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清晨六点半。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像极了暴雨将至的前兆。
女儿林悦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准考证,眼神里透着一股在这十八年里被我和妻子惯出来的、毫无底线的骄纵。
她看着桌上我精心熬了两个小时的皮蛋瘦肉粥,嫌弃地皱了皱眉,然后抬头看向我,一字一顿地扔出了那句炸弹:
“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现在就去买。买不到,我就不出门,这试我不考了。”
妻子刘淑芬正在厨房盛咸菜,听到这话,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砸在理石台面上。
她顾不得收拾,冲出来就对着我吼:“老林!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悦悦要吃你就给她买!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这对母女。
一个理直气壮地拿自己的人生做筹码,要挟这一顿油炸食品。
一个毫无原则地把女儿的任性当圣旨,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
那一刻,我听见脑海里那根紧绷了十八年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我慢条斯理地坐回餐桌前,端起那碗本来是给女儿盛的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我平静地看着林悦,说出了那句让她们母女俩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话: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
其实,这根弦不是今天才断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回想起这十八年,我林建国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个家里默默耕耘,却不仅没换来丰收,反而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我和刘淑芬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进厂,是技术骨干,老实本分,工资全交。
刘淑芬长得漂亮,心气高,当初嫁给我,多少带着点“下嫁”的委屈。
所以,从林悦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不能让她们娘俩受一点苦。
我甚至觉得,只要我拼命赚钱,只要我无底线地对她们好,这个家就会是温馨的港湾。
林悦三岁那年,指着商场里几千块的洋娃娃哭闹。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刘淑芬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我:“林建国,你闺女想要个玩具你都买不起,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咬咬牙,在这个城市最炎热的夏天,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兼职赚外快,给她买了。
林悦抱着洋娃娃笑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我忘了,人的欲望是无底洞,尤其是当这种欲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
小学,她要读私立贵族学校,一年学费五万。
我说公立重点也不错,刘淑芬就哭:“你是想让女儿输在起跑线上吗?我看你就是心疼钱!你根本不爱这个家!”
我妥协了。
我戒了烟,戒了酒,甚至连过年都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
初中,林悦迷上了追星。
为了去见那个韩国明星一面,她逃课,甚至偷拿家里的存折。
被我发现后,她不仅没有悔改,反而把门摔得震天响:“你们只知道钱!根本不懂我的梦想!我恨你们!”
我举起的手,在刘淑芬那句“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拼命”的尖叫声中,颓然放下。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这棵树,早就长歪了。
到了高中,林悦的成绩一落千丈。
为了让她能上个本科,我听信了所谓“名师一对一”的忽悠,每个月两万的补课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我的积蓄被掏空了,甚至还背上了几万块的信用卡债。
而在我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带病加班的时候,林悦在干什么?
她在朋友圈晒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配文是:“爸爸给买的,也就那样吧,勉强能用。”
那个手机,是我用了三个月的晚班津贴换来的。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我还是忍了。
我告诉自己,孩子还小,等她长大了,懂事了,考上大学了,一切都会好的。
高考,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场考试上,以为这会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也会是我们父女关系的转折点。
前两天,我请了年假,专门在家伺候她们母女。
空调温度要恒定26度,走路要踮着脚尖,说话要轻声细语。
林悦像是家里的太上皇,稍有不顺心就摔摔打打。
昨天晚上,她复*到一半,突然说想吃城南那家网红店的小龙虾。
我说太油腻了,怕吃坏肚子影响考试。
她当场就把书撕了,尖叫着说我不盼着她好,说我故意搞崩她的心态。
刘淑芬二话不说,指着我的鼻子骂:“林建国,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要是悦悦明天考不好,全是你的责任!”
那是晚上十一点。
我骑着电动车,横跨半个城市,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回了那份小龙虾。
回到家,林悦只吃了一个,就嫌弃地说:“凉了,不好吃。”
然后转头回房,留下一桌狼藉让我收拾。
那一刻,我看着那一盆红通通的小龙虾,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在她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提款机?保姆?还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气的沙袋?
今天早上,闹钟在五点准时响起。
我爬起来,忍着腰椎间盘突出的剧痛,去早市买了最新鲜的里脊肉,熬了这锅粥。
我以为,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早晨,至少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可我错了。
林悦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真的想吃全家桶。
她只是在测试我的底线。
她只是在享受这种在这个特殊时刻,能够随意拿捏我、让我像条狗一样听话的快感。
她笃定了我不敢拒绝。
她笃定了我比她更在乎这场考试。
可惜,她算错了。
……
“你说什么?”
林悦似乎没听清,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说,”我放下勺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刘淑芬先反应过来。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林建国!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高考!是高考啊!”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我结婚二十年来,第一次对她动手。
我的力气很大,捏得她手腕发白。
刘淑芬疼得叫了一声,惊恐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当然知道是高考。”
我甩开她的手,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们母女。
“但这高考是谁的?是我的吗?是我林建国要去上大学吗?”
我看向林悦,她被我的气势吓退了半步,但嘴依然硬着。
“爸,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考好?我要是考不上大学,丢的是你的人!”
“丢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悦,你搞清楚。你考上大学,文凭是你的,前途是你的。你考不上,去端盘子也好,去进厂也好,那苦也是你吃的。”
“我今年四十五了,我有社保,有退休金,这房子也是我名下的。你考不考得上,对我这辈子的生活质量,有一分钱的影响吗?”
林悦愣住了。
她大概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她读书是为我读的,她考试是为我考的,她是这个家的功臣,我就该供着她。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她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
“大家说什么?”我打断她,“说望子成龙?说养儿防老?”
我走到客厅的镜子前,指着里面那个鬓角斑白、满脸皱纹的男人。
“你看看我,林悦。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活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这件T恤,穿了五年了,领口都磨破了。你呢?你脚上那双鞋,三千八,是你逼着我刷信用卡买的。”
“你妈整天打麻将,输了钱就回来骂我没本事。你整天追星攀比,嫌弃我赚得少。”
“我图什么?图你考上大学后,能回头看我一眼?图你将来能给我养老?”
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昨晚那盆小龙虾,让我彻底想明白了。”
“养条狗,喂了十八年,它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养你?我就是养了个祖宗,养了个仇人。”
“所以,林悦,我摊牌了。”
“你想吃全家桶是吧?可以。你有钱你自己去买。你没钱,那就忍着。”
“你说你不考了是吧?行啊。腿长在你身上,准考证在你手里。你现在就可以把准考证撕了,回屋睡觉。我绝不拦着。”
说完,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配着粥,吃得津津有味。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像是在给这段畸形的家庭关系倒计时。
刘淑芬终于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这一次,我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林建国,不见了。
她慌了。
她扑到林悦面前,推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悦悦,快!快跟你爸道个歉!别闹了,时间来不及了!”
林悦被我刚才那番话震慑住了,但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低不下这个头。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然梗着脖子:“我不!我就不!凭什么他这么对我!我是他女儿!”
“就凭我是你老子!就凭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挣的!”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粥都洒了出来。
“林悦,我不欠你的。十八岁了,法律上你已经成年了。我有义务抚养你到十八岁,但我没义务惯着你一辈子!”
“你想用不考试来威胁我?你太嫩了。”
“你以为我不买全家桶,你会损失什么?你损失的是你这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机会,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跳板。”
“而我呢?我省了一份全家桶的钱,省了送你去考场的油钱。如果你真不考了,我还省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起码几十万。”
“这么算起来,你不考试,我反而赚了。”
我冷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请便。你想撕准考证吗?需要我帮你递剪刀吗?”
林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她手里最大的王牌,在我眼里竟然成了废纸。
她一直以为,她是我的软肋。
却不知道,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软肋就会变成铠甲。
刘淑芬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再不出门,真的要迟到了。
她彻底崩溃了,冲着林悦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你想气死我吗!你想以后去扫大街吗!”
林悦被刘淑芬这一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的我。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会为了她一句话跑遍全城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种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的矫情。
她颤抖着手,抓紧了准考证。
“妈……我……我走。”
她带着哭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刘淑芬如蒙大赦,一把抓起她的书包,拉着她就往外跑。
临出门前,刘淑芬回头恶毒地瞪了我一眼。
“林建国,你给我等着!等悦悦考完试,我跟你没完!”
“砰!”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碗粥已经有些凉了。
我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完,连碗底的葱花都吃得干干净净。
真香啊。
这是我十八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早饭。
吃完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碗筷,也没有焦虑地守在电话旁等消息。
我慢悠悠地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十年了,这包烟是昨天在便利店买水时顺手买的。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我咳嗽了几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眩晕感和放松感。
窗外,知了在拼命地叫着。
楼下的马路上,送考的车流排成了长龙,交警的哨声此起彼伏。
要是以前,我现在肯定正满头大汗地骑着电动车,载着林悦在车流里穿梭,一边还要忍受她的抱怨。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
这种感觉,的爽。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刘淑芬临走前那句“跟你没完”,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在这个家里强势惯了,掌握着财政大权,掌握着话语权。
等高考结束,她一定会联合林悦,对我进行疯狂的报复。
她们会闹,会吵,会把七大姑八大姨都搬来指责我。
甚至,会用离婚来威胁我。
如果是以前,我会怕。
我会跪下来求她们原谅,会把工资卡双手奉上,会写保证书。
但现在,我抽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下缭绕。
离婚?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我转身回到卧室,反锁了房门。
然后,我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
那是我的“百宝箱”,也是我最后的防线。
我打开皮箱,里面是一个带锁的铁盒子。
钥匙我一直贴身藏着,缝在内裤的暗袋里。
打开铁盒子,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那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虽然是婚后买的,但首付是我父母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的,贷款是我一个人还的。
在这方面,我留了个心眼。
当年的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我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还有一本存折。
那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不多,只有五万块。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平时加班、兼职、帮人修家电一点一点攒下的。
刘淑芬一直以为我的工资只有五千,其实我已经涨到了八千。
多出来的那三千,我全都存进了这个她不知道的账户里。
我原本是想,等林悦考上大学,给她包个大红包,或者带她们娘俩去旅游。
现在看来,这笔钱,将会是我打官司的律师费。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流水、还有家里那些贵重电器的发票。
我把这些照片全部上传到了云端,并且设置了双重密码。
做完这一切,我又打开了手机银行。
我查了一下我的工资卡余额。
只剩下两百块。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刘淑芬就会第一时间转走,只给我留五百块的烟酒钱和交通费。
我看着那可怜的余额,冷笑了一声。
然后,我拨通了公司财务小张的电话。
“喂,小张吗?我是林建国。”
“林哥?这么早?今天不是陪闺女高考吗?”小张的声音有些惊讶。
“嗯,送走了。有个事麻烦你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
“从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卡换一张。对,换成我那张建设银行的卡。千万别打到原来那张卡上了。”
“啊?嫂子那边……”小张有些犹豫,毕竟刘淑芬以前去公司闹过,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妻管严”。
“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我打断了他,“还有,如果有人来公司查我的工资明细,没有我的本人授权,谁也不准给。包括我老婆。”
小张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决绝,沉默了两秒,说:“行,林哥,我明白了。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断了她们的经济来源,这才是最狠的反击。
刘淑芬没有工作,这么多年一直在家当全职太太。
林悦更是个只知道伸手的吞金兽。
一旦没了我的供养,她们就像是离开水的鱼,蹦跶不了几天。
我不是绝情。
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在这个家里,付出了所有的爱和尊严,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索取和轻视。
既然讲感情讲不通,那就讲法律,讲利益。
这就是现实。
就在我整理这些证据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我的大舅哥,刘淑芬的亲哥哥,刘大强。
“林建国,你个王八蛋!淑芬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竟然敢在高考这么关键的时候搞事情?你是不是想死?”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点开,是刘大强那粗鲁的咆哮声:“我告诉你,等悦悦考完,我带人过去弄死你!你给我把皮绷紧了!”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这也是证据。
恐吓威胁,到时候报警也是个筹码。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现在是上午九点。
第一场语文考试已经开始了。
我想象着林悦坐在考场里的样子。
她现在一定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早上的冲突,满脑子都是对我的怨恨。
她可能连作文题目都看不进去。
这怪我吗?
也许吧。
如果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买了全家桶,她现在可能正心情愉快地答题。
但是,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哪怕她考上清华北大,出来后依然是个不懂感恩、自私自利的巨婴,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其让她将来在社会上被别人毒打,不如现在让我这个当爹的,给她上这成年礼的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
中午十一点半。
语文考试结束了。
我没有去考场接人。
我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高考特别节目,镜头扫过考场外焦急等待的家长们。
他们有的举着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有的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焦虑。
如果在昨天,我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会穿着那件红色的T恤,手里拿着冰镇的矿泉水,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林悦的身影。
但现在,看着那些画面,我只觉得讽刺。
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刘淑芬和林悦走了进来。
林悦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刘淑芬一进门,看到我正翘着二郎腿吃泡面,那股压抑了一上午的怒火瞬间爆发了。
她把手里的遮阳伞狠狠地砸向我。
“林建国!你还有脸吃!你还有脸吃!”
伞尖戳在我的肩膀上,有点疼,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继续吃着面,连眼皮都没抬。
“考得怎么样?”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哇”的一声,林悦大哭起来,把书包狠狠地摔在地上。
“都怪你!都怪你!作文题目我都没看懂!我脑子里全是你早上的话!林建国,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冲过来,想要掀翻我的泡面碗。
我有防备,手一抬,躲了过去。
汤汁洒了几滴在茶几上。
“毁了你?”
我放下碗,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上的汤汁。
“林悦,你这甩锅的本事,真是得了你妈的真传。”
“你自己平时不努力,考试心态崩了,就赖我早上没给你买全家桶?”
“那要是你将来工作不顺心,是不是还要怪我当年没给你买那个洋娃娃?”
“你闭嘴!”刘淑芬冲上来,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你个!你自己没本事,就拿孩子撒气!悦悦要是考不上,我就跟你离婚!让你净身出户!”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两个字,她以前经常挂在嘴边,作为威胁我的杀手锏。
每一次,只要她一说离婚,我就会立刻软下来。
但这次,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行啊。”
我说。
“离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淑芬愣住了。
林悦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她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刘淑芬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离吧。”
我站起身,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我刚才趁她们没回来时,手写的一份简单的离婚协议草稿。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虽然有父母资助,但我会主张),但我也不想做得太绝。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哦对了,家里没存款,都被你们花光了。”
“还有那几万块的信用卡债,那是你们消费的,理应你们还,但我大度点,我认一半。”
“至于林悦,她已经成年了,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大学学费,作为父亲,我会出法律规定的那一半,多的一分没有。”
我把纸拍在茶几上。
“看看吧,没问题的话,等高考完,我们就去民政局。”
刘淑芬抓起那张纸,看都没看,撕得粉碎。
“林建国!你做梦!你想甩了我们娘俩?没门!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的一半!我不离!我就要拖死你!”
她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命好苦啊!嫁了个陈世美啊!当初瞎了眼啊!”
林悦也吓傻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她一直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只要她们稍微服个软,或者施加点压力,我就会变回那个听话的老黄牛。
可现在,看着满地的碎纸屑,看着我冷漠的眼神,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没有了爸爸,没有了这个家,她该怎么办?
“爸……”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你别跟妈吵了……我……我下午好好考还不行吗?”
她在示弱。
但这示弱来得太晚了,也太功利了。
她是怕我不给她交学费,怕没了生活来源。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考不考,考得怎么样,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刚才说了,关我屁事。”
我绕过地上的刘淑芬,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刘淑芬爬起来想拉我。
“我去公司。”我冷冷地说,“这里太吵了,影响我心情。还有,下午我不送了,你们自己打车去。没钱的话……”
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扔在鞋柜上。
“坐公交吧,够了。”
说完,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刘淑芬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和林悦绝望的哭声。
但我听着,却觉得无比悦耳。
……
我在公司住了一晚。
办公室的沙发虽然硬,但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也就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我照常上班,处理工作。
同事们都问我怎么没去陪考,我只是笑了笑,说:“孩子大了,该学会独立了。”
下午五点,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悦发来的微信。
“爸,我考完了。我想回家。”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没有了表情包,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回?还是不回?
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回去,她们肯定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试图粉饰太平,然后继续像寄生虫一样吸我的血。
但我已经觉醒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的洞穴里。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8888的信用卡,于6月8日17:30分消费人民币5888元,商户:苹果官方旗舰店。”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刚考完试。
刚出考场。
还没回家。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跟我沟通,而是拿着我的副卡,去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
或许在她看来,这是对她两天“受苦”的补偿?
又或许,这是刘淑芬教唆的报复?“花光他的钱,看他怎么离!”
好。
很好。
这最后的一丝犹豫,也被她们亲手斩断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果断地冻结了那张信用卡副卡。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的发小,现在是一名资深的离婚律师,老赵。
“喂,老赵。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两杯。”
“怎么?老林,终于想通了?”老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
“嗯,想通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有些脓包,必须得挑破了,才能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公司大楼。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燥热,但我却觉得无比清爽。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灯火通明。
茶几上摆着那个崭新的iPhone包装盒,还有一堆肯德基的外卖盒——那是迟来的全家桶。
刘淑芬和林悦坐在沙发上,正摆弄着新手机,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看到我进门,刘淑芬挑衅地扬了扬手里的鸡腿。
“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林悦也抬起头,晃了晃新手机,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和报复后的快感。
“爸,手机我买了。反正你要离婚,这钱不花白不花。”
她们以为这能激怒我。
她们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暴跳如雷,然后无奈买单。
但我没有。
我平静地换了鞋,平静地走到她们面前。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不是离婚协议书。
那是一份《信用卡盗刷报案回执》的打印件,当然,这是我刚才在楼下打印店伪造的一个格式,用来吓唬她们的,但我刚才确实已经给银行打电话挂失并声明非本人消费了。
“林悦,你刚才刷的那笔钱,我已经通知银行是盗刷了。”
我看着林悦瞬间僵硬的脸,微笑着说。
“因为那张副卡,早在昨天我就申请注销了,只是生效有点延迟。但在法律上,那已经不是你能合法使用的额度了。”
“另外,我已经联系了律师。”
我指了指门口。
“这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了。在离婚官司打完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闲杂人等在这里破坏我的财产。”
“现在,请你们出去。”
“你是说……现在?”刘淑芬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对,就是现在。”
我看了看表。
“给你们十分钟收拾东西。十分钟后,我会换锁。”
“林建国!你敢!”刘淑芬尖叫着跳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
我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还有,大舅哥发给我的恐吓语音,我也已经备份了。如果你们不想让他进去蹲几天,最好现在就闭嘴,滚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悦手里的新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就像她那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公主梦,彻底碎了。
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地开始收拾衣物,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她们没吃完的肯德基原味鸡,咬了一口。
有点凉了,又柴又油。
真难吃。
我随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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