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陈振,山东来的兵。
1986年,是我给首长当警卫员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
那年我二十一,黑,壮,戳在院子门口,像一截电线杆子。

首长姓刘,我们都叫他刘首长。
他不高,背有点微微的驼,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想心事。
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就像一块风干的花岗岩,沟壑纵横,写满了威严。
可他要是笑了,眼角的皱纹就全挤到了一起,像秋天晒干的菊花瓣,透着一股暖和气。
我在他身边三年,见他笑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默。
沉默地看文件,沉默地散步,沉默地听收音机里吱吱啦啦的新闻。
我的任务,就是保证他的安全,以及他这种沉默不被打扰。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起床。
叠豆腐块,洗漱,然后去小厨房给首长准备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白水煮蛋,一碟咸菜。雷打不动。
他有胃病,吃不了油腻的。
六点整,我会端着早饭,轻轻敲响他的房门。
“首长,该起了。”
里面会传来一声模糊的“嗯”,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就把早饭放在外间的小桌上,然后退出去,把院子扫干净,再把他的那辆老式吉普车擦得锃亮。
这三年,就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重复,没有一丝波澜。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我退伍那天。
可我忘了,机器没有心,人有。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院子里的梧桐叶子,一夜之间就黄了一半。
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扫都扫不过来。
首长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了。
尤其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看文件,那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听得我心里发紧。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加了点蜂蜜,轻轻推门进去。
他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文件上用红笔画着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首长,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疲惫。
“放那儿吧。”
我没走,就站在他旁边。
他咳嗽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忍不住说:“首长,您该去医院看看了。”
他摆摆手,声音嘶哑:“老毛病了,死不了。”
我心里一酸。
他没有子女在身边,老伴前几年也走了。这偌大的院子,除了我,就只有他一个人。
有时候我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觉得他不像个首长,更像个普通的老头。
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固执的老头。
那天晚上,他批完文件,罕见地没有直接回房睡觉。
他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揉着眉心。
“小陈,快退伍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我心头好几个月了。
“是,首长。还有两个月。”
“想好回去了干什么吗?”
我能干什么?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除了有点力气,会几下拳脚,什么都不会。
回家,继续跟我爹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但我不能这么说。
“还没想好,听从组织安排。”我挺直了腰板,像在做汇报。
首长看着我,忽然笑了。
就是那种菊花瓣一样的笑。
“你啊,还是个兵蛋子。”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家里,有对象了吗?”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没……没有。”
“二十一了,也该考虑了。”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拉家常。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们村,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小陈啊。”
首长忽然坐直了身体,看着我,眼神变得很认真。
“我认识一个老战友。”
“他有个女儿,跟你年纪差不多。”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听错了。
首长……要给我介绍对象?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让人不敢相信。
我结结巴巴地问:“首长,您……您是说……”
“嗯。”他点点头,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花岗岩式的严肃。
“那姑娘在医院当护士,人不错,就是性子有点冷。”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护士。
城里人。
我一个泥腿子,配得上吗?
“首长,这……这不行,我……”
“什么行不行的?”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看了你三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踏实,肯干,心眼好。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干,没什么力气,但拍在我肩膀上,却比千斤还重。
“这事,我给你做主了。”
“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书房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不是在做梦。
首长,真的要给我介绍对象。
而且,对方还是他老战友的女儿。
这得是多大的情分?
那一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首长说的话。
我配得上吗?
人家能看上我吗?
万一见了面,人家嫌我土,嫌我笨,那不是给首长丢人吗?
越想,心里越没底。
第二天,我眼窝深陷,顶着两个黑眼圈。
首长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早饭的时候,把他的那个白水煮蛋,夹到了我的碗里。
“吃吧,年轻人,别想太多。”
我差点掉下泪来。
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天。
地点在市里的一家公园。
那天,我把压箱底的军装翻了出来,熨了又熨,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皮鞋擦了三遍,亮得晃眼。
临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挺拔是挺拔,就是脸上透着一股傻气。
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首"小陈,别紧张。"
首长站在门口,递给我两个用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给你买的票,还有这个,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
在1986年,二十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首长,这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他的脸一沉。
“让你拿着就拿着,这是命令!”
我不敢再犟,只好把钱揣进口袋里,感觉沉甸甸的。
“去吧,别迟到了。”
“拿出你当兵的气势来,别给我丢人。”
我冲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
公园离得不远,我坐公交车去的。
一路上,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车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街景。高楼,商店,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我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了公园门口,我按照首长说的,在那个大石狮子下面等。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我八点半就到了。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标枪。
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
九点过了,九点十分,九点一刻。
人还没来。
我心里开始打鼓。
是不是人家后悔了?看不上我,不来了?
或者,是不是我找错地方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是陈振?”
我猛地回头。
一个姑娘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长裙,扎着两个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
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就是……表情有点冷。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一下子就紧张得说不出话了,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
她就是李文静。
师长的女儿。
她比我想象中要好看。
也比我想象中要……有气场。
“我叫李文靜。”她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抱歉,我来晚了,科室里临时有点事。”
“没……没事,我也刚到。”我撒了个谎。
气氛有点尴尬。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她先开的口。
“我们……走走?”
“哦,好,好。”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着。
我走在她旁边,身体绷得紧紧的,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挺。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我赶紧把头扭开,心跳得更快了。
“刘叔叔……都跟你说了吧?”她问。
刘叔叔,指的自然是刘首长。
“嗯,说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住了。
我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
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推到了这里。
我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听首长的安排。”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回答?
太没主见了。
果然,她听完,嘴角撇了撇,像是有点不屑。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
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这事儿太不真实了。
你一个师长的女儿,城里的大夫,我一个农村的兵,咱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说出来,肯定就黄了。
可我也不能骗人。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
“有。”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说说看。”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反而踏实了。
大不了就拉倒,反正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不能给首长丢人,更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
李文静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为什么?”
“我……我家是农村的,我没文化,高中都没毕业。”
“我退伍了,就得回家种地。”
“你……你是城里人,还是医生,我们……差距太大了。”
我一口气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我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等着她的宣判。
我以为她会说“那好吧”,或者直接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忍不住抬起头。
却发现她还在那儿,还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她问。
“嗯。”
“我爸也是农村出来的。”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李师长……是农村出来的?
“我妈也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没嫌弃过对方是泥腿子。”
我的脸火辣辣的。
她这话,像一个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爸常说,看一个人,不能看他从哪儿来,要看他往哪儿去。”
“更要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刘叔叔说,你是个好人。”
“他说你踏实,有责任心,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信他的眼光。”
我彻底傻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更没想到,首长会在背后这么评价我。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我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
“陈振,我问你。”
“你愿意跟我处处看吗?”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我们是两个平等的人,想试着了解一下对方。”
她的目光,坦荡,真诚,不带一丝一毫的施舍和怜悯。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自卑和怯懦,都被这道目光击得粉碎。
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从公园回来,我整个人都还是飘的。
像踩在云彩上,不真实。
首长在院子里等着我,正在给他的那几盆君子兰浇水。
见我回来,他放下水壶。
“怎么样?”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首长,我们……同意处处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那就好。”
他转过身,继续去摆弄他的花。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和李文静见了几次面。
大多是她来部队找我。
我们不能出营区,就在营区里的小花园里走走,说说话。
一开始,我还是紧张,话说不利索。
她话也不多,但她很会倾听。
我跟她说我们村里的事,说我爹娘,说我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
她就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她的眼睛总是很亮,带着一种专注。
跟她在一起,我慢慢地,不那么紧张了。
我发现,她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她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会给我带她医院食堂发的苹果。
她知道我快退伍了,心里没底,就跟我说:“别怕,工作可以慢慢找,先学点技术。”
她还给我拿来了几本高中的课本。
“你有时间就看看,知识什么时候学都不晚。”
我看着那些崭新的课本,心里五味杂陈。
从来没有人,这么为我的将来考虑过。
就连我爹娘,也只想着我回家能多挣点工分。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文静,谢谢你。”
她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谢什么,我们不是在处对象吗?”
那一刻,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暖暖的。
退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离别的愁绪,开始在军营里弥漫。
老兵们开始互相留地址,通信方式,说着“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
谁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
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一边是即将离开部队的不舍,对首长的牵挂。
另一边,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李文静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
我们见了五六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
连手都没牵过。
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退伍回了山东,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
退伍前一天,首长把我叫到书房。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张书桌。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你的退伍费,还有我给你的一点补贴。”
“拿着,回家给你爹娘买点东西。”
我没接。
“首长,这三年,您照顾我,比我亲爹还亲。”
“我没能为您做什么,不能再要您的钱。”
我的眼圈红了。
“傻小子。”
首长叹了口气,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的。”
“回去,跟文静好好过日子。”
我猛地抬头。
“首长,我……我回了山东,跟文静她……”
“谁说让你回山东了?”
首长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了。”
“市里的钢铁厂,招工,给你留了个名额。”
“虽然是从学徒工干起,苦是苦了点,但好歹是个铁饭碗。”
我当时,真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
“首长……”
我泣不成声。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扶我。
就那么看着我。
“陈振,你记着。”
“路,是我给你铺的。但怎么走,要看你自己。”
“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文静失望。”
我用力地点头,哽咽着说:“我不会的,首长,我死都不会的。”
第二天,我脱下了军装。
换上便服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空荡荡的。
战友们在火车站送我。
我们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的后背,说着“保重”。
眼泪混着笑声,车站里一片嘈杂。
我没看到首长。
我知道,他不喜欢这种离别的场面。
我也没看到李文静。
心里,有点失落。
也许,她只是听从家里的安排,跟我见了几面。
现在我退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沉甸甸的。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车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军营。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想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我看到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首长。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身姿挺拔,像一棵苍松。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我冲着窗外,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火车开动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
我以为,我的目的地是山东老家。
可我打开首长给我的那个信封时,才发现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火车票。
终点站,不是我的家乡。
是本市。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首长的字迹,苍劲有力。
“小子,先去钢铁厂报到。家里的事,我给你爹娘写信解释。”
我的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火车票,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
连我的后路,都想到了。
我一个无亲无故的农村兵,何德何能?
火车在中途的一个小站停了。
我下了车,按照票上的信息,换乘了去市里的另一趟车。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忐忑和……期待。
到了市里的火车站,天已经黑了。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闪烁的霓虹灯,一脸茫然。
我该去哪儿?
钢铁厂在哪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陈振!”
我循声望去。
人群中,李文静正朝我挥手。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在夜色里,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和迷茫,都烟消云散了。
她跑到我面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冒着热气。
“你可算到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我坐这趟车?”
“刘叔叔告诉我的。”
她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走吧,我爸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你爸?”我更懵了。
“对啊。”她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你这个……嗯,毛脚女婿,也得见见岳父大人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李师长的家,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属楼。
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师长穿着一身便服,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看到我,笑了。
“小陈来了,快坐。”
他的笑容很和蔼,一点都没有师长的架子。
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饭桌上,李师长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来,尝尝我的手艺。”
“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我紧张地拿起筷子,把肉塞进嘴里。
好吃。
比部队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好吃就多吃点。”
李师M的母亲,文静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阿姨,一直微笑着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小陈,听文静说,你家是山东的?”
“是的,阿姨。”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有爹娘,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们问得很仔细,从家里的田地,到我当兵的经历。
我一一老实回答。
我感觉自己像在接受一场面试,主考官是未来的岳父岳母。
李文静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我递个眼神,让我别紧张。
吃完饭,李师长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
书房不大,摆满了书。
一股墨水的清香。
“小陈,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工作的事,老刘都跟我说了。”
“钢铁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就去报到。”
“从最基础的钳工学徒干起,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站起来,大声回答。
“我什么苦都能吃!”
他笑着摆摆手,让我坐下。
“我知道你能吃苦。”
“老刘看上的人,不会错。”
他呷了口茶,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
“小陈,我今天叫你来,除了吃饭,还有一件事。”
“我想问问你,对我们家文静,你是怎么想的?”
来了。
终极考验。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着李师长,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我不能说谎,也不能说空话。
我深吸一口气。
“师长,阿姨。”我站起来,也把刚进门的文静妈妈和文静一起叫上。
“我喜欢文静。”
“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她漂亮,有文化,但她不嫌弃我这个农村兵。”
“她还鼓励我学*,为我的将来着想。”
“我陈振,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文静饿着。”
“我会用我这辈子,对她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说完,我朝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房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师长才缓缓开口。
“好。”
就一个字。
但他脸上的笑容,告诉我,我过关了。
文静的妈妈,眼睛红红的,拉着文静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
文静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耳根,红了。
从李师长家出来,文静送我。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走着。
快到钢铁厂分的临时宿舍时,她停下了脚步。
“陈振。”
“嗯?”
“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她小声问,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玉。
眼睛里,闪着水光。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伸出手,笨拙地,第一次,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用我的大手,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想把我的所有温度,都传给她。
她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真的。”我说。
比金子还真。
第二天,我去钢铁厂报到了。
厂子很大,烟囱林立,机器轰鸣。
我被分到了钳工车间。
我的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王。
王师父技术很好,但脾气有点臭。
第一天,他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他扔给我一个铁块,一把锉刀。
“把它,给我锉成一个正方体。”
“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我拿着那个冰冷的铁块,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但军人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
我拿起锉刀,就开始干。
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的。
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看得发花。
整整一个星期,我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车间里。
终于,在第七天,我把那个方方正正,闪着银光的铁块,交到了王师父手里。
他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又量,看了又看。
最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行。”
“明天起,我正式教你手艺。”
我知道,我这一关,也过了。
在钢铁厂的日子,很苦,很累。
每天下班,我浑身都是油污,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前途未卜的农村兵了。
我有了工作,有了师父,有了……一个盼头。
每个周末,文静都会来看我。
她会给我带好吃的,给我洗衣服。
看着她在宿舍里忙碌的身影,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她会坐在我床边,看我画图纸,学*理论。
遇到我不懂的,她就耐心地给我讲。
她的文化水平比我高,很多东西,她一看就懂。
有时候,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会看得出神。
“看什么呢?”她会嗔怪地瞪我一眼。
“看你好看。”我傻笑着说。
她的脸就会红了。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慢慢升温。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
有的是她给我打好的一盆洗脚水,是我省下津贴给她买的一根红头绳。
是实实在在的关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
1987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
就在李师长家里,摆了两桌酒席。
来的都是最亲的亲戚和朋友。
刘首长也来了。
他坐着车,从省城专程赶过来的。
他的身体,看上去比我退伍时,差了一些。
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
但他精神很好,满面红光。
婚礼上,他作为我的长辈,讲了话。
他说:“我把陈振这个兵,交给你了,文静。”
“他是个好兵,我相信,他也会是个好丈夫。”
“你们要互敬互爱,好好过日子。”
然后,他转向我。
“陈振,你小子,有福气。”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我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我领着文静,给他敬酒。
“首长,您就是我亲爸爸。”
“这杯酒,我和文静,敬您。”
我一饮而尽。
他笑着,也喝干了杯里的酒。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很高兴。
我陈振,一个山东农村的穷小子,娶到了师长的女儿。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洞房花烛夜。
我看着坐在床边,穿着红嫁衣的文静,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文静。”
“嗯?”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笑了。
“不是。”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也温馨。
我们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
房子不大,但被文静收拾得一尘不染。
每天早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她在医院,比我晚一些。
每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总能看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那一刻,我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我把在部队养成的*惯,也带到了家里。
家里的地,永远是干净的。
东西,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的工资,除了留一点零花,全都交给文静。
她总说:“你留点自己花啊,别那么省。”
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花的。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知道,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还受委屈。
我的技术,在王师父的教导下,进步很快。
我肯钻研,不怕吃苦。
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
很快,我就从一个学徒工,变成了车间里的技术骨干。
厂里几次技术比武,我都拿了第一。
奖状,在家里贴了一墙。
每次看着那些奖状,文静都比我还高兴。
“我就知道,你行的。”她总是这么说,眼睛里充满了骄傲。
我知道,我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让刘首长和李师长失望。
1988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取名,陈念军。
思念的念,军人的军。
是文静起的名字。
她说,要让他永远记住,他的爸爸,曾经是个兵。
也要让他记住,是部队,是刘爷爷,给了我们这个家。
儿子的出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更多的欢乐,也带来了更多的责任。
我工作更卖力了。
我要给他们娘俩,创造更好的生活。
那些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钢铁厂的效益,也越来越好。
我的工资,也涨了不少。
我们从筒子楼,搬进了新盖的家属楼。
两室一厅,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我们每年都会去看刘首长。
带着儿子。
首长很喜欢念军,每次都抱着不撒手。
把他的那些宝贝,什么军功章,小手枪模型,都拿出来给念军玩。
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他得了老年痴呆。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小陈,对文静好一点。”
“你们的日子,过好了,我就放心了。”
糊涂的时候,他会把我当成还在他身边的警卫员。
“小陈,去,把我的车擦擦。”
“小陈,给我倒杯水。”
每当这时,我都会大声地回答。
“是!首长!”
然后,像以前一样,去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文静就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
1995年冬天,首长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为他执绋。
我没有哭。
我知道,他不喜欢看到我哭哭啼啼的样子。
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个能为妻子和儿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首长,您放心。
我做到了。
我没有给您丢人。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壮小伙,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在钢铁厂,从一个学徒工,干到了车间主任,高级技师。
我带出了无数的徒弟,拿了无数的荣誉。
我和文静,也从年轻夫妻,变成了老夫老妻。
我们也会吵架,会闹别扭。
但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分开。
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儿子念军,也长大了。
他没有当兵,但他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
也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
我们老两口,退休了。
每天,就养养花,散散步,带带孙子。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我觉得,很幸福。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1986年的那个秋天。
想起首长在灯下,对我说的那番话。
“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有人说,我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
我不否认,我的命运,确实因为遇到了首长,遇到了文静,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我也知道,运气,从来都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如果那三年,我不是兢兢业业,踏踏实实。
如果那次见面,我不是坦诚相待,说出心里话。
如果到了工厂,我不是吃苦耐劳,努力钻研。
那么,再好的运气,也会从我身边溜走。
首长给我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给我的,不是一个师长的女儿。
他给我的,是一个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的家。
是一个让我可以昂首挺胸,活得有尊严的未来。
前几天,我和文静去给首长扫墓。
墓碑前,摆着他最喜欢的君子兰。
我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
我说,厂子改制了,我也退休了。
我说,念军很出息,孙子也很可爱。
我说,我和文静,身体都还行,还能自己买菜做饭。
我说,首长,您在那边,都好吗?
我说,您放心,我一直记着您的话。
我对文静很好。
我们,过得很好。
文静站在我身边,往墓碑上,轻轻放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走吧,天冷了。”
我点点头。
我们相扶着,慢慢地,走下山坡。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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