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青纱帐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宋玉梅老师,在我家的玉米地里解手,被我撞见了。

那年我十六岁。
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
村里的小子们,一到暑假就疯了,跟撒出去的野狗一样,满世界乱窜。
我爹让我去地里看看玉米的长势,说今年的雨水好,玉米秆子蹿得比人都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门槛上,卷一根旱烟,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
我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后山溪水里的螃蟹。
娘递给我一个豁了口的草帽,让我戴上,别晒脱了皮。
我抓过草帽扣在头上,光着膀子,穿着个大裤衩就出了门。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直冒白烟。
土路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板都疼。
我家的玉米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地肥,种出来的玉米棒子又大又甜。
还没走到地头,远远就看见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跟唱歌似的。
这就是我们这儿人说的“青纱帐”。
我一头扎进玉米地,一股热烘烘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味就扑了过来。
玉米秆子果然长得高,叶子宽大,密不透风,把外面的毒太阳全挡住了。
地里头比外面凉快不少。
我沿着田垄往里走,拨开挡路的玉米叶。
叶子边缘有点拉人,划在胳膊上,一道道白印子。
地里的活儿我从小干,但真不爱干。
我爹让我看长势,我能看个啥。
无非就是掰个嫩玉米,尝尝甜不甜。
我心里惦记着溪里的螃蟹,打算随便转一圈就回去,跟爹说长得挺好,糊弄过去。
就在我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耳朵尖,听到点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风吹叶子的哗啦啦,也不是虫子的唧唧声。
是一种悉悉索索的,好像有人在拨弄秆子。
我心里一动,以为是村里哪个小子也躲进来偷懒,或者在偷掰我家的玉米。
我们这儿,相互偷俩玉米棒子烤着吃,不算啥大事,但被抓住了也挺丢人。
我猫下腰,顺着声音,悄悄摸了过去。
那股孩子王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想吓唬吓唬对方。
我扒开身前的两根玉米秆,探出头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宋玉梅老师。
她背对着我,蹲在两行玉米中间的空地上。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
裤子褪到了膝盖那儿,露着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谁打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老师是我们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她不是我们村的人,听说是从县城里来的,有文化。
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不像村里的女人,干活晒得又黑又糙。
她说话声音也好听,温温柔柔的,跟教科书里念出来的一样。
村里的小子们,背地里都偷偷议论她,说她是天仙。
我也觉得她好看。
上课的时候,我老是忍不住偷看她。
看她怎么用纤细的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漂亮的字。
看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可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地方,看到她。
我完全愣住了,手还保持着扒开玉米叶的姿势,忘了动。
我甚至忘了呼吸。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擂鼓一样。
她好像没发现我。
很快,她站了起来,一边提裤子,一边回头望了望。
这一回头,她的目光,就和我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看见她的脸,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那片白净的脸上,“腾”地一下,涌上了一片血红。
那红色从她的脖子根,一直蔓延到她的耳垂。
她的眼睛睁得*的,里面全是慌乱和羞愤。
我也吓傻了。
我想躲,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们就那么隔着几步远,在闷热的玉米地里,死死地对望着。
我甚至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我也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尴尬和害怕过。
第二章 那个眼神
宋玉梅老师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着,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羞耻和恐惧。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也看着她,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想,我应该立刻转身就跑。
跑得越远越好。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脚不听使唤。
我看见她慢慢地,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整理好。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那双平时在黑板上写字、给我们批改作业的漂亮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玉米地里很安静。
只有几只迷路的飞虫,在我们头顶上嗡嗡地打转。
空气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了口。
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张磊?”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点了穴,猛地回过神来。
“我……我……”
我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都看到了?”
她又问。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温柔,没有了老师看学生的那种慈爱。
那里面是绝望,是惊恐,还有一丝……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像冰一样冷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摇头。
我想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可我的嘴巴不听话,我只是拼命地摇头,像个拨浪鼓。
“你看到了。”
她没有理会我的摇头,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
那不是问句,是一个陈述句。
她说完,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宁愿我爹发现我偷懒,狠狠揍我一顿。
我宁愿掉进后山的深潭里。
我也不愿意站在这里,承受她这样的目光。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张磊。”
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是个好孩子,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傻傻地点头。
“老师平时对你好不好?”
我又点头。
宋老师确实对我不错,我的作文写得好,她总是在班上当范文念。
“那你……不能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哀求。
我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头。
“我发誓!我发誓!宋老师,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谁也不说!”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保证。
“你要是说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片死灰。
“老师……就没法活了。”
我心里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我肯定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哭出来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冰冷的东西越来越浓。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后半辈子都活在噩梦里的话。
她说:“光不说没用。”
我愣住了。
“你看到了我的身子,张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炸雷,在我耳朵里轰然炸响。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都重要。”
“我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无亲无故,要是传出一点风言风语……”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我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也能想象得到。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们村里,前几年有个小媳妇,被怀疑跟外村的男人不清不楚,最后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跳井了。
我打了个冷战。
“宋老师,我真的不会说!”
“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不代表你一辈子不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很决绝。
“喝醉了酒,跟人吵了架,谁能保证一辈子守住一个秘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她停住了,离我两步远。
“张磊。”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今天撞见我,这事,没法善了了。”
“我……”
“你毁了我的名声。”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我的心里。
我没有啊!
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是不小心路过!
可我看着她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
“负责?”
我彻底懵了。
怎么负责?
“没错,负责。”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有些疯狂。
“从今天起,你就得护着我,不能让我受一点委屈。”
“你要是哪天让我不顺心了,或者我听到外面有半点风声……”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凄厉的笑。
“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你,是你张磊,把我在这玉米地里给糟蹋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宋老师,你……你不能这样……”
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能。”
她冷冷地看着我。
“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被你看到了,烂了,破罐子破摔,我不在乎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跟我一个女老师,传出这种事,你看村里人信谁?”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看着我恐惧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所以,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第三章 无形的债
从玉米地里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我的魂儿,好像丢在了那片青纱帐里。
宋玉梅老师那句话,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回到家,我爹看我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我中暑了。
他骂骂咧咧地让我去炕上躺着,娘给我熬了碗绿豆汤。
我喝不下去。
我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下午,我发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的,净说胡话。
我娘急得直掉眼泪,我爹连夜去镇上卫生院,请来了赤脚医生。
医生给我打了一针,开了些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慢慢退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蔫蔫的,一句话不说,像霜打的茄子。
我爹以为我病还没好利索,也没多说我什么。
我不敢去上学。
我害怕见到宋玉梅。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我就在家里装病,躲了三四天。
第四天头上,我爹忍不了了,他觉得我就是想偷懒,不想上学。
他一脚把我从炕上踹下来,吼着让我赶紧滚去学校。
我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背上书包,一步一步往学校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学校不大,就三间土坯房。
我走到教室门口,不敢进去。
我从门缝里往里瞧,宋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对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和,慈爱。
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硬着头皮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整堂课,我都没敢抬头。
下课了,同学们都跑出去玩,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宋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走到了我的课桌旁。
“张磊,病好了?”
她轻声问。
我“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好了就好好听课,落下好几天的功课了。”
她说。
“放学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补补课。”
我心里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温和的笑。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那天放学,我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挪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就是她住的宿舍,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然后,她拿出课本,真的开始给我补课。
她讲得很认真,很仔细。
仿佛那天在玉米地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根本听不进去。
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补完课,她合上书本。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如蒙大赦,站起来就想走。
“等一下。”
她叫住了我。
我僵在原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几张毛票,递给我。
“这是五毛钱,你去供销社,帮我打一斤醋,再买一包盐。”
我愣住了。
“老师,我……”
“去吧。”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我一个女同志,天黑了,出去不方便。”
她的手很凉。
我捏着那几张又软又旧的毛票,走出了她的宿舍。
供销社离学校不远,我很快就买好了东西。
我把醋和盐送回她那儿。
她接过去,对我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看着我,说:“张磊,以后老师有什么事,就得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明白了。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从那天起,我成了宋玉梅老师的专职跑腿。
帮她打水,帮她买东西,帮她去邮局取信。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张磊,老师今天身体不舒服。”
“张磊,外面下雨了,老师那把伞坏了。”
“张磊,你是男孩子,力气大。”
我不敢拒绝。
我怕她。
我怕她那个冰冷的眼神。
我怕她再说出那句“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村里的人渐渐都看出来了。
他们都说,张磊这孩子,真是懂事,知道心疼老师。
我爹娘也觉得脸上有光,觉得我长大了,出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懂事,我是害怕。
我心里背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
初中毕业,我没考上高中。
我爹想让我复读一年,我死活不肯。
我一天都不想在那个学校待下去了。
我只想离宋玉梅远远的。
我跟着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县城的建筑队,当小工。
那年我十八岁。
在工地上,活儿又苦又累。
每天都是一身泥,一身汗。
但我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一点。
我想,我走了,离得远了,她总不能再赖着我了吧。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到了八十块钱。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给爹娘留了三十块,自己留了二十,剩下的三十块,我装在一个信封里。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信封,托一个回村的老乡,带给了宋玉梅。
我没有写信,也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她会明白的。
这不是报答,也不是情愿。
这是一种赎罪。
一种无形的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我是想用这种方式,堵住她的嘴。
或许,我是想告诉她,你看,我还在“负责”。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她寄钱。
不多,三十,五十。
随着我工资的上涨,寄的钱也慢慢变多。
我成了一个沉默的、定期的汇款人。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只有那一笔笔从邮局寄出的钱,维系着我们之间那段畸形又诡异的关系。
这笔债,我一还,就是很多年。
第四章 两种人生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我一直在工地上干。
从搬砖和泥的小工,干到了会看图纸、能带班的“张师傅”。
我话不多,手艺好,能吃苦,工头和老板都挺器重我。
工资也涨了不少。
但我一直没攒下什么钱。
我赚的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寄回家给爹娘。
一份寄给宋玉梅。
剩下的一份,才是自己的。
我对自己很苛刻,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赌。
工友们都说我,是个过日子的好人,就是太闷了。
他们不知道,我心里装着事,闷得太久了,人就活泼不起来了。
这十几年,我也回过几次家。
村里变化很大,很多人家都盖了新瓦房。
宋玉梅还在村里教书。
我听我娘说,她一直没嫁人。
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有隔壁村的,也有镇上的,但都没成。
我娘说,宋老师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乡下地方的男人。
我每次回家,都刻意躲着她。
在村里远远看见她了,我就绕道走。
我们就像两条生活在同一个池塘里,却永远不会相交的鱼。
有一次过年,我跟发小刘伟一起喝酒。
刘伟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从小玩到大。
他初中毕业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喝得有点多,搂着我的脖子,大着舌头说:“磊子,你……你到底图个啥?”
我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你看你,要长相有长相,要手艺有手艺,一年到头挣的钱也不比我少。”
“怎么就……就不找个媳妇儿呢?”
“村里好几个姑娘都托我问过你,你倒好,理都不理人家。”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酒洒出来,滴在桌子上。
“别瞎说。”
我低声说。
“我瞎说?”
刘伟的嗓门大了起来。
“我跟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我还不知道你?”
“你小子,从上学那会儿就不对劲。”
“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咱们宋老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你他娘的喝多了!”
我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
“磊子,你别生气啊。”
刘伟也站起来,拉住我。
“我就是……就是瞎猜的。”
“你看你,从上学那会儿就天天帮宋老师干活,跟个小跟屁虫似的。”
“毕了业,出去了,我听我娘说,你还老托人给宋老师捎东西。”
“全村人都说你暗恋人家呢。”
我感觉一股血冲上了头顶。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一个痴情的、单相思的傻子。
我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也笑这荒唐的命运。
我没有解释。
我能怎么解释?
说我不是暗恋她,我是欠了她一辈子的债?
说我不是心甘情愿,我是被她用一句话给拴住了?
没人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是我这辈子喝得最多的一次。
我吐得一塌糊涂。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我恨宋玉梅。
我恨她毁了我的人生。
如果不是她,我也许会像刘伟一样,早早地娶妻生子,过着平凡但安稳的日子。
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我像个孤魂野鬼,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
心里那点不能对人言说的苦,把我的心都磨出了茧子。
后来,我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我辞了工地上的活儿,回到了村里。
我在镇上找了个装修的零活干,方便照顾家里。
回村之后,我和宋玉梅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见面了,她会对我温和地笑一笑,叫我一声“张磊”。
我也会僵硬地点点头,叫她一声“宋老师”。
然后,擦肩而过。
她好像老了一些。
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
但身板还是那么直,还是那么有读书人的样子。
她还在教书,只是不教我们那会儿的语文数学了,改教音乐和美术。
她带出来的学生,好几个都考上了外面的艺术学校。
村里人都很尊敬她。
说她是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我们这个小山村。
我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都五味杂陈。
是啊,她照亮了别人。
可她却给我的人生,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拨不开的阴影。
我继续给她钱。
只是不再通过邮局了。
我会在每个月的月初,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塞进她家院门的门缝里。
她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爹去世那年,她来家里吊唁。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在我爹的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张磊,节哀。”
她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
她也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只想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体面一点的女人。
我们都被困住了。
困在了那个闷热的,长满了青纱帐的夏天。
第五章 最后的账
我娘在我爹走后第二年,也跟着去了。
办完娘的丧事,那座老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刘伟他们都劝我,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找个伴儿。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他说。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怎么办?
就这么过吧。
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戴罪之身。
我不配拥有正常人的幸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已经快五十岁了。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头发也白了大半。
有时候照镜子,我都不认识镜子里那个苍老、沉默的男人。
宋玉梅也老了。
她退休了,不再教书。
听说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
她还是一个人。
我们还是老样子,见面点个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那个月,我照常把钱塞进她家的门缝。
第二天,我干活回来,发现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又被塞回了我家的门缝里。
我愣住了。
三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拿着信封,走到她家门口。
院门锁着。
我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问了隔壁的邻居。
邻居说,宋老师被她远房的侄子接走了,说是去县医院看病去了。
“听说病得不轻呢,人瘦得脱了相。”
邻居叹着气说。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心里乱糟糟的。
她把钱退回来,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给的钱没用了?
还是……她想跟我之间,做个了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多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
玉米地里她那张绝望的脸。
她那句冰冷的“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这些年,我每个月给她送钱,与其说是履行责任,不如说是一种自我麻痹。
我用钱,给自己砌了一堵墙。
墙里,是我无法摆脱的愧疚。
墙外,是我不敢触碰的人生。
现在,她把这堵墙推倒了。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去见她一面。
去把这笔纠缠了我们半辈子的账,算清楚。
第二天,我跟工头请了假。
我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穿上,那是前年过年时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
就像我这倒退回去的半辈子。
到了县医院,我一间一间病房地找。
终于,在内科的走廊尽头,我找到了她的名字。
宋玉梅。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旁边是滴滴答答响的仪器。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那张我记了一辈子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
如果不是病床头卡片上的名字,我根本认不出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又酸又疼。
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我害怕。
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沉默和怨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摇摇头,“我……是她以前的学生。”
医生叹了口气。
“进去看看她吧。”
“老人情况不太好,也没什么亲人在这边,就一个侄子,偶尔来看看。”
“她这几天,老是念叨一个叫‘张磊’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第六章 玉碎梅香
病房里有股浓重的药水味。
我走到她的病床前。
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呼吸很微弱,胸口只有一点点起伏。
我看着她那张枯槁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曾经那么恨她。
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玉米地,我想对她说,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讹诈,是陷害。
可现在,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她,我一点也恨不起来了。
我只觉得,她好可怜。
我也好可怜。
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虫。
我拉过旁边的凳子,默默地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
她的眼神很浑浊,没有焦点。
她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宋老师。”
我轻声叫她。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一点光。
她认出我了。
“张……磊?”
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干又哑。
我点点头,“是我。”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流出了眼泪。
那眼泪顺着她干瘪的眼角,滑进花白的鬓角里,不见了。
“你……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她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信封……我收到了……”
“钱……我不能再要了……”
“我这条命……快到头了……”
“要那么多钱……没用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不能在人前掉眼泪。
“宋老师,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我说的连自己都不信。
她听了,摇摇头。
她费力地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张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我对不住你……”
我心里一颤。
“老师……这辈子……毁了你……”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三十多年的委屈,三十多年的怨恨,三十多年的不甘。
在这一刻,都随着我的眼泪,奔涌而出。
“那年……在玉米地……”
她喘着气,说得很艰难。
“我……我害怕……”
“我真的害怕……”
“我一个外地女人,无依无靠……要是传出去……我就没法活了……”
“我那时候……是昏了头了……”
“我就想……找个东西抓住……”
“我就……抓住了你……”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是人……我把你……当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把你一辈子……都拖下水了……”
“我对不住你……张磊……我对不住你啊……”
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恨我。
她只是害怕。
她用一句最狠的话,把我跟她绑在了一起。
她用我的愧疚,当成她的护身符。
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
我也守了一辈子。
我们,都被这个秘密,折磨了一辈子。
“别说了……宋老师……都过去了……”
我哽咽着说。
“过不去了……”
她摇着头。
“这笔账……我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给你……”
“张磊……下辈子……你别再遇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旁边的心电图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我被他们推到一边。
我看着他们围着她,忙碌着,抢救着。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医生摘下口罩,对我摇了摇头。
我走到她的病床前。
她的脸上,很安详。
好像只是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有干的泪。
我帮她把那滴泪擦掉。
然后,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了下来。
对着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去了收费处,用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结清了她所有的医药费。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干净。
我突然觉得,身上那副背了三十多年的无形枷锁,一下子就碎了。
我自由了。
我把她送到了县城的殡仪馆。
那个自称是她侄子的年轻人,也来了。
他叫宋建军,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对我的出现,有点意外,又有点戒备。
“你是?”
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宋老师的学生。”
我平静地说。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还是有疑惑。
“我姑姑……她都跟你说了?”
我摇摇头。
“没说什么。”
“那就好。”
他好像松了口气。
“我姑姑这人,一辈子要强,不喜欢把自己的事跟外人说。”
我没接话。
火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来送她的人,很少。
除了我和宋建军,就只有学校退休的老校长,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老校长叹着气,说宋老师是好老师,为村里的教育事业,奉献了一辈子。
宋建军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看看手表。
轮到我上前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很年轻,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不认识的她。
我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办完所有手续,宋建军拿着骨灰盒,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放哪儿啊?”
他问我,好像我才是主事人。
“我们老家那边,规矩多,这没嫁人的姑婆,是进不了祖坟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盒子,心里一阵发凉。
她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给我吧。”
我说。
宋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立刻把骨灰盒递给了我。
“那……那钱的事……”
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丧葬费,还有之前住院的钱,你看……”
“我都结清了。”
我说。
他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那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我姑姑没白疼你!”
他过来拍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了。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看到他。
我不想让这个男人,再玷污她最后的清静。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回了村里。
我没有把她下葬。
我把她放在了我家老屋的北屋里。
那是整个屋子,最干净,也最少有人去的地方。
我给她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恩师宋玉梅之位。
没有供品,也没有香火。
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地方,能歇歇脚。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不,是回不到从中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不用再想着要去塞那个信封了。
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轻松,也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茫然。
就像一个被关了几十年的犯人,突然被放了出来,站在阳光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还是去镇上干活,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只是,我变得更沉默了。
刘伟来找过我一次。
“磊子,宋老师的事,我听说了。”
“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点点头。
“我听人说,她侄子不是东西,后事都是你给办的。”
“你这人,就是心太善。”
他说。
“你对宋老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她走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为自己想想?
我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想什么呢?
这辈子,就这样了。
转眼,就到了秋天。
学校要翻修,那几间老的土坯房要拆掉,盖新的教学楼。
宋老师住了几十年的那间宿舍,也要被清空。
村长找到了我。
“张磊啊,那间屋子,你看,还得麻烦你去收拾一下。”
“宋老师也没个亲人在这边,她那些遗物,总得有个人归置归置。”
“这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全村人都这么觉得。
我没法拒绝。
我拿着村长给的钥匙,打开了那间小屋的门。
门一开,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
只是所有东西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无数尘埃。
我开始收拾。
她的东西很少。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卷了角的书。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已经生了锈。
我找了把锤子,把锁撬开。
盒子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厚厚的一叠笔记本。
那种最便宜的学生作业本。
我随手翻开一本。
字迹很娟秀,是她的字。
但上面写的,不是备课笔记。
第一页,是一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日期,是1988年的夏天。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正是我撞见她的那一年。
我坐了下来,借着窗外的光,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本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三十多年。
“1988年8月12日,晴。
今天,我做了一件会让我下地狱的事。
我用一个孩子的未来,换了我自己的苟延残喘。
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恐惧,像一头受了惊的小鹿。
我的心很痛。
但我别无选择。
在这个地方,女人的名声,就是一道催命符。
张磊,对不起。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天被你撞见的人,不是我。”
“1989年3月5日,阴。
开学了,他又来帮我打水。
他不敢看我,总是低着头。
他好像瘦了,也黑了。
我不敢跟他多说话。
我怕我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在他心上划一道口子。
我是个罪人。”
“1992年9月10日,雨。
他走了,去了县城。
听人说,是在工地上干活。
我很想跟他说,别去了,读书才是出路。
可我有什么资格说呢?
是我,亲手断了他的路。
他托人给我捎来了三十块钱。
我拿着那钱,手都在抖。
那不是钱,是我的罪孽。”
“1998年1月22日,雪。
刘伟结婚了,新娘子很漂亮。
全村人都去喝喜酒,很热闹。
我看见他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很落寞。
他今年也二十六岁了。
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是我害了他。
我夜里做梦,梦见他指着我骂,说我毁了他一辈子。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我活该。”
“2005年6月1日,晴。
今天儿童节,孩子们很高兴。
他们给我唱《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
我哭了。
我想起了张磊。
他以前,也是这么一个爱笑的孩子。
是我,偷走了他的笑容。
我每个月都收到他寄来的钱,越来越多。
我把钱都存了起来,一分都没动。
我想,等我死了,就把这些钱都还给他。
可钱还得了,情,怎么还?”
“2015年10月3日,阴。
我老了,身体越来越差。
有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解脱了。
对他,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可我又怕死。
我怕到了下面,没脸见他爹娘。
我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把几十本笔记本,全部都看完了。
我好像,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也重新认识了我自己。
原来,在我背负着这个秘密,痛苦前行的每一步,她也同样在受着煎熬。
我们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的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折磨,也互相支撑。
她赖着我,才活了下来。
而我,恨着她,也才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这笔账,纠缠了我们大半辈子。
到最后,谁也算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
我把那些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子里。
连同她的那些旧衣服,旧书本,一起。
我抱着箱子,走出了那间囚禁了她一辈子的小屋。
外面,阳光正好。
我没有回家。
我抱着箱子,走到了村后的那条河边。
我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我把铁皮盒子,放了进去。
我没有烧掉它。
我想,就让这些秘密,永远地埋在这片土地下吧。
让它们,随着时间和泥土,一起腐烂,消失。
我填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棵小小的柳树。
我对着那个小土堆,轻声说了一句:
“宋老师,都过去了。”
“你安心走吧。”
我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人生,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二年春天,我在自家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
我把我那些吃饭的家伙,都搬了出来。
我在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张氏木工。
我开始接活儿。
给东家打个柜子,给西家做个门窗。
我的手艺好,人也实在,不偷工减料。
慢慢的,找我的人就多了起来。
不仅我们村的,连隔壁村的,镇上的人,都来找我。
我忙了起来。
每天从早到晚,院子里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刨木头的“唰唰”声。
我喜欢这种声音。
这种声音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活得很真实。
刘伟经常过来串门,给我递根烟。
“磊子,你现在可真行,成大老板了。”
他开玩笑说。
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什么老板,就是个挣辛苦钱的泥瓦匠。”
“你可别这么说,你现在,可比在外面工地上强多了。”
“我看你,气色也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他说的是实话。
我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我开始跟村里人说话,聊天。
他们说东家长,西家短,我以前从来不听。
现在,我也会跟着笑一笑,偶尔插上一两句。
我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见人就躲的怪人张磊了。
我只是村里的一个普通木匠,张师傅。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新打的八仙桌上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请问,张师傅在吗?”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认得她。
她是村里老王家的孙女王静,前两年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
听说最近辞了职,回村里来了,说是要搞什么“网络直播”,卖我们村的土特产。
“王静啊,有事?”
我放下手里的刷子,站了起来。
“张师傅,我想请您帮我做个东西。”
她笑着走进来,一点也不认生。
“做什么?”
“我想做个书架,还有几个展示架。”
“我直播的时候,想把我们村的蜂蜜啊、鸡蛋啊,都摆在上面,好看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行啊。”
我点点头。
“你想要个什么样式的?有什么要求?”
“我画了个图,您看看。”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图画得很仔细,尺寸,样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可以做。”
“就是这木料,你想要用什么样的?”
“我也不懂,张师傅,您帮我拿主意就行。”
“只要结实,好看,价钱别太贵。”
她笑嘻嘻地说。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女老师,站在我面前,对我温和地笑着。
“张师傅?张师傅?”
她叫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
“哦,好。”
“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笑了笑。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王静是个很开朗的姑娘。
她每天都会来我这儿,看看书架的进度。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很多外面的事。
说城里的高楼大厦,说网络上的新鲜事。
我一边干活,一边听着。
有时候,我也会跟她说说木头的事。
什么木头做什么家具,什么样的榫卯结构最结实。
她听得津津有味。
“张师傅,您懂的真多!”
她总是这么说。
书架做好的那天,她特别高兴。
她硬要请我吃饭。
我拒绝了。
“一个书架而已,用不着。”
我说。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您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必须得谢谢您。”
“这样吧,张师傅,晚上来我家,我让我奶奶多做几个菜。”
她很坚持。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
她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爷爷拿出珍藏了多年的好酒,非要跟我喝几杯。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聊村里的收成,聊外面的变化。
气氛很好。
我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和温暖了。
吃完饭,王静送我出门。
月光很好,洒在乡间的小路上,亮堂堂的。
“张师傅,谢谢您。”
她又说了一遍。
“小事。”
我说。
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张师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们村里的人都说,您以前……喜欢宋老师,是吗?”
她的问题,很直接。
我愣住了。
我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
我沉默了。
月光下,我能看见她清澈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我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我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轻轻地说:“她是个好老师。”
王静看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追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说:“张师傅,我以后,能经常来找您聊天吗?”
“我刚回村里,也没什么朋友。”
我点点头。
“行啊。”
从那以后,王静真的经常来。
她不忙的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院子里,看我干活。
她会跟我说她直播遇到的趣事。
说哪个粉丝又买了她家好多蜂蜜。
说她想把我们村的风景,也拍进视频里,让更多人看到。
她的身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生命力。
那种生命力,像阳光,一点一点地,照进了我阴暗了半辈子的心里。
有时候,她也会带着电脑来。
她教我上网。
教我怎么用鼠标,怎么打字。
她给我看她的直播间。
屏幕里,她热情地跟粉丝互动,介绍着我们村的土产。
我看着,觉得很新奇。
原来,现在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说我一个半大老头子,跟一个黄花大闺女,走得那么近,不像话。
刘伟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我。
“磊子,你跟那王家丫头……”
我只是笑笑。
“你想什么呢?”
“她就是个孩子。”
我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我只是,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干净,很明亮。
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年轻了。
一年后,王静的直播事业,做得越来越好。
她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
她租下了村里废弃的小学,改造成了仓库和直播基地。
她请了村里好几个闲着的妇女,帮她打包,发货。
她也邀请我。
“张师傅,您别做木工了,太辛苦了。”
“您来我这儿,帮我管管仓库,怎么样?”
“活儿不累,钱我肯定给您算高点。”
我摇摇头,拒绝了。
“我干了一辈子木工了,别的,我也不会。”
“而且,我喜欢听刨子响。”
她看着我,笑了。
“行,那我以后,就给您养老。”
她说的是一句玩笑话。
但我听了,心里却暖暖的。
又过了两年。
我六十岁了。
身体大不如前。
手开始抖,眼睛也花了。
精细的木工活,干不了了。
我把“张氏木工”的牌子,摘了下来。
我真的老了。
我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老屋里。
白天,我就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着天上的云,来了又走。
王静还是会经常来看我。
她给我带好吃的,陪我聊天。
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中学老师。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
她会把孩子抱来给我看。
小家伙不怕生,总喜欢抓我花白的胡子。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孩子。
但到了晚年,却好像什么都有了。
那天,又是是一个秋天。
天气很好。
王静推着轮椅,带我到村后的河边散步。
那棵我当年种下的小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柳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张师傅,您还记得这棵树吗?”
王静问。
我点点头。
“记得。”
“这棵树下面,埋着什么啊?”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这下面,好像有个坟。”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地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师傅,您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王静突然问。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想了很久。
后悔吗?
我后悔在那个夏天,走进了那片玉米地。
但如果没有走进那片玉米地,我就不会认识宋玉梅。
我就不会背负着那份沉重的债,走过大半生。
我也不会在生命的尽头,遇到像王静这样的阳光。
我的人生,像一个奇怪的圆。
起点是黑暗,过程是挣扎。
但终点,却是一片温暖的光。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说。
“我这辈子,挺好的。”
王静看着我,笑了。
她的笑容,在夕阳下,特别好看。
我知道,我快要走了。
但我心里,很平静。
我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
就像地里的一棵玉米,默默地发芽,长大,最后枯萎。
风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我来过。
我爱过,我恨过。
我背负过,也放下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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