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咸阳北坂的秋风，带着渭水特有的腥涩与尘土气息，卷过章台街两侧高耸的夯土墙垣，扑打在秦昭脸上。街道宽阔笔直，足以容数辆战车并行，夯土路面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坚实光亮。两侧里坊整齐划一，门户紧闭，偶有披甲执戟的卫士巡行而过，步伐铿锵，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厚重的秩序感，比漳水县衙那种边地的粗粝严整，更添了十分的恢弘与压抑。
护送他的郡吏在城门口交接完毕，便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去。秦昭被移交给两名少府属吏，沉默地引领着，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马车连同那些危险的“家当”，被另外引向他处，接受盘查。
他行走在这座帝国心脏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入一片深不见底、按固定轨迹奔涌的铁灰色海洋。目光所及，是统一制式的黑色瓦当，是几乎完全相同的建筑轮廓，是行人脸上那种被严苛法度规训出的、缺乏多余表情的沉肃。繁华是有的，东市的喧嚣隐约可闻，但那繁华似乎也被纳入某种框架，热烈而拘谨。
这与他在漳水畔那方自由（相对而言）试验田的感受，截然不同。那里是混沌中的创造，这里是秩序下的运转。前者允许试错，哪怕充满风险；后者要求精确，不容丝毫偏离。
他被安置在少府辖下一处名为“考工外廨”的客舍。房舍整洁却冰冷，除一榻、一案、一席、一灯外，别无长物。窗棂狭小，光线黯淡。送来的饭食是标准的“传食”：粟米饭、藿羹、少许盐渍菜，量足而味寡。
第一日，无人问津。只有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吏送来一套黑色粗麻深衣，令其更换，并告知：“静候传召，不得妄出。”
第二日，依旧如此。秦昭将那份《技艺纲要》反复默记，又在心中推演了数种应对可能提问的方案，甚至包括演示几个简单的化学魔术（如用紫甘蓝汁做酸碱指示剂、用硝石制冰）以备“祥瑞”之需。他注意到，客舍中并非只他一人，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也有动静，但彼此隔绝，严禁交谈。
第三日午后，终于有吏来唤：“考工室丞隗公召见。”
依旧是那间简朴而冷硬的官廨。隗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技艺纲要》的简牍副本，旁边还放着几个熟悉的陶罐和皮囊——正是秦昭带来的样本，显然已通过检查。
“秦昭。”隗的声音比在野猪岭时更显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这份‘纲要’，条理尚可，所列之物，亦经核验属实。”
秦昭垂首：“草民惶恐。”
“然，”隗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简牍，“所述‘水火之变’、‘金石相替’，关键之处，语焉不详。这‘硝矾相合，火炼水凝’八字，便是你制备‘强水’之法？‘谷气’收集储存之‘不易’，究竟如何不易？置换得铜，效率‘低下’至何等地步？这些，你要当面说清。”
果然，直奔技术核心，且要求量化。这正是秦昭预料之中，也是他刻意留白的所在。
“回禀隗丞，”秦昭抬起头，态度恭谨而坦诚，“非是草民藏私，实乃此等物事，性极烈而变极微。譬如‘强水’制备，硝石、矾石种类产地不同，性质便有差异；火候相差分毫，所得液体浓度效用天差地远；冷凝收集之法，更关乎成败与安危。野猪岭所试，乃经无数次失败，方得勉强可控之小法，其中关窍，非亲手操作、反复体察不能尽握。草民若草率录于简牍，恐他人照方尝试，稍有差池，便是炉毁人伤之祸。故斗胆留白，愿于专设工坊，在隗丞或指定大匠监看下，亲手演示，并详释其中细微关要。”
他巧妙地将“保密”转化为“负责”，将“留一手”解释为“防风险”，且主动提出在监督下演示，显得光明磊落。
隗静静听着，眼中锐光一闪，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依你之见，此‘强水’于少府诸作，最有用于何处？”
秦昭早有腹稿：“其一，可用于兵刃、甲胄淬火后之精研除锈，较之寻常砂石，更利更净，尤利处理精细纹饰或接缝处。其二，或可试用于铜铁复合箭镞、戈矛之粘连前处理，增强咬合。其三，若矿藏得宜，可用于湿法提铜，虽慢，然或能从贫杂矿中得铜，此于铜料紧缺时，不无小补。” 他句句不离军工与战略物资。
“那‘谷气’呢？野猪岭那一声响，动静不小。”隗追问。
“‘谷气’爆燃之力，确可惊世。”秦昭更加谨慎，“然其力难驭，如野马狂龙。目前仅知其可燃，可蓄，可爆，然最佳混合比例、安全储能之法、可控释放之器，皆在摸索。妄用之，恐未得其利，先受其害。草民以为，当务之急，乃继续于野猪岭那般适宜产地，深化探查，积累数据，待其性尽知，方可言用。或可用于特定场合之开山破石，然须万全准备。”
他将“谷气”定位为一种潜力巨大但远未成熟、需要长期研究的“特殊资源”，既展示了远见，又回避了立即投入实用的压力。
隗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物，置于案上。那是一支秦弩常见的三棱铜镞，但镞身光泽幽暗，隐隐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蓝色，锋刃处寒光流转，与寻常铜镞迥异。
“识得此物否？”隗问。
秦昭上前两步，仔细观看。那暗蓝色似乎不是简单锈蚀，更像一层致密的覆盖层。“此镞似经过特殊处理，表面覆有一层……异色之物，可是防锈之法？”
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秦昭能一眼看出关键。“此乃少府秘法，以药液浸炼，可使铜镞历久如新，锋锐不损。然耗时耗料，成品十不存三。”他顿了顿，“你之‘强水’，既能蚀铜，可能……反向用之？比如，助此类药液渗透，或改良此法？”
秦昭心中一震。表面处理！防锈技术！这已经是相当先进的材料保护概念！秦人竟然已经在实践！虽然效率低下，但思路惊人。他立刻意识到，“强水”（硫酸）及其衍生物（如硫酸盐），在金属表面处理（如发蓝、磷化）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草民未曾试过，然依理推之，‘强水’或某些由其制得之‘盐’（如硫酸铜），或许能改变铜表微貌，利于其他药液附着或反应。此需具体试验。”他谨慎回答，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带来了硫酸铜晶体。
隗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将《技艺纲要》收起，缓缓道：“陛下东巡在即，少府奉旨筹备一应事宜。除楼船、仪仗、营缮外，亦需些新奇可观之物，以壮声势，以悦圣心。”
来了，“祥瑞”任务。
“你既通‘格物’，可有何‘新奇可观’又‘稳妥无害’之物，能速成见效？”隗的目光如锥，刺向秦昭。
秦昭脑中飞速运转。展示真正的技术潜力？风险太大，且可能被滥用或误解。纯粹糊弄的化学把戏？可能低估了这位技术官僚的鉴别力。
他决定走一条中间路线：展示一些基于物理、化学原理，视觉效果突出，但原理相对简单、不易直接联想到危险应用，且能隐含更深层科学概念的小玩意儿。
“隗丞明鉴，”秦昭拱手，“草民确有些许小技，或可一观。其一，可制‘不灭之火’——非是真不灭，乃是以特定矿物混合油脂，制成烛芯，燃时焰色特异（如钠黄、钾紫），且可在水中短暂燃烧。其二，可造‘自生凉雾’——以硝石溶于水，吸热极烈，可使周遭水汽凝结成雾。其三，可取‘金石之色’——将不同金属矿物置于‘强水’稀释液中灼烧，可得绚烂焰色，持久不散。此皆小技，然胜在新奇悦目，且所需物料皆寻常，制备简易，绝无风险。”
他描述的是焰色反应、吸热反应等基础现象，听起来神奇，实则原理简单，且与军工等敏感领域距离较远。
隗听罢，沉吟片刻：“‘不灭之火’与‘金石之色’，或可一观。给你三日，于此廨中专设一室，所需物料报来，制成样品。记住，”他语气转冷，“唯求稳妥新奇，莫要生出‘强水’、‘谷气’那等险物。陛下驾前，不容丝毫差池。”
“草民明白。”
“至于你之‘纲要’所列其他，”隗最后道，“暂且记下。待东巡事毕，或少府另有工役，再行勘验调用。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听候差遣。”
“诺。”
离开隗的官廨，秦昭被带入考工外廨后院一间独立、但有人看守的僻静小屋。这里将成为他临时的“魔术工坊”。
材料很快送来：硝石、各种常见的金属矿石碎块（铜、铁、铅等）、油脂、陶盏、小炉、铜盘、清水等等，都是寻常之物，唯独没有给他“强水”或制备“强水”的原料。显然，隗对他最核心的技术仍抱有高度警惕和限制。
秦昭并不意外，反而松了口气。这样更好，省去许多麻烦。他首先着手制备碱金属盐——这是焰色反应的关键。他将草木灰（含碳酸钾）溶于水，过滤得到碱液，再与熟石灰（氢氧化钙）反应，试图沉淀出氢氧化钾，但纯度很低。他又尝试从硝石（硝酸钾）中提取钾离子，但缺乏合适的分离手段。最终，他决定采用最粗暴直接的方法：将含钾、钠、钙、铜、锶等元素的矿物粉末（如硝石、食盐、石灰石、孔雀石、天青石等）分别与油脂混合，搓成细条作为“特制烛芯”。
同时，他利用硝石溶于水吸热的特性，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造雾”装置：一个铜盘盛水，置于陶罐中，罐内投入大量硝石，加水溶解，罐外壁很快凝结水珠，盘上水汽遇冷则生成袅袅白雾，在室内光线照射下，颇有仙气缭绕之感。
至于“金石之色”，他直接将不同矿物粉末撒入炭火中，观察焰色，并尝试用铜片蘸取不同矿物溶液在火上灼烧，虽然效果不如酒精喷灯明显，但在刻意控制光线昏暗的室内，也能看到区别明显的黄、紫、红、绿等光晕。
这些工作对他而言毫无难度，甚至有些枯燥。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向更远的地方。
隗展示的那支经过表面处理的铜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这个时代技术认知的新大门。秦人并非他想象中只知耕战律法的机械群体，他们在实践中已经摸索到了相当精深的材料处理技术，只是缺乏系统的理论总结和高效的工艺优化。
而考工外廨这看似严密的监视与隔离，也让他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现象：其他房间里偶尔传出的、并非秦地口音的低声交谈；吏员们交接物品时，对某些特定符号（可能是工匠标记）的格外留意；甚至，在一次短暂的“放风”中，他瞥见隔壁院子有人用一套极其复杂的、带有精密刻度的木质规尺，测量着一件小型青铜构件的角度……
这里汇聚的，或许是来自六国的顶尖匠人，各自带着压箱底的技艺，被强行纳入秦帝国的制造体系。交流被禁止，但技艺的暗流，或许在某种默许下，仍在隐秘地碰撞、融合。
他忽然想起《技艺纲要》中关于标准化的部分。秦国的军工生产，恐怕早已实现了极高程度的标准化和模块化，否则无以支撑数十万大军的装备。他的那套“标准化”，在这里或许并非石破天惊，反而可能触碰到某些既定的、更成熟的体系。
这让他既感到压力，也生出新的好奇与斗志。咸阳，果然不简单。
三日期限将至。秦昭准备好了一小截燃烧时呈现明亮黄色火焰（钠）的“特制烛”，一小瓶加入锶盐（从天青石中勉强提取）燃烧时能冒红光的油脂混合物，以及一套可演示“造雾”和不同矿物焰色的简易装置。
演示安排在隗官廨旁的一间暗室。除了隗，还有两名年纪颇大、目光沉静、手指布满老茧的匠人旁观，应是少府的大匠。
过程很顺利。“特制烛”的黄色火焰在黑暗中稳定燃烧，甚至浸入水中片刻仍不熄灭（靠油脂包裹和盐分助燃），引得那两名老匠人低声惊叹。“造雾”装置升起袅袅白雾，在特意引入的一缕阳光下形成明显光柱。不同矿物粉末在炭火上灼烧，爆出短暂但色彩各异的火花。
隗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只在焰色变化时，眼神微微闪动。
演示完毕，隗挥挥手，让人将样品带走，只留下秦昭。
“尚可。”隗的评价简短，“东巡之时，或有用处。你暂留此处，随时听候调用。外廨之内，你可有限走动，但不得与外人私语，不得窥探他人工坊。所需寻常物料，可向看守吏员申领，然涉及‘强水’、‘谷气’或硝石、矾石等，一律不准。”
“诺。”
“此外，”隗从案头拿起一片新制的、薄薄的木牍，上面刻着些图案和符号，“考工室近日受命，督造一批新式弩机望山（瞄准具），需更精准之刻度。你既擅数据、标准，可能据此图，设计一套易于校验刻度是否精准之‘标准量器’或‘校验模具’？材料限于铜、木、石。”
这是一个具体的、非核心的、但需要精密思维的任务。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秦昭接过木牍看了看，上面刻着带有分划的弧形刻度。他略一思索，道：“可制数把‘标准角尺’，以精铜为之，边沿平直，夹角固定，用以校验弧形刻划之等分是否均匀。另可制‘标准线距规’，以薄铜片刻出标准间距之平行线组，覆于望山上，可验刻线之宽窄深浅是否一致。还可制‘重锤悬线’，校验望山安装是否垂直。”
他提出的都是最基本的几何量具和检验方法，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系统性地用于质量控制，仍属先进思路。
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可。给你五日，画出详图，注明制法、用法。需何物料，报上来。”
“诺。”
退出官廨，走在回那间僻静小屋的路上，秦昭心中略定。至少暂时，他避免了被丢去炮制“祥瑞”的尴尬，也获得了有限的活动和资源权限。弩机望山的校验任务，虽然不起眼，却是一个将“标准化”、“可检验”理念渗透进秦帝国核心军工体系的微小切口。
更重要的是，通过隗和那两名老匠人，他窥见了这个时代顶尖技术的一角。那支持殊处理的铜镞，那些复杂的规尺，都表明秦国的技术底蕴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的“格物”之学，在这里或许不会引起颠覆性的震撼，但可能以一种更深入、更专业的方式，与这个古老而高效的制造体系发生碰撞与融合。
路，似乎又拐入了一条既狭窄又充满可能性的小巷。
咸阳的天空，依旧高远而冷冽。但在这帝国工坊的深处，秦昭感觉到，一场不同于漳水河畔的、更加静默却也更加深刻的技术渗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少府那一片片鳞次栉比、用途不明的巨大建筑轮廓。那里，隐藏着这个时代真正的技术力量。
而他，这个带着异世知识的闯入者，将要学*，也要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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