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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墙角缝里的蚂蚁都懒得动弹。

我叫李文良,十八岁。

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这一年,我的人生被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劈成了两半。

中专落榜。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直直地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拿着那张揉得快要烂掉的成绩单,从镇上的邮电所走回家。

短短三里路,我走了快一个小时。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我的后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钻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但我没觉得热。

心是凉的,从里到外,凉得透透的。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饭菜和汗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我爹正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我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相碰的声音,叮叮当当,比平时更响,也更乱。

大哥大嫂坐在堂屋的小方桌边,没开腔,但那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把成绩单递给我爹。

他没接,只是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然后又垂了下去。

“知道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超了还是没超?”我娘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摇了摇头。

那丝期盼瞬间就熄灭了,像被风吹灭的油灯。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声停了。

整个屋子,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我爹抽旱烟的“吧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晚饭的气氛更是压抑。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咸菜,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没人说话。

大哥“呼噜呼噜”地喝着糊糊,头埋得比谁都低,好像那碗里有金子。

大嫂用筷子尖,一根一根地挑着土豆丝,吃了半天,碗还是满的。

我爹的烟一根接一根,饭没吃几口,脚下的烟屁股已经落了一地。

我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眼圈红红的。

我一口也吃不下。

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人抬头,也没人应声。

我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我和大哥隔出来的小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小得可怜,糊着发黄的报纸。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

隔壁堂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早就说了,他不是那块料……”是我爹压抑着火气的声音。

“老三,你少说两句!”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少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钱都让他拿去念书了,念出个什么名堂?屁!连个中专都考不上!”

“那能怪孩子吗?今年题难……”

“题难?题难人家怎么就考上了?隔壁王二愣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这次不也考上了?分配到县里的食品厂!铁饭碗!”

“铁饭碗”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是啊,王二愣子都考上了。

我,李文良,在我们村,从小也算是个“读书种子”。

我竟然连王二愣子都不如。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汗味和霉味。

我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

我恨自己不争气。

更怕的,是未来。

考不上中专,我能干什么?

跟着我爹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这身板,从小就弱,干农活从来不是一把好手。

还是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南下打工?

可我连去县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是全然的陌生和恐惧。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家里飘荡。

我不敢出门,怕看见村里人同情又带点轻蔑的眼神。

怕听见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看见没,李家的老三,考砸了。”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没想到啊……”

“读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这些话,我虽然没亲耳听见,但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我坐立不安。

家里,成了一个巨大的低气压中心。

我爹见了我,要么重重地哼一声,要么干脆把头扭到一边。

我娘总是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

大哥大嫂更是对我避之不及,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

只有我四岁的小侄子,虎头虎脑地跑到我跟前,仰着脸问:“三叔,你什么时候带我上山摸鸟蛋?”

我摸了摸他的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日子,是真正的煎熬。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或许,我爹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把家里的钱都花在我的学费上,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晚饭桌上,我爹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这死水一般的沉寂。

“老三。”

他叫我。

我心里一哆嗦,抬起头。

“你也十八了,不小了。”他磕了磕烟斗,“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别钻牛角尖了。”

我娘在一旁附和:“是啊,良子,咱家这条件……你大哥过两年也该说媳妇了,到处都得用钱。”

我大哥埋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大嫂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我爹继续说:“我跟你大伯说好了,过两天,你跟着他去镇上的砖窑厂干活。虽然累点,但好歹一个月能有几十块钱收入。”

砖窑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知道那个地方,离我们村十里地。

终年烟尘弥漫,热浪熏天。

去那里干活的人,个个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脸上、身上,除了牙是白的,没一处干净地方。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是拿命换钱。

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我不去”。

可我说不出口。

我有什么资格说不?

我是一个失败者,是家里的累赘。

我看着我爹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我娘那双充满愁苦的眼睛,还有我大哥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变形的手。

反抗的话,像一块石头,堵在我的喉咙里。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飘忽。

说出这个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爹似乎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

“这就对了。人啊,得认命。”

我娘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快吃吧,都凉了。”

那一刻,我真的认命了。

未来,就像砖窑厂的浓烟一样,灰暗,没有一丝光亮。

就在全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尘埃落定的时候,二姐回来了。

二姐叫李文秀,比我大三岁。

初中毕业,她就去了南方一家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

她回来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那就是我二姐。

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天上的星星。

“爹,娘,我回来了!”

二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清脆,响亮。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随即脸上堆满了笑。

“秀儿?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厂里放假了?”

“想你们了,就请假回来看看。”二姐笑着,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我。

“良子!”她冲我喊。

我从屋里走出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姐。”

二姐走过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臭小子,又长高了。怎么样,中专考上了没?录取通知书啥时候到?”

她一无所知。

她的问题,像一把刀,再次插进我的心里。

屋子里的喜悦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姐何等聪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看看我,又看看爹娘。

“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人回答。

还是我,低着头,声音发颤。

“二姐,我……我没考上。”

二姐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失望,但没有责备。

“没考上……就没考上呗。”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很轻,“多大点事儿,人又没事。”

那一晚,我娘特地杀了只鸡。

饭桌上,二姐问长问短,说着厂里的新鲜事,努力想让气氛活跃起来。

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吃完饭,二姐把我拉到院子里。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二姐说。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这些天的委屈、压抑、绝望,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包括我爹让我去砖窑厂的事。

我说着说着,又哭了。

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在我二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二姐没劝我,就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了,她递给我一块手帕。

手帕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哭完了?”

我点点头。

“哭完就听我说。”二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砖窑厂,你不能去。”

我愣住了:“可是,爹他……”

“爹那边,我去说。”二姐的语气不容置疑,“李文良,你给我听好了,咱们家,就你一个读书的苗子。一次考不上,不代表你一辈子考不上。”

“可是……家里没钱了。”这是我最不敢面对的现实。

“钱的事,你不用管。”

“那……那我还能干啥?”我迷茫地问。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吐出几个字。

“去读高中。”

读高中?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在我们的村子,甚至在整个镇上,读高中都是一件奢侈得不敢想象的事情。

那意味着,要再多读三年书。

意味着,要花更多的钱。

最关键的是,读完高中,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那可不像中专,考不上就完了,高中读完考不上大学,连个“工人身份”都混不上,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农民。

风险太大了。

“二姐,你疯了?”我失声说道,“读高中?那得花多少钱?再说,考不上大学,我不就全完了?”

“谁说你考不上?”二姐反问,“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就是有点懒。中专没考上,是你自己没尽全力!你敢说你把所有心思都用在读书上了吗?”

我无言以对。

二姐说中了。

最后那半年,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很有把握,我确实有点飘了,有点松懈了。

“至于钱……”二姐顿了顿,“我来想办法。”

“你?”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二姐,你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

“少废话。”二姐打断我,“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读?想不想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不想以后过跟爹娘不一样的日子?”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声声重锤,敲打着我的灵魂。

想吗?

我当然想!

我做梦都想!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不想一辈子跟黄土和泥巴打交道。

我想去看看书里说的北京、上海。

我想知道火车到底有多长。

我想知道,山的那边,到底是什么。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像火山一样,开始在我心里喷发。

“想!”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字。

二姐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比星星还要亮。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第二天,家庭会议再次召开。

或者说,是我二姐,单方面通知全家。

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

我爹,我娘,大哥,大嫂。

我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站在二姐旁边。

“爹,娘。”二姐开门见山,“我昨天跟良子聊了。我有个想法。”

我爹吧嗒着烟,眼皮都没抬:“你能有啥想法。”

“我想让良子去读高中。”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屋里炸开。

“什么?!”我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李文秀,你是不是在外面打工打傻了?!”

我娘也急了:“秀儿,你别跟着胡闹!高中是那么好读的?那钱……”

“钱我出!”

二姐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她把我拉到她身后,一个人面对着全家的质疑。

“你们别管钱从哪儿来。我只说,良子这个书,必须得念下去!”

“你出?你说得轻巧!”我爹气得笑了起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他吃还是够他穿?三年高中,你知道那是个多大的窟窿吗?”

“我知道。”二姐平静地回答,“我在厂里,现在是拉长了,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有一百多。我省着点花,每个月给家里寄八十,够良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一个月一百多!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1987年,对于我们这个小山村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我爹在砖窑厂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十块。

我看着二姐。

她才二十一岁。

我无法想象,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挣到这么多钱。

她还说,她要省着点花。

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蓝色连衣裙,虽然干净,但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爹沉默了。

他被二姐的工资镇住了,但显然,他并不同意。

“不行!”他把烟斗在桌上重重一磕,“就算你有钱,我也不答应!读完高中考不上大学,有啥用?白白浪费三年时间,浪费你的钱!到时候人也大了,啥也干不了,不是更废了?”

“谁说他考不上大学?”二姐的火气也上来了,“爹,你看扁良子,也别看扁我!我李文秀的弟弟,就不能是个废物!”

“他就是个废物!考个中专都考不上的废物!”我爹怒吼道。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你再说一遍!”二姐的眼睛也红了,她死死地瞪着我爹。

“我说错了吗?!”

“你……”

“够了!都别吵了!”我娘哭着喊道,“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吵吵闹闹的!”

大哥大嫂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屋子里,充满了火药味。

二姐看着我爹,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娘,她突然转身,跑进了她的房间。

我们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走到桌子前,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有两块的,也有一块的,厚厚的一摞。

二姐拿起那沓钱,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清脆,响亮,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桌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

二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我这两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本来打算,存着以后当嫁妆!”

“现在,我不要了!”

“这钱,就给良子当学费!让他去读高中!”

“我供他!”

她挺直了胸膛,像一棵捍卫着自己领地的松树,环视着目瞪口呆的每一个人。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良子这个学,上定了!谁也别想拦着!他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养他一辈子!”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二姐这番话,这番举动,给震住了。

我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娘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似乎不是因为伤心。

我看着桌上那沓钱。

那不是钱。

那是我二姐的青春,是她的血汗,是她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现在,她把这一切,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眼睛,瞬间模糊了。

我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有两行滚烫的液体,从我的脸颊滑落。

我走到桌子前,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沓钱,紧紧地攥在手里。

钱很旧,很软,带着二姐的体温。

我抬起头,看着二姐,然后又看着我爹。

我用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我要去读高中。”

“我要考大学。”

那天晚上,我和二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家,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我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写了。

拿着二姐给的钱,我去镇上的高中报了名。

因为错过了统一招生,我只能作为插班生,被分到了高一最差的一个班。

我们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不苟言笑。

他把我领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轻视。

毕竟,我十八岁了,比班上大多数同学都要大上两三岁。

而且,我是个中专落榜生。

这个标签,像个无形的烙印,刻在了我的额头上。

“这是我们的新同学,李文良。大家欢迎。”王老师面无表情地介绍了一句。

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

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着垃圾桶。

我的同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叫马小军,他冲我友好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高中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我初中的底子本就不算顶尖,又荒废了快一年,很多知识点都忘了。

尤其是英语和数理化,简直就像在听天书。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全班倒数第三。

看着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我的脸火辣辣的。

班上同学看我的眼神,更加不一样了。

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比直接骂我一句“笨蛋”还要伤人。

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到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怕。

我怕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我怕我辜负了二姐的期望。

我怕我最后真的会变成我爹口中的“废物”。

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拿出二姐写给我的信。

她的信,写在一种很薄的信纸上,字迹娟秀,但很有力。

信里,她从来不问我成绩怎么样,考了多少分。

她只是跟我讲她在厂里的事。

她说,她们车间的流水线,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人就像上面的零件,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万次,两万次。

她说,她为了当上拉长,每天下班后,别人都休息了,她一个人在车间里练*,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她说,她们宿舍有个跟她一样大的女孩,因为家里穷,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发了工资,只会按手印。

信的最后,她总会写上同样一句话:

“良子,你要争气。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人,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这句话,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

我把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然后拿出课本,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我把初中的课本全部翻了出来,从最基础的公式和单词开始补。

上课听不懂,我就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用一个破旧的录音机。

晚上回到宿舍,等大家都睡着了,我再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听。

我的同桌马小军,是个热心肠。

他看我学得吃力,主动提出帮我补课。

每天晚自*,他都会耐心地给我讲那些我搞不懂的难题。

“良子,你别看这道题绕,其实就是个纸老虎。你把这个辅助线一做,你看,是不是就清楚了?”

“这个英语单词,你死记硬背肯定不行。你把它拆开,你看,‘pre’是前缀,表示‘在……之前’,‘view’是看,合在一起,‘preview’,就是预*的意思。是不是就好记了?”

在马小军的帮助下,我的学*开始慢慢走上正轨。

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计划,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床,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背英语单词。

晚上,宿舍熄灯后,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刷题。

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不再去想结果,不再去想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我只有一个念头:学。

往死里学。

我不能输。

我输不起。

我身后,站着我的二姐。

第二次月考,我的成绩,从倒数第三,前进到了班级中游。

虽然还是不突出,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鼓舞。

王老师在班会上,第一次点名表扬了我。

“我们班的李文良同学,这次进步非常大。这说明,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天放学,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讲义,递给我。

“这是我以前整理的一些数学*题,你拿回去做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我接过那沓还带着油墨香味的讲义,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王老师。”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摆了摆手,推了推眼镜:“谢什么。我当老师的,就怕学生不想学。只要你想学,我就愿意教。”

从那以后,我成了王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他不仅给我讲题,还跟我聊天。

他告诉我,他当年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也经历过很多困难。

“读书,是你们这些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他说,“这条路很窄,很苦,但只要你走过去了,前面就是一片开阔地。”

王老师的话,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日子,就在这样苦涩但充实的学*中,一天天过去。

我跟家里的联系,只有每个月的一封信。

我报喜不报忧,只说我在学校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

二姐的钱,每个月都会准时寄到学校的收发室。

八十块钱。

每次去取钱,我的手都在发抖。

我知道,这八十块钱,是二姐用多少汗水换来的。

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我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加一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咸菜。

我身上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件,洗得都泛白了。

班上的同学,有时候会开玩笑,叫我“苦行僧”。

我不在乎。

别人的眼光,对我来说,早已不重要。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学*,考大学。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

因为我听人说,理科好找工作,将来能挣大钱。

我要挣大D钱,让二姐过上好日子。

分到理科重点班后,我的压力更大了。

身边的同学,个个都是学霸。

我那点进步,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又一次成了班里的“吊车尾”。

但我没有气馁。

我知道,我笨,我就要比别人更努力。

别人花一个小时能搞懂的题,我花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我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走路的时候,我在背化学方程式。

吃饭的时候,我在想物理模型。

甚至上厕所的时候,我手里都拿着一本英语单词小册子。

我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拼命地吮吸着。

渐渐地,我的成绩,开始稳步提升。

从倒数,到中下游,再到中游。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名。

当我在光荣榜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哭了。

我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放声大哭。

这两年的委屈,辛苦,汗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我给我二姐写了一封长信,第一次,我告诉了她我的成绩。

我告诉她,我考了全班第十。

我告诉她,我离大学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很快,我收到了二姐的回信。

信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好样的,我的弟弟。别骄傲,继续加油。”

信纸上,有几个地方,字迹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滴浸泡过。

我知道,那是我二姐的眼泪。

除了这封信,二姐还给我寄来了一个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衣,和一双厚实的棉鞋。

还有一张纸条:

“天冷了,别冻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抱着那件还带着南方阳光气息的棉衣,心里暖洋洋的。

整个冬天,我都没有感觉到一丝寒冷。

1990年,夏天。

我迎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高考。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三年来,我做的准备,吃的苦,足以让我坦然面对任何结果。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

外面,是刺眼的阳光,和无数张焦急等待的脸。

我没有急着回家。

我一个人,走到了镇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因为中专落榜,一度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

三年后,我站在这里,心境已完全不同。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因为我拼过,我努力过。

我没有辜负这三年的时光,更没有辜负我二姐。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的。

我回到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但我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对我冷言冷语,甚至还会在饭桌上,主动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娘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整天哼着小曲。

我知道,他们在期待。

但他们不敢问。

怕给我压力,也怕希望再次落空。

终于,到了发榜的那一天。

我还是去了镇上的邮电所。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家邮电所。

我的心情,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张决定我命运的纸。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纸上,赫然印着:

“李文良同学,恭喜你,你已被上海交通大学录取!”

上海交通大学!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反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是真的!

我考上了!

我考上大学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邮电所,一边跑,一边放声大笑。

眼泪,笑得流了出来。

我冲回家,把录取通知书狠狠地拍在我爹面前的桌子上。

“爹!我考上了!是上海的大学!”

我爹愣住了,他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通知书,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上海……交通大学……孩他娘,快来看,良子,良子他考上大学了!”

我娘冲过来,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大哥大嫂也围了过来,脸上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家,这个贫困的小山村里最普通的家庭,竟然出了一个大学生!

而且是上海的大学生!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们家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村长来了,小学校长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来了。

他们提着鸡蛋,拿着点心,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老李,你可真有福气啊!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文良啊,从小我就看你聪明,果然没错!”

我爹,这个一辈子都沉默寡言,只知道抽旱烟的男人,那天,成了全村的焦点。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泛着红光,一遍又一遍地给来人散着烟,嘴都合不拢。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争气。”

听着这些恭维,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了三年前,我落榜时,他们的冷眼和嘲讽。

人性,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第一时间,给二姐打了电话。

是打到她们厂里的传达室,再转接的。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二姐气喘吁吁的声音。

“喂?哪位?”

“二姐,是我,文良。”

“良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很紧张。

“二姐,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二姐?你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考到哪里了?”

“上海交通大学。”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电话这头,也早已泪流满面。

我们姐弟俩,隔着千山万水,用眼泪,分享着这份迟来的喜悦。

去上海上学,需要一笔巨款。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路费……

我爹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猪,鸡,还有几百斤粮食。

凑来凑去,也才三百多块钱。

离学校要求的八百块,还差得远。

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二姐,又一次像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

她又请假回来了。

这次,她没有拍钱。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我娘手里。

“娘,这里是一千块钱。给良子当学费,剩下的,你们留着家用。”

一千块钱!

我娘的手都在抖,那布包,像有千斤重。

“秀儿,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姐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说:“我跟厂里预支了一年的工资。”

预支了一年的工资。

我知道,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二姐在厂里,将没有任何收入。

她要靠着什么生活?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上次回来时更黑更瘦了,眼窝深陷,充满了疲惫。

但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二姐……”我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行了,一个大男人,别哭哭啼啼的。”她拍了拍我的背,“到了上海,好好学*。别想家,也别想我,更别想着省钱。钱没了,我再给你寄。你只要记住,你的任务,就是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别被人看扁了。”

出发去上海那天,全家都来送我。

我爹,破天荒地,没有抽烟。

他帮我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扛到肩上,沉声说:“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娘给我煮了十个红鸡蛋,用布小心地包好,塞进我的口袋。

“饿了就吃。”她眼圈红红的。

大哥大嫂,小侄子,都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

最后,是二姐。

她把我送到村口的长途汽车站。

车子来了。

我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二姐冲我挥着手,脸上带着笑。

可我看到,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一直在流。

汽车缓缓开动。

村庄,田野,树木,都在慢慢地向后退去。

二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

我哭,不是因为离别的伤感。

而是因为,我终于,坐上了这辆开往未来的列车。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不再一样。

我将带着我们全家的希望,尤其是二姐的期望,去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和那十个还带着余温的红鸡蛋。

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远方的二姐,郑重地发誓:

李文良,你一定要争气。

你一定要,看到那不一样的风景。

你一定要,让你姐姐,过上好日子。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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