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经典作品值得重读、细读,因为每一次阅读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这次有机缘翻开老舍先生著的《四世同堂》,首先是因为我手中这部小说的颜值,出版社竟然出了刷边版。其次是很久没读这部作品了,有了重读的欲望。没想到,翻开之后带给我的惊喜却是重读之后所获得的全新感悟。

我本来有个困惑一直解不开,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是体验活着的辛苦,还是感受一年四季的往复循环?是体验身边的亲人、朋友走进我的生活,又离开我的视野?还是记住从咿呀学语到走进校园、步入工作、娶妻生子,看着孩子再往复我的人生?
这些年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却迷茫了,总觉得没那么快乐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当我翻开《四世同堂》的那一刻,我找到了答案。
我第一次翻开《四世同堂》时,还是个对战争史一知半解的青年。那时只当这是北平小羊圈胡同的悲欢离合,看祁老太爷在寿宴上摆足排场,看瑞宣在书房里紧锁眉头,看冠晓荷穿着绸衫在胡同里摇尾乞怜。那些铅字在眼前流转,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模糊看见战火的影子,却读不懂字里行间浸透着的血泪。30年后重读这部横跨1944至1949年的鸿篇巨制,才惊觉老舍先生在山河飘摇中刻下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家国叙事,当祁家四世同堂的牌匾在炮声中震颤,每个灵魂都在善恶的天平上完成了自己的称量。
少年读书,只见表象,不懂内涵
初读《四世同堂》时最吸引我的,是老舍笔下活色生香的北平风物。祁老太爷精心侍弄的石榴树,小顺儿手里攥着的糖葫芦,冠家客厅里那架擦得锃亮的留声机,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串起了我对故都的想象。那时总觉得瑞宣太过懦弱,面对侵略不去冲锋陷阵,偏要守着一大家子在沦陷区苟活;觉得韵梅太过温顺,每日围着灶台打转,不像个能在乱世里撑住门户的女子;甚至觉得钱默吟从诗人变作复仇者的转变太过突兀,仿佛昨日还在赏菊饮酒,今日就成了眼神如刀的战士。
那时读书,总追着最激烈的情节跑。记得读到钱家被炸的段落时,也会热血上涌,钱太太抱着被炸断的腿在血泊里哀嚎,钱孟石在医院咽气时眼角还凝着泪,这些画面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让我恨透了那些侵略者。可对瑞宣在灯下写“亡国奴”三个字时的颤抖,对祁老太太把金镯子塞进墙缝时的犹豫,对李四爷在寒风中给亡人收尸时的叹息,却只当是无关紧要的闲笔。那时不懂,真正的战争从不在枪林弹雨中开始,而在每个普通人决定低头还是抬头的瞬间。
最可笑的是对冠晓荷夫妇的认知。初读时只觉得这对夫妇滑稽,冠晓荷每天琢磨着怎么巴结日本人,大赤包穿着红袄在胡同里耀武扬威,活像戏台上演小丑的角儿。看到他们最终的下场,冠晓荷被日本人活埋,大赤包在狱中疯癫死去,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却从未想过,老舍先生为何要花那么多笔墨写冠晓荷擦皮鞋的细节,写大赤包给汉奸太太们点烟时的神态。那些精心雕琢的猥琐,原是为了照见人性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当生存的诱惑足够大,多少人会把良知当作垫脚石?
那时对小说的残缺也不甚在意。读到后面,见祁家在饥荒中瘦骨嶙峋,以为故事就该在这样的绝望里结束。后来才知道,老舍先生在1949年未能完成的13章,藏着更复杂的人性挣扎,英文版回译的段落里,瑞宣最终没有成为战死沙场的英雄,而是带着全家在废墟上重新升起了炊烟。这个结局曾让那时的我很失望,总觉得不够轰轰烈烈,如今才懂,这正是老舍的慈悲,在乱世里守住烟火气,原是比赴死更难的坚守。
再读我明白了,在人性的战场上,投降比死亡更耻辱
还记得重读卡夫卡的《变形记》时,我曾惊异于年少时只看见甲虫,成年后才读懂格里高尔背后的家庭枷锁。重读《四世同堂》,竟有相似的震撼。当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文字,突然看清了每个角色皮囊下跳动的灵魂。瑞宣的懦弱里藏着深沉的担当,韵梅的温顺中裹着坚韧的筋骨,就连冠晓荷的无耻,也带着一种被时代异化的可悲。
瑞宣这个角色,是两次阅读感受反差最大的。最初嫌他“心口不一”,既痛恨日本人的铁蹄,又放不下家中老小,每天在“忠”与“孝”之间撕扯。如今才明白,这种撕扯恰是乱世里知识分子的宿命。他在课堂上被迫教日语时,指甲深深掐进讲台的木纹;他给学生讲屈原投江的故事时,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芦苇;他深夜里对着亡妻的遗像落泪,第二天依旧穿着长衫去学校,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挣扎,比战场上的冲锋更让人心碎。老舍先生写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这笼子不是日军的刺刀,而是五千年文明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当他最终选择留在北平,用笔墨作刀枪时,我突然懂得,有些坚守不必声张,正如暗夜里的星光,从不需要宣告自己的存在。
韵梅的形象则在重读时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初读时只把她当作传统妇女的标本,每日淘米做饭、缝补浆洗,最大的反抗不过是给日本人的“献金”里掺点铜子儿。可这次重读,却在她揉面的动作里读出了千钧之力。当祁老太爷病倒在床,是她把仅存的白面做成糊糊,先喂给老人和孩子;当冠家的人上门挑衅,是她拿起烧火棍护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当瑞宣被日本人抓走,她没掉一滴泪,只是默默把家里的当票收进怀里,天亮就去当铺赎东西打点。这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撑起了一个家,就像胡同里那棵被炮弹炸断枝桠的老槐树,春来依旧抽出新芽。
钱默吟的转变,是最让我动容的部分。第一次读时,只记得他从吟诗作画的雅士变成了“专杀日本人”的复仇者,却忽略了他在狱中被打断腿时,嘴里还念叨着“莫听穿林打叶声”。这次重读才发现,老舍先生从未让他变成面目全非的莽夫。他在夜里潜入敌营时,会避开正在哺乳的日本妇人;他在给战友传递情报时,不忘给路边饿肚子的孩子塞个窝头。这种“复仇不失仁”的坚守,比单纯的快意恩仇更有力量。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杀的是豺狼,不是人。”在乱世里守住人性的底线,才是对文明最好的捍卫。
而冠晓荷与大赤包,这次读来竟生出几分悲悯。冠晓荷总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穿绸衫、说日语、拜干爹,不过是想在乱世里活得体面些,却不知体面从来不是穿在身上的华服,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尊严。大赤包贪慕虚荣,弄权纳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日本人手里的棋子。他们的悲剧不在于作恶多端,而在于从未明白,当国家沦为焦土,个人的荣华终究是镜花水月。老舍先生让他们死得那样狼狈,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警醒,在人性的战场上,投降比死亡更耻辱。
经典如镜,即照见过去,也照见当下
这次重读特意留意了版本的差异。前87章的原著带着老舍特有的京味儿,每个字都像刚从胡同里捡来的,沾着尘土与烟火;后13章的回译文字则多了几分疏离,却更显苍凉。当祁家在饥荒中数着米粒过日子,当胡同里的人一个个倒下,当瑞宣在英文版的结局里说出“我们活着,就是胜利”,突然懂得这部未完成的作品为何能穿越八十载风雨,它写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年代的故事,而是所有身处困境的人的生存寓言。
年少时总觉得经典就是“永不过时”,如今才明白,经典的真正魅力在于“常读常新”。第一次读《四世同堂》,看见的是战争的残酷;第二次读,看见的是人性的坚韧。就像小羊圈胡同里的那口井,年轻时只看见水面的涟漪,年长后才看见水底的深渊与星光。老舍先生用一支笔,把山河破碎中的众生相刻进了民族的记忆里,祁老太爷的固执里有传统的重量,瑞宣的挣扎里有知识分子的担当,韵梅的沉默里有女性的力量,就连最不堪的冠晓荷,也照见了人性中潜藏的怯懦与贪婪。
合上这部小说时,窗外的月光正落在书脊上,“四世同堂”四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突然想起第一次读完这部书,曾问过朋友:“为什么老舍先生要写这么多苦难?”朋友说:“因为苦难里藏着希望。”那时不懂,如今才恍然大悟。祁家的石榴树被炮弹炸得只剩半截,来年春天却结出了更红的果子;胡同里的人饿死了一批又一批,却总有人在废墟上搭起窝棚;瑞宣一家在饥荒里差点断了香火,小顺儿却在抗战胜利那天,举着糖葫芦在胡同里跑着喊“天亮了”。
这些细碎的光亮,才是老舍先生留给我们的珍宝。在这部横跨乱世的史诗里,没有完美的英雄,只有真实的人,他们会恐惧,会软弱,会犯错,却在关键时刻守住了做人的底线。就像祁老太爷说的:“我活了八十多岁,经了多少事,哪回不是熬过来的?”这种“熬”不是苟活,而是在绝望中寻找生机的勇气。
重读《四世同堂》,仿佛那个曾经只读故事的少年,与如今读懂了老舍留写的并不仅仅是故事的自己,隔着30年的风雨遥遥相望。其实老舍先生早已在字里行间写下答案,所谓经典,不过是把人性的真相,藏在岁月的褶皱里,等着每个读者在合适的年纪,自己去发现。当我们在小羊圈胡同的悲欢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些关于坚守与背叛、怯懦与勇敢、毁灭与重生的命题,便有了属于每个时代的注解。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要学会知足,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弄得自己不开心,那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如今,我们正生活在和平、幸福的国度,不愁吃、不愁穿,可能有人家境不够宽裕,有人努力了也未获得丰厚的回馈,可是想想《四世同堂》中的人物,我们与他们相比,是不是幸福得多,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今天肯定是最好的一天,那就微笑一下吧,你能看到的美好景象,已经是很多人的奢望甚至无法实现的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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