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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江苏人,去了趟山西临汾,忍不住说说,临汾给我的印象是什么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是在一个黏糊糊的梅雨天,决定去一趟临汾的。

我是江苏人,去了趟山西临汾,忍不住说说,临汾给我的印象是什么

水汽像是密不透风的棉被,把整个江南捂得严严实实。我们江苏这边,一到这个季节,墙壁就像在偷偷流汗,空气里都是拧得出来的潮意。我坐在我爸那张用了快三十年的藤椅上,藤条被磨得油光发亮,带着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温润。

我爸走了三年了。

他走的时候很突然,心梗,前一天晚上还在饭桌上跟我妈为了一盘红烧肉是咸了还是淡了拌嘴,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藏在他衣柜最底下,被几件压箱底的旧中山装盖着。我妈说,她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匣子。

匣子没上锁,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只有一堆和我爸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张发黄到几乎要碎掉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站在一个像是窑洞的门口。背景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坡,天和地都是一个颜色。我爸在照片的最左边,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但笑得特别灿烂,牙齿白得晃眼。他旁边那个男人,比他壮实,皮肤黝黑,憨憨地笑着。中间的女孩,梳着两条大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照片背后,是我爸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九七六年,冬,山西吉县,与李大哥、小芹。

除了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纸是那种最老式的,印着红色横格。

“李大哥、嫂子:

见字如面。

好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你们身体咋样。家里都好吗?孩子们都长大了,结婚了吧?

我这边都好,就是老想你们。老想起在村里的那几年,想起嫂子做的 小米粥,想起大哥你带我去掏鸟窝,摔断了腿,你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

那块玉佩,我还留着。它跟着我从黄土地回到了江南,又跟着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老头子。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你们。

本想今年回去看看你们,厂里忙,走不开。等明年,明年一定回去。带上我老婆,带上我儿子,让他也看看,他爸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是个啥样子。让他也知道,在那片黄土地上,有给了他爸第二次命的亲人。

就写到这吧,问全家好。

弟,蒋卫国”

信的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的一个礼拜。

匣子最底下,静静地躺着那块玉佩。不是什么好料子,就是一块最普通的青玉,被摩挲得温润通透,上面用红绳穿着,绳子已经褪色发白。

我捏着那块冰凉的玉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这一辈子,在我眼里,就是个典型的江苏男人。心思细,话不多,一辈子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生活波澜不惊。他很少提过去的事,尤其是那段被称为“知青”的岁月。我小时候问过他,山西好玩吗?他总是沉默一下,然后说,苦。再问,他就摆摆手,不肯多说了。

原来,在他心里,那片“苦”地方,藏着这么深的念挂。

原来,我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也曾有过那样笑得像个孩子的青春。

原来,他心里藏着一个“明年一定回去”的约定,却永远地失约了。

我妈看着那封信,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她说:“你爸这个老东西,心里藏了这么多事,从来不跟我说。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那个黏糊糊的梅-雨天,我把玉佩和信重新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我对正在抹眼泪的我妈说:“妈,我想去一趟山西。”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点点头,说:“去吧。替你爸,去看看。”

就这样,我订了一张去临汾的火车票。

为什么是临汾?因为信封上那个模糊的地址写着:山西省临汾地区吉县。我查了地图,吉县,归临汾管辖。

出发前,我把那张黑白照片翻拍到手机里,把那封信和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我感觉自己不像去旅游,更像一个信使,替我父亲,去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火车是绿皮的,慢悠悠地晃。

我特意选了这种慢车,我觉得,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去触摸一段尘封的岁月,就应该慢一点。太快了,灵魂会跟不上。

车窗外的景色,从我们江南水乡的秀丽,一点点地在变化。

一开始,是成片成片绿油油的稻田,白墙黛瓦的村庄点缀其间,像一幅水墨画,永远带着湿润的韵味。河道纵横,水汽氤氲,就连风,都是软的,柔的。

火车过了郑州,再往北,窗外的绿色就像被谁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一点点地擦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色。

那种黄,不是江南秋天落叶的金黄,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厚重、更苍凉的土黄。土地是黄的,山是黄的,连村庄的墙壁,也是黄的。

我第一次见到了黄土高原。

它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平坦,而是沟壑纵横,像是被巨人用斧头随意劈砍过一样。一道道塬,一道道梁,一道道峁,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车厢里很吵,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泡面的味道,汗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我靠在窗边,戴着耳机,听着歌,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我努力地想象着,四十多年前,我父亲,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江南少年,也是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从满眼绿色的鱼米之乡,来到这片陌生的黄色土地。

他的心情是怎样的?是激动,是好奇,还是和我此刻一样,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信里说,李大哥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

我看着窗外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它们不像我们南方的山那样秀气,长满了葱郁的树木。这里的山,很多都是光秃秃的,裸露着黄色的皮肤,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几十里山路,在那样的山里,该有多难走?

我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块玉佩的轮廓。它有点凉,但握在手里,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火车咣当咣当,摇晃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广播里终于响起了“临汾站”的播报。

我背着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我们江南那种湿热不同,这里的热,是干的,燥的,像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全都烤干一样。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煤灰味,这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

我站在临汾的街头,有些恍惚。

这就是我父亲生活过的地方。

城市不大,但很热闹。街上的行人说话口音很重,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一种北方的爽利和直接。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洗了把脸,感觉自己脸上都蒙了一层细细的灰。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走到街上,看到一家面馆,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牛肉丸子面”。我想,入乡随俗,就尝尝这个吧。

面馆里人声鼎沸,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

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上来了。红彤彤的汤,上面漂着香菜和葱花,里面是白色的面条,还有几个深褐色的丸子。

我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

面条很筋道,有嚼劲,跟我们南方那种细软的面完全不同。汤头又麻又辣,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非常过瘾。那个丸子,咬开来,里面是牛肉和粉条做的馅,紧实弹牙。

一碗面下肚,我出了一身大汗,感觉旅途的疲惫都被这碗热辣的面给冲走了。

我突然在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吃过这样的面?他一个吃惯了甜糯口味的江南人,第一次吃到这么又麻又辣的东西,会不会被呛得咳嗽?

吃完面,我觉得自己好像跟这座城市,有了一点点微弱的联系。

这种联系,是味觉上的。

我在临汾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汽车站,准备去吉县。

去吉县的路,几乎都是盘山路。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地爬行,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一直在冒汗。

司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一边开着车,一边跟旁边的售票员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天,显得非常轻松。

车窗外,是无尽的黄土。

那些窑洞,就开在悬崖峭气,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条盘山路。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张翻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窑洞,和我现在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江南的乡村早已变了模样,一栋栋小洋楼拔地而起。而这里,似乎还停留在过去。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吉县县城。

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小,也更安静。我下了车,找到一家小饭馆,想打听一下信上的那个地址。

“师傅,跟您打听个地方。”我把信上那个“XX公社XX大队”的地址拿给饭馆老板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老花镜,他凑近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公社’?‘大队’?这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改成乡和村了。”

我心里一沉。

“那……那您知道这个地方大概在哪儿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

老板想了想,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靠近黄河边上的一个村子。你得去乡里问问,他们那儿应该有记录。”

他又告诉我,去那个方向的乡,没有班车,只能找私人的小面包车。

谢过老板,我在县城里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小面包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很健谈。我把地址给他看,他说:“哦,知道,李家坳嘛!我就是那附近村的。不过你这个‘大队’的名字,现在不用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总算有线索了。

“师傅,那就麻烦您送我过去。”

“好嘞!不过路不好走,得加点钱。”

“没问题。”

车子驶出县城,路况果然越来越差。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要散架一样。

路两边,是更加原始的黄土高原地貌。有些地方,连一棵树都看不到,只有黄土和蓝天。那种苍凉和广袤,让我这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问司机:“师傅,以前这里是不是有很多知青?”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那可多了!我爸那辈儿,村里好多外地来的年轻人。听我爸说,那时候可苦了,吃不饱,穿不暖。不过,人也实在。”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爸,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车子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司机指着前面一个被黄土山包围的小村庄说:“到了,那就是李家坳。”

我远远望去,几十户人家,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坡上。土坯的房子,还有一排排的窑洞。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村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我们这辆外来的车。

我付了钱,下了车。司机掉头走了,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尘土散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个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村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黄土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味道。

我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鞠了个躬,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普通话标准一点:“大爷,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大爷,接过我的手机,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这照片都啥时候的了……看不清了……”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讨论着。

我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那个年纪最大的大爷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这不是当年住在李老大家那个上海娃子吗?”

我赶紧说:“大爷,他不是上海的,是江苏的。”

“哦哦,对对,江苏的。反正都是南方来的。长得白净,不爱说话,但是干活实在。我们都叫他‘小蒋’。”

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对!对!我爸叫蒋卫国!”

“蒋卫国……对,是这个名!”大爷点点头,然后指着山坡上最高处的一排窑洞,“李老大家,就住在那儿。不过……李老大和他婆姨,前些年都走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走了?

我千里迢迢而来,最终还是晚了吗?

大爷看着我失落的样子,又说:“他儿子还在。叫李建军。喏,就住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排窑洞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劈柴。

我压下心里的失落,朝着那排窑洞走去。

山路很陡,我走得有些喘。

那个正在劈柴的男人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这个陌生人。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壮实,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的长相,和照片上那个憨厚的“李大哥”,有几分相似。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说:“您好,请问……您是李建军大哥吗?”

他放下斧头,点点头:“我就是。你找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点开那张照片:“大哥,您看。这是我父亲,蒋卫国。四十多年前,他在这里当知青,就住在您家。”

李建军接过手机,凑近了看。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是……小蒋叔的儿子?”

那一声“小蒋叔”,让我眼眶一热。

我点点头:“是。我爸……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李建军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把手机还给我,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走了啊……咋就走了呢……”

他转身,朝着窑洞里喊了一声:“他婶儿,来客了!是小蒋叔家的娃!”

一个和李建军年纪相仿的女人从窑洞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捧玉米。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李建军把我让进窑洞。

窑洞里冬暖夏凉,光线有些暗,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家具很简单,一张大炕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

“快,上炕坐。”李建军热情地招呼我。

我有些不*惯,但还是脱了鞋,盘腿坐到炕上。炕上铺着花布褥子,很暖和。

李建军的媳妇,我该叫她嫂子,给我倒了一碗水。不是开水,是那种放在陶罐里自然晾凉的凉水,喝起来有股甘甜的味道。

李建军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像,真像。”他喃喃地说,“你的眉眼,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给我讲起了我父亲当年的事。

他说,我父亲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分到他们家的时候,他奶奶(也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的母亲)心疼他,总把家里省下来的白面馍馍塞给他。

他说,我父亲人虽然内向,但学东西快,也肯吃苦。没多久,挑水、割麦、放羊,什么都会了。手上磨的全是血泡,他也一声不吭。

“那时候,我才十来岁。我最喜欢跟在你爸屁股后面,听他讲城里的事。讲火车,讲电灯。我那时候觉得,你爸懂得真多。”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贪玩,跑到山里掏兔子窝,结果从坡上滚下去了,摔断了腿。天都快黑了,我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又冷又怕,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你爸,发现我没回家,一个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我。他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卫生院跑。几十里山路啊,雪又厚,他一个南方人,好几次都差点滑倒。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喘气都带着哨声。等到了卫生院,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李建军说着,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爹我娘,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我爹说,这娃,心实诚,能处。”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都是我从未知道的,关于我父亲的另一面。在我记忆里,他是个沉默的、普通的父亲,但在李建军的描述里,他是一个善良、坚韧、有情有义的年轻人。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木匣子,打开,把那封信和玉佩,递给李建军。

“李大哥,这是我爸去世前写的信,还没来得及寄。这是那块玉佩,他说,是你们家给他的。他一直想亲自回来还给你们。”

李建军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没看信,而是先拿起了那块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是俺娘的……”他哽咽着说,“这是俺娘的嫁妆。当年你爸要回城了,俺娘怕他路上不安全,就把这个给了他,说能保平安。”

他旁边的嫂子,也跟着抹眼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过去一张纸巾。

李建军擦了擦眼泪,把信打开。他看得不快,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看着看着,他又哭了。

“这个老哥……还惦记着俺家的 小米粥……还惦记着那点事……”

他把信递给嫂子,嫂子不识字,他便一句一句地念给她听。念到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我坐在炕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酸酸涨涨的。

我父亲和这个普通的北方家庭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比血缘更深的情感。这种情感,跨越了四十多年的岁月,跨越了千山万水,依然如此滚烫。

那天中午,嫂子给我做了一顿饭。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小米粥,白面馍馍,还有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咸菜。

嫂子说:“你爸当年,最爱吃我婆婆熬的小米粥。你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盛了一碗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一口,又香又糯,暖暖地滑进胃里,特别舒服。

我吃着馍馍,就着咸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爸在信里,对这碗小米粥念念不忘。

他怀念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是在那段艰苦岁月里,这一家人给予他的,最朴素、最真挚的温暖。

吃完饭,李建军说:“走,哥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儿。

他说:“去看看你爸当年住过的窑洞,再去看看我爹娘。”

我父亲当年住的窑洞,就在李建军家隔壁。已经废弃了,窑洞口长满了杂草。

李建军拨开杂草,带我走进去。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墙壁上,还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木炭画的画。有火车,有轮船,还有一幅江南水乡的风景,小桥,流水,人家。

我站在窑洞里,仿佛能看到,四十多年前,一个孤独的年轻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思念着千里之外的家乡,用一笔一划,在黄土墙上,勾勒出故乡的模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

从窑洞出来,李建军带我去了后山。

他父母的坟,就在后山的一片坡地上。没有墓碑,就是两个小小的黄土堆。

李建军在坟前,把那封信念了一遍。

“爹,娘,小蒋叔来看你们了。他没忘你们。他让俺跟你们问好。”

然后,他把那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埋在了坟前的土里。

“娘,你的东西,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坟,磕了三个响头。

我也跟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山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我站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高坡,突然觉得,这片土地,不再那么陌生了。

因为我的父亲,曾在这里,留下了他最宝贵的青春。

因为这片土地下,埋葬着两位像亲人一样,温暖过他的善良老人。

从后山回来,李建军说:“明天,哥带你去壶口瀑布。你爸当年,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儿,可惜一直没机会去。你替他,去看看。”

第二天,李建军借了一辆摩托车,载着我,朝着壶口瀑布的方向驶去。

路依然颠簸,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我心里,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期待。

离瀑布还有很远,就能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等我们到了观景台,我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黄色的河水,从宽阔的河床,骤然收缩,涌入一个狭窄的石槽,然后倾泻而下,激起漫天水雾。那不是江南小桥流水的温柔,而是一种原始的、狂野的、摧枯拉朽的力量。

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带着黄土高原的颜色和气息。它咆哮着,翻滚着,像一条被激怒的巨龙。

我站在护栏边,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瀑布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声音。

在那一刻,我仿佛理解了我父亲。

他来自温婉的江南,却在这片粗犷的黄土地上,锤炼出了坚韧的品格。他的内心,一定也像这黄河水一样,有过奔腾和咆哮,只是他把这一切,都深深地藏了起来,从不示人。

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激情,都压在了心底,酿成了一坛沉默的酒。

我对着咆哮的黄河,大声地喊了一句:“爸——!我来看您了——!”

声音被巨大的水声瞬间吞没,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李建军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点上。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们在壶口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骑着摩托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整个黄土高原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在李家坳又住了一晚。

晚上,我们一家人盘腿坐在炕上,喝着酒,聊着天。李建军的儿子,一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少年,也回来了。他对我这个从江苏来的“叔叔”充满了好奇,问了我很多关于南方的问题。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李建军,看着我父亲一样。

历史,仿佛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轮回着。

第二天,我要走了。

李建军和嫂子,一直把我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嫂子往我包里塞了好多东西,有她自己烙的饼,有煮熟的鸡蛋,还有一袋黄澄澄的小米。

“拿着,路上吃。这小米,是你爸爱吃的那个品种。”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李建军握着我的手,说:“兄弟,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常回来看看。”

我重重地点点头:“一定。”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我们都知道,一种新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了。

我坐上了回县城的小面包车。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建军和嫂子,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着我挥手。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黄土的背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回到临汾市区,我没有立刻买票回家。

我在这个城市里,又待了两天。

我去了鼓楼,去了尧庙,我把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我试着像一个本地人一样,去生活。早上,去喝一碗当地的“和和饭”;中午,吃一碗刀削面;晚上,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吃几串烧烤。

我发现,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我喜欢这里干爽的空气,喜欢这里人们说话时洪亮的嗓门,喜欢这里食物里那种直接而热烈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背后,在那片广袤的黄土高原上,有一个叫李家坳的小村庄,那里有我的亲人。

临走的那天,我又去吃了那家牛肉丸子面。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碗又麻又辣的面。

吃着吃着,我突然笑了。

我想,如果有人问我,临汾给我的印象是什么?

我不会说这里的煤炭,不会说这里的干燥,也不会说这里的黄土。

我会说,临汾给我的印象,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丸子面,是一碗香糯的小米粥,是一个沉默的父亲藏在心底的牵挂,是一个北方汉子粗糙手掌里的温暖,是黄河壶口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更是那片苍凉黄土地上,最淳朴、最真挚的人情味。

它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初尝辛辣,回味却满是甘醇。

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又开始慢慢地由黄变绿。

我靠在窗边,口袋里,放着嫂子给我的一小袋小米。我知道,当我回到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我会用它,为我母亲,也为我自己,熬一碗粥。

然后,我会告诉我妈,爸,我替你,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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