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八六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林卫东,那年十九,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说好听点是待业,说难听点,就是个混子。

我们家住在一栋苏联人五十年代盖的筒子楼里,灰砖墙,木头窗,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煤球、白菜和杂物,一到饭点,油烟味、饭菜味、厕所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我爸是轧钢厂的,我妈没工作,就靠我爸那点死工资,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呢,除了在家挨我妈的骂,就是跟着院里几个同样待业的哥们瞎晃悠。抽烟、喝酒、打台球,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有点手艺,我爸教的,会摆弄点电工活。谁家灯不亮了,保险丝烧了,喊我一声,我拎着个帆布工具包就去了。
不要钱,就图个脸熟,有时候能蹭根烟,或者一碗绿豆汤。
在院里,我算是个“能人”。
那天下午,我正跟大头他们凑在楼道口打扑克,浑身被汗浸透了,就穿个大裤衩,光着膀子。
“卫东,卫东!”
我听见有人喊我,声音清清脆脆的,不像院里的大妈。
我一抬头,愣住了。
是陈老师。
陈老师叫陈漱,是我们这片儿新分来的初中语文老师,不住我们这栋楼,住后面那栋新一点的教师公寓。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干净、清爽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
酒窝。
她平时总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走路不快不慢,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院里的小年轻,没几个不偷着瞄她的。
我赶紧把手里的牌扔了,站起来,觉得光着膀子有点不合适,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
“陈老师,您喊我?”
大头他们几个也安静下来,挤眉弄眼地看着我。
陈漱的脸有点红,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被我们这群光膀子的小伙子看得不好意思。
“嗯,林卫东,我听王阿姨说,你……你会修电灯?”她说话声音不大,有点犹豫。
“会啊!怎么了陈老师?您家灯坏了?”我拍着胸脯说,感觉自己特有面子。
“嗯,我……我房间的灯泡总是一闪一闪的,换了个新的也不行,可能是线路的问题。你……你有空吗?”
“有空!必须有空!”我立马说。
我转身对我妈的窗户喊了一嗓子:“妈!我工具包呢!”
我妈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一看是陈老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麻利地把那个油乎乎的帆布包递给我。
“快去快去,给陈老师好好看看!”
我拎着包,跟着陈漱往她家走,感觉背后大头他们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
我心里有点美,还有点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去陈老师家。
教师公寓比我们那筒子楼强多了,至少是单元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楼道里也干净,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老师家在三楼。她打开门,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味飘了出来。
不是花露水的味儿,也不是雪花膏的味儿,就是一种……很好闻的味儿。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一脚踏进去,感觉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特别整洁。地上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家具不多,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床,椅子,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书架上塞满了书,书桌上放着一个笔筒,一支钢笔,还有一沓作文本。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文化”的气息。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陈漱说着,就去拿暖水瓶。
“不用不用,陈老师,我先看灯。”我赶紧说。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一半,只有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果然在一闪一闪,跟鬼火似的。
“就是那个。”她说。
我走进卧室,一股更浓的香味扑面而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有点不敢乱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造反的灯。
“我得踩个东西。”我说。
“用这个吧。”她搬过来一把木椅子。
我看了看那椅子,有点细,不怎么结实的样子。
“陈老师,您这椅子……结实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该……还行吧。”
我心里没底,但又不好意思说不行。
我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椅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墙。
陈漱也紧张起来,赶紧走过来,扶住椅子的两条腿。
“我……我帮你扶着。”
她的手就扶在我脚边,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白净的脖子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
“卫东,你小心点。”
她一开口,热气好像都喷到了我脚脖子上。
我“嗯”了一声,不敢再往下看,赶紧抬头研究那个灯。
老式的拉线开关,灯口也是老式的,里面的铜片可能接触不良了。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和钳子,开始摆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捣鼓灯口的声音,还有我们俩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觉得特别清楚。
我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有一滴,正好掉在她的手背上。
她好像抖了一下,但没动。
我也抖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了。
“对……对不起,陈老师。”
“没事。”她声音很低。
我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一个待业小混子,一个漂亮的女老师,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她还扶着我踩的椅子。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暧昧。
我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想起了电影里那些情节。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林卫东,你是来修灯的,不是来想女人的!”我心里骂自己。
我集中精神,三下五除二,把铜片掰正,又把线头紧了紧。
“陈老师,您把那个新灯泡递给我。”
“哦,好。”
她把灯泡递给我,我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软,有点凉。
我的手跟触电一样,赶紧缩了回来。
灯泡差点掉地上。
“小心!”她惊呼一声。
我稳住身形,把灯泡拧了上去。
“好了,您拉一下开关试试。”
她伸手去拉那根绳子。
“啪嗒”一声。
整个卧室瞬间亮如白昼。
那光亮的,有点刺眼。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因为太亮,还有点不适应,眯了眯眼。
“好了,真好了!卫东,你太厉害了!”陈漱一脸惊喜,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被她这么一夸,我心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了。
“小意思,小意思。”我摆摆手,开始收拾工具。
“多少钱?我给你钱。”她说。
“不要钱,陈老师,这算什么事儿啊。”我把工具一股脑塞进包里。
“那怎么行,你费了这么大劲,还出了一身汗。”她说着,就要去拿钱包。
“真不用!”我拦住她,“您是老师,我们当学生的,给老师帮个忙,应该的。”
虽然我早就不上学了。
她看着我,没再坚持,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那……那你喝口水再走吧。”
“行。”这次我没拒绝。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是凉白开,放在一个带花纹的玻璃杯里。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慢点喝。”她在我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喝水。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她先开了口。
“没上班呢,在家待着。”我有点不好意思。
“哦,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呗。”我含糊地说。
其实我爸托了关系,想让我也进轧钢厂,当个学徒工,我不愿意去。我觉得那地方没劲,一辈子就看到头了。
“你还年轻,不能总这么待着。”她说,“有手艺是好事,可以去考个电工证,以后也能有个正经工作。”
她说话的语气,真就像个老师,在教导学生。
但我没觉得烦。
“再说吧。”我说。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你爸妈身体还好吗?”她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天天骂我。”我自嘲地笑了笑。
她也笑了,那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
“那是关心你。”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发现,陈老师其实挺能说的,不像平时在院里看到的那样,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跟我说她老家在南方,是自己一个人考到我们这个北方小城来的。
她说她喜欢看书,喜欢听收音机里的广播剧。
她说她当老师,有时候觉得挺有成就感,有时候又觉得特别累。
我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就是听着。
我觉得她心里好像憋了很多话,没人说。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我突然觉得,她其实……挺孤独的。
一个人,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
丈夫呢?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院里的大妈们八卦过,说她结婚了,丈夫在部队,是个军官,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怪不得。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楼道里传来邻居们炒菜的声音和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快七点了。
“哎呀,这么晚了!”我站起来,“陈老师,我得回去了,我妈该找我了。”
“哦……”她也站起来,眼神里好像闪过一丝失落。
“那……我送你。”
“不用不用,就两步路。”
我走到门口,穿上鞋,拎起我的工具包。
“陈老师,您留步吧。以后再有这事儿,您随时喊我。”我回头对她说。
“嗯。”她点点头,站在门里,看着我。
我拉开门,正准备迈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
我感觉身后一阵风,然后,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是陈漱。
她抱得很紧,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的心跳得比她还快。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亮着,能听到邻居家的电视机声和夫妻吵架的声音。
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响起。
“别走了。”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陪陪姐,行吗?”
她自称“姐”。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我十九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彻头彻尾的害怕。
这是陈老师啊!是那个所有人都尊敬、所有小年轻都幻想的陈老师。
是军嫂。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的腿都得被打断。她呢?她的工作,她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陈老师……”我嗓子干得冒烟,“您……您别这样……”
“我求你了。”她的声音更咽着,“就一会儿,就陪我说说话。”
她的胳C161抱得更紧了,好像怕我跑了。
她的身体很软,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马上,推开她,然后逃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种绝望和无助,透过她的身体,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那个叫“理智”的小人,被另一个小人一脚踹开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又红又肿,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灯光从客厅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乞求,是脆弱,是 loneliness。
那一刻,我心软了。
什么害怕,什么后果,都他妈的被我扔到了脑后。
我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她的皮肤很烫。
“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走。”
我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外那个喧嚣、正常的世界。
屋里很安静。
她还靠在我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松开我,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我。
“对……对不起,”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失态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但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没事。”我说,“姐,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不说话,就是摇头,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把她拉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着。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女人,尤其还是陈老师这样的女人。
我只能坐在她旁边,默默地递给她一张手帕。那是我妈非要塞在我口袋里的,说男孩子出门在外,得讲究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又过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让你见笑了。”她红着眼睛说。
“没有。”我摇摇头,“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故作镇定。
“怕……怕别人说闲话。”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苦笑了一下,“你不懂。”
“那你就跟我说说,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她沉默了。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也不催她,就静静地等着。
我觉得,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而是一个倾听者。
“我丈夫……他叫李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嗯。”
“他是军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
“前天,我收到了他的信。”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信上说,他……他申请了去前线。”
我的心一沉。
八十年代,前线,那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
“他说,那是军人的职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讽刺,“他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他甚至……甚至没问我同不同意。”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我给他写信,求他,求他不要去。可是信寄出去,就像石头掉进海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今天下午,我去邮局,想给他打个长途电话。接线员说,往那个方向的线路……都断了。”
“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白天在学校,我要对着那群孩子笑,我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可是晚上回到家……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害怕、旖旎的幻想,全都烟消云散。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助、绝望的女人。
一个妻子,在为她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丈夫而哭泣。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会没事的。”我干巴巴地说,“李……李大哥是军人,肯定很厉害,他会平安回来的。”
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她哭得更伤心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就坐在她身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她的故事。
她和李建国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毕业后,他选择了参军,她选择了当老师,跟着他来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北方小城。
她说,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可以战胜距离和时间。
但她现在发现,她错了。
她太孤独了。
这种孤独,就像白蚁,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心。
她说,今天下午,当她从邮局回来,看到屋里那个一闪一闪的灯泡时,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像那个灯泡一样,马上就要熄灭了。
她说,她看到我的时候,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卫东,”她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心里一惊。
“你可别胡思乱想!”我急了,“为了一个……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
话说出口,我又觉得不对。
那不是“一个男人”,那是她的丈夫。
“你还小,你不懂。”她摇摇头。
“我是不懂,”我梗着脖子说,“但我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死了,你爸妈怎么办?你那些学生怎么办?”
“再说了,万一……万一李大哥回来了,发现你不在了,他得……”
我没说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我的话起了点作用。
我们就这么说着,哭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忘了我是怎么从她家离开的。
好像是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
我像个做贼的,蹑手蹑脚地溜下楼,心里慌得一批。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脑子里全是陈漱那张带泪的脸。
从那天以后,我和陈漱之间,好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们俩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在院里碰到,她还是那个陈老师,会对我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走开。
我还是那个林卫东,会挠挠头,说一声“陈老师好”。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跟着大头他们瞎混了。
我真的去考了个电工证。
我开始找活干,给附近的工厂、商店做点临时的电工活,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不是个纯粹的混子了。
我妈都觉得奇怪,说我像变了个人。
我有时候会借口说路过,去她学校门口转转。
隔着铁栅栏,看她给学生们上课,或者在操场上带着孩子们做游戏。
阳光下,她笑得那么灿烂,好像那天晚上的眼泪,从来没有流过。
但只有我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深的孤独。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傍晚,我刚收工回家,在楼下碰到了她。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蔬菜。
“下班了?”她问我。
“嗯。”
“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
我们俩站在楼道口,像两个不熟悉的邻居,说着客套话。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我明天要回一趟老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哦,回去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我弟弟结婚。”
“那挺好的。”
“我……我怕家里没人,万一……”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那时候的治安,不算好。
“没事,我帮你看着。”我说,“我天天在家。”
“嗯。”她点点头,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你拿着。要是有什么事,你……你方便进去看看。”
我看着那把黄铜钥匙,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觉得它有千斤重。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行。”
第二天,她就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她家门口转一圈。
我用钥匙打开门,进去,打开灯,检查一下窗户有没有关好,然后出来,再把门锁上。
屋子里还是那股好闻的香味。
书桌上的作文本已经批改完了,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
一切都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孤独。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了。
给我带了她老家的特产,一包笋干。
“谢谢。”我说。
“你才应该说谢谢。”她笑了笑,把钥匙接了回去。
我们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点,但又依然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秋天的时候,我爸托的关系终于有了结果,我进了轧钢厂,当了一名学徒工。
每天累得像条狗,但心里踏实。
我很少再能碰到陈漱了。我上班早,下班晚,和她的时间完全错开。
有时候,我会特意在周末,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楼道口待着,希望能碰到她。
但好几次,都失望而归。
我开始觉得,我和她,可能就要这么错过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周六,我休息。我帮我妈去买醋,回来的路上,看到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教师公寓楼下喊:“陈漱!陈漱的信!”
我心里一动,跑了过去。
“是陈老师的信吗?”
“对,你是……”
“我是她邻居,我帮她拿吧。”
邮递员看了我一眼,也没多想,就把信给了我。
是一封很薄的信。
信封上的字,龙飞凤舞,充满了力量。
寄信地址,是云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这是李建国的信。
我捏着那封信,像捏着一块烙铁。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她。
我怕,怕信里又是什么坏消息。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了三楼。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她穿着一件毛衣,头发随便挽着,看到我,愣了一下。
“卫东?你怎么来了?”
我把信递给她。
“你的信。”
她看到信封,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接过信,手指都在发抖。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我。
“你……你陪我一会儿,好吗?”
“好。”
我跟着她进了屋。
她坐在椅子上,拿着那封信,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用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
她拿出信纸,展开。
信纸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写的什么,但我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信纸上。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绝望的流泪。
我心疼得厉害。
我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就像那天晚上,她抱我一样。
“姐,”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转过身,扑进我怀里,这一次,她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充满了委屈和痛苦。
李建国在信上说,他在一次任务中,负了伤。
伤到了腿。
他说,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他是个废人了,配不上她。
他在信的最后,提出了离婚。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胸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希望我的体温,能给她一点点的温暖。
那天,我没有回轧钢厂的宿舍。
我留了下来。
我们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哭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在心里发誓,我林卫东,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第二天,她醒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卫东,”她说,“我要去找他。”
我愣住了。
“去云南?”
“嗯。”
“可……”
“我要去看看他。”她打断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陪你去。”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
“卫东,这是我自己的事。”她的态度很坚决,“你……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看着她,知道自己拗不过她。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我等不了了。”
那天,我请了假,陪她去买火车票,陪她去商店买路上吃的东西,陪她回家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小的皮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带上了。
临走前,她把那把备用钥匙,又一次交给了我。
“卫esd,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姐,你……你到了那边,给我来个信。”
“好。”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站台上,人山人海。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在人群中显得那么瘦小。
汽笛声响起。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上了火车,没有回头。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缓缓开动,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心,也跟着那列火车,一起走了。
陈漱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每天都会去她家看看,打扫一下卫生,给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浇浇水。
我幻想着,有一天,我打开门,她会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
我开始等她的信。
每天下班,我都会去传达室问问。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我开始慌了。
她一个女人,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甚至想过,干脆辞了工作,去云南找她。
但我连她具体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信来了。
信是从云南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县城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是她的,娟秀,但有点抖。
我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
她说,她找到李建国了。
他在一家部队医院里。
腿……确实是保不住了。
她说,她不打算离婚。
她说,她要留下来,照顾他。
信的最后,她说:
“卫东,对不起。忘了我吧。”
忘了她。
多简单的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蹲在轧钢厂的宿舍里,哭得像个。
我没回信。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祝你们幸福”?我说不出口。
说“我等你回来”?她已经做了决定。
日子还得过。
我把那封信,连同那把钥匙,一起锁在了一个小铁盒里。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学得很快,师傅很喜欢我。
半年后,我转正了。
一年后,我成了车间里的技术骨干。
我很少再想起陈漱。
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拿出那个小铁盒,看着那把不会再有用的钥匙,发一会儿呆。
两年后,我二十一岁。
我妈开始着急我的婚事,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见了好几个,都觉得没意思。
她们都很好,会关心我冷不冷,饿不饿。
但她们都不是她。
她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我心疼的孤独。
她们的身上,没有那种让我安心的香味。
一天,我下班回家,我妈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
“儿子,你猜谁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想。
“谁啊?”
“就是以前住咱们院的那个陈老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嗓子发干。
“就今天下午!哎呀,你是没看见,可怜见的,一个人,还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男的,应该就是她男人,腿没了……”
我妈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冲出家门,跑到教师公寓楼下。
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亮着灯。
我站在楼下,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我怕看到她,又想看到她。
最终,我还是没有上去。
过了几天,我在院里碰到了她。
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卫东。”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
“……姐。”我喊了一声。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相对无言。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你呢?”
“也挺好。”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我先回去了,建国他……”
“嗯,你快去吧。”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最普通的邻居。
碰到面,点点头,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见过她的丈夫李建国。
他坐在轮椅上,人很清瘦,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会主动跟我打招呼。
他是个英雄,我打心底里佩服他。
但每次看到他和陈漱在一起,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
但我控制不住。
又过了一年。
厂里要选派一批年轻技术员,去德国学*。
我报了名。
经过层层选拔,我入选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我拿出那个小铁盒,拿出那把钥匙。
我走到教师公寓楼下。
三楼的灯,还亮着。
我能看到窗户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很温馨。
我把那把钥匙,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地走了。
没有回头。
八十年代,就像一列轰隆隆的绿皮火车,载着我们这代人,一路向前。
有的人上了车,有的人下了车。
而我,和陈漱,只是在某个小站,短暂地相遇,然后,又奔向了各自不同的方向。
那晚她身上的温热,那句“陪陪姐”的哭腔,那个明亮又刺眼的灯泡,都成了我青春里,一个滚烫的,再也无法触碰的秘密。
它提醒我,我曾经那么真切地,爱过一个人。
虽然,那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但我不后悔。
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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