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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团长妻子为竹马守孝三年,我转身撕掉婚书考上北大。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双喜

大院里的鞭炮声,从天蒙蒙亮一直炸到日头偏西。

新婚夜,团长妻子为竹马守孝三年,我转身撕掉婚书考上北大。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硫磺的味儿,混着食堂飘来的肉香,呛得人直咳嗽,心里头却敞亮。

今天是江河的大喜日子。

二十八岁的江河,已经是全师最年轻的团长。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挂着几枚沉甸甸的军功章,那是真刀真枪从南边战场上换回来的。

大院里的孩子们跟在他后头跑,扯着嗓子喊“新郎官”。

江河不恼,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糖块,撒了一把。

孩子们笑着,闹着,抢作一团。

他看着这帮半大孩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从泥地里爬出来,饿着肚子参了军,以为这辈子就是把命交给国家。

没想到,仗打完了,人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有头有脸。

政委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脸喝得通红。

“小江啊,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晚秋。”

“那姑娘,是咱们院里最好的一朵花。”

江河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点头。

“政委,您放心。”

林晚秋,军区医院的护士。

江河第一次见她,是在伤兵病房。

他胳膊上中了一枪,她给他换药。

她的手很轻,手指细长,带着药皂的清香。

她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大院里的人都说,林晚秋文静,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江河一个农村出来的大老粗,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河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一个月的津贴,除了寄回老家的一小半,剩下的都攒着。

托人从上海买了最新款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身漆黑锃亮。

又买了块梅花牌手表,戴在林晚秋纤细的手腕上,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他觉得,一个男人,就该这样。

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女人。

婚宴摆在部队大食堂,流水席开了几十桌。

来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江河来者不拒。

他酒量好,更是因为心里高兴。

他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那一抹红色身影。

林晚秋穿着一身红色的确良新衣裳,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像一口清凉的井,能浇熄他心里所有的燥火。

江河觉得,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才算完整。

有国,有家。

有前程,有她。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黑透了。

副团长老李架着他,把他往新房里送。

新房是部队分的,两室一厅。

江河花了好几个月,一点点拾掇起来。

墙重新刷了白灰,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最显眼的,是窗户上、墙上、门上,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满了红彤彤的“喜”字。

那是他亲手剪的,剪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都磨出了茧。

老李把他扶到床边,嘿嘿笑着。

“团长,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多待了啊。”

一群人哄笑着,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那只新买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不疾不徐。

林晚秋已经洗漱过了,换下了一身红衣,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床的另一头。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没看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江河身上的酒气,被这香味一冲,好像也散了不少。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

“晚秋。”

他轻声喊她。

她身子颤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嗯。”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江"你……今天累了吧?"

他想找点话说。

平时训练几千号人,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现在,他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累。”

她又回了两个字。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江河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心里有点好笑。

都说她是院里最大方、最沉稳的姑娘。

原来也会害羞。

他脱下军装外套,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坐到床边,离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晚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斟酌着用词。

“我会对你好的。”

“一辈子对你好。”

这是他的心里话,是他对这场婚姻最郑重的承诺。

他等着她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可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开始变冷。

林晚秋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只是那星光里,没有喜悦,也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江河看不懂的,冰冷的决心。

“江团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有件事,我必须在今天告诉你。”

江河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江团长”。

太生分了。

像是在医院里,她给别的伤员换药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那张他期盼已久的新婚之床,中间仿佛隔开了一条冰河。

第二章 空白婚书

“我们结婚,是我爸妈的意思。”

林晚秋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个英雄,是个好人,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大院里所有人都这么说。”

江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胸口那点被酒精烧起来的火热,正在一点点冷却。

“但是,江团-长。”

她又一次加重了这个称呼。

“我的心,不在你这里。”

江河的拳头,在被子下面,悄悄攥紧了。

他想问,你的心在哪里?

但他没问出口。

他觉得,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刚刚在婚礼上接受了所有人祝福的男人,不该问出这么卑微的话。

林晚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慢慢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笑得温和。

“他叫苏文远。”

林晚秋看着照片,眼神是江河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大院的槐树下。”

“我们说好,等他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江-河的心,像被一块大石头猛地砸了一下,沉得喘不过气。

苏文远。

这个名字他听过。

是院里苏副参谋长的儿子,高材生,去年冬天,为了救一个掉进冰窟窿里的孩子,自己没上来。

当时部队还开了追悼会,追认他为烈士。

江河也去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大家一起默哀。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已经逝去的人,会出现在他的新婚之夜。

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走了一年了。”

林晚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

“我爸妈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得往前看。”

“他们说,你是最好的人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江河,那眼神里的温柔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种冰冷的决心。

“江团长,我可以当你的妻子。”

“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在外面给你挣足面子。”

“但是,有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江河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穿着新郎衣服,坐在新房里,听着自己妻子讲述她和另一个男人爱情故事的傻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

那喜庆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我要为文远守孝。”

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三年。”

江河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守孝?

三年?

这是从哪个旧戏本里跑出来的词?

现在是八十年代了,不是前清。

“这三年里,我们可以是夫妻,但只是名义上的。”

“我睡这张床,你可以睡隔壁那屋。”

“我希望你……能成全我的情义。”

成全?

江河想笑。

他用半条命换来的军功章,用全部积蓄换来的自行车和手表,用一颗真心期盼来的新婚之夜。

到头来,换来一句“成全”?

成全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情义”?

那他呢?

他的脸面,他的尊严,他那颗滚烫的心,又该放在哪里?

他看着林晚秋。

她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反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仿佛她不是在提一个荒唐无理的要求,而是在完成一件无比崇高、无比正确的事情。

江河明白了。

在她心里,她和苏文远的爱情是圣洁的,是值得用一切去捍卫的。

而他,江河,只是一个闯入者。

一个因为世俗压力,不得不接受的,面目模糊的“好人”。

房间里的那只挂钟,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发火,想掀了这张床,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自私,骂她残忍。

可他是江河。

是那个在战场上,眼看着战友死在怀里,都只会咬着牙继续冲锋的江-河。

他不能失态。

尤其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失态。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大红的“喜”字。

多讽刺啊。

他又看了一眼桌子上。

那里,放着两本红色的,崭新的小本子。

结婚证。

是他今天下午,亲手从民政局领回来的。

照片上,他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旁边的林晚秋,也微微笑着。

他当时以为,她是害羞。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害羞。

那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微笑。

就像她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样。

“你的意思是……”

江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三年,我们做一对假夫妻。”

“是。”

林晚秋点头,毫不犹豫。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结婚?”

江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为了我爸妈。”

林晚秋的回答依然很快。

“也为了不让你在全院人面前下不来台。”

“毕竟,婚礼已经定了。”

江河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她还考虑到了他的“面子”。

她让他风风光光地办完了婚礼,让所有人都羡慕他娶了个好媳-妇。

然后,关上门,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羞辱。

这比当众悔婚,要狠得多。

当众悔婚,丢的是一时-的面子。

而现在,他要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守着一个天大的笑话,整整三年。

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他看着桌上那本结婚证。

那红色的封面,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

他的婚书里,不能写着别人的名字。

他的家里,不能供着别人的牌位。

他江河的尊严,不是拿来让她成全对别人“情义”的。

第三章 一撕两断

江河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穿着衬衫,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林晚秋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她似乎觉得,把话说开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落了地。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仿佛身边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新婚丈夫,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江河看着窗外。

天色从漆黑,一点点变成深蓝,又慢慢泛起鱼肚白。

大院里的起床号响了。

嘹亮,高亢。

这是他听了十多年的声音,是他生命中最熟悉的旋律。

可今天听来,却觉得那么遥远。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

拿起那两本结婚证。

他翻开,看着上面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用力,那么真诚。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林晚秋的脸。

很美。

像一幅遥远的,永远也走不进去的画。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

然后,两只手用力。

“嘶啦——”

一声脆响。

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本红色的,象征着一生一世承诺的小册子,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照片上的两个人,也被分开了。

一个笑得灿烂。

一个表情淡然。

床上的林晚秋被这声响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江河。

当她看清江河手里的东西时,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你……”

她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江河没有理会她。

他把撕成两半的结婚证,又对折,再用力。

“嘶啦——”

“嘶啦——”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

仿佛要把昨天晚上受到的所有屈辱,都从这撕裂声中发泄出去。

很快,那本结婚证就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碎片。

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片,像一群死去的蝴蝶,飘落在地。

然后,他拿起另一本,属于林晚秋的那本。

他走到床边,递到她面前。

林晚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江团长,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没什么。”

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的情义,很重。”

“我江河,背不起。”

他把那本完好的结婚证,塞到她手里。

“这本,你留着。”

“算是对你那个文远的……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走向衣柜。

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所有的衣服。

一半是军装,一半是几件半旧的便装。

旁边,还空着一半。

那是他特意为林晚秋留出来的。

他拿出自己那几件便装,还有一个帆布的行军包,把衣服胡乱塞了进去。

“江河!”

林晚秋终于反应过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你疯了?”

“你把结婚证撕了,我们怎么办?明天怎么跟院里人交代?”

她关心的,依然是“交代”。

是对她父母的交代,是对院里人的交代。

江河停下收拾东西的手,回过头看她。

“交代?”

他笑了。

“很简单。”

“你就告诉他们,我江河配不上你林护士的情深义重。”

“我江河,主动滚蛋了。”

他拉上背包的拉链,甩到肩上。

“这个家,是给你分的。”

“你安心住下,好好为你的苏文远守孝。”

“三年,十年,一辈子,都随你。”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江河!”

林晚-秋追了上来,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在毁了我们俩!也是在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前程?”

江河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的前程,是拿命换来的,不是拿尊严换来的。”

“政委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离婚报告,我明天就打。”

他拉开门,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

“林晚秋。”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的情义,我不懂,也不想懂。”

“我的婚书里,容不下别人的牌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屋里那个女人的哭喊,也隔绝了他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婚姻。

江河直接去了师部。

政委老张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拳。

看到江河背着包,一脸寒霜地走进来,老张愣住了。

“江河?你这是……新婚第一天,就要出任务?”

江河把背包往地上一放。

“政委,我不是出任务。”

“我是来辞职的。”

“什么?”

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辞职?辞什么职?”

“团长这个职务,我不干了。”

江河说得斩钉截铁。

“这身军装,我也穿够了。”

老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胡闹!”

“江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才二十八岁,全军区都看好的苗子,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是不是跟晚秋吵架了?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点气量都没有!”

江-河摇了摇头。

“政委,跟她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老张,一字一句地说道:

“政委,我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我的家,变成一个灵堂。”

老张愣住了。

他从江河的话里,听出了一股滔天的委屈和决绝。

“到底……怎么回事?”

江河没再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另外,离婚报告,我也会尽快交上来。”

他把报告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政-委,这些年,谢谢您的栽培。”

他对着老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直起身,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政委,我想去考大学。”

第四章 铁屋书声

江河要辞职考大学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整个大院里炸开了。

没人能理解。

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去跟那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挤独木桥?

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一致评价。

副团长老李第一个冲到江河的临时宿舍。

那是一间闲置的库房,江河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搬了进去。

“团长!不,老江!你这是图啥啊?”

老李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急得满头大汗。

“就算跟嫂子……跟林晚秋过不下去,离了就是!凭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

“犯得着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吗?”

江河正在看书。

一本皱巴巴的高中数学教材,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

他头也没抬。

“老李,我现在已经不是团长了。”

“以后叫我江河就行。”

“我叫你个头!”

老李气得一拍大腿。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说你被女人甩了,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了!”

“让他们说去。”

江河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

“嘴长在别人身上。”

老李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床边,声音也软了下来。

“老江,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为了什么?”

“你真就为了争那一口气?”

江河合上书,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杨树。

“老李,你还记不记得小马?”

小马是他们连的通信员,一次遭遇战里,为了保护电台,身上中了七枪。

牺牲的时候,才十九岁。

老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怎么不记得。”

“那小子,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让我给他娘捎句话,说他下辈子还当兵。”

江-河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活着的人,能活得像个人样。”

“能挺直了腰杆,活得有尊严。”

他转过头,看着老李。

“如果我连自己的尊严都守不住,那我有什么脸,去面对那些牺牲的兄弟?”

老李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不是全明白。

他只知道,眼前的江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江河,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现在的江河,像一块被扔进火里锻烧的铁,外面看着黑乎乎的,里面却烧得通红。

辞职报告最终还是批了下来。

政委老张找他谈了三次,最后一次,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路是你自己选的。”

“别后悔。”

江河脱下军装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连同那些军功章,一起装进一个木箱里,锁了起来。

他拿着部队发的转业费,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平房。

房子很小,很破,窗户纸都是漏的。

但他觉得很踏实。

从那天起,江-河的生活就只剩下三件事。

吃饭,睡觉,看书。

他已经离开学校十年了。

那些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他只能从头学起。

从初中的教材开始,一本一本地啃。

白天看书,晚上做题。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把一张行军床搬到屋子中间,困了就躺一会,醒了就继续看。

那间又小又黑的屋子,就像一个铁皮罐头。

而他,就是那个在罐头里,拼命想给自己凿开一个口子的人。

邻居们都觉得这个新搬来的年轻人很奇怪。

三十岁上下的大男人,既不出去工作,也不跟人来往,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有人说,他是在城里犯了事,躲到这来的。

也有人说,他考大学考魔怔了,是个疯子。

江河不在乎这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

冬天的时候,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

他买不起煤,只能穿着那件最厚的旧棉袄,一边哆嗦,一边看书。

手冻僵了,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房东大妈看他几天没出门,觉得不对劲,推开门一看,他已经昏倒在地上。

房东大妈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小伙子,你这是何苦呢?”

“身体是本钱啊。”

江河喝着粥,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

出院后,他看书看得更拼命了。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重新打磨成另一把剑。

一把能刺穿命运的剑。

他偶尔也会想起林晚秋。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住在那间贴满“喜”字的新房里,为她的“文远”守着那份“情义”。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就把这些杂念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对自己说,江河,你没有时间想这些。

他们都以为我丢了前程。

他们不知道,我捡回了自己。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江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夹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年轻孩子中间,走进了考场。

他看起来比他们大了整整一轮,像个送考的家长。

监考老师看到他的准考证,都多看了他两眼。

江河很平静。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笔。

当考试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握着笔的手,稳得像在握枪。

他知道,这是他的另一场战斗。

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为了尊严的战斗。

第五章 未名湖畔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江河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他的帆布包里,除了一沓换洗衣服,就是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

白色的纸,红色的章,黑色的字。

“江河同学:兹录取你入北京大学法律学系学*,请凭本通知书于规定日期到校报到。”

落款是,北京大学。

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两天一夜。

江河几乎没怎么睡。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铁屋子里苦读的“疯子”。

现在,他要去中国最好的大学读书了。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的奇妙。

到了北京站,江河背着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车站广场上,挂着各个大学的迎新横幅。

他一眼就看到了“北京大学”那四个字。

几个戴着校徽的学长学姐,正热情地招呼着新生。

江河走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大叔,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吧?哪个系的?”

江河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我就是新生。”

“法律系,江河。”

那位学长的表情,比当初老李看到他辞职时还要精彩。

北大校园很大,很美。

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江河走在著名的未名湖畔,看着湖边的垂柳和博雅塔的倒影,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在部队,他是英雄,是团长,是所有人的焦点。

回到老家,他是“疯子”,是“怪人”,是所有人的谈资。

而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新生。

一个年纪有点大的新生。

他的宿舍在32号楼。

六人间,上下铺。

当他背着包走进宿舍时,另外五个室友都已经到了。

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

看到江河,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喊:“叔叔好。”

江河哭笑不得。

他把包往空着的上铺一扔。

“我不是叔叔。”

“我叫江河,跟你们一样,也是法律系的新生。”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大家很快就熟络起来。

室友们都觉得江河是个传奇人物。

当过兵,打过仗,还是个团长。

现在又考上了北大。

晚上熄灯后,大家最喜欢听他讲战场上的故事。

江-河讲得不多。

他更喜欢听这些年轻人聊天。

他们聊理想,聊文学,聊未来。

他们的世界,是江河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江河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些新鲜的知识和思想。

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上课,去图书馆,参加各种讲座。

法律系的课程很枯燥,全是各种法条和案例。

但江河学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法律这东西,跟带兵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需要严谨的逻辑,周密的部署,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一次模拟法庭辩论课上,课题是“紧急避险的界限”。

正方和反方,都是系里的辩论高手,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轮到江河发言时,他没有讲那些大道理。

他只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在战场上,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班的战士,主动暴露自己,吸引敌方火力,最后全部牺牲的故事。

“从法律上讲,他们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了少数人的生命,这或许可以构成紧急避险。”

“但对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法律问题。”

“这是一个良心问题。”

“法律规定了底线,但道义,才决定了我们能走多高。”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连一向严厉的教授,都对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把江河当成一个只会打仗的“兵王”了。

他在学校里,找到了另一种尊重。

这种尊重,不来自于他的军衔,不来自于他的功勋。

只来自于他这个人本身。

江河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农村青年。

他开始思考更多东西。

关于公平,关于正义,关于一个国家和一个人的命运。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锋利。

变得深邃,沉静,像未名湖的水。

大三那年,他站在未名湖畔,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脸上带着一丝书卷气。

他几乎认不出,这是几年前那个穿着军装,满身杀气的团长。

他笑了。

他想,如果林晚秋现在看到他,大概也认不出来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

就像湖面上偶尔荡起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连同那场荒唐的婚姻,已经彻底成了过去。

他的人生,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开头,写着两个字。

自己。

第六章 相逢陌路

一九八四年夏天,江河从北大毕业了。

他以全系第一的成绩,被分配到了国家部委的一个法制研究机构。

他从那个拥挤的六人间宿舍,搬进了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人宿舍。

工作很忙,但他很充实。

他参与起草了好几部重要的法律法规,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专业的法学期刊上。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军功章来证明自己的江河。

他的价值,体现在那些改变着国家面貌的条文和思想里。

偶尔,政委老张会给他来信。

信里说,大院这几年变化很大,盖了新楼,以前那些老伙计,有的升了,有的转业了。

老李也当上了团长,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信的最后,老张总会不经意地提一句。

林晚秋还在那个医院当护士,一直单身。

江河每次看到这里,都只是把信纸叠好,收起来。

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像报纸上的一个陌生铅字,激不起任何情绪。

一九八五年秋天,江河因为一个课题研究,需要到地方调研。

目的地,恰好是他曾经服役的那个城市。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江河心里很平静。

他已经离开这里快五年了。

这个城市,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来接他的是地方上的同志,很客气,安排他住进了最好的宾馆。

白天,他开会,走访,收集资料。

晚上,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理笔记。

他没有联系老张,也没有联系老李。

他觉得,没必要。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调研的最后一天,工作提前完成了。

地方上的同志提议,带他去市里转转。

江河婉拒了。

他说,想自己随便走走。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军区大院门口。

门口的哨兵已经换了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河。

“首长好!”

年轻的哨兵挺直了腰板,敬了一个礼。

江河笑了笑。

“我早就不是什么首长了。”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大门口,隔着栏杆,往里望了望。

操场上,还有战士在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

家属楼的窗户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被单。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街道两旁,新开了不少店铺,有卖录音带的,有卖喇叭裤的,比以前热闹多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江河停下脚步,等着。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人群。

然后,他愣住了。

在马路对面,同样在等红灯的人群里,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护士服,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样蔬菜。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像画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是林晚秋。

江河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一本旧书里,偶然翻到了一片干枯的叶子。

就在这时,林晚秋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车流,和江河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江河看不真切。

也不想看真切。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涌动。

江河看着她,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掀起滔天巨浪的女人。

那个让他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的女人。

那个,从某种意义上说,成就了今天的他的女人。

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平静。

他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像一个陌生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礼节。

然后,他转过身,汇入了向前走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而坚定。

身后,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道曾经属于她,却被她亲手推开的背影。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江河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的人生,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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