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1 年我在村小代课，校长把我当免费长工使唤三年，最后却要把女儿嫁给我，这事在我们乡传了十年还没凉透。
那年我二十岁，高考差三分落榜，在家帮父母种了半个月地，手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村支书路过田埂，看我蹲在地里扒玉米，说村小缺个代课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没多想就答应了，代课工资一个月四十二块，虽然比不过镇上工厂的工人，但不用风吹日晒，还能避开家里催我外出打工的念叨。
报到那天，校长老周正在办公室修椅子，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学校条件差，让我多担待。我当时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第二天就见识到了 “担待” 的含义。放学后老周叫住我，说他家猪圈该清了，让我帮忙搭把手。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他拉上了自行车后座，一路颠到三里外的周家坳。
猪圈里的粪水已经漫到脚踝，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老周递过来一把铁锨，自己却站在远处抽烟。我咬着牙干到天黑，回家时浑身都是味，母亲用热水给我冲了三遍，床单还是留下了印记。本以为这是偶尔一次，没想到从此就成了常态。
周末老周准会找借口叫我去他家干活。春天让我帮着插秧，水田里的蚂蟥钻进裤腿，我不敢拔，只能硬扛着任由它吸血；夏天要给他家玉米地除草，顶着大太阳干一下午，他只给我递一瓶凉白开；秋天收稻谷，我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他女儿周梅就在田埂上坐着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也不搭手；冬天更折腾，让我帮着劈柴、修屋顶，甚至要我去镇上给他买酒，来回走十几里路，连句谢谢都没有。
学校里的其他老师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跟我说，老周就是欺负我是代课老师，没编制没靠山。有个民办老师偷偷告诉我，前两年也有个代课老师被老周这么使唤，最后受不了辞了职。我心里不是没委屈，可一想到这份工作能让我留在村里，不用背井离乡，就只能忍下来。
代课老师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教三年级语文和四年级算术，一个班四十多个学生，教室是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学生们大多是留守儿童，调皮捣蛋的不少，有个男生上课总爱扔纸条，我批评了他两句，他居然跟我顶嘴，说我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资格管他。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压着火气耐心劝导，怕真闹起来，老周第一个开掉我。
工资更是没个准数，有时候拖欠两三个月，老周总说学校经费紧张，让我再等等。我每月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交给母亲，自己只留几块钱买笔和笔记本。有一次母亲生病，想拿点钱去看病，我翻遍口袋只有三块多，只能厚着脸皮去跟老周要工资。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给了我二十块，还念叨着我不懂事，不体谅学校的难处。
最让我难受的是转正的事。1992 年县里有个代课老师转正的名额，学校里符合条件的只有我和另一个民办老师。我每天晚上批改完作业就熬夜看书，做了厚厚的笔记。老周当着我的面说，我教学能力强，转正的事他会尽力帮我争取。可最后名额却给了那个民办老师，我后来才知道，那人是老周的远房亲戚。我去找老周问原因，他只说我太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可我分明看到他办公桌上放着那人送的烟酒。
那次之后，我真的想过辞职。收拾东西的时候，周梅突然找到我。她比我小两岁，在乡中学读高二，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她递给我一个笔记本，说这是她整理的复*资料，让我别放弃，下次转正考试一定能过。我愣了半天，接过笔记本，说了声谢谢。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从那以后，周梅偶尔会来学校找她父亲，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本书，有时候是*题集，有时候是作文选。她还是话不多，放下书就走，顶多跟我说一句 “好好看”。我心里渐渐有了点异样的感觉，可一想到自己是个没编制的代课老师，而她是校长的女儿，还是个高中生，就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1993 年夏天，老周又让我去他家帮忙割稻子。那天特别热，我割到中午就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田里。周梅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块毛巾和一瓶汽水，说让我歇会儿。我坐在田埂上喝水，她蹲在旁边，看着我说：“我爸总让你干活，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没事。她又说：“我知道你委屈，其实我爸是故意的。”
我愣住了，问她什么意思。周梅低下头，小声说：“我爸说，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吃苦，是不是有耐心。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运气不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老周这么折腾我，还有这层意思。那天下午，周梅没再坐在田埂上看书，而是拿起镰刀，跟我一起割稻子。她动作生疏，割得很慢，还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我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给她包扎。看着她指尖的伤口，我突然觉得，这三年的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秋收结束后，老周突然找我谈话。他坐在办公室里，难得地给我递了一支烟，说县里又有转正名额了，这次他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让我好好准备考试。我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说谢谢。老周摆摆手，说不用谢他，要谢就谢他女儿。他说周梅总在他面前说我好，说我对学生负责，为人踏实，还说我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这才明白，周梅给我送的那些书，其实都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考试前的一个月，她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学校，帮我划重点、讲难题。她的成绩很好，讲解起来条理清晰，很多我弄不懂的知识点，经她一说就明白了。我们一起在教室里看书，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偶尔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四目相对，她会赶紧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转正考试那天，我发挥得很好。走出考场的时候，周梅在外面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应该没问题。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半个月后，转正名单下来了，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拿到红头文件的那天，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公办老师了，要好好干。其他老师也纷纷向我道贺，那些曾经嘲笑我傻的人，现在都换了一副面孔。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老周竟然找我谈婚论嫁。他说周梅喜欢我，非我不嫁，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当时就懵了，我一个刚转正的农村教师，家境普通，而周梅是高中生，长得也清秀，怎么会看上我。老周说，周梅早就跟他说过，喜欢我踏实、肯干，还善良，对学生好。他说他也看得出来，我对周梅也有意思，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婚事定下来。
我回家跟父母说了这事，他们又惊又喜。母亲说这是天大的好事，老周家条件好，周梅又是个好姑娘，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父亲也说，老周虽然之前使唤我，但也是为了考验我，现在把女儿嫁给我，是真心认可我。可我心里却很纠结，我知道周梅是个好女孩，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周梅找到我。她直接问我，是不是不愿意娶她。我说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看着我说：“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代课老师，也不在乎你家境怎么样，我就喜欢你这个人。这三年你帮我家干了那么多活，从来没抱怨过，对学生也那么好，这样的人哪里找。” 她的话很直接，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1994 年春节，我和周梅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热闹，全乡的老师都来了，村里的人也都来道贺。老周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周梅就交给我了，让我好好对她。我点头答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周梅幸福。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我在学校认真教书，1996 年评上了初级职称，工资涨了不少。周梅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也回到了乡中学当老师。我们一起上下班，周末一起回家看父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老周再也没让我干过活，反而经常给我们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对我也客气了很多。
可随着时间推移，村里渐渐有了一些闲话。有人说我是靠老周才转正的，是吃软饭的；有人说我当初之所以忍受老周的使唤，就是为了娶周梅，为了转正；还有人说，老周那么折腾我，就是早就想让我当上门女婿，我是为了前途，故意讨好老周。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当初留下来，确实是为了那份工作，为了转正的机会，可我对周梅的感情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对她的好也是发自内心的。可不管我怎么解释，总有人不相信。
2000 年，乡里的中心小学缺个教导主任，上级领导考察后，觉得我合适。可就在公示的时候，有人写了匿名信，说我当年转正不符合规定，是靠老周走了后门，还说我道德有问题，为了前途不择手段。虽然最后经过调查，匿名信里的内容都是假的，我还是当上了教导主任，但这件事却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
周梅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我心里清楚，那些闲话不会轻易消失。有时候跟老周一起吃饭，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帮他干活，没有忍受那些委屈，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早就外出打工，还是已经娶了别的姑娘，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2010 年，我调到了县里的小学，周梅也跟着调了过去。离开了那个小乡村，那些闲话渐渐少了，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情。去年同学聚会，有个当年一起代课的同学跟我说，其实当年很多人都羡慕我，说我走了狗屎运，不仅转了正，还娶了校长的女儿。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背后付出了多少辛苦，承受了多少委屈。
现在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周梅跟我感情一直很好，我们有一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可每次回老家，还是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当年是靠老婆上位。有时候我会问周梅，你说当年我要是没答应你爸，没娶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闲话了。周梅总是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后悔嫁给我。
前几天，老周生病住院，我去照顾他。他躺在床上，精神不太好，拉着我的手说，当年让我干那么多活，委屈我了。他说其实一开始他确实是想考验我，后来看到我对学生负责，对周梅也真心，就打心底里认可我了。他说他从来没后悔把女儿嫁给我。
看着老周苍老的脸，我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多年的恩怨，好像一下子都释然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忍不住纠结一个问题：当年我忍受那么多委屈，到底是为了那份工作和转正的机会，还是因为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爱上了周梅。如果当年老周没有让我帮他干活，周梅没有看上我，我是不是真的能靠自己的努力转正，过上现在的生活。
这个问题，我想了几十年，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有人说我是人生赢家，靠着自己的隐忍和努力，改变了命运；也有人说我是投机分子，利用了老周的信任，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坚守着作为老师的底线，认真教书，踏实做人，对周梅也始终如一。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公平与不公平。当年的选择，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造就了现在的我。只是那些背后的议论和猜测，可能会伴随我的一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 1991 年那个夏天，当老周第一次叫我去他家干活的时候，我会选择答应，还是转身离开。这个问题，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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