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早上六点半,校门口还在冒热气的包子摊边上,我一手拎着保温瓶,一手夹着准考证,冻得脚趾都蜷起来。
他没来。

我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两条电话,最后是微信语音,语音里我尽量压住语速:“今天八点集合,你到底来不来?”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句话:“我去不了,我要去陪贫困生做美甲。”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门嗡的一下,好像开水壶咕噜咕噜煮沸那种虚火上冲。
陪贫困生做美甲,这话像一个笑话,又像一块石头砸在心坎上。
我站在路边,西北风呲溜呲溜往衣袖里钻,手里保温瓶传过来的那点热,被我攥得发疼。
他在我脑子里一贯是小到被我拎着耳朵的大狗、小到夺我作业的手、从小巷子里跑到操场的影子,他说话一向吊儿郎当,今天这四个字吊儿郎当得让我牙痒。
我回了一个问号。
那边过了两分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一个像是喘不过气的心跳。
“临时的,重要。”
我咬了咬唇,挂上保温瓶,开始迈步往地铁站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一直敲到胸口闷。
“你去找谁做美甲?”
“赵星。”
我把脚步冷不丁停了,差点让后头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摁了喇叭:“同学你走路看路啊。”
我侧过身,仍然盯着屏幕。
赵星,班里新转来的那个,安静、不爱说话,奖学金名单上常年挂着她的名字,课后辅导名单上也常年挂着她的名字。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同情,是糊里糊涂的酸意。
“为啥非今天?”
“她今天下午面试,面试要求形象整洁,她指甲有倒刺,我陪她去修一下,很快。”
屏幕尽头那个人,一向能把天给你吹成蓝色。
我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深呼吸两口,把他拉进了电话。
他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坐在公交车上,话到嘴边,上头的报站声夹带着风钻一样呼啸过去。
“周聿,你这到底——”
我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他的一声很轻的呼气,不在电话里,像是在我的耳骨里。
“别紧张,先让她去考,我把事做完赶过去,还能赶上发卷子的。”
我顿了一下,那句话不是他嘴里说的。
那是——他脑子里的声儿,软软地挠了一下我的耳膜。
我愣在那里,拎着保温瓶的手摇了一下,里面的水晃了一圈,盖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怀疑我早饭没吃清醒有问题。
电话里他在说话:“我挂了啊,人都来齐了,别问了,晚点说。”
我没来得及喊停,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切断了,一边是嘈杂,一边是冷风,我站在夹道的树荫下,手上保温瓶烫得手心冒汗。
我盯着挂断的界面,于是更不争气地想起他小时候拎着一个塑料袋装饼干敲我窗户的样子,那次他也说“别问了晚点说”,晚点是他做完检讨书抄了三遍才来找我。
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忽然听见那团风里又有声音飘出来,像你小时候趴在桌底听到课桌上摔笔的嗡嗡声,又像是夜里宿舍外面吹过的一阵风。
“拜托了,你的题最会写,不许因为我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火被那句声音压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像被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迈步。
我走到地铁站扶梯口,手冻得通红,拿准考证去刷闸机,刷了三次,刷不过,被后面的人轻轻嘟囔了一句。
我把准考证塞回包里,掏出交通卡过闸机,心里那把火就这么被机械的滴滴两声磕掉一些。
我照着镜子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眼睛红了。
我给自己抽了抽,耳朵里还是那句话悠出来:“拜托了。”
我笑了一声,笑自己,笑我们俩这么多年,有些话永远不会正经说,有些事永远不会正面讲。
我坐上地铁,开到三站之后,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位置,一颗蓝色的小圆点,停在我们学校街角那家小小的“米兰美甲”。
他真的去做美甲。
我盯了一秒,又把手机扣下来,眼睛盯着地铁车门上贴着的“挤靠门危险”的提示,指甲无意识地扣着背包的拉链头,扣得卡卡响。
我忍住一万句想说的话,默默在心底把他骂到天上,又把他的声音拉回来,在耳边轻轻地说:“拜托了。”
地铁到了大学城,站在出站口等车的学生挤成一团,背包像一个个乌龟壳。
化学竞赛的考点在市里的三中,三中的大门正对着一棵老银杏树,枝条上挂着竞赛横幅,字眼写得大:“市级化学学科能力竞赛”。
我出站的时候遇见我们班的班长刘莹,她水杯里插着一根吸管喝红枣茶,看见我眼睛已经在笑出了一个鸭梨形状。
“你迟到了三分钟,老师刚点名,还说‘林澄不会迟到,她的表就跟分液漏斗一样准确’。”
我挤出个笑“呸”了一声,没说话。
她瞟了我一眼,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咋,周聿来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哽了一下笑:“你表情太丰富了,像溶液里突然冒出的一个气泡。”
我把嘴角压下去,拎起保温瓶,“走吧。”
化学竞赛的监考老师像两个放射源,眼神在整间教室里左右扫,窗外五楼吹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翻了个边。
第一道题是配平。
第二道题是计算气体逸散。
我拿过来写,脑子却像被一根莫名其妙的绷带缠着,耳边还有那句“拜托了”。
我心里骂他“周烦人”,又惦记他是陪谁去做什么,脑子里蹦出一张细瘦的手背,指甲边缘微微发黄,越想眉头越皱。
监考老师敲了一下桌面,我才把这题算了,而且手心都是汗。
第三题是热力学,我往下写,笔尖发出沙沙声,沉沉的,像我们小区楼下回收纸壳的老爷爷拉着车子走过头顶那条巷子,那种有点苦、有点倔的声音。
写到第四题,反应器中的多相催化,我的手定住了一秒。
我想起了周聿的物理竞赛,他第一次捧回来一块市一的奖牌的时候,我们俩在便利店里一人买了一瓶酸奶,他把自己那瓶酸奶撬开,把盖子舔得精光,然后很自然地把盖子递给我:“酸吗?”
我那时候没听明白,抬头看他,他眼睛闪了闪,那种像抖落一片叶子的笑,呛得我喉咙痒。
“酸。”
我这次把这两个字压了下去,笔在纸上稳稳挪动,我把所有的酸气都按在计算里,一步一步做完。
到第七题,有机合成,我开始写结构式,中间卡了一下,有一个苯环怎么都串不过去,我闭了闭眼睛,耳朵边上的那个轻轻的气音又冒出来了。
“快点做,别分心。”
那一下像捏住了我的后颈,我整个脊梁骨直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滑过去,苯环终于吻合,反应也顺起来。
最后两题是实验设计和数据处理,我从实验台上走到纸上,从水浴锅走到干燥箱,把每一行都整理得像我自己的笔记。
铃响的时候,我的手酸了,肩膀像背了一个冬天。
我把卷子翻回去看,空着的格只剩两个,都不是大题,平均分也够拉满了,我不敢去算总分,怕自己幻听把自己骗乐了。
交卷子的时候荣老师站在走廊,鼻子上架着老花镜,眼睛却比镜片亮,看到我,他“嗯”了一声,像一个案板上的葱段也被他“嗯”得泛绿。
“不错。”
我没多说话,把保温瓶塞给刘莹:“水没喝完,我去个厕所。”
我不是要上厕所,我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那颗小蓝点现在在哪。
手机开锁,位置弹出来了,小蓝点还在“米兰美甲”,图标旁边的柳树在地图上把影子成片地甩在空地上。
他还没走。
我把手机收回去,背包在肩膀上往下一沉,我朝校门口走。
我不确定为什么要去,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像每一次那样,等他“晚点说”,又用一个笑把所有“晚点”糊过去。
出了校门,路口有小贩卖烤红薯,我闻到那股甜糯味,肚子咕咚叫了一声,我买了一个,也不吃,拎在手里当手炉用,红薯烫得手心像砂纸磨一样擦,擦得我们这一天的尴尬也发热。
我一边走一边给刘莹发消息,说我有点事先走,她回了一个“冲鸭”的表情包,三只鸭子头在屏幕上一个劲晃。
走过一条街,再走过一条街,我们高中的旧楼,红砖墙很老,窗台上涂过的涂料被晒得开裂,像老人的皱纹。
“米兰美甲”是不起眼的一家小门脸,门口两盆鹅掌柴掐得齐整,玻璃门上贴着“今日做甲送护理”的字卡,角落已经卷起来了。
门推开,我闻到了指甲油的味道,刺刺的,像化学实验室里乙酸乙酯泄露过的风。
屋里有暖气,壁挂式的小空调嗡嗡叫,墙上贴着好几张卡纸,上面画着指甲样式,粉的、红的、闪的,亮片的新年款,边上还贴了“猫眼胶现货”的手写纸条。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头低着,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他的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灰卫衣。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带起球的黑色保暖内衣,袖口绒毛翻出来,手搭在美甲师的垫子上。
那女孩侧过脸,我认出来了,就是赵星。
她看着手不说话,肩膀微微收着,眼神里有一种努力把自己缩小一点的谦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他们没有看见我。
我不知怎么的,耳朵里那声声音又来了,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咚”。
“别抬头,别让她看到,我怕她胡思乱想。”
我顿在那里,像有人把我的鞋底钉在地板上。
“你喜欢淡粉还是裸色?”美甲师说,人看着不大,二十四五岁,手很快,动作又稳。
赵星低声说:“裸色就行吧,便宜一点的。”
“都一个价,学生嘛,不宰你。”美甲师笑,“你是朋友啊?哥哥?”
她看了一眼周聿,嘴角有一点打趣。
周聿抬了抬眼,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没说“同学”,也没说“朋友”,他没有把任何关系贴一张标签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笑那一下,眼睛里把彩印的样板反射成一片亮,他的笑里隐着一点冷和一点暖,像冬天的阳光。
我又听见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别笑,这会儿笑她更想多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我是自己,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站在玻璃门里像一个鬼,像一个不敢打扰的影子。
美甲师给赵星指甲又修了修形,细细地打磨她的小拇指,拿吸尘器吸走上面细小的粉末,粉末在黄色灯下像一场小雪。
赵星忽然缩了一下手,美甲师“哎呀”了一声,“割到了?疼不疼?”
赵星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手指边缘有死皮,死皮多到一小片一小片翘起来,像荒地上黄的草。
“等会儿我给你涂点营养油,别老用手按书页。”美甲师的手挺巧,她说话也不快不慢,安稳的。
周聿在旁边坐得挺直,像是一个不能动的标本。
他脑子里的声音又冒了一下,轻轻,像风吹指甲油干的那一瞬。
“快点,快点,我怕她等。”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红薯被我握得变软,外皮裂了一个口子,蒸汽冒出来,一股甜糯味冲到我鼻腔里。
我终于把门关上,朝柜台走进去,找了个离他们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把红薯放在桌上,拿纸擦了一下手心。
老板娘探头看了我一眼:“做吗?小姑娘。”
我摇头,又点头,“修一下。”
我把手伸过去,指甲边缘残存的几道细小白痕,是我昨晚背书的时候不自觉扣出来的,扣得有点深,交界处略疼。
“怎么割成这样了?”老板娘捏了我的手指,嘟囔,“最近很忙吧?”
我嗯了一声。
“学生忙得多,别老扣,等下给你做个透明的,保护一下。”
“透明就行。”
她低头给我磨指甲,我眼神忍不住看向他们那边,隔着台面和一盏暖灯,能看到赵星的侧脸。
她睫毛挺长,却没有涂睫毛膏,像两道细细的黑影,她嘴唇有点白,有一道旧的裂口痕迹,显然不是今早才裂。
她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头绑了一截红绳,很旧。
我不自觉想到了每次发班费名单。老师在黑板上写名字的时候,写了每一个名字旁边的金额,赵星每次都在最后一列,那一列注明的是“缓交”。
我心里那点酸再绕了一圈,绕出一种说不清的惭愧和羞怯,是那种你看见人家吃尽苦头却用一个字“贫”把人家一生都概括的羞怯。
老板娘手很稳,我没跟她说话,耳朵里一些声音往外涌,我忽然有点怕。
我怕的是,这种“听心声”的东西不是一个可以按开关的机器,它像一汪水,你一脚踏进去,就不知道会不会越陷越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贴着我的名字,贴着妈妈在我出生那年用钢笔写的“林澄”,细细,认真。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啊?”老板娘闲聊,“这个点不应该在上自*吗?”
“我们下午面试。”美甲师替赵星答,“要去酒店兼职,人家要看手。”
酒店。
我心里一紧,不是因为酒店不好,而是因为我知道酒店的家务有多累。
我舅妈当年下岗,就是去酒店后厨蒸房洗碗,她回来会把手浸在热水里,浸到发红,还是会起倒刺。
“她手小,干活轻。”美甲师笑,“小姑娘,要注意保护自己,别让人欺负。”
赵星点了一下头。
周聿忽然说:“她不干那个。”
他的声音低,压住了所有的热气。
美甲师愣了一下,“那你们来做什么?”
周聿笑了笑,“面试的是前台,手是别人要求的。”
美甲师“哦”了一声,继续给赵星刷油。
我听见他脑子里的声儿轻轻冒出来,“前台就要笑,笑久了嘴也会裂。”
我忽然怔了一下,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嘴唇裂不裂,我只知道他冬天总爱舔嘴唇,每次都被我拍掉。
“你别舔,越舔越裂。”
“你烦人。”
他又说“烦人”,跟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看难得看人看得入神,像看一个没读过的题,他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把这题做完,在心里算成一串稳稳当当的熟练工序。
老板娘给我上了层透明护甲,我的指甲在灯下玻璃一样亮了一层。
我抬头,他也抬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两盏灯碰了一点,我看见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把意外照进来,又垂下。
“来了?”他咽了一下嗓子,声音有一点干,“谁让你来的?”
我喉咙一热、“我来修指甲。”我抬了抬手,透明的指甲光在灯下反出去,“不许我修?”
他抿了抿唇,笑了一下,“修漂亮点儿,考场上才能点蓝火。”
我翻了个白眼。
“你忙吧。”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眼睛有一点躲,这种躲法我太熟悉了,他小时候偷我笔都会这么躲,不是怕,是不想让我看懂。
赵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局促,她轻轻说:“谢谢你们。”
我怔了一秒,“谢什么?”
她笑了一下,这笑不安、带点拘谨,“我没同学陪,我自己来怕被店员看不起。”
她说出来这种话神色轻平,好像说的是今天又有风,明天就会下雪。
“没有人看不起你。”我说,“你做得很好。”
她点了点头,笑更拘谨了。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这儿是为了什么,说不上来了,反正不是为了对抗、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再次听见那声轻的气音,“好样的。”
我不抬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心里哼了一声,“别以为你想什么我就全部听,不许我听你就不想。”
那边他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美甲做完,赵星站起来在柜台付了钱,美甲师说:“这次算你半价,以后找姐姐。”
她红着脸说谢谢,周聿的手进兜,一摁,“姐,微信多少?我也加一个。”
美甲师瞟了他一眼,“小弟弟,你这手可不错,这手谁做出来的题也会好。”
他笑,“做做我们也不会写。”
我看着他们像是一个普通下午的拼贴画,它把你这个冤枉而幼稚的年纪和市井里一个极细的缝缝缝在一起,你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在一盏灯下某一个不会裂的指甲油面上。
出了美甲店,门口风一下扑来,像一个没做完的实验,有变量跑了出去。
我把围巾往上提了一下,把嘴半盖上,周聿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停一秒。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
我又听见他脑子里的声音,终于,明确地、完整地说了一句,“别吵架。”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笑。
“我听不太清。”我说,“大声一点。”
他眯了眯眼,像是想判定我是不是胡诌。
他不信我的这个新本事,但他知道我敢把老本事用在他身上——比如扭耳朵,比如揪袖子,比如戳他的腰。
“你有什么不能现在说的?”我柔着声音问,尽量不让旁边路过的姨妈们看出来我们的小剧场。
他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也滔滔,“我妈欠了这边的钱,老板娘让她过来结,正好遇见赵星要做指甲,我就跟着来。”
我呆住了。
我看了一眼这条街,上头冒杠子头的字,三轮车,卖豆花的喊声,拉面馆门口抛在天上的面团,所有的热气被一阵风收回去,又推动着你往前一步。
他嘴唇动了一下,把在脑子里说过的话套在嘴里,“我妈……她以前在这边洗脚房干过,现在换去后面一家做清洁,欠了一点钱。”
他说“我妈”,说出口的时候有一点别扭,像是他把一个词拿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敢吐出来。
“你不让我知道。”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让我知道。”
“不是不让你知道。”他看着我,眼睛像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是不想你知道了来。”
他脑子里那声轻动动,“怕你哭。”
我笑,“我哭什么?”
我眼睛酸了一秒,鼻尖一阵发热,我伸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掩住红红鼻子,像个在背小学古诗被老师表扬过度激动的小孩子。
“你别老搞这些戏剧化的,林澄。”他轻声笑了一下,“你又不是小朋友了。”
“你倒像。”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指尖还有一点透明甲油的光,在冬天的冷气里亮得有点不合时宜。
“你……”他看着我,突然把嘴抿紧,眼睛里有一点怔,有一点被偷了糖的狼狈。
那声心里的话在我这耳边又懒洋洋爬过一遍,“我喜欢她。”
我抬头,瞪着他,他也愣。
他脸红了一下,像是给我看见了什么,不妙的秘密,被我扣住了边角。
“你……”我哽了一下,扯回去,“得了,滚吧你。”
他笑,眼睛里终于像是阳光把压住的灰抖开一点点,“去干嘛?”
“送人家去面试啊,姐。”他点了点头朝后面赵星那边走,“你回去吗?”
“我回去。”我看着他背影,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一点,又被他刚才那句“我喜欢她”砰一下砸了回去,砸得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下,没嚼出稀碎,也没有嚼成糖。
不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句“我喜欢她”,到底是在说谁?
我低着头,我忽然又听见他“咚”了一声。
“小声点,心里话也怕她听到。”
他脑子里这样嚷我,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那一瞬我知道了,知道到发疼。
是我。
他脑子里不想让我听见,却被我听见了。
我站在原地笑了一下,笑自己笑得眼睛里都有了水光,我拉紧围巾,回头看那家美甲店的玻璃门,玻璃门上反着我的眼睛,红红一个圈。
“回去吧,林澄。”我对自己说。
“回去,好好把剩下的题讲给自己听。”
我转过身,走到路口,买了杯手摇,手摇店小哥问要不要加珍珠,我说要,我一边吸珍珠一边往地铁站走,每吸一颗,就好像吞下一颗小小的决定。
地铁又把我运回去,地铁里的灯白得像白色的杀菌灯,我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浸泡在消毒液里却又百毒不侵的玻璃珠。
下午回来,刘莹拦住我,“你跑哪去了?老师找你。”
“找我干嘛?”
“说你考完题吸收地太快,让你留下复盘。”她用非常认真却又很坏的语调,说完自己低头笑得像吞了一颗糖酸酸的。
我翻了个白眼,“哪有这么复盘的。”
荣老师在办公室里,手指还按着卷子,抬头看我一眼,“做得不错,有一题数据处理出错了一小步,不过无大碍。”
“谢谢老师。”
“今天心思不太定。”他不看我,却轻轻说,“下次别这样。”
我低头,“嗯。”
我心里那句“拜托了”又滚过去,像一个玻璃珠滚在地上,哐、哐。
老师问我晚上能不能留下讲一道题,我答了能。
晚上九点下自*,我饿得肚子贴背,书包在背上把冬天压得沉。
走到校门口,他在门外靠着围墙等我。
围墙上贴着落了灰的宣传画,画上是“青少年综合素养提升工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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