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夏夜的风
毕业晚宴的吵闹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饭店的大包厢熏得又闷又黏。
酒瓶子倒了一地，红的白的都有。
男生们勾肩搭背，脸膛喝得通红，扯着嗓子唱那首跑调的《朋友》。
女生们聚在一堆，叽叽喳喳，眼圈也是红的，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空气里混着酒精、饭菜和离别的味道，甜腻里带着一股酸楚。
我叫陈宇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个局外人。
我没怎么喝酒，只是端着一杯酸梅汤，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又伤感的画面。
大家都在告别，告别这三年，也告别彼此。
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个方向。
林语桐就坐在那儿。
她是班长，也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笑着，听身边的女生聊天。
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觉得她跟这里的吵闹格格不入，她就像是挂在天上的月亮，我们这群人，只是地上乱叫的蛤蟆。
这三年，我跟她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一次是问她借了支笔。
一次是运动会，她给我递了一瓶水。
还有几次，是在办公室，老师让我们俩一起去搬新发的卷子。
每次跟她说话，我的心都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是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而她，是永远的焦点，是每个男生青春期幻想里的女主角。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高考结束了，这场盛大的暗恋，也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我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那点翻腾的涩意。
“宇凡，想什么呢？”
同桌胖子张磊凑过来，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
“没想什么。”
我摇摇头。
“装什么深沉，”他一屁股坐下来，挤得我往里挪了挪，“是不是看林大班长呢？”
我的脸有点发烫，没承认也没否认。
“喜欢就去说啊，”张磊拿胳膊肘捅了捅我，“过了今晚，以后天南地北，再想见就难了。”
我说：“算了吧，别去丢人了。”
张磊嘿嘿一笑：“瞧你那点出息。我跟你说，我刚可看见了，好几个男生都去跟她要联系方式，还想约她出去玩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她那么好，喜欢她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那些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成绩好的男生，肯定都趁着今晚，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算什么呢。
“走了走了，去唱歌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人呼啦啦地站起来，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要去KTV通宵。
我也跟着站起来，准备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回家。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却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陈宇凡，毕业快乐。晚上有空吗？我在南山山脚下的老槐树等你。——林语桐”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看错。
林语桐。
她约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是我？
她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乱撞，像一群没头苍蝇。
“凡子，发什么愣呢？走了！”
张磊在门口喊我。
我回过神，胡乱地应了一声：“你们先去，我……我有点事，待会就来。”
他也没多想，跟着人流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女生在跟林语桐告别。
我看到她也站了起来，跟她们拥抱，然后拿起自己的小包，朝门口走来。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心脏却快要停止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秒，但我没敢抬头。
直到她走远，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我再次点开那条短信，那行字在屏幕上发着微光，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南山。
那是我们这座小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不高，但山路很长，爬到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是很多情侣喜欢去的地方。
她约我去那儿干什么？
一个疯狂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发芽。
也许……也许她也对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脸就烧得厉害。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可那条短信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我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饭店。
夏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燥热，却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去。
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她主动靠近我。
我不能错过。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南山山脚的地址。
司机是个话痨大叔，问我是不是刚毕业的学生，是不是跟女朋友去约会。
我含糊地应着，脸颊发烫，心里却有一丝丝的甜。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
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飞向那个未知的山顶。
第二章 通往山顶的路
出租车在南山山脚下停住。
那棵老槐树就在路边，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黑伞，罩住了下面的石凳。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是林语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真的在等我。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脚步有些发虚地走了过去。
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我点点头，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们俩都沉默了，只有周围草丛里的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
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和槐花甜丝丝的味道混在一起。
“走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去哪？”我下意识地问。
她指了指身后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去山顶。”
我没再多问，跟着她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上那条石阶路。
山路很黑，只有偶尔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一小块地方。
大部分路段，我们都得借着从城市里透上来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她走在前面，白色的裙摆在夜色里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能听到她轻微的喘息声，和我们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
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毕业晚宴上她收到那么多邀约，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一个在她世界里几乎不存在的人。
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发错短信了。
“陈宇凡。”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啊？”我吓了一跳，差点撞到她身上。
“你……为什么会来？”
她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很清晰。
我愣住了。
我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我暗恋了你三年？
说我看到你的短信，激动得像个傻子？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约我，我就来了。”
她好像笑了一下，夜色太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她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班上好像都没怎么跟你说过话。”
她的坦白让我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疑惑。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打断了我。
“他们？”
“就是班上那些男生，”她说，“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神都……都太直接了，像要把人看穿一样。只有你，你看我的时候，总是很快就移开目光。”
我的心狂跳起来。
原来她注意到了。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偷一样的目光，她全都知道。
我的脸瞬间烧成了火炭。
“我……我……”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却没有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快到了。”
接下来的路，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那层窗户纸被她轻轻捅破了一角，尴尬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她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她约我来山顶。
难道……我的那个疯狂的幻想，真的要成真了？
山路越来越陡，我们俩都开始喘气。
我看到她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忍不住开口：“要不，我拉你一把？”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唐突。
她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向我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
当我握住她指尖的那一刻，感觉像有一股电流从我的手臂窜遍了全身。
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她。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
我也不敢多想，只能紧紧地握着，把她从陡坡上拉上来。
我的手心很快就出了汗，黏糊糊的。
我怕她会觉得不舒服，想松开，她却反过来，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就这样，我们牵着手，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整个城市的灯火在我们脚下铺开，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街道，流动的车河，都变成了闪烁的光点。
很美。
美得让人有点不真实。
我们站在栏杆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夜景。
手还牵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陈宇凡。”
她又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来吗？”
来了。
终于要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掌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眸子里映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亮得惊人。
她的脸颊，在夜色中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今晚，我想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第三章 山顶的秘密
那一瞬间，山顶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句话的含义，对于一个刚刚高中毕业、满脑子都是荷尔蒙和幻想的十八岁男生来说，再清晰不过了。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血液“轰”地一下全都涌到了脸上。
我看着她，她的脸也红得像晚霞，眼睛却固执地看着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这……这是在做梦吗？
那个我仰望了三年的月亮，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砸得我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你……”我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她看到我这副傻样，眼神里的紧张似乎少了一点，反而多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很突然？”
我拼命点头，像个捣蒜的蒜臼子。
“我也觉得很突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今天……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
我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这个疑问像个巨大的气泡，在我心里越胀越大。
“林语桐，”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发抖，“为什么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我能选的人，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什么叫……能选的人，只有我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少女浪漫的告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我心里的狂喜和燥热，瞬间冷却了一大半。
“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陈宇凡，你觉得……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
我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哪想过这个。
“是……是勇敢？还是有钱？”我胡乱猜测。
她摇了摇头。
“是责任。”
她看着山下的灯火，轻声说道，“是能扛事，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今晚的事情，可能和我幻想的完全不一样。
“林语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心悬了起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脸上那抹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我家……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我爸，他前年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大笔钱。这两年，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地还，但窟窿越来越大。”
我震惊地看着她。
这些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在学校里，她永远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班长，成绩优秀，人缘又好，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前段时间，我爸又去赌，想翻本，结果……把最后一点家底都输光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债主找上门来，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
她没说下去，但我也能猜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山顶的美景在眼前变得模糊。
“后来，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愿意帮我们家还清所有的债。”
“那不是好事吗？”我下意识地说。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个人，是我爸以前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姓王，我们都叫他王叔叔。他今年快五十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帮我们家，是有条件的。”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想让我……跟他在一起。他说他会供我读完大学，等我一毕业，就……就娶我。”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要娶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女孩？
这根本就不是帮忙，这是趁火打劫，是交易！
“那你爸妈呢？”我急切地问，“他们同意了？”
“我爸没脸说话。我妈……我妈劝我，说王叔叔人不错，又有钱，嫁给他，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说着，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觉得，这是我们家唯一的出路了。用我一个人，换全家的安宁。”
我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从我胸口烧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约我来这里。
也终于明白了那句“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关于性的启蒙。
那是关于一场绝望的求救。
她说的“男人”，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那个能为她扛事、能保护她的“男人”。
而她之所以选择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在她看来，我老实、安全，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有攻击性。
我只是她 desperation 中，抓住的一根最不起眼的稻草。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又酸又疼。
我为她感到心疼，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原来，我那持续了三年的盛大暗恋，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张“安全牌”。
我蹲下身，想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刚刚成年的穷学生。
我没钱，没权，没能力去对抗一个五十岁的社会老油条。
我连自己未来的路都还迷茫着，怎么去保护她？
山顶的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现实的冰冷和残酷。
它不像考试，努力就有分数。
它是一堵坚硬的墙，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撞上去只会粉身碎骨。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一丝凄楚的倔强。
“我不想认命。”
她说。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笨的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在泪光里闪烁。
“我想……找个人，假装我的男朋友。”
“只要我有了男朋友，那个王叔叔，他要面子，也许……也许就不会再逼我了。”
“所以，你才……”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陈宇凡，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很自私。我是在利用你。”
“我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不想我的人生，就这样被决定。”
她说完，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羞愧和最后一丝希望。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同情，失望，还有一丝被“选中”的、荒唐的责任感。
如果我答应，我就要被卷入一场我完全无法掌控的麻烦里。
我要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中年男人，要面对她那个已经妥协的家庭。
我原本平静的、充满期待的大学生活，将会变得一团糟。
如果我拒绝，她怎么办？
她今晚所有的希望，都会破灭。
她会不会真的就此认命，掉进那个火坑里？
我不敢想下去。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第四章 催促的铃声
那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山顶凝重的寂静。
林语桐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没有接，而是直接按了挂断。
可没过几秒钟，铃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
像是索命的梵音。
“谁……谁打来的？”我小声问。
“我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么晚了，她妈妈这么急着找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手机铃声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了。
林语桐点开短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桐桐，王叔叔来家里了，在楼下饭店摆了一桌，说要给你庆祝毕业。你快下来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王叔叔。
饭局。
庆祝毕业。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不是庆祝，这是鸿门宴。
这是那个男人，在高考结束的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来宣示主权了。
抽象的威胁，在这一刻，变成了具体而紧迫的危机。
“怎么办……怎么办……”
林语桐抱着头，彻底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来了……他就在山下……”
“我躲不掉了……”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我心里那点犹豫和退缩，突然就被一股热血冲散了。
是，我没钱，也没势。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
但是，难道就因为这样，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我喜欢了三年的女孩，在我面前掉进深渊吗？
难道我就要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吗？
那我还算个什么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山顶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不住地发抖。
“林语桐，你看着我。”
我扶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你刚才不是问我，想不想变成一个男人吗？”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现在回答你。”
“我想。”
“不只是今晚，从现在开始，我就想当一个能为你扛事的男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很笨的办法，我觉得……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男朋友，陈宇凡。”
她彻底呆住了。
她可能想过我会同情她，会安慰她，但她一定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
“你……你疯了？”她喃喃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会给你惹上大麻烦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有些麻烦，躲不掉。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当一个傻子。
选择当一个不自量力的英雄。
选择用我单薄的肩膀，去扛一扛这不属于我的责任。
“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去哪？”
“下山。”我说，“去吃饭。”
她被我吓到了，拼命摇头：“不，我不要去！我不想见他！”
“你躲不掉的。”我看着她，“你今晚不下去，他明天还会来。你跑回老家，他也能找到你家去。只要你家的债还在，你就永远躲不掉。”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面对他。”
“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他们可以随便交易的货物。”
我的话，似乎让她冷静了一点。
她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担忧，也有怀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这样一个看起来瘦弱又平凡的男生，真的有勇气去对抗一个老奸巨猾的成年人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也怕得要死。
我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身后，是她最后的希望。
“别怕。”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有我呢。”
这句话，我说得很大声，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们开始下山。
来时的路，充满了少年的绮丽幻想和暧昧。
回去的路，却变得沉重而漫长。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回升。
她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求救和利用，慢慢地，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我看不懂，但却能感觉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赖。
快到山脚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等一下。”
我松开她的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浸湿的T恤，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备用衬衫换上。
我对着手机的黑屏，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
我要让自己看起来，至少精神一点，成熟一点。
不能像个被吓破胆的小屁孩。
林语桐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陈宇凡。”她轻声叫我。
“嗯？”
“谢谢你。”
“不用。”我摇摇头，重新牵起她的手，“男朋友保护女朋友，天经地义。”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我知道，战场就在那里。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她，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灯光走去。
第五章 饭局
饭店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浓重饭菜味道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杯盘狼藉。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挺着个啤酒肚，穿着一件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大金链子。
他就是王总，王德海。
他旁边，坐着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正是林语桐的妈妈。
桌上还坐着几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王德海的朋友或者手下，一个个都喝得满面红光。
我们一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林语桐的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地想往我身后躲。
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前。
“桐桐，你可算来了！”
林妈妈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
“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我们紧紧牵着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
“妈，叔叔们好。”
林语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等我开口，主位上的王德海已经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种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充满了评估和不屑。
“这位小同学是？”他推了推金边眼镜，语气很和善，但眼神却很冷。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里虽然紧张得要命，但脸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叔叔好。”
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把林语桐往我身边拉了拉，让她半个身子都藏在我身后。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这辈子最沉稳、最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语桐的男朋友，我叫陈宇凡。”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掉根针都能听见。
林妈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俩。
桌上那几个中年男人，也都停止了说笑，表情玩味地看着这场好戏。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我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拖得长长的，“桐桐，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啊？”
他的目光转向林语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语桐吓得浑身一抖，不敢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信心在对方强大的气场下，正在飞速瓦解。
我不能让她退缩。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笑着说：“王叔叔，我们也是刚在一起没多久。语桐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家里说。”
我把“刚在一起”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王德海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再理我，而是直接对林妈妈说：“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和不快。
林妈妈慌了神，连忙拉了拉林语桐的胳膊，压低声音斥道：“桐桐，你胡闹什么！快跟王叔叔解释清楚！”
“妈，我没有胡闹！”
林语桐被逼急了，也鼓起了勇气，大声说：“陈宇凡就是我男朋友！我们高考前就在一起了！”
她这句话，等于是把我们俩彻底绑在了一起，也断了所有的退路。
我心里对她，不禁多了一丝佩服。
“在一起了？”王德海冷笑一声，“小孩子过家家，算得了数吗？”
他走到我面前，用那只戴着金链子的肥厚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拍得我生疼。
“小伙子，哪个学校的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开始盘问我的家底了。
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实力比较。
“叔叔，我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实话实说，不卑不亢。
听到“普通工人”四个字，王德海和桌上那几个男人，都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工人好啊，工人光荣。”王德海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啊，小陈，你可能不知道。语桐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以后是要出国留学，要当艺术家的。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很多很多的钱。你爸妈那点工资，够吗？”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是啊，我没钱。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没钱，就意味着没有话语权，没有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能力。
我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吱作响。
看到我被问住，王德海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直起身，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年轻人，谈恋爱是好事，但也要看清楚现实。你跟语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你能给吗？”
我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问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概没人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居然敢顶撞他。
“你给她的未来，是她想要的吗？”
我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用她父亲的债，逼她跟你在一起。这不是爱，这是交易！你以为你买的是她的未来，其实你买的是她的青春，毁的是她的人生！”
“你放肆！”王德海被我戳中了痛处，勃然大怒，脸上的和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几个中年男人都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林妈妈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拉我：“小陈，你快别说了！快给王叔叔道歉！”
我没有理会。
我知道，我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是算不上什么东西。”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你有钱，也没你有势。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
“但是，”我话锋一转，拉过身后的林语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喜欢她，是真心的。”
“我会尊重她，支持她的所有梦想，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商品。”
“我也许现在给不了她富裕的生活，但我会努力，我会用我的双手，去为我们俩创造一个未来。一个干净的，有尊严的未来。”
“而这些，是你用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我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口热血沸腾。
林语桐在我身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全然的、深刻的感动和信赖。
整个包厢里，一片死寂。
王德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指着鼻子教训过。
“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现实！”
他朝旁边那几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立刻会意，摩拳擦掌地朝我围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林语桐护在身后。
我知道，我可能要挨打了。
但我不后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语桐突然从我身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我面前。
“你们不准动他！”
她对着王德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王叔叔，我爸欠你的钱，我们会想办法还！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我去打一辈子工，我也会还给你！”
“但是，你想让我跟他在一起，不可能！我死都不会答应！”
“陈宇凡是我男朋友，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她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
包括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瘦弱却坚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需要被保护的，不只是她。
我们，在互相保护。
王德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温顺乖巧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刚烈的一面。
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被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穷小子联手下了面子，他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过了半晌，他突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点了点头，“林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我就成全你。”
他看着林妈妈，冷冷地说：“嫂子，三天之内，把我那五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不然，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他把餐巾狠狠地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几个男人也跟着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
林妈妈“扑通”一声，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第六章 路灯下的人
从饭店里出来，外面的空气都好像清新了许多。
林妈妈没有跟我们一起走，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包厢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也没有去打扰她。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我和林语桐走在午夜的街道上。
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延伸到黑暗的远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都没有说话。
刚才在饭店里那场激烈的对抗，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气。
现在，肾上腺素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五十万。
对于王德海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
但对于我们两个刚毕业的学生，对于林语桐那个已经被掏空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走了很久，她突然停下脚步。
“陈宇凡。”
“嗯？”
“你后悔吗？”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她追问，“你本来可以不用卷进来的。你会有个很轻松的暑假，然后去上大学，开始你的新生活。”
“可现在，你为了我，得罪了一个你根本惹不起的人。”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我今晚没来，或者在饭店里退缩了，那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我可能会顺利地上大学，开始新生活。但是，我心里会永远有个疙瘩。”
“我会一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圈慢慢地红了。
“可是……五十万，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绝望。
是啊，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连学费都要靠父母的穷学生。
我能做的，太有限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道：“办法总会有的。”
“我们可以去打工，暑假三个月，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们也可以去找法律援助，看看你父亲签的那些借条，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
“我们还可以……去找亲戚朋友借一点，先把最紧急的窟窿堵上。”
我说的这些，其实都是杯水车薪。
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但她听完，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再哭，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光。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的光。
“陈宇凡，”她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我，“你……你刚才在饭店里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哪些话？”
“就是……你说你喜欢我，会尊重我，会努力给我一个未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也红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话，是我在那种情境下，为了给她打气，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一鼓作气说出来的。
但每一个字，也确实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涩：“是……是真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涩和勇敢的表情。
“其实……我今天约你，也不全是为了找人帮忙。”
我愣住了。
“我让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对不起。”
她说。
“我在班上，确实不怎么跟你说话。但是，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我注意过你打篮球的样子，注意过你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样子，也注意过你……偷偷看我，然后又很快移开目光的样子。”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我觉得你跟别的男生不一样。你很安静，很干净，很……让人安心。”
“今天在毕业晚宴上，我看着大家都在告别，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我害怕过了今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以，我才鼓起勇气，问了张磊你的手机号，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星光。
“我确实是想找你帮忙，但我也……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跟你……跟你靠近一点。”
“陈宇凡，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你。”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路灯的光，好像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独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就在这个狼狈不堪的夜晚，向我坦露了心迹。
所有的愤怒、恐惧、茫然，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瘦，微微颤抖着，却很温暖。
我能听到她在我胸口，压抑着的、喜悦的哭声。
“我也是。”
我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闻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轻声说。
“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三年。”
我们就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抱着。
没有山顶的浪漫，没有预想中的成人礼。
我们有的，只是一个五十万的烂摊子，和一个充满未知与艰难的未来。
但是，我们谁都不怕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们有了彼此。
那一晚，我没有“变成”她最初以为的那种男人。
但她，却让我真正地，成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爱的男人。
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依旧黑暗而漫长。
但我们身后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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