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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落榜,女同学塞给我200块钱:我等你三年,够不够娶我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两百块

那年夏天,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我们那个灰扑扑的小镇,唯独绕开了我家的门。

我高考落榜,女同学塞给我200块钱:我等你三年,够不够娶我

我爸一整天都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蹲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黄果树”烟。

烟雾缭绕,把他那张被岁月和庄稼活计刻满沟壑的脸,熏得更加模糊。

我妈在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响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都砸进铁锅里。

晚饭桌上,三个人,三双碗筷,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我死死地压在墙角。

我知道,我让他们失望了。

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我爸总说,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才能出你这么一个会念书的。

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是要考大学,去北京的。

现在,青烟灭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听到院子里我爸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盯着墙上那张“离高考还有三十天”的日历,上面的数字被我一天天划掉,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多讽刺。

就在我以为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林晓慧来了。

她是我们班的学*委员,也是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女生。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黄昏里像一朵会发光的栀子花。

我妈开的门,看见她,脸上的冰霜化开了一点。

“是晓慧啊,快进来坐。”

林晓慧冲我妈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把目光投向我紧闭的房门。

“阿姨,我来找张磊,想把我的复*笔记给他。”

我听到了,但我没动。

我没脸见她。

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我妈在门外劝:“磊子,晓慧来看你了,你出来一下。”

我还是不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林晓慧清脆的声音。

“张磊,你再不出来,我就在门口一直等。”

我了解她,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拉开了房门。

她就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

“给你的。”

她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用不上了。”

“明年还能用。”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复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不复读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想出去打工。”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妈身后,他手里的烟蒂明明灭灭。

林晓慧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们走到了村头的小河边。

夏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黏,有点热。

河水慢慢地流着,映着天上零零星星的几颗星。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真的不复读了?”

“不复读了。”

我看着河里的石头,硬邦邦地说。

“复读要钱,家里没钱了。再说,我不是那块料。”

“你是的。”

她打断我。

“你只是这次没考好。”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一次没考好,就得用一辈子来还。”

她没再争辩。

我们又沉默了。

她忽然把手伸进她那个小小的布兜里,掏了半天。

然后,她把一个东西硬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借着微弱的星光一看,是一卷钱。

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

我像被烫到一样,想立刻还给她。

“你干什么!”

“你拿着。”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

“这里是两百块钱。”

“你拿着去报名复读,剩下的当生活费。”

两百块。

在那个年代,对我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是我爸在地里刨食小半年的收入。

“我不能要!”

我急了。

“林晓慧,你这是干什么?可怜我吗?”

我的自尊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麻。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张磊,我不是可怜你。”

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我等你三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等你三年。”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去上大学,要三年专科。你如果复读,一年。如果你不想复读,想出去闯,也行。”

“我给你三年时间。”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她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三年之后,这两百块钱,够不够娶我?”

第二章 汗水和信

那晚林晓慧说了什么,我后来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那句“够不够娶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灰暗的人生。

我最终没有收下那两百块钱。

我把钱硬塞回她手里,几乎是逃跑一样地回了家。

但我把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我没有选择复读。

我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拉不下那个脸再跟父母要一年的钱和时间。

一个星期后,我揣着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五十块钱,跟着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登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一天一夜。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没有迷茫,也没有害怕。

只有一个念头。

三年。

我要用三年时间,去挣一个能娶林晓慧的未来。

我被亲戚介绍到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楼。

它们像一头头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我的工作,是当一个小工。

搬砖,扛水泥,和泥浆。

第一天下来,我的肩膀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晚上躺在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汗水、泥土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工友们打着牌,说着粗俗的笑话。

我蜷缩在角落,第一次想家,第一次想哭。

可我不能哭。

我想起林晓慧的眼睛。

那晚,她说“我等你三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不能让那光熄灭。

我咬着牙,把头埋进散发着汗臭味的被子里。

工地的生活,单调又残酷。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体力劳动。

夏天的太阳像个火球,把钢筋都晒得烫手。

我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洼。

冬天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手脚都冻出了冻疮,又痒又疼。

工头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横肉,但心不坏。

他看我年纪小,又肯下力气,还识几个字,就有意无意地照顾我。

“小子,别光使蛮力,多用用脑子。”

他叼着烟,指着图纸上的线条。

“看懂这个,你以后就不用扛水泥了。”

我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白天,我比谁都干得卖力。

晚上,等工友们都睡着了,我就着工棚里那盏昏暗的瓦斯灯,偷偷学看图纸。

老周给我的那本《建筑施工基础》,被我翻得卷了边。

日子就在汗水和尘土里一天天过去。

我和林晓慧开始通信。

她的第一封信,是在我到工地的第二个月收到的。

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张磊,见信如晤。”

她说学校很大,很漂亮。

她说她的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都很有趣。

她说大学的课程和高中完全不一样,她报了英语社和文学社。

信的最后,她问我,在那边还好吗?工作累不累?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工棚的角落里,看了十几遍。

那是那段苦日子里,唯一的一点甜。

我开始给她回信。

我不敢说我在工地。

我怕她瞧不起我。

我怕她觉得我脏,觉得我没出息。

我在信里撒了谎。

我说我在一家工厂里当学徒,学技术,厂长很器重我。

我说我住单位宿舍,条件很好,顿顿有肉吃。

我说城里的一切都很好,我很适应。

我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藏在心里。

我只想让她看到一个有希望的,正在努力变好的张磊。

我们的信,半个月一封。

她的信里,世界越来越大。

她会说起她们社团去敬老院做义工,会说起她看的某本外国小说,会说起她对未来的规划。

我的信里,世界只有一个工地那么大。

我只能反复编造着工厂里的“趣事”,编造着我的“进步”。

我开始害怕看她的信。

因为每看一封,都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得越来越远。

她像一只鸟,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而我,还陷在泥潭里。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

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工友们去下馆子,喝酒,我从来不去。

他们笑我:“张磊,你攒钱娶媳"妇啊?”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心里却在呐喊:是,我就是。

第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

因为一张火车票要一百多块,我舍不得。

除夕夜,工地上只剩下几个人。

老周把我们叫到他那间小屋里,炒了几个菜,开了瓶白酒。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我喝了两口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

“想家了?”

我摇摇头。

“想媳妇了?”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老周叹了口气,给自己满上一杯。

“小子,听周哥一句劝。”

“钱是好东西,但别把钱看得太重。”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那时候,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没有钱,我连站在林晓慧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那晚,我收到了林晓慧寄来的新年贺卡。

贺卡上画着两只小兔子,旁边写着一行字:

“新的一年,盼你平安顺遂。”

我把那张贺卡放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我摸着口袋里那沓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零钱,在心里一遍遍地计算。

一年了。

离三年之期,还有两年。

第三章 玻璃墙

第二年,我开始跟着老周学放线,学算量。

我不再是只出傻力气的小工了。

我的工资涨了一些,每个月能拿到五百多块。

我依然把大部分钱都存起来。

那本写着“林晓慧”的存折,数字在一点点往上涨。

它像我心里的定海神针。

我和林晓慧的信,渐渐少了。

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了一个月一封。

有时候甚至更久。

她的信越来越短,内容也越来越空泛。

不再说室友的趣事,也不再说社团的活动。

只是说些“一切都好,勿念”之类的话。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面包,悄悄地发了霉。

有一次,我攒了半个月的钱,去邮局给她打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喂?”

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晓慧,是我,张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张磊啊。”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别的。

“你……最近好吗?”

我问。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又是沉默。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别的女孩在笑,在喊她的名字,好像在讨论要去哪里吃饭。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她我又学会了什么,想告诉她我存了多少钱。

可那一刻,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在偷听另一个不属于我的,热闹的世界。

“那个……你是不是有事?要不先这样?”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

“嗯,好。我们正准备去联谊呢。”

她轻快地说。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挂了啊。”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站在邮局门口,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联谊。

多陌生的一个词。

我眼前浮现出她和一群穿着干净衣服的大学生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而我,刚刚从满是灰尘的脚手架上爬下来,脸上还沾着水泥点子。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道玻璃墙。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那边的世界,五光十色,生机勃勃。

她也能看到我,但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卑微的影子。

那种无力感,比扛一百袋水泥还要让人窒息。

那年夏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要去见她。

我不想再靠信件和电话来猜测她的生活。

我要亲眼去看一看。

我跟老周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急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批了。

我揣着这近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共三千多块钱,去城里最好的商场,买了一身自认为最体面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蓝色的西装裤,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当我穿着这身行头站在镜子前,我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城里人”的样子。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那是一个比我打工的城市更繁华,更干净的地方。

我按照她信上给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大学。

校门口,是烫金的几个大字。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骑着自行车进进出出,心里一阵发怵。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里绿树成荫,一栋栋漂亮的教学楼和宿舍楼。

我像一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渔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她的宿舍是哪一栋,也不敢去问。

我只想,就这么走走,或许能碰到她。

然后,我就真的碰到了。

在图书馆门口的草坪上。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发披肩,正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围着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正在弹吉他,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英文歌。

林晓慧和她的同学们,都一脸陶醉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和她在小河边对我说“我等你三年”时的笑容不一样。

那种笑容里,没有沉重,没有孤注一掷。

只有轻松,和纯粹的快乐。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她的裙角。

弹吉他的男生停了下来,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也笑着回应。

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一幅我永远也挤不进去的画。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我那身崭新的,却显得无比滑稽的衣服。

脚上那双皮鞋,把我的脚磨得生疼。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证明自己是个局外人。

我没有上前。

我甚至没有勇气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写着大学名字的门,在我看来,就像那道玻璃墙的实体。

我永远地被隔在了外面。

回去的火车上,我脱掉了那双磨脚的皮鞋,换上了我来时穿的解放鞋。

我把那身新衣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我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心里那个叫“林晓慧”的名字,第一次,开始变得模糊。

第四章 三年之期

从她学校回来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给林晓慧写信了。

她偶尔会寄来一封,问我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我把信看了,然后默默地塞进我那个装存折的铁盒子里。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疯狂地工作。

我开始主动跟着老周去接一些私活。

给小区的住户封阳台,给店铺搞简单的装修。

这些活儿比在工地上更累,更琐碎,但挣钱多。

我白天在工地累得像条狗,晚上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有时候忙到半夜,就随便找个屋檐底下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再揉着眼睛去工地上工。

老周看我这样,劝了我好几次。

“张磊,你不要命了?”

“钱是挣不完的。”

我只是摇头。

“周哥,我心里有数。”

我怎么会没数呢?

三年之期,就像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剑。

我回来后的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

我不再去想林晓慧的笑容,不再去想她信里的内容。

我把所有的念想,都折算成了一个数字。

一个我认为能够“娶”她的数字。

我不知道这个数字具体是多少。

一万?两万?还是更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拼了命地去挣。

我要挣到足够多的钱,多到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

多到可以让我把那道玻璃墙,砸个粉碎。

我的身体,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工友们都说我疯了。

他们说我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说对了。

那段时间,我的眼里,真的只有钱。

红色的,一百块的票子。

我喜欢把它们一张张铺在床上,在深夜里,借着月光,一遍遍地数。

每多一张,我心里的那份屈辱和不甘,似乎就能少一分。

时间过得飞快。

离我们约定的三年,越来越近了。

我存折上的数字,也终于突破了五位数。

一万八千块。

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小镇,这笔钱,足够盖一栋两层的小楼了。

我拿着存折,手指在那个数字上摩挲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很激动。

但没有。

我的心里,一片死水。

我甚至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可笑。

我用三年的青春,三年的血汗,换来的,就是这一串冰冷的数字。

而这串数字,真的能买回我失去的尊严吗?

真的能填平我和她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吗?

我不知道。

就在我快要满三年的前一个月,我收到了林晓慧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她说她专科毕业了,准备留在那个城市工作。

她说她父亲托关系,给她找了一份在事业单位当文员的工作,很稳定。

信的最后,她问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心里积压了三年的所有情绪。

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得多么轻松。

她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知不知道,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牲口?

她不知道。

她在她的象牙塔里,过着她风花雪月的生活。

而我,在我的泥潭里,挣扎求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

不是为了遵守那个可笑的约定。

是为了去结束它。

我把所有的钱,一万八千块,都从银行里取了出来。

厚厚的一沓。

我把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沉甸甸的。

我跟老周辞了职。

老周没多问,只是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大伙儿凑的一点。”

“拿着,路上用。”

他顿了顿,又说。

“张磊,别太拧巴了。”

“有时候,低个头,不丢人。”

我接过信封,对着老周,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哥,谢谢你。”

这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哐当哐当”的声音。

三年前,我坐着它离开。

三年后,我坐着它回来。

车窗外,景物依旧。

但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眼睛里还有光的少年了。

我的心,像工地上那些用坏的工具,锈迹斑斑,又冷又硬。

第五章 我还清了

我回到了镇上。

三年没回来,镇子还是老样子。

窄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先回家。

我怕我爸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又黑又瘦,像一根被风干的竹竿。

眼神里,也没有了他们期望的那种神采。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然后,我给林晓慧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她妈妈接的。

“喂,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找林晓慧。”

“你是……”

“我是张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张磊啊。晓慧她不在家,跟同学出去玩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呢,可能要晚上了。”

“阿姨,您能帮我转告她一声吗?”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就说,我在村头的小河边等她。”

“三年前的那个地方。”

挂了电话,我走出了旅馆。

我走过我们一起上学走过无数次的路。

路边的白杨树,又长高了不少。

我走到了那条小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淌。

岸边的青草,比三年前更茂盛了。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就像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把它放在腿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在等。

等她来,等我亲手为这三年的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彻底黑透。

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地叫。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了。

“张磊?”

是她的声音。

比电话里听到的,更真实,也更陌生。

我缓缓地转过身。

她就站在那里。

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化了淡妆。

她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漂亮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怯意。

我们在夜色中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三年的时光,像一条无形的河,横在我们中间。

“你……瘦了好多。”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是吗。”

“在外面,过得不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举起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一百块的钱。

是当年她塞给我的那两张。

我一直留着,没有花掉。

我把它们压在所有钱的最上面。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磊,你这是……”

“三年前,你给了我两百块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等我三年。”

“你说,够不够娶我。”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

“现在,三年到了。”

我打断她的话,把整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一万八千块。”

“是我这三年,挣的所有钱。”

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接。

“张磊,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晓慧,我花了三年,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欠条。”

“现在,我还清了。”

我把信封硬塞进她的怀里。

信封很沉。

沉得像我这三年的所有血汗和屈辱。

她抱着那个信封,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张磊……对不起……”

她哽咽着说。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想给你一点希望……”

希望?

我心里冷笑。

她给的,到底是希望,还是一个让我用青春去偿还的枷锁?

我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

“我们两清了。”

说完这三个字,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迈开步子,沿着河边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

我强迫自己,不准回头。

身后,传来了她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但我没有停下。

我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我跑过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跑过那些熟悉的街角。

我不知道我要跑到哪里去。

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离开那个愚蠢得可笑的自己。

从今天起,张磊,不欠任何人了。

第六章 那阵风

我还清“债”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小镇。

我没有回家见父母。

我只是在天亮前,把老周给我的那个信封,连同我身上剩下的一点钱,一共一千多块,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我打工的城市。

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支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又回到了工地。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愣头青。

我开始用老周劝我的方式,多用脑子。

我跟着他学管理,学人情世故,学怎么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我把那股还“债”时的狠劲,全都用在了事业上。

我吃过更多的苦,受过更多的累。

被人骗过,也被人坑过。

喝过数不清的酒,说过数不清的违心话。

有好几次,我累得想,就这样算了吧。

但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想起我说“我还清了”时,心里那种空洞的,被撕裂的疼。

那份疼,像一根鞭子,在后面狠狠地抽着我,不让我停下来。

我不能停。

我停下来,就等于承认,我那三年的苦,白吃了。

我那三年的牺牲,是个笑话。

十年。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我不再是工地上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工。

我有了自己的工程队,不大,但也能养活几十号兄弟。

我买了车,买了房。

在这个我曾经挥洒血汗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工友们都改口叫我“张总”。

他们都说我出息了,有本事。

每次听到这些,我只是笑笑。

本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很无趣的人。

我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家。

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有时候能坐一整夜。

我一直没有结婚。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见过很多女孩,她们都很好。

漂亮,温柔,懂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们和我之间,也隔着一道玻璃墙。

只是这一次,被关在墙外面的,是我自己。

我好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我的心,在那年夏天的那个夜晚,连同那个信封一起,被我亲手埋葬了。

关于林晓慧的消息,我是从一个回乡的同乡那里听说的。

他说,林晓慧后来嫁给了她那个大学同学。

就是我当年在校园里看到的,那个弹吉他的男生。

他们留在了省城,生活得很好。

听说,那个男生家里条件不错,他自己也很有才华。

同乡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张磊,你也别想太多了。都过去了。”

“你现在混得这么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都过去了。

我应该为她高兴。

她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过上了她应该过的生活。

而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成功”。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我负责的一个新楼盘。

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我坐着施工电梯,一直上到了顶楼,三十三层。

我站在天台上,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身边站着林晓慧。

我会指着这片灯火告诉她,你看,这就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身边却空无一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一直贴身放着的小东西。

是一张被摩挲得已经有些模糊的新年贺卡。

上面画着两只小兔子。

旁边那行娟秀的字迹,依然清晰。

“新的一年,盼你平安顺遂。”

我终于明白了。

老周当年说的话。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那两百块钱,不是一笔债。

是她在那样的年纪,所能给出的,最纯粹的信任和最勇敢的期盼。

她是在用她全部的积蓄,告诉我,她相信我,相信我的未来。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万八千块,也不是一座两层小楼。

她要的,只是一个没有放弃的张磊。

而我,却用我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把它当成了一场交易。

我赢了交易。

却输掉了她。

输掉了我这一生,唯一一次,奋不顾身的机会。

一阵夜风吹来,有些凉。

风吹过我的脸,像一声来自过去的叹息。

我看着远方的灯火,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涌了上来。

那是我还清“债”之后,第一次,想哭。

我终究,还是弄丢了那个,在黄昏里像一朵栀子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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