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南京老门东的巷口,梧桐树的影子在初秋的晨雾里拉得老长,风裹着秦淮河畔的湿气,还捎带了点街口桂花糕铺子的甜香。林晓峰攥着口袋里那张刚发的入伍通知书,鞋尖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停在了 “张记老卤面” 的木门前。

木门还是那副模样,掉了漆的门框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门帘是蓝白格子的,风一吹就晃,露出里面蒸腾的热气和攒动的人头。这地方,他从高一吃到高三,整整三年,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食堂。今天是他去部队报到的前一天,他想来吃最后一碗老卤面。
推开门,带着卤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酱油、骨汤和葱花的味道,瞬间裹住了他。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晨练的大爷端着大碗呼噜噜吃面,送孩子上学的母亲给娃擦着嘴角的酱汁,还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埋头扒拉面条,笔尖还在*题册上划着。
“晓峰来啦!” 后厨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张叔系着沾了点面屑的围裙,从热气里探出头,手里还颠着个炒勺,“老样子?”
林晓峰咧嘴笑了笑,找了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 那是他三年来的专属座位,桌角还有他当初用圆珠笔刻下的小划痕。“叔,今天多加点辣油。”
“好嘞!” 张叔应着,又缩回了后厨。
邻桌的大爷抬眼瞅了他一眼,放下筷子问:“小伙子,看你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是要出远门?”
林晓峰摸了摸后脑勺,没直说,只点头:“去外地待阵子。”
正说着,张婶端着一碗面过来了,青花瓷碗沉甸甸的,面条根根裹着深褐色的老卤,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酱牛肉,葱花撒得匀匀的。“刚卤好的牛肉,特意给你多切了两片。” 张婶的手搭在碗沿上,指腹的老茧蹭过瓷面,“高三那阵子,你天天来这儿补作业,一碗面能吃俩小时,那时候就说,等考完试要好好歇歇,这才多久,就要走了?”
林晓峰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熟悉的卤香混着筋道的口感在嘴里散开,眼眶忽然有点发涩。他高三那年,爸妈在外地打工,他一个人住,晚自*下课晚,校门口的店都关了,只有张记老卤面还亮着灯。张叔张婶知道他没人照顾,经常给他留一碗热面,有时候还会多卧个蛋,说 “学生娃要补营养”。有次他发烧,晚自*请假,张叔骑着三轮车把他送到医院,垫付了挂号费,守到他爸妈赶回来才走。
“婶,我……” 林晓峰咽下嘴里的面,刚想说出入伍的事,后厨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响,紧接着是张叔的惊呼。
堂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往后厨看。林晓峰赶紧放下筷子跑过去,就见张叔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酱油瓶,地上洒了一地深褐色的酱油,旁边的灶台边,一个装着老卤的砂锅翻倒在地上,卤汁淌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叔,咋了?” 林晓峰扶住张叔的胳膊。
张叔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眉头皱成了疙瘩:“刚才掂勺的时候没站稳,把熬了一晚上的老卤给洒了。这老卤得用骨头、酱油、香料慢火熬六个小时,今天的备料就这一锅,这下……”
堂屋里的客人也炸开了锅,有人嚷嚷着 “那我这面咋办”,有人抱怨 “特意来吃老卤面的”,还有人起身要走。张婶赶紧出来打圆场,一边给客人道歉,一边说 “要不今天换三鲜面,给大家算半价”,可不少人还是摇摇头走了,没一会儿,堂屋就空了大半。
林晓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瞅了瞅张叔懊恼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起来。他知道这老卤是张记的招牌,张叔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熬,少了老卤,这面就没了魂。他本来是来吃最后一碗的,没想到遇上这事儿。
“叔,没事,我吃三鲜面也行。” 林晓峰拍了拍张叔的肩膀。
张叔摆摆手,站起身抹了把脸:“那哪行,你特意来吃老卤面的。不行,我去隔壁李记借点老卤,他们家也做卤味,应该有富余。”
说着,张叔就要往外走,却被林晓峰拉住了:“叔,李记的卤和你家的不一样,再说了,这大清早的,人家不一定肯借。要不,我帮你重新熬一锅?”
张叔愣了:“你会熬老卤?”
林晓峰点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高三那阵子,我总在你后厨门口写作业,看你熬了三年,步骤都记下来了,有时候你忙,我还帮你搅过几次锅呢。”
张婶也愣了,随即笑了:“这孩子,有心了。可熬老卤得六个小时,你下午还要去收拾行李,哪来得及?”
林晓峰掏出兜里的入伍通知书,往桌上一拍,纸张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皱:“叔,婶,实话说吧,我明天就去部队报到了,今天就是想来吃最后一碗你做的老卤面。时间够不够的,咱试试,就算熬不出来,能帮你搭把手,也算我报答你这三年的照顾了。”
张叔和张婶盯着那张通知书,愣了好半天,张婶的眼圈先红了,伸手摸了摸通知书上的 “入伍” 字样:“好小子,原来是去当兵啊!怪不得看你这精气神不一样了。”
张叔也缓过神,拍了拍林晓峰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份郑重:“好!是条汉子!那咱就一起熬!”
后厨的小灶重新架了起来,张叔从库房里翻出牛骨、猪皮、八角、桂皮这些香料,林晓峰挽起袖子,帮着洗骨头、焯血水,动作竟有模有样。张叔往锅里添水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在北方的边防待了五年,那时候天天盼着能吃一口家乡的老卤面,可哪有那条件。”
林晓峰手里的动作一顿:“叔,你也是退伍军人?”
“可不是嘛。” 张婶端着一碟姜片进来,接过话头,“他退伍回来,就琢磨着开个面馆,说要让咱南京的娃,都能吃到地道的老卤面,也让外地来的兵,能在这儿尝着家的味道。前几年,有个驻训的兵来这儿吃面,哭着说像他妈妈做的,你叔还给人免了单。”
林晓峰心里一暖,手里的骨头洗得更仔细了。炉火升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牛骨的香气慢慢散出来,他和张叔一递一接,添香料、调酱油、撇浮沫,后厨的热气越来越浓,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脸上,全是汗珠。
堂屋里,刚才走了的客人听说晓峰要去当兵,还帮着熬老卤,又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凑在门口看,有人主动过来帮忙择葱,还有个大爷从家里拎了瓶黄酒过来,说 “熬卤累,喝点解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里的卤汁慢慢变得浓稠,颜色也成了透亮的深褐色,卤香裹着香料的味道,飘出后厨,漫遍了整条巷子。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店里瞅,有人问:“张记今天的卤咋这么香?”
张婶站在门口笑着喊:“咱这儿有个准兵娃帮忙熬的,能不香吗!”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晓峰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是他妈催他回家收拾行李,他都只回了句 “马上”。下午四点多,卤汁终于熬好了,张叔用勺子舀起一点,晃了晃,满意地点头:“成了!比我平时熬的还香!”
林晓峰擦了擦额头的汗,胳膊上被蒸汽烫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却笑得一脸灿烂。
张叔立刻动手下面,第一碗,先端给了林晓峰。还是那个青花瓷碗,面条裹着新熬的老卤,颜色比平时更亮,牛肉切得更厚,荷包蛋煎得刚好流心。
“快尝尝!” 张叔和张婶都盯着他。
林晓峰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卤香混着骨头的鲜、香料的醇,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他嚼着面,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一点卤汁。
“傻小子,哭啥。” 张婶递过纸巾,眼圈也红了,“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南京人争气!”
张叔从后厨拎出一个保温桶,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刚熬的卤,还有我给你卤的牛肉,路上吃。到了部队要是吃不惯,就加热点卤,拌面条吃,就跟在家一样。”
林晓峰攥着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温度,就像张叔的手。他抬头,看见堂屋里的客人都看着他,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 “小伙子好样的”,还有个和他一样大的姑娘,递过来一包糖:“我哥也是当兵的,他说部队里偶尔能吃点糖,解闷。”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点头。吃完面,他掏出钱包要付钱,张叔按住他的手:“这碗面,叔请你。以后回来,不管啥时候,张记的门都给你开着,永远有你一碗热乎的老卤面。”
走出张记老卤面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了巷口的梧桐树梢,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黄色。林晓峰回头望了一眼,木门上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张叔张婶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堂屋里的热气依旧蒸腾,卤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他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桶和入伍通知书,脚步变得格外坚定。他知道,这碗老卤面,不仅是他高中三年的味道,更是他往后军旅生涯里,最暖的牵挂。而这条老街,这家小面馆,这些善良的人,都是他心里最踏实的底气。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对着张记的方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风里的桂花糕香更浓了,混着卤香,成了他关于南京,关于青春,最难忘的味道。
后来,林晓峰在部队里,每次吃到食堂的面条,都会想起张记的老卤。他把张叔给的卤分成小份,和战友们分享,战友们尝了都说 “这卤绝了,有家的味道”。他在部队里刻苦训练,第一年就得了优秀新兵,他给张叔张婶寄了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背景是飘扬的军旗。
张叔收到照片,贴在了面馆的墙上,每次有客人问起,他就笑着说:“这是我家娃,在部队里出息着呢!”
再后来,林晓峰探亲回家,第一站还是张记老卤面。推开门,熟悉的卤香扑面而来,张叔张婶头发白了些,却还是那副热络模样。他坐下,喊了声 “叔,来碗老卤面,多放辣油”,就像三年前无数个清晨一样。
面端上来,还是那个碗,还是那个味。他挑起面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碗里,热气氤氲,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初秋的早晨,他和张叔一起熬卤,堂屋里的人都在为他鼓劲,那碗面里,裹着的是邻里情,是家国情,是一个少年奔赴远方的勇气,和一座城市最温柔的牵挂。
南京的老巷子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而张记老卤面的故事,还在继续。那锅熬了又熬的老卤,不仅熬出了面条的香味,更熬出了人间的温情,和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关于担当与守护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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