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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女儿死在手术台上,丈夫却当众夸奖医生有水准,隔天法庭2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十七章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地说:“我想回到手术那天。”

五个月女儿死在手术台上,丈夫却当众夸奖医生有水准,隔天法庭2

又接着说:“我会亲自给念念做手术。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医生轻轻摇头,说:“你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想清楚——未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回答。

那周末,他终于开始整理女儿的遗物。

东西不多,

一个小小的箱子就装完了。

大部分是衣服,

还有几本色彩斑斓的绘本。

其中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里,

夹着一张卡片。

那是沈心微的字迹,

有些潦草,

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

“宝贝,

今天爸爸又做了十小时的手术,

成功救了三个小朋友。

妈妈看着新闻里那些被救孩子灿烂的笑脸,

就在想——

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小骄傲。

等你好了,

我们也去帮助别人,好不好?”

日期是念念手术前一周。

顾叙白紧紧攥着卡片,

指节都泛白了。

原来在她最痛苦、最恐惧的时候,

她仍在教女儿以他为荣。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她们的信任,

无情地碾碎了。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卡片上,

晕开了墨迹。

他弓着背,

肩膀不停地颤抖,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痛从胸腔深处慢慢漫上来,

像被窒息一般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

拿起笔。

第一次完整地写下整个事件:

从导师的托付,

到苏茵的请求,

到他的妥协,

到念念的死亡,

再到他这一年的逃避与欺骗。

写完后,

他发给了医院内刊编辑部。

标题很简单:

《一个医生的忏悔:因私情失公义,因懦弱失至亲》。

文章末尾,

他写道:

“我曾以为守护的方式是掩盖错误,

现在才知道,

真正的守护是直面错误,

然后终生背负它。”

刊发那天,

他坐在办公室里,

听见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

“顾医生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真没想到……”

“唉,他也是可怜……”

他没有出去,

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念念的照片。

忽然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念念第一次笑出声时,

沈心微在客厅里大声喊他:

“叙白!快来看!念念会笑了!”

他当时在阳台打电话,

正和苏茵讨论一个疑难病例。

他随口应了声:

“等一下。”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挂断后他走进客厅,

看见沈心微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

“她笑了。”

沈心微轻声说,

眼睛有点红红的,

“但你没看到。”

他那时觉得有点抱歉,

但也没太在意。

心里想着工作更重要,

病例更紧急,

下次再看也一样。

现在他才明白,

没有那么多“下一次”。

有些时刻,

错过就是永远。

就像女儿第一次笑。

就像妻子最后一次相信他。

就像那个小小的生命,

在他选择转身时,

永远停在了手术台上。

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曙光洒在山林间。

沈心微就跟着医疗队出发了。

队长王医生看着她,关切地说:“林记者,今天咱们要去瓦寨,那路可不好走呢。”

说着,王医生递给她一根竹杖,“你撑着这个,能省不少力。”

沈心微接过竹杖,微笑着道谢:“谢谢王医生。”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她早已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白天,她跟着医疗队翻山越岭。

一路上,她仔细观察,认真记录着山区的医疗现状。

晚上,她回到宿舍,在昏黄的灯光下整理稿件。

写她那系列报道《远山有医》。

报道发出后,省电视台来了电话。

陈主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心微,你这组报道做得太扎实了,省里很重视呢!”

沈心微只是轻轻笑笑,说:“这里的故事本来就应该被大家看见。”

第十八章

瓦寨比雾山村还要偏远。

他们一路颠簸,抵达时已经是中午。

村口几个孩子围了上来,他们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直勾勾地看着沈心微。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她转身跑回了家,不一会儿,捧了一把野花回来。

她把野花塞进沈心微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阿妈说,谢谢林记者上次帮阿弟看病。”

说完,小姑娘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跑开了。

那野花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嫩黄色的花瓣,小小的一朵朵,煞是可爱。

下午,沈心微去采访一位独自抚养残疾儿子的母亲。

女人叫阿禾,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的脸上布满了晒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阿禾一边给儿子喂水,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了宝贝。

一边缓缓说道:“他两岁时摔下山,脊髓伤了。”

沈心微轻声问道:“那您……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阿禾笑了笑,语气坚定:“我背他。”

“这一背就是八年。种地、砍柴、赶集,我都背着他。他是我儿子啊。”

沈心微记录的手突然顿了顿。

阿禾接着说:“有时候也累,也偷偷哭过。”

说着,她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儿子的嘴角。

“可你看他笑的样子,日子再难,只要看着孩子笑,我就觉得值了。”

沈心微忽然湿了眼眶。

她放下笔,轻声说:“我也有过孩子。”

阿禾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沈心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悲伤:“她……没留住。五个月大,心脏病。”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碗。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心微的手。

那双手很暖,上面有厚厚的茧。

阿禾温和又坚定地说:“那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连她的份一起。”

晚上,沈心微回到宿舍。

她发现窗台上又多了几根新鲜的竹笋。

这是隔壁阿婆送来的,感谢她帮忙联系了县里的义诊。

她刚把竹笋收好,手机就响了。

周述安的信息传来:“苏茵案终审维持原判,五年,已送监执行。”

她盯着手机屏幕,许久都没挪动一下。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就蹦了出来:“另外,我申请了调职,下个月到省高院。离你近些。”

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回复:“谢谢你,述安。”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窗外,星河低垂。

山里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好像一伸手就能抓到星星。

她缓缓走到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个精致的小圆盒,里面嵌着一缕细软至极的胎发。

是念念的。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怀孕五个月时,胎动变得明显起来。

她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顾叙白下班回来,一放下包就急忙蹲在沙发边。

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说:“听见了吗?这小家伙肯定像你,活泼。”

她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万一像你呢?闷葫芦。”

“那也好。”他抬起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像你像我,都好。”

那时,他们畅聊过好多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

要教女儿骑自行车,送她上学,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那时的他们以为,时间还多着呢。

沈心微轻轻打开项链坠子。

那缕胎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细软得如同绒毛。

她凝视了许久,然后合上坠子,贴在心口。

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今天的稿件。

标题是:《背上的八年:一位母亲和她的星空》。

文档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平静而坚定。

窗外,星河依旧低垂。

温柔地,照亮着这片远山,和山中所有负重前行的人。

第十九章

省医疗队下乡支援那天,雾山村热闹非凡。

沈心微背着相机和采访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认真记录着义诊现场。

一个年轻医生几次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潮,还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三脚架。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说:“林记者,设备放这边安全些。”

接着自我介绍道:“我是陆怀瑾,心内科的。”

“谢谢。”她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投入采访。

之后几天,陆怀瑾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山路难走时,他主动替她扛设备。

“林记者,这路不好走,我来扛。”

遇到方言沟通困难时,他主动帮忙翻译。

“阿婆,她想问您身体感觉咋样。”

他还会和她分享一些值得跟进的病例线索。

他热心地说:“这位阿婆的孙子,先心病术后恢复得特别好。”

“你或许可以写写山区孩子术后随访的困难。”

陆怀瑾认真地建议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沈心微眼睛一亮,赶忙拿出小本子,认真记下:“好主意!这题材一定很有意义。”

第三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紧接着,暴雨如注般倾盆而下。

他们此时正在返程的途中,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前方传来消息,声音带着焦急:“山路塌方啦,暂时回不去了!”

一行人无奈地被困在了山村小学里。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气温也骤降,寒意迅速蔓延开来。

陆怀瑾注意到沈心微的手冻得发红,关切地说:“林记者,你手很凉。”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白大褂,递到她面前:“披上吧,别着凉。”

沈心微连忙推辞:“不用,你自己穿着——你也会冷的。”

陆怀瑾微笑着,语气坚定:“我是医生,知道怎么保暖,你先披上。”

他不由分说地把衣服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身去查看其他队员的情况。

夜里,他们借宿在老乡家。

温暖的火塘边,陆怀瑾静静地坐在沈心微对面。

他拿起一根柴,轻轻添进火里,火苗一下子旺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说:“我离婚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落寞。

“上半年的事。”他又补充了一句。

沈心微抬起眼,眼神里满是惊讶。

陆怀瑾苦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前妻说,我只顾工作不顾家。”

“她说嫁给医生,就像守活寡。”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映出他的疲惫。

他看着沈心微,接着说:“看到你写医疗队的报道,那么理解医护人员的不易……”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期待:“我觉得,或许有人能懂。”

沈心微沉默了片刻,陷入了回忆。

“我曾经也理解,”她缓缓说,语气有些伤感,“甚至崇拜。觉得救死扶伤的人,值得所有体谅。”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但后来我明白,”她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空洞,“理解和崇拜,换不来对等的珍视。”

陆怀瑾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沈心微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很多个夜晚——

顾叙白在手术室里忙碌,而她在家里焦急地等待。

有时等到凌晨,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她孤独的身影。

有时等到天亮,曙光透过窗户,她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她从没怨过,因为她知道他救的是命。

她怨的从来不是他的忙碌。

怨的是,他把本该只给家人的那份珍视,慷慨地、理所当然地,分给了旁人。

就像把女儿的生命,当成照顾别人的筹码。

“林记者,”陆怀瑾在她身后开口,欲言又止,“我……”

“雨小了。”她打断他,转身露出礼貌的微笑,“明天路应该能通。早点休息。”

周末,周述安驱车来看她。

他一下车,就从车上捧出一个保温盒,笑着说:“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沈心微好奇地凑过去:“是什么呀?”

周述安打开保温盒,一股香甜的味道飘了出来:“是你以前爱吃的桂花糕,在省城买的,怕路上凉了,特意用保温盒装着,还是温的呢。”

他们坐在村后的山坡上,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看着夕阳慢慢沉进远山,周述安感叹道:“这里真美。”

天空从橙红渐变成靛紫,星河隐约浮现。

“这里真美。”周述安又说了一遍,眼神里满是陶醉。

周述安凑到沈心微耳边,轻声说:“嗯。”

沈心微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桂花糕,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说:“心里安静了。”

周述安关切地问:“工作还顺利吗?”

沈心微眉眼弯弯,笑着回答:“顺利。《远山有医》系列反响不错,省台想合作拍纪录片呢。”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但我推了,想先把手头的几个个案跟完。”

周述安侧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第二十章

沈心微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认真地说:“这里的医疗困境,不是一部纪录片就能改变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又道:“但一个孩子的病被治好,一个家庭就能看到希望。我想先做好这些。”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周述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沈心微轻轻摇了摇头,眼眸里透着一丝淡然,说:“不一样了。以前是为了证明什么,现在……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山风轻轻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沈心微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站起身,拍了拍周述安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尝尝阿婆做的笋干烧肉,她特意留了份给你。”

周述安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错在蜿蜒的山路上。

周述安的调职手续办妥后,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开车来县城。

他总是默默的,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做着一些事。

沈心微要跟医疗队去更远的寨子,他就会仔细地提前检查车况,认真地备好水和干粮。

她熬夜写稿到深夜,他会在宿舍小厨房精心煮一碗热汤面,然后轻轻放在她桌边。

她淋雨采访后感冒,他会连夜开车送药过来,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宣传部的李姐笑着打趣:“林记者,你那位‘司机同志’又来了?这么贴心,是男朋友吧?”

沈心微连忙摇头,解释道:“是老朋友。”

李姐冲她眨眨眼,不信地说:“老朋友能这么上心?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止老朋友。”

沈心微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但心里某处,确实有什么在松动。

周五晚上,沈心微在房间里整理带过来的旧箱子,翻出了高中毕业纪念册。

纪念册的纸张已经泛黄,她慢慢翻到自己的照片那页时,整个人怔住了。

照片旁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字迹清秀:

“愿你此生有光。”

落款是“周述安”。

高三那年春天,

阳光还有些清冷。

她心脏病突然发作,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

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梨树,白色的梨花一朵挨着一朵。

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那天下午,

校园的围墙外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周述安,他翻墙逃课,火急火燎地跑来医院。

他的校服外套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宝贝。

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床边。

双手撑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接着,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玻茵罐。

玻茵罐在阳光下闪着光,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

“我折的。”他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沈心微,你快点好起来啊。

我还等着和你一起考大学呢。”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着打趣:

“你逃课要是被抓住,老师可要狠狠骂你了。”

周述安满不在乎地说:

“骂就骂呗,你可比上课重要多了。”

说着,他把罐子塞进她怀里。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大学。

开学那天,阳光明媚。

周述安送她去车站。

他把一个崭新的书包递给她,认真地说:

“书包里装了常用药,还有我的新地址。

你要是有事,一定一定要找我。”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不停地挥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再后来,她再次遇见了顾叙白。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周述安发来的信息。

“明天要降温了,你记得加件外套。”

“另外,省报想转载你的《远山有医》系列。

我帮你联系了编辑,具体细节我发你邮箱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另一个画面涌上心头。

婚礼前夜,屋子里灯火通明。

周述安来送嫁妆。

她父母早逝,他代行兄长之责,忙前忙后。

所有客人都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她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木盒子。

“这是我妈准备的,”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说是给女儿出嫁的添妆。”

第二十一章

她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金饰,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太贵重了,我不能……”她有些犹豫。

“收着。”他打断她的话,眼眶红红的。

“微微,他要是对你不好,一定得告诉我。”

她笑着安慰他:

“你想什么呢,叙白对我很好的。”

周述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转身离开时,她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时,她只以为是兄长对妹妹出嫁的不舍。

如今,她才明白,

那是一个男人埋藏最深的深情,还有克制。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最后,摩托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上楼。

敲门声响起。

沈心微放下手中的纪念册,起身走过去开门。

周述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他的肩头落着细细的雨丝。

“路过看到新鲜草莓,给你带了点。”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洗过的。”

她轻轻接过保温袋,那袋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热体温。

“述安。”她轻声唤他,声音轻柔得如同飘飞的柳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

“谢谢你,”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那双温和的眼睛上,眼神里满是感激,“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周述安微微愣了愣,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虽浅,却仿佛一道光,让整个昏暗的走廊都瞬间亮堂起来。

“应该的。”他轻声说道,语气真诚。

这时,细细的雨丝飘进走廊,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丝秋意。

她侧身让了让,热情地邀请:“进来坐会儿?我刚煮了茶。”

“好。”他欣然答应。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的声控灯也随之暗了下去,只剩下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抹暖黄光晕,如同夜空中的星星,安静地融进了夜色里。

颁奖礼在省城大剧院盛大举行。

聚光灯亮起,沈心微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上台,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台下掌声如雷般响起,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她下意识地望向台下。

周述安坐在第三排,正微笑着看向她,那笑容里满是鼓励与欣慰。

晚宴结束后,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着。

夜色深沉,江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对岸五彩斑斓的霓虹,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风有些凉,轻轻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

周述安连忙脱下西装外套,温柔地披在她肩上。

“恭喜。”他真诚地说,“实至名归。”

“是你帮我联系的省报转载,才让报道被更多人看到。”她感激地说。

“稿子本身够扎实,才有转载的价值。”他认真地回应。

他停下脚步,面向江面,江风拂动着他的头发。

“微微,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好。”他目光坚定地说。

沈心微拢了拢肩上的外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周述安静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有件事,我藏了很多年。”

她侧过头,好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高中时,你说想当记者,揭发不平事。”他缓缓说道,陷入了回忆。

“我当时就在想,那我当检察官吧。这样你揭露黑暗,我惩治罪恶,我们算不算并肩作战?”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后来你考去北方,我留在本省。”他继续说着,目光有些悠远。

他看着远处江面的渔火,接着说:“我想,也好,你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结婚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你穿婚纱的样子,心想如果这是你要的幸福,那我祝福。”

沈心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袖口,手心里微微出汗。

“但后来我知道你不幸福。”他心疼地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格外认真,仿佛要把心意都传达给她。

“你女儿出事,你离婚,你一个人来西南——每次听说这些消息,我都在想,周述安,这次不能再放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他依旧平稳地说下去:“我不求你立刻接受,也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我只想告诉你——沈心微,在我人生过去的三十二年里,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以后的日子,如果你愿意,让我照顾你。”

江水拍岸的声音,远处轮渡的汽笛,在这一刻都模糊了。

第二十二章

沈心微静静地凝视着他,那眉眼如此熟悉,往事犹如汹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记得初中时候,她被高年级学生欺负,那些人凶神恶煞。

他立刻挡在她身前,眼神坚定,即便嘴角被打青,肿得老高,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事后,她心疼得眼泪止不住,哭着给他上药。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别哭啦,要是下次他们还敢,我绝不客气,狠狠揍他们。”

高三住院的那几个月,病房里总是冷冷清清。

可他每天放学,都会匆匆赶来,哪怕累得气喘吁吁。

他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课堂上的笑话,逗得她哈哈大笑。

还不停地折着纸星星,那星星仿佛永远折不完,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瓶子。

婚礼前夜,他眼眶红红的,满是不舍。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他要是对你不好,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离婚那天,天空阴沉沉的。

他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她家楼下,静静地站在那里。

只说了简单的一句:“我在。”

想到这些,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述安,”她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哽咽,“我需要时间。”

周述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柔极了,就像此刻洒在江面的月光。

“我知道。”他轻声说道,“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的,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痕。

仿佛她是一件无比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了她。

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转身面向江面。

他想给她一些空间,让她平复一下情绪。

江风轻轻吹拂着,吹动了两人的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一对情侣在放河灯,河灯上的小光点在水面上闪烁。

它们顺流而下,慢慢融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中。

过了很久,沈心微轻声问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述安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以前不敢说,怕耽误你的人生。”他认真地说,“现在怕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肩上披着他的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暖地包裹着她。

夜色越来越深,对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回去吧。”周述安轻声说道,“明天你还要赶早班车回县里。”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交叠。

走到停车场时,沈心微忽然停住脚步。“述安。”

“嗯?”

她轻轻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谢谢你,”

她缓缓抬起头,

眼睛依旧红红的,

像是刚刚哭过,

不过眼角却有了些许笑意,

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愿意等。”

周述安也跟着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他温柔地回应,“不用谢。”

接着,他伸手拉开车门,

体贴地说,“上车吧,送你回酒店。”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之中。

沈心微靠在车窗上,

目光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土而出。

沈心微在省城多留了一天,

专门处理一些稿件后续事宜。

晚上十点的时候,

她和周述安从出版社走了出来。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座奖杯,

显得格外珍视。

周述安很自然地走上前,

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随口问道,“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得赶回去,

下周有个先天性心脏病筛查的专题要跟。”

沈心微认真地回答。

两人一边说着话,

一边走进酒店大堂。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

沈心微的嘴角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心微!”

那声呼唤从休息区传来,

声音沙哑又急促。

沈心微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缓缓转过头,

看见顾叙白从沙发上站起身,

快步朝她走来。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下巴冒着青茬,

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

显得十分狼狈。

周述安立刻上前半步,

挡在她身前,

警惕地问:“顾医生,有事?”

顾叙白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目光死死盯着沈心微,

急切地说:“我们谈谈,就十分钟。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法庭上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心微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叙白,女儿的公道已经讨回,

你我之间再无话可说。”

她想绕开他,

他却猛地抓住她手腕。

奖杯差点脱手,

周述安眼疾手快地扶住。

“那我们之间呢?”

顾叙白声音发颤,

“十年婚姻,你说放就放?

第二十三章

周述安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顾叙白的手,大声道:“放开她!”

两个男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沈心微看着顾叙白那只紧握她手腕的手,思绪一下子飘回到新婚不久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心血来潮,想要学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叙白听到动静,立刻冲进厨房,一把抓过她的手,迅速放到水龙头下冲,又急又气地说:“谁让你做的?以后我来做!”

她疼得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强忍着痛,笑着说:“想让你回家就能吃上热饭嘛。”

他低下头,轻轻吹着她红肿的手背,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认真地说:“沈心微,以后我做给你吃。我保证。”

可是后来,他越来越忙。

手术一个接着一个,会议一场接着一场,还有带教学生的任务。

那顿糖醋排骨,她再也没等到。

手背上的疤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淡了。

就像他们曾经美好的婚姻,也渐渐消逝了。

沈心微回过神来,用力甩开顾叙白的手,愤怒地说:“婚姻在你选择包庇凶手那天就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道:“现在,请别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拉起周述安的手,转身就走向电梯。

顾叙白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决绝,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周述安伸手按了楼层,转身的时候,目光与顾叙白对上了。

那只是平静的、毫无敌意的一眼,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顾叙白的心上,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在最后一瞬,顾叙白看见镜面不锈钢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脸狼狈又苍白,眼眶通红,满是失落和痛苦。

然后门完全关闭,电梯里的数字开始跳动。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大堂值班的前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轻声问道:“先生,您需要帮忙吗?”

顾叙白缓缓摇了摇头,慢慢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玻茵门自动打开,夜晚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沈心微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决绝。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

而是一种彻头彻尾、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他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他早已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顾叙白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窗外,城市灯火辉煌,璀璨的灯光交织成一片,但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酒店楼上,某一扇窗内。

沈心微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紧紧盯着楼下那辆熟悉的车。

只见那辆车缓缓驶离,慢慢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时,周述安把奖杯轻轻放在桌上,轻声问道:“没事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没事。只是……没想到他还会找来。”

周述安又问:“要我留下陪你吗?”

她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说道:“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周述安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说道:“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说完,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心微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念念可爱的照片。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思念。

然后,她关掉屏幕,起身朝着浴室走去。

热水淋在身上的时候,她缓缓闭上眼睛。

过去的十年,就像这水流一样,终于彻底流走了,一去不复返。

第二天,媒体座谈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沈心微认真地收拾好笔记本,刚走出会场大楼,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顾叙白站在台阶下,头发凌乱不堪,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看到她出来,几乎是扑了上来,大声喊道:“心微——”

第二十四章

沈心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述安从她身后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顾叙白却像没看见他一样,直直地盯着沈心微,把文件往她手里塞,急切地说:“你看,我在改,我真的在改。”

最上面,摆放着一份《西南偏远地区先天性心脏病筛查援助方案》。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下面,是申请无国界医生的表格。

旁边,还有一叠手写日记的复印件,纸张微微泛黄。

“你去山区工作,我也可以去。”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去更苦的地方,非洲、战地……我去赎罪。”

“心微,你看着,我一定……”

沈心微没有伸手去接那些文件。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领带歪斜着,显得十分狼狈。

眼窝深陷,满脸的疲惫与憔悴。

这副模样,完全无法和记忆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顾医生重叠。

刚结婚那年,他们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

两人抬头看着天花板,惬意地聊天。

沈心微轻声说:“叙白,等我们有钱了,就去环游世界。”

顾叙白侧过身,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好。你想去哪都行。”

沈心微又问:“那要是你一直这么忙呢?”

顾叙白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坚定地说:“那我就请假。”

“天大的事,也没陪你重要。”

可是后来,他再也没请过假。

连女儿出生的时候,他都因为一台紧急手术差点错过。

沈心微深吸一口气,打断顾叙白混乱的陈述:“你弄错了。”

顾叙白停住,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迷茫。

“我不是在惩罚你。”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是在放过我自己。”

她缓缓伸手,将那些快要散落的文件轻轻推回他怀里。

“我不恨你了,顾叙白。但也不可能再爱你了。”

她认真地说,“你的赎罪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别再找我,否则我会申请禁止令。”

说完,她转身走下台阶。

周述安跟在她身侧,礼貌地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顾叙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手中的文件不受控制地散开,纸张纷纷扬扬飘落。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慢慢地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最终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忽然间,他的思绪飘回到很多年前,

同样是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

沈心微在报社加班到深夜,他开车去接她。

她疲惫不堪,在副驾驶上沉沉睡去,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

等红灯的时候,他偷偷拿出手机,拍下了她甜美的睡颜。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保存在手机里,还被他设成了屏保。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长得足够他慢慢兑现所有对她的承诺,

长得永远都不会有失去她的那一天。

车子完全看不见了,顾叙白缓缓蹲下身。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最后一张纸。

那是那份援助方案的封面,上面有他熬夜修改留下的痕迹。

他呆呆地盯着那行标题,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很低,还带着一丝哽咽。

接着,他站起身,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

然后放进西装的内袋里,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转身,朝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心微改签了车票,提前一天返回县城。

长途汽车站里,人声嘈杂得让人头疼。

她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专注地翻看着采访笔记。

周述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他把保温杯递到她面前,轻声说:“温的,喝点。”

她伸手接过,喝了一小口,是熟悉的红枣茶。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幸福的弧度。

这一幕,恰好被冲进候车室的顾叙白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被钉子钉住,动弹不得。

第二十五章

那种自然的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

曾几何时,也是他和沈心微之间的日常啊。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格外清晰。

“心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沈心微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没有惊讶的神情,也没有丝毫闪躲。

“是。”

一个字,清晰有力,斩钉截铁。

顾叙白红了眼眶,急切地说:“那我呢?我们十年……”

“顾医生。”

周述安缓缓站起身,

他快速地走到沈心微身前,稳稳站定,

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十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去珍惜她。

可你呢,一次次地,选择了别人。

现在,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了,

请你,尊重她的选择。”

顾叙白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瞪大双眼,大声喊道:

“我没有选别人!

我只是……我只是想照顾苏茵,

因为恩师……”

周述安眉头紧皱,冷冷地打断他:

“你女儿死在了恩师女儿手里。

这,就是你照顾的结果。”

顾叙白如同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脸上满是震惊与痛苦。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开往清平县的班车开始检票,

请乘客到三号检票口……”

沈心微默默地合上笔记本,

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袋,

动作干脆又利落。

她绕过周述安,慢慢走到顾叙白面前。

她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恨,没有一丝的怨,

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的平静。

她轻声说道:“叙白,放手吧。”

那声音,像是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好好当你的医生,

去救那些该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就当……替念念积福。”

说完,她毅然转身,朝着检票口走去。

周述安赶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汇入排队的人群。

顾叙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去检票,过闸口,走上月台,

最后,消失在大巴车后面。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空椅上。

候车室里的嘈杂声,

仿佛隔了一层玻茵,模糊不清。

卖玉米的大妈扯着嗓子吆喝,

孩子在一旁哭闹不止,

广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班次信息……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胸腔里,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念念葬礼那天。

外面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地下得很大。

沈心微一袭黑衣,紧紧靠在他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流,浸湿了他的衬衫。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轻轻说道:“叙白,我只有你了。”

那声音,那么轻柔,又那么绝望,仿佛被世界抛弃。

他当时心疼极了,双臂用力,紧紧抱着她,坚定地说:“我在,我永远在。”

可现在呢,他却把这个“只有他”的人,彻底给弄丢了。

念念十个月大的时候,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自己走路。

她在沙发边,小手抓着沙发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然后,张开那小小的、肉肉的小手,跌跌撞撞地朝他们扑来。

他和沈心微同时蹲下身,张开温暖的手臂。

念念咯咯地笑着,像一只欢快的小鸭子,扑进他们中间。

他们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暖烘烘的。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奶粉甜香。

那一刻,他觉得“永远”好像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抓住。

后来,念念仰起可爱的小脸,一只小手抓着他的手指,软软的。

另一只小手抓着沈心微的衣角,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天真。

仿佛在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这时,大巴车发动的声音传来。

顾叙白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候车室那脏污的玻茵窗。

他看见那辆开往清平县的车,缓缓驶出车站,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朝外走去。

车站外的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手指碰到脸颊,一片冰凉,原来是脸上还留着泪水。

第二十六章

一年后的初秋,西南某县新落成的妇幼保健院揭牌仪式上。

沈心微站在人群中,专注地按着相机快门。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简约又大方。

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精神。

台上领导讲话时,她微微侧身,仔细调整相机角度。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是耀眼。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她开始收拾采访器材,动作熟练。

这时,周述安捧着一束漂亮的花束,从门外走进来。

他现在已经调任该县法院副院长了。

半年前,他们订了婚。

周述安温柔地问:“累不累?”

说着,他接过她的采访包,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闺女啊,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酸汤鱼,

让咱们赶紧回家吃饭呢。”

沈心微微笑着轻轻点头,

小心地将相机装进包里。

起身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扶了下腰,

此时,她的小腹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原来,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宝宝今天乖不乖呀?”周述安满眼温柔地问。

“乖呢,就是下午小家伙有点饿啦。”沈心微笑着回应。

“那咱们赶快回家吧。”

两人并肩往外面走去。

秋日那暖暖的阳光,轻柔地洒在他们身上。

周述安体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沈心微仰起脸,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烁着光芒。

马路对面的老槐树下,顾叙白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一直追随着沈心微。

他申请的无国界医生项目批下来了,

下周就要出发去非洲。

临行前,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张来这里的车票。

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清楚地看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看到她仰头和周述安说话时眼里的光亮。

看到她走路时,周述安小心翼翼护在她身侧的手,

还有她小腹那带着温柔的弧度。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好得让他明白,自己真的该彻底退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叫住了在路边玩耍的小孩。

“小朋友,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把这个送给对面那个穿米色外套的阿姨。”

小孩懂事地点点头,

接过卡片就欢快地跑了过去。

沈心微接过卡片,一脸疑惑地低头看。

卡片很素净,上面只有一行字:

“心微,珍重。”

她愣了一下,

赶忙抬眼看向马路对面。

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轻轻卷起,

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怎么啦?”周述安轻声问道。

沈心微轻轻摇摇头,

把卡片收进包里,然后握住他的手。

“没事。咱们回家吧。”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们慢慢走向街道的尽头。

三年后。

市图书馆报告厅,热闹非凡,《远山灯火》新书签售会正火热进行着。

沈心微优雅地坐在长桌后,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耐心地回答着读者们的提问。

她身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那毛衣的质地柔软细腻,触感极佳。

头发整整齐齐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俏皮地散落在脸颊旁。

她的无名指上,一枚精致的婚戒随着签字的动作微微闪光,散发着幸福的光芒。

这时,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好奇,站起身问道:“林老师,这本书为什么叫《远山灯火》呀?”

沈心微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是远山里的那些普通人——医生、老师、母亲、孩子——他们像一盏盏灯,让我相信光还在。”

她稍稍顿了顿,轻轻翻开书的扉页,声音轻柔地念出上面的字:

“献给念念,和所有在黑暗中仍相信光的人。”

瞬间,报告厅里安静下来,紧接着,热烈的掌声响起。

而在千里之外的非洲东部,一间简陋的诊所里,顾叙白刚刚结束一台阑尾手术。

他快步走到洗手池边,仔细地洗了手,用毛巾擦干。

然后走到窗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国内友人发来的消息:“叙白,心微的新书上了畅销榜。为你骄傲。”

消息下面还附了张照片,新书封面,《远山灯火》四个字沉静有力。

封底是她的小照,照片里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顾叙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转身走到病床边。

一个发着高烧的黑人孩子蜷缩在毯子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白大褂衣角。

他轻轻弯腰,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欣慰地发现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窗外,荒漠尽头,朝阳正一点点升起。

金色的光慢慢漫过沙丘,又漫过简陋的房舍,最后漫进诊所的窗户,落在他满是倦容却平静的脸上。

他轻轻抱起孩子,轻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哄念念睡觉时那样。

朝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个荒漠,也照亮了他白大褂胸口别着的那个小小徽章——

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To save a life is to save the world.”

(救一人,即救世界。)

远处传来早祷的钟声,悠长,安宁。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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