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我八岁,叫招娣。

顾名思义,爹妈盼着我能招来个弟弟。
可惜,我下面一连串,全是赔钱货。
二妹盼娣,三妹念娣,四妹想娣,五妹……五妹生下来三天就没了,爹给她取了个名叫“绝娣”。
意思是,到此为止,别再来丫头片子了。
可我娘的肚子不争气。
68年开春,我娘又生了。
还是个丫头。
这是我家的六妹。
我奶奶那张老脸,当场就从土黄色变成了黑灰色,像灶坑里掏出来的、被尿浇熄了的隔夜灰。
她一句话没说,背着手,在堂屋里转了三圈。
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土直冒烟。
我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连看一眼孩子的力气都没有。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羊水味,混着我娘的汗臭,熏得人头晕。
接生婆是个远房亲戚,搓着手,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想讨个喜钱,又不敢开口。
“作孽啊!”
奶奶终于站定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猛地一转身,枯瘦的手像鸡爪子一样,一把就从我娘身边,把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抓了起来。
孩子连哭声都还没发出来,细弱得像只刚出生的猫崽子。
“娘,你干啥?”我爹从外面挑水进来,看到这架势,慌了。
“干啥?我替你们老陈家除害!”
奶奶的声音尖利得像把锥子,能戳穿人的耳膜。
“又是个赔钱货!养她干啥?多张嘴吃饭,多双筷子,将来还要赔一份嫁妆!我早就说过,这胎要是再是个丫头,就直接溺了!”
我爹“噗通”一声把水桶扔在地上,水溅了我一裤腿。
他搓着手,想上前,又不敢。
“娘,那……那好歹是条命啊……”
“命?丫头片子的命算什么命?能当饭吃,还是能下地挣工分?你看看你这几个丫头,哪个不是喂不饱的白眼狼!”
奶奶说着,眼睛刀子一样刮过我和缩在门角的二妹三妹。
我浑身一哆嗦,死死地攥住了衣角。
我看见奶奶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径直走向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尿桶。
那是我们全家晚上起夜用的,里面积了半桶黄浊的尿液,散发着刺鼻的骚臭。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娘!不要!”
我爹终于吼了一声,扑过去想拦。
“你给我滚开!”
奶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肘子就把我爹顶了个趔趄。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是因为你心软,才养了这么一窝赔钱货!今天我非要除了这个根!”
说完,她没有一丝犹豫,把手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像扔一块破布一样,头朝下,“噗”的一声,塞进了尿桶里。
没有哭声。
没有挣扎。
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被淹没在了污秽的液体里。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娘在床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然后就晕了过去。
我爹呆立在原地,像个木头桩子。
接生婆吓得脸都白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
我和二妹三妹抱在一起,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睛里,只有那个黑洞洞的尿桶。
奶奶做完这一切,像个得胜的将军。
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些灰尘。
“行了,清净了。”
她扫了我们一眼,冷冷地说:“谁都不准往外说一个字!就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听见没有?”
没人敢应声。
“都哑巴了?”
奶奶提高了音量。
“听……听见了。”我爹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
奶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走到灶房,给自己舀了一瓢热水,慢悠悠地洗着手,仿佛那手上沾的不是自己亲孙女的命,而是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背着手,踱步出了院子,大概是去跟村里人“报丧”去了。
奶奶一走,我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没用,骂自己不是人。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被冻住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把六妹捞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挣开二妹三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尿桶。
那股骚臭味钻进我的鼻子,让我一阵反胃。
但我没有停。
我搬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
尿桶太高了,我还是够不着底。
我把心一横,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一股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棉袄。
我的手在里面胡乱地摸索着。
滑腻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她!
是六妹!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尿液里拖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体已经冻得发紫,嘴唇乌青,一动不动。
我把她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一丝心跳和呼吸。
“死了……”
我爹也凑了过来,看到六妹的样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
她没死。
我突然想起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过,溺水的人,只要时间不长,把肚子里的水控出来,兴许还有救。
我把六妹翻过来,让她趴在我的膝盖上,头朝下。
然后,我学着赤脚医生的样子,用力拍打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
突然,六妹的嘴里喷出了一股黄色的液体。
紧接着,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啼哭,从她小小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哇——”
那声音,像小猫叫,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活了!活了!”
我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将六妹抢了过去,用自己的破棉袄紧紧裹住。
“快!快抱到床上去!”
我跳下板凳,冲到床边,把我娘盖的被子掀开一角。
那是我家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被子。
我爹小心翼翼地把六妹放进被窝,紧紧挨着昏迷的我娘。
也许是母女连心,我娘的眉头动了动,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怎么办?怎么办?”
我爹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团团转。
“娘回来要是看见了,非打死我们不可!”
是啊,奶奶要是知道六妹还活着,她会用更残忍的手段,再杀她一次。
我看着被窝里那个小小的、努力呼吸着的生命,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长。
我要保护她。
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爹,”我拉了拉我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把六妹藏起来。”
“藏?藏哪儿去?”
我爹一脸茫然,“这么个活人,能藏哪儿去?”
我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的那个草棚。
草棚是用来堆放柴火和杂物的,里面乱七八糟,最深处有一堆陈年的稻草,又厚又软。
“藏草棚里。”
我指着外面,斩钉截铁地说。
“那……那不得冻死?”我爹犹豫了。
“总比被奶奶打死强!”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们多给她裹几层布,再弄个热水袋放旁边。晚上我偷偷去喂她。”
“喂?喂什么?你娘现在这样,哪有奶水?”
“米汤!我熬米汤喂她!”
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可能没想到,他这个八岁的女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好了所有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听你的。”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
我爹找来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布、旧棉絮,把六妹裹成一个粽子。
我又从灶房偷了一个瓦罐,装满热水,用布包好,放在六妹身边。
一切准备就绪,我爹抱着六妹,像做贼一样,溜进了草棚。
他把那堆陈年稻草扒开一个洞,小心翼翼地把六妹放了进去,再用稻草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隙透气。
做完这一切,我们俩都松了一口气,像是打了一场大仗。
回到屋里,我爹把尿桶里的尿倒掉,又仔仔细细地刷了好几遍。
我则脱掉湿透的棉袄,换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我们必须销毁所有的证据。
没过多久,奶奶回来了。
她进门就问:“那死丫头的东西呢?”
我爹指了指空荡荡的墙角,低声说:“都……都收拾了。”
奶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大概以为,我们已经把六妹的“尸体”处理掉了。
她一屁股坐在炕上,开始数落我娘:“就是个不下蛋的鸡,还占着茅坑不拉屎!等她好了,让她赶紧下地干活,别在家里装死!”
我低着头,假装在烧火,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夜深了。
全家人都睡了。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我白天偷偷藏了一小碗米。
我把米倒进锅里,加了点水,点燃了灶膛里微弱的火星。
我不敢让火烧得太旺,怕被人发现。
我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慢慢地熬着。
米汤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我怕被人闻到,赶紧用锅盖盖严实了。
等米汤熬得又浓又稠,我把它倒进一个小碗里,揣在怀里,又拿上那个已经凉了的瓦罐,准备去换热水。
我像一只小猫,踮着脚,溜出了屋子。
外面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跑到草棚。
我扒开稻草,看见六妹正安静地睡着。
她的小脸还是有点发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我把怀里的米汤拿出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到她嘴里。
她好像感觉到了食物,小嘴开始本能地吮吸。
一勺,两勺……
一小碗米汤,很快就喂完了。
我又把重新灌满热水的瓦罐放到她身边。
做完这一切,我才恋恋不舍地把稻草重新盖好。
“六妹,你要乖乖的,一定要活下去。”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从那天起,照顾六妹,就成了我生命中最大的秘密。
白天,我要帮家里干活,要忍受奶奶的打骂,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就成了六妹的“娘”。
我偷米,偷面,给她熬米汤,熬面糊。
我偷我娘藏起来的红糖,冲水给她喝。
我每天晚上都要给她换好几次热水罐,生怕她冻着。
她的尿布,是我从自己和妹妹们穿破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
洗干净的尿布,我不敢晾在院子里,只能偷偷藏在草棚的角落里,让它慢慢阴干。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奶奶发现。
有好几次,奶奶半夜起夜,我正在灶房熬米汤,吓得我赶紧把火灭了,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她眼神不好,没发现什么。
我的精神高度紧张,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我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敢做得太明显,只能偶尔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往我碗里多夹一块红薯。
我娘的身体,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呢?”
我爹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了她真相。
我娘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的招娣,我的好女儿,是娘对不起你们……”
从那以后,我娘也加入了我的“地下工作”。
她开始有意识地存下自己的口粮。
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有时候是半碗稀饭。
然后,趁奶奶不注意,偷偷递给我。
“快,拿去给六妹吃。”
有了我娘的支援,我的压力小了很多。
六妹在我们全家人的秘密守护下,一天天长大了。
她很乖,好像知道自己的处境一样,从来不大声哭闹。
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叫声。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就揪成一团。
草棚里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稻草。
转眼,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草棚里变得又闷又热,蚊子也多了起来。
六妹的身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包。
我看着心疼,就去山里采了些艾草,晒干了,每天晚上在草棚里点上一小撮,用来驱蚊。
艾草的味道很重,我怕被奶奶闻到,每次都只敢点一小会儿。
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去给六妹喂食。
我刚走进草棚,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艾草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昨天点的艾草还没散尽。
可我扒开稻草,却发现六妹不见了。
那个小小的“窝”里,空空如也。
我当时就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奶奶发现了?
被野猫叼走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我疯了一样在草棚里翻找,把所有的柴火、杂物都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
我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把我爹和我娘推醒。
“爹!娘!六妹不见了!”
我带着哭腔说。
我爹我娘一听,也慌了。
我们三个人,打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院子里、在草棚里,找了整整一夜。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瘫坐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我娘抱着我,哭得几乎晕厥。
我爹蹲在墙角,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眼圈通红。
我也哭了。
我感觉我的心被掏空了。
我辛辛苦辛苦苦养了三个月的妹妹,就这样不见了。
就在我们悲痛欲绝的时候,奶奶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三个人的样子,愣了一下。
“大清早的,哭丧呢?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径直走向了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
她掀开木头盖子,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
就在她准备把水泼掉的时候,她突然“咦”了一声。
“这水缸里,怎么有个东西?”
我们三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
我们凑过去一看,只见水缸里,漂着一个小小的木盆。
木盆里,铺着一块干净的旧布。
布上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是六妹!
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
她的小嘴巴还砸吧了两下,好像在回味着什么。
我们三个人都惊呆了。
奶奶也惊呆了。
她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哪来的孩子?”
她指着六妹,声音都在发抖。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冲过去,把六妹从木盆里抱了出来。
“六妹!你没死!”
我紧紧地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在我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六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厉声问道。
我爹看着奶奶,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六妹,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噗通”一声,给奶奶跪下了。
“娘,我对不起你。这孩子,就是那个被你扔进尿桶的六丫头。她没死,被招娣救了回来,我们一直把她藏在草棚里。”
奶奶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指着我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终于爆发了,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朝我爹身上打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让你骗我!我让你跟我作对!”
扫帚一下一下地落在我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我娘哭着去拦,也被奶奶推倒在地。
我抱着六妹,吓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大娘!陈大娘!大喜事啊!”
村长带着几个人,满脸喜气地冲了进来。
他们一进门,看到院子里的情景,都愣住了。
“这……这是干啥呢?”村长问。
奶奶也停住了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村长,你这一大早的,嚷嚷啥呢?”
村长没理会院子里的紧张气氛,他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个版面,大声说:“陈大娘,你家出息了!你家要出大学生了!”
大学生?
我们全家都愣住了。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哪来的大学生?
村长把报纸递到我爹面前。
“陈大哥,你自己看!上面说了,今年恢复高考了!你不是高中毕业吗?赶紧去报名啊!”
恢复高考?
我爹接过报纸,手都在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黑体字,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
当年他成绩很好,所有人都以为他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可惜,他生不逢时,高中一毕业,就赶上了那场运动,大学梦彻底破碎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份遗憾埋在心底。
现在,机会又来了。
“真的……真的恢复高考了……”
我爹喃喃自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激动的泪。
奶奶也凑过来看。
她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大学生”三个字的分量。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村长看我们家气氛不对,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六妹,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说:“陈大娘,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要是陈大哥考上了大学,你们家可就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家庭了!到时候,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多风光啊!”
然后,他又意有所指地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就是她给你们家带来了好运气呢!”
奶奶沉默了。
她看着我爹,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六妹。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
我知道,她在权衡。
一个儿子的前途,和一个她不想要的孙女。
哪个更重要?
过了很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扫帚扔在了地上。
“罢了,罢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既然老天爷不让她死,那就养着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们知道,她妥协了。
六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家里了。
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是二妹盼娣把六妹抱出去的。
盼娣比我小两岁,胆子却比我大。
她看六妹在草棚里太受罪,就趁我们都睡着了,偷偷把六妹抱了出来。
她想把六妹放在村口,希望有好心人能收养她。
可她走到院子里,看到那口大水缸,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觉得,把六妹放在水缸里,就像摩西的母亲把摩西放在尼罗河上一样。
也许,神会保佑她。
于是,她找来一个木盆,把六妹放了进去。
至于那股浓烈的艾草味,是她故意点的,就是为了掩盖六妹身上的味道。
我抱着盼娣,又哭又笑。
这个傻妹妹,差点就把六妹害死,却也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奶奶虽然还是不待见我们几个丫头,但至少,她不再喊打喊杀了。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爹身上。
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给我爹换复*资料。
她每天变着法子给我爹做好吃的,鸡蛋、白面,一样都不少。
我们几个丫头,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我爹也很争气。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看书。
他本来就有底子,加上这股拼劲,很快就把丢了十多年的知识捡了回来。
那年冬天,我爹走进了考场。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们家。
我爹考上了。
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
我们家沸腾了。
全村都沸腾了。
我爹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奶奶那天,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她抱着我爹,哭着说:“我儿有出息了!我儿有出息了!”
然后,她破天荒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糖,塞到了六妹的手里。
六妹 তখন已经快一岁了,长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
她拿着那颗糖,咯咯地笑着,口水流了一嘴。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丫头,还真是个福星。”
她喃喃地说。
我爹去上大学后,我们家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好起来。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盼头。
我娘脸上的笑容多了。
奶奶也不再整天唉声叹气了。
她开始教我们几个丫头做针线活,纳鞋底。
她说:“多学点本事,将来好找个好人家。”
虽然话还是那么现实,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刻薄。
几年后,我爹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县城的一所中学当了老师。
我们全家,也跟着他搬到了县城,住进了学校分的房子里。
我们终于,彻底告别了那个贫穷、闭塞的小山村。
在县城,我们几个姐妹都上了学。
我爹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了书,才有出路。”
奶奶没有反对。
也许是县城的生活开阔了她的眼界,也许是她从我爹身上看到了知识的力量。
她甚至开始催促我们好好学*。
“都给我好好念!将来都考大学,都当老师!”
我们姐妹几个,也都很争气。
我考上了卫校,成了县医院的一名护士。
二妹盼娣,考上了师范,后来也成了一名老师。
三妹念娣,最有经济头脑,改革开放后,她辞了工作,下海经商,成了我们家最富有的人。
四妹想娣,最文静,考上了图书馆学专业,毕业后在市图书馆工作,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
而六妹,那个差点被溺死在尿桶里的六妹,成了我们家最出息的一个。
她从小就聪明,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高考那年,她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大学的法律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奶奶抱着六妹,老泪纵横。
“我的乖孙女,奶奶对不起你啊……”
那是她第一次,为当年的行为,向六妹道歉。
六妹抱着奶奶,也哭了。
“奶奶,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贫穷、屈辱、挣扎的岁月,都过去了。
如今,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我爹我娘也退休了,在家里安享晚年。
我们姐妹几个,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
我们经常会聚在一起,回忆起当年的往事。
每次说到六妹出生的那天,大家都会沉默。
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我们全家人心中,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疤。
有一次,我问六妹:“你恨奶奶吗?”
六妹当时正在给她刚出生的女儿换尿布。
她笑了笑,说:“姐,说不恨是假的。小时候,每次看到别的孩子在奶奶怀里撒娇,我都会难过。但是,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奶奶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她的思想,被‘重男轻女’的枷锁禁锢了一辈子。她不是不爱我们,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爱。在她看来,把我们溺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六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不是她当年的决绝,又怎么会激起你和爹的反抗?如果不是她后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爹身上,爹可能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考大学。我们家的命运,可能就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恨她。我只是,可怜她。”
听完六妹的话,我释然了。
是啊,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改变那个时代。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黑暗中,拼尽全力,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寻找一丝光明。
我很庆幸,那一年,八岁的我,没有被恐惧吓倒。
我很庆幸,我选择了把六妹从尿桶里抱出来。
那个小小的生命,不仅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全家人的命运。
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那个灰暗的家,也照亮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如今,我也当了奶奶。
我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女。
每次抱着她软软的小身体,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我都会想起六妹。
想起那个在草棚里,靠着一碗米汤活下来的小婴儿。
我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孙女听。
不是为了让她记住仇恨,而是为了让她知道,生命的可贵,以及在任何困境中,都不要放弃希望。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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