。
有人起哄,说,孟总发个大红包。
他一发就是二百。
群里开始“谢谢孟总”,单调,又密。
我手一慢,就没抢到。
苏敏伸手拿起我手机,看我的表情,笑了一下。
她说,看看吧,看看热闹,热完回家还得你我过日子。
我点点头。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又拿起来,点开“周雪”的头像。
她叫“阿雪”,头像是一朵淡紫色的三角梅。
她以前坐我斜对面,写字很轻,做题时眼睛斜着看纸角,每次下课拿湿毛巾擦手。
我给她发了一句,你去聚会吗。
她秒回,说,去,我去看看孙老师。
我盯着“秒回”两个字,心里忽地一亮,又忽地一沉。
我回一个笑脸,说,那见。
她又发了一句,说,你现在还写字吗。
我说,丢了,公众号都改短视频了。
她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说,别搞那些了,手别颤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是啊。
第二天,班长跟我确定时间,说下午五点四十,晚六点开席,七点半节目,八点合影,八点半散场,九点以后自愿继续。
我说,这么规矩。
他笑,说,人老了,你不规矩一点,大家该挑刺。
我说,你自己不就喜欢规矩。
他说,我心理负担大,懂吗。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盆里泡着一只乌黑的茄子,水面一圈白泡。
外面楼下有小孩在踩脚踏车,铃铛叮叮当,像过去夏天。
我忽然想起高中体育课,孙老师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一支哨子,戴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跑步。
他嘴巴抿得像两条直线,把哨子咬在牙齿上,跑完半圈,他才吹一下,把气吹得很长。
那时候谁都觉得他严厉,现在想起来,那长长的哨子声里有点胆怯,有点舍不得。
那天下午,我和苏敏从小区出去,路两边的银杏叶子还没有全黄,只有叶尖开始走色。
我们路过一个补鞋摊,老头正在给一双运动鞋打胶,胶水味很大,刺。
苏敏把手伸到我的胳膊下面,说,我先说几个要紧的。
我说,你说。
她说,三点,第一,别抢那个话,别讲你早年那些“我差一点儿就怎样”的段子,讲过很多遍了。
我说,好。
她说,第二,别随口答应人家的事,谁谁谁家孩子要找你儿子问工作的,你就说不知道,你别顺嘴说我问问,回头人家天天问你。
我说,好。
她说,第三,别喝酒。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别感叹,别说“要是当年”,你一说我就烦,听起来像你对现在的日子不满意。
我笑了,说,我哪敢不满意。
她说,那就好。
我们到酒店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拿手机的人,穿风衣,穿羽绒,穿中山装的都有。
门口一个负责接待的女孩子,头发梳得油亮,笑着说,几位客人是哪一位宴会。
班长闻声从里面快步出来,肚子比我想象的小一点,脸上的肉比我记得的多一点。
他说,梁植,你总算来了,我说你不会缺席。
说着就要给我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往后闪,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说,来得巧,你跟我去接老师。
我说,苏敏一起。
他愣了一下,马上说,嫂子也来了,那正好,一起拜拜年。
他说拜年,我笑,说,现在都几月了。
他摆摆手,说,老年人的年永远没过完。
我们在酒店门口等,太阳斜,玻璃门反射出一块橘黄,像一锅炖烂的红薯。
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到门口,车门开,一只老人的手伸出来,手背上的青筋像河网。
孙老师下车的时候,腰弯得厉害,戴了一顶深灰色帽子,帽檐压住了半边眉毛。
他一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旧玻璃擦了一遍。
他说,梁植。
我说,老师。
他说,你脸圆了。
我笑,说,年纪大了。
他又看了看苏敏,说,来来来,进去说。
酒店的大厅里空调开得过大,鼻子里一阵凉。
大厅正中摆着金泰的那只绿玻璃花瓶,花瓶身上的裂纹被金线粘过,像一条弯弯的闪电。
我看着那条闪电,觉得它还在闪。
我们穿过走廊,走廊上的地毯深蓝底,一片片浅黄的纹路,像一地被风吹过的鱼鳞。
包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1977届三班同学会”。
字歪歪斜斜,有点像张贴在办税大厅的宣传牌。
我一脚迈进去,一股热浪扑过来。
我看见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菜卡。
红烧大虾,海参捞饭,干烧黄鳝,白灼芥蓝。
我想到班长说的那个虾,心里笑了一下。
靠窗那边坐着几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顾燕。
她是我们班当年最爱笑的女孩,笑起来牙尖尖的,白。
现在她的头发烫得蓬蓬,身上穿一件红色绒面外套。
她站起来,朝我挥手,说,梁植,你终于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但尾音里带了一点儿沙。
我说,顾大姐,啊不,顾燕。
她笑,说,叫姐也行。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方脸,西装,领子上一点儿白渍。
他伸手说,孟凯。
我跟他握手,手指肚子硬硬的,像每周都握哑铃。
他说,网上聊多了,不如线下看看。
我说,是啊,不如线下搂搂。
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两条细纹,说,还是你嘴滑。
我坐下,孙老师被班长安排在主位,大家一圈坐。
还有卢小飞,他原来是踢球踢得最好的人,戴一顶鸭舌帽,帽子边上沾了一点灰,说是走得急。
还有陈聿,他原来是学*最好的,读文科,后来据说教过书,现在做翻译。
他坐在桌子右侧,穿一件深灰毛衣,毛衣上一个小小的白线头。
他拿手一捻,白线头就缩没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衣,苏敏今早给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胸口还热乎的。
班长敲了敲杯子,说,两句啊。
他的声音一下就把全场压住了。
他说,四十八年了,只有你们见证我从一个瘦小伙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哈哈。
大家笑。
他说,今天我们聚的几个意思,第一,给老师拜个晚年,第二,兄弟姐妹聚一聚忘个年,第三,商量商量以后怎么互相走动,别散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孙老师的茶杯,手稳得很。
他说,先请老师说两句。
孙老师拿茶盖拨茶叶,慢慢把杯盖又扣上,说,今天高兴,高兴就不说话,免得说多了难过。
大家一起笑,笑声里有一丝发酸。
菜上来之前,服务员把每个人面前都放一根一次性湿巾,薄薄的。
我撕开,摸了一下,没水。
我把它放在杯子下面,杯子几乎没动。
顾燕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说,等会儿啊,我有个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相册,电子相框那种,按一下边上,就开始放照片。
第一张,操场上,我们每个人都穿绿色棉衣,手插在袖口里,鼻尖白白的,像蒸腾的气。
第二张,教室里,黑板上写着“期末考试复*纲要”,孙老师站在一边,固执地看你。
第三张,游春,满校围墙外一树一树的杏花,照相机的光从三个女生的发丝间透过。
大家哄的一下笑了,有人指着屏幕说,那是我吧那是我吧。
有人说别抢,轮到你了。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背弓着,双手插在兜里,头发有两撮翘起来,鞋尖磨白:我。
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嘴角,笑得一点儿不张扬。
我看着屏幕里的我,心里柔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班长举杯,说,老师,先敬您。
我也站起来,尽量站稳脚,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孙老师端起杯,拿嘴抿了一下,笑,说,你们啊,你们喝吧,我就沾一下。
酒顺着喉管往下走,我感觉肚子里铺了一层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开始散。
卢小飞说,老孟,你那个公司又有大动作了吧。
孟凯说,小打小闹,跟你们交作业。
他说话的时候,把筷子夹着一个虾仁,停在空中,不落下去,像他的话也在半空停着,让人猜。
顾燕咳了一下,说,老孟别谦虚。
班长接了嘴,说,孟凯为我们班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说到这里拐了个弯,说,就说昨天,他给我打电话,提了一个点子,叫“抱团养老”。
包间里一下静了一秒,大家的眼睛都抬了一点。
孟凯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说,想法是想了很久了。
他说,我们这一代人,子女不在身边的多,老伴前头后头也可能有事,日子不能太寂寞呀。
他说,我搞了一块地,城边,空气好,旁边有个湖,没那么大,就是一个水坑大一点,修一个“半山书院”,大家住在一起,早上两个人一把把门打开,你拿书我拿早饭,下午一起喝茶,晚上一起走走,累了就回屋睡觉。
他描述的时候手一挥一挥,眼睛里有光。
我脑子里突然有一个画面:齐刷刷的窗户,阳台上晾着毛巾,几只老猫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屋里生着灯,玻璃窗上贴着福字。
他说,不光是住,我还想请几个老师,像我们孙老师这样,来给大家讲讲诗词,讲讲字怎么写。
孙老师笑了一下,说,我不讲诗词,我只讲做俯卧撑。
大家笑。
孟凯也笑,说,就是这个意思,谁有拿手的就贡献点,不收钱,大家走动走动,彼此照应。
他说,乍一听像养老院,但不是那个意思,是个社区,自己住自己的,互相照看,这里的房子不买,租,租十年,十年后你愿意住我就继续租给你,不愿意住我退你钱。
顾燕说,听起来挺好的。
她说的挺真,不像捧场。
班长把杯子口摸了一下,说,孟凯的意思是,现在想先了解一下大家的意向,愿意就占个位置,收一个订金,三万五一个名额。
他的“订金”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掀起什么。
包间里一阵小小的静。
卢小飞说,三万五是租吗。
孟凯说,不是租,就是一个意向,后面你住了要收租,租金不贵,我先把设施建起来,大家看看在不在状态。
顾燕说,设施有啥。
他像捡石头似的往外说:书房,健身室,厨房,医务室,屋里是电梯,地上铺地暖,每间都有报警器,值班的人在旁边房间,晚上谁要是心口不舒服,一按就来人。
我把筷子放下来,咽了一下口水。
三万五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晃,从我退休金卡上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聿走神了一下,笑了笑,说,听着美,落实起来有难度。
孟凯说,你来当策划,我要你。
他笑,半开玩笑。
陈聿喝了一口茶,说,养老这个事,我在国外看了一些资料,主要难的就是运营和持续,别开始热热闹闹,后面散了。
他停了一下,说,基础设施是钱,人是时间。
班长说,这不是讨论会,先举个手,看看意向。
他看向我,说,老梁呢。
我心里一阵紧,脑子里先闪出来的是苏敏在厨房削苹果的背影,然后是我们住的这套两居的狭长的客厅,窗户朝北,冬天进去冷,夏天像蒸。
我想到了每年七月我去避暑的时候,晚上一个人睡,看着天花板,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灶火能遮住的东西,在天花板上又全跑出来了。
我说,先听嘛。
班长说,听着不做,回家就后悔。
孟凯说,现在啥都是看你出不出这一步,你出一步,我就明天开工。
他把话说得轻快,像拍打着你肩膀,喊你跳入游泳池。
对面顾燕说,孟凯,多少钱也好,规则也要说清楚。
她说她最近学会了,人在这个年纪,规则不清,人必吃亏。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坚。
孟凯说,会的,顾燕做我们班的监督员。
他往我这边一看,说,老梁你投不投。
我喉咙干,拿杯子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是淡的。
我说,我回家跟家里商量。
他嘿了一声,说,男子汉瞎商量啥。
我心里一阵火起,但看他眼睛里的调笑,又灭了。
我说,嗨,商量商量也好。
苏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椅子向我这边拉了拉,像一阵风从我胳膊旁边掠过。
她说,孟凯,项目不错,规则发个书面,我回去研究一下,这家里我们俩都要签字。
她说“签字”,人就稳了。
班长笑,说,嫂子还是明白人。
大家又开始边吃边说笑,孟凯说了几句笑话,顾燕接了两个梗,卢小飞把桌上的黄鳝翻了翻,说,这家厨房过火了。
我低头把碗里的饭拌了拌,饭粒在碗里跳动了一下又躺下去。
饭后,到了“节目”环节。
班长拧着嗓子唱了一段“敢问路在何方”,断断续续,能辨认出就是好的。
顾燕站起来唱了一首“往事只能回味”,她唱得认真,眼窝里泄出水光。
我本来不想唱,苏敏用眼睛示意我。
我握着杯子,说,我就说一段,相声里的段子。
大家一哄,我心里热,嘴上却说,用耳朵听啊,用心听啊,别当笑话,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说“我们家的电风扇”,说到胳膊肘搭电,老婆把我踢到床下那段,人人都笑。
我说“白米饭”,说到暑假那天我们几个男生偷了饭锅里的米,被孙老师罚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那段,大家一边笑一边看着孙老师,他也笑。
笑着笑着,我喉咙里有堵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又下去了。
合影的时候,大家站在墙边,我站在第二排右三,孙老师坐在中间,微笑。
摄影师说,一二三,茄子。
我嘴动了一下,耳朵里听见快门声音尖尖的“嚓”。
这时候门旁边那个电子相册还在滚动,刚好滚到那张老照片,照片里面的我和现在的我隔着墙对看了一秒。
我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回家的路上,苏敏拉着我的袖子。
她说,你怎么又想了。
我说,我没想。
她说,我嫁给你的这个表情太久了,我不识都识了。
我笑,说,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她说,你在想那三万五。
我没吭声。
她说,没说不让你投,我想问你投它干啥,你投的是养老还是投的是一个梦。
我想了一下,说,我投一个不寂寞吧。
她“噗嗤”笑了一下,说,行,愿望很正经。
她说,我家这人是怕黑和怕静的,你们那边的人我都认识,一年见一次也够热闹了,你要是住去那边,想回家就回来,别叫我去住,我不去住。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个,我要看合同。
第二天早上,我正刷牙,班长的电话来了。
他说,今天夕阳红的上门服务来咱们楼下测骨密度,你用不用测。
我说,你老给我安排这种,我都成VIP了。
他笑,说,你别说,那天孟总说的那个“半山书院”,合同已经做出来了,我发你一份电子版,你看看,提出意见,我再跟他改。
他把文件发来。
我把牙杯放在台子上,拿起手机看,屏幕上是一个PDF,名字叫《半山书院意向说明及风险提示》。
第一条是“不购买,只租赁,不转让,不抵押,不增扩名额,不转名”。
第二条是“十年为一周期,期满可续租”。
第三条是“意向金,于正式签署租赁协议后不退”。
第四条是“意向金主要用于前期地块准备与设计,若项目因不可抗力或政策原因无法推进,将另行协商”。
看着“不可抗力”,我心里冷了一下。
苏敏擦手出来,看我手里拿着手机,说,发来了吧。
我说,给你看。
她把眼镜戴上,边看边皱眉。
她说,“意向金不退”,这四个字蛮漂亮。
她又说,“另行协商”是什么意思,跟谁协商,协商到啥时候,平台在哪里,监督谁,谁来监督。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意向金三万五是小钱不是,能拿走的就尽量让人别拿走。
我说,班长说他们班委会做监督。
她说,班委会是谁,班长和孟凯不是一个伙的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我不是说他们坏,就是都在一个台上,台上玩节目,台下总要有眼睛盯着。
她说这话时候,眼睛里没有火。
我心里靠了她这句话一下。
过了没多久,群里开始报意向了。
“王强意向一位。”
“顾燕意向一位,备注:要看采光。”
“乔永福意向两位,备注:父母也来住。”
“卢小飞待定。”
声音哗哗。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听着它震动。
像在床头放了一个蜂鸣器,还没按铃,先抖了一下。
下午,我去楼下小花园转,刚走到槐树下的一条长椅旁,周雪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不显,脖子上围一条薄薄的丝巾,颜色像一片茶叶。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这么巧。
我说,我住这儿啊。
她说,我在隔壁街办事,想走一走。
她坐到长椅上,长椅的一头是阳光,另一头是阴影,她往阴影那头靠了靠。
她说,昨天你讲的段子,可还好笑。
我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好笑。
她说,我们那时候总觉得大人笨,现在我们自己成了大人,想笨都笨不出来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听见一只麻雀在旁边草地上叽叽两声,扑地飞起来。
她问,你打算去住吗。
我说,不知道,我可能不是为了住,是为了一个抱团的感觉。
她说,人老了最怕跌倒,跌倒的时候没人搀,抱团是好,但抱团和抱团之间,要看有没有绳子把你绑住。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透明,细细的静脉青蓝。
她说,我已经*惯独处,我一个人用三件杯子,早上咖啡,中午茶,晚上牛奶,每一个杯子用不同的方向去坐着喝。
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一棵法桐树的树皮,树皮大块大块地掉下来,露里面光滑的皮。
我说,你一个人挺自律。
她笑,说,没办法,人嘛。
她忽然又说,你如果真的想投,就先投一点,投三万五,也不是叫你不回家吃饭,只是叫你把一只脚放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说,有时候让自己有一个“边”,能防止自己掉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缴了水费,迎面撞上了班长。
他和一个男人走在一块,对方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班长看见我,眼睛里一闪,说,正好正好,孟总在这儿呢。
我笑,说,嗨。
孟凯说,老梁,意向交了吧。
他语气轻,我听见自己嘴里“嗯了一下”,像喉咙里卡了个小东西。
班长看我,说,我已经交了两份,他指着孟凯,说,我相信他。
他的话像把我推到一个圈里让我站着走一圈。
我说,我回家拿卡。
孟凯“嗯”,然后把手伸出来,拍了一下我肩膀。
我转身走,夜里的风有一点凉,草地上的水汽升起来。
我进门的时候,苏敏在看《老友记》重播,字幕是白的,画面是暖的。
她看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猫竖了一下耳朵,立到了九十度。
她说,来了。
我说,我交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没说话,眼睛往我脸上盯。
我说,我交一份意向金,三万五。
她抿了抿嘴,把手撑在桌上,说,说句话,嗯。
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说,你知道吗。
我说,你要说我被骗,你要说我虚荣,你要说我还没活明白。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要说那个,我就是要问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说,好像那一秒开心了。
她笑,说,那就赚。
她说,赚到了开心,我就跟你一起输钱。
我主动走过去抱了一下她,她身上是菜花的淡味,头发轻轻地顶了我下巴一下。
第二天一早,孟凯发来了一条消息,让交意向金的人去他的办公室签一个说明,地址在开发区那边。
我坐地铁去了,地铁上挤着一车老人,胸前挂着“老年卡”,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大。
我站在门口,拉着扶杆,扶杆冰冷,手心慢慢发汗。
孟凯的办公室在一个蓝色玻璃的写字楼里,电梯里的镜子把我的脸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条鲶鱼。
办公室门口有一盆发财树,叶子上的灰很厚,像一年没人擦。
里面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三摞合同,三杯茶,茶叶浮在上面,像三只小小的水草。
孟凯笑,说,签字啊。
我拿了那份说明看了一遍,字几个字体拼成一张脸,有宋体有仿宋,最后的签字栏空一片。
我拿笔写了名字,字写得比我平时的丑。
我把卡递过去,孟凯拿POS机刷了一下,“滴”,在空间里轻轻响。
他递给我一张收据,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章,章印的不很清,歪。
我把收据放进包里,边缝崩了一条线,露出里面的白布。
我告辞的时候,看见门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宣传画:老人笑着,比了一个大拇指,旁边写着,“选择半山,选择安心”。
我回家时,脑子里漂浮着老人的笑脸和那个大拇指。
那天下午,群里一张张照片冒出来,谁谁谁在孟凯办公室签字,谁谁谁抱着收据,谁谁谁在窗户前比了一个大拇指。
班长在群里说,“踏出一小步,幸福一大步”。
如果我是两年前的我,我肯定会发一个“点赞”的。
我在屏幕上把手停了一秒,发了一个“嗯”。
半个月过去,没有消息。
只有一条,“地块已完成平整”。
照片里,是一块空地,四周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杆铁架子,深坑里一滩水。
我看着那滩水,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建筑工地的坑边踩泥,泥将脚拔住,我们就用了半天的劲儿,一脚一脚往外抽。
另一条消息在十天后冒出来,说,“预计本月底开始打桩”。
班长在群里说,大家放心,事在人为。
顾燕在群里,说,“规则呢”。
孟凯没有回她的这句话。
同一天,孙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医院病床上的照片,说腰痛,让大家放心,不严重。
他在照片里把脸藏在枕头下面,只露出一个鼻尖。
班长立刻发起了“爱心接力”,发了一个二维码,说,大家帮一帮,老师看病。
短短十分钟,二维码下面的数字滚到一万两千。
有人截图说,捐了一百,有人说捐了一千,有人说捐了二十,有人说我在外地,过几号打到你那儿。
顾燕说,捐了,明细公布一下。
这种时候说明细总让人有点不舒服。
班长回,说,明细我这边记着,过两天做个表。
两天变三天,三天变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班长发了一张表,三十六个名字,后面是数字,有的名字后面写一个两个字“已到”,有的写“待到”。
顾燕发了一个汗的表情,说,辛苦了。
陈聿在群里@了班长,说,作为一个有过财务工作经验的人,我还是建议开一个群账本,大家可以自己看,不要全靠班长一个人。
班长回,说,第一,我不是财务,第二,我不是公务员,我是自愿做事,第三,你如果不相信我,那就请另请高明。
群里一下子炸了起来,七嘴八舌,有人说,班长辛苦,谁质疑谁上,有人说,陈是有道理,不要过度信任,要有制度,有人说,你们咋还因为这种事情吵。
我坐在床沿边看着手机,一个字也没有说。
苏敏在厨房里擦锅,喊我说,梁植,那个海带你要放吗。
我答,说,放。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它震了一下,在枕头下面像躲猫猫的小东西。
第二天,孕育了一夜的风暴终于爆了。
顾燕发了一张截图,四个月前,有人在本市中级法院的网站上,发布了“孟凯名下某公司拖欠款项”的一个裁决。
她写了几个字,“这是什么情况”。
群里又是一阵哗。
这时候,周雪发了一句,“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线下了解一下,不要在群里吵,这个群现在有点像一个古早的戏台,围观的人太多”。
她说话一向柔,这句也柔,但最后那句“古早戏台”竟然让几个人笑了。
班长发了长篇,说,孟凯不是那个公司,这个时机发这个很不合适,我们要支持项目,上下同心,否则这个项目也真的做不成。
孟凯发了一条语音,说,这件事是我的,这个公司是我的,但这不是半山的公司,这个是我此前做的一个工程公司,出了点事,我会解决。
他在语音里有点气紧,最后一两个字低了下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一阵乱,像一只绳子在空气里抖,末梢上的那一小截“啪”地一下甩在了我的脸上。
晚上,班长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你这种人不像卢小飞,他当场就骂,你是晚上一个人坐阳台上喝茶的时候才骂。
他挺了解我的,或者说,是了解他这个年龄段的男人的脾性。
他说,孟凯不是不靠谱的人,事情会解决的,你看我们这个年龄,谁没个难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一秒,说,我其实更怕的是你们不来聚会了。
我笑了一下,说,你怕没人听你讲话。
他也笑了一下,又接上说,实话,都是实话。
我说,一个群,已经变得像一个围墙,里面吵,外面站着看。
他沉默了三五秒,说,那你退出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说,别,退出没那么快,我还想看看。
我看吧看吧,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后,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大家去工地参观,说桩已经打了,建起了一个样板间。
我问苏敏,说,一起去看看。
她说,我不去,你去看看样板间我看什么,我看电表。
她说的这话调侃惯了,听着也不刺,反而像提醒你别走神。
我一个人坐班车去了,班车一路开,越开越空,窗外从商场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堆着建筑石灰的仓库,从仓库变成了一个坑里长着三棵柳树的场地。
工地门口立了一块板,写着“半山书院项目部”,字歪。
门口有一只狗,黄毛,睡在门槛上,不怕人。
样板间就在一边,房门新,里头铺着仿实木地板,墙壁是白的,角落里涂着转角,涂得不齐。
窗户朝非湖的那边,湖在另外一边,湖面一片黄。
孟凯站在门口,展示得像售楼小姐,手一伸一伸,说,这里是小厅,那里是床,推拉门,旁边是卫生间,马桶是喷射式的。
我看着,心里有一点喜欢,喜欢的是新刷的墙面散发出的浅浅的腻味,那种味道像新买的塑料盆,先用盐擦一擦再用水泡一下还会有一丝味。
他指着窗台,说,窗台这里以后会做一块开花园,种多肉,冬天也能开一点点小花,不过要买灯。
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是油的光。
我跟他走出来,风一刮,工地那边的尘土一阵,打在脸上,有点刺。
门口那只狗站起来抻了一个懒腰,尾巴摇了一下又垂下来。
我说,行。
他说,你到时候住我旁边。
我笑,说,你住?
他说,我也住,我自己住第一间,不然你们也不会放心。
我说,来个规则,我看你把那个“意向金不退”的位置改改。
他看着我,说,改不了,你以为我拿去喝酒啊,不骗你,这钱都砸在地里了。
他说到“地里”两个字的时候扯了一下嗓门,仿佛真有地在他喉咙里。
我退后一步看那块空地,地上的灰是温的,像有火埋着,一脚踩下去会冒烟出来。
工地回来,群里又开始吵。
不是继续因为那个“不可退”,就是因为工地旁边的路是不是要修,谁家住得近,谁家住得远,有人说你们这个就是离城太远,不接地气。
有人说你们这个太接地气,就是地气太重。
我坐在阳台上看他们吵,茶杯里泡着菊花,菊花一朵一朵慢慢开成榨菜那样一团。
我看着看着有点烦,点了退出群。
一秒钟后,班长给我打电话,笑,说,你这脾气啊,真不小。
我说,眼睛疼。
他说,那你就休息,等风吹过了,你再回来。
我说,我不进了。
他说,那合影就没你了。
我说,合影在我心里。
他笑了一下,说,会说话。
半年。
半年后,孙老师病危。
是一个周六早上的消息。
班长在群里说,孙老师血压突然高,送去急救了。
我不在群里,这个消息是顾燕单独发给我的,她说,联系上你不容易。
我回她,说,我马上去。
她发来一个定位,是市医院的A座四楼,心内科重症。
我到了医院,电梯里一股消毒水和衣服的湿气混合的味道,像阴天晒衣服没干透。
我推开门,孙老师在病床上,鼻子上扣着一只氧气,脸瘦得像他们小时候写生用的木雕。
他的眼睛开着,眼白露出来一点,里头藏着一种倔强和一种疲累。
一边坐着他的儿子,头发稀,眼睛里空,像被水泡过。
我站在床尾,喊了一句老师,他眼珠转了一下,像摆了一下门帘,露出里面的人。
我握住他手,手背上那条条的筋,凉。
他嘴动了一下,带着那个鼻子的东西,吐气时嗞嗞的。
他说了两个字,轻轻地,像反复锤过的铜片发出来的声音,“别吵”。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差点没控制住。
他又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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