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被人说村子里有座炮楼，你心里大概和我一样，打小就觉得炮楼总是带点秘密，藏点不为人知的事。所以一听消息，那天我憋不住，鞋都没换，把这破事抛给朋友，独自拎着包就往古案村赶。谁料你还兴致勃勃去寻，结果人家村民一脸平静地跟你讲，早塌了，只剩点土和石头印子。你心里那点热乎劲儿立马打了折。说实话，有点不甘吧，就像小时候听老人说后山有宝，挖了半天只见蚯蚓。
不过，老天总爱在失望时，给人留个小惊喜。炮楼没了，故事不见了，回头我看到几块碑，立在村委会那头，草丛里露出半截，像是故意躲着人。顺着看过去，倒是一片古墓。按我们老家人的说法，坟头跟房门相对，那叫“人鬼共处”，多少有点忌讳。可在古案村，这事反而成了常态——你身边走的，喝早茶的，都是一个姓，都是这里祖宗的后人。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秋天收粟，大家的箩筐装的都是自家的种子。说是侬智高第四子农克昌那一支，活生生延续到如今，竟有千号人。
你走近细瞧，那一排墓二十来座，雕刻不算精细，灰得像是多年没擦。合葬为多，名字清清楚楚——男主皆姓农，无一例外。乡下总说讲规矩，哪家大户都有自家祖坟，那一片黑石头，实际就是一部农氏的家谱。最早的安葬在康熙朝，最晚也到了光绪。四百年的土，终究不舍得丢下人。你说平果市古家族墓群多，但像这般还算完整的，也不容易见。
墓群里最老的一个，算起来是农强的安身之地。顺治年间，这位老祖宗从哪里搬来？碑上没细说，只刻了农克昌的名号。侬智高的后裔，流着那一脉的血，四百年落脚在这片土地。可你真要追问下去，又不知道他悄悄躲过了哪场祸事。毕竟，作为侬智高的孩子，能从朝廷“满门抄斩”的血风里活下来，说起来也带点传奇。
大抵是因为侬智高有个弟弟，侬智会。那年，侬智高兵败，兄弟俩不得不各自逃命。智会走左江，一路有惊无险回了故地。智高走的是右江，荆棘丛生，路上鬼打墙一样，朝廷兵死死撵着，最后无奈改道广南。你若路过广南，或许知那边有亲戚，可惜仇家的脚步始终紧追不放。于是智高又逃去大理——到那儿后，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易名隐姓藏于深山，但都只是闲言碎语，没人见过真相。
侬智会归了党犹州，头上刚喘一口气，朝廷兵又追来。躲避到那坡县，和越南交界的山区里过了些日子，本以为侬家这支算断了。偏偏北地风云变换，朝廷忙着自个儿的大事，士兵撤了，一家老少才松了口气。等你翻史书，会记得后来交趾军又打进来，侬智会不在朝廷边上抖，却能对付交趾的兵马。这时候，朝廷换了新皇帝，反倒肯定侬智会，给了个官，算是章台柳的回头。
后来年纪大了，朝廷也不为难，放他回内地养老。侬智会落业金洞，当年还把侬智高的小儿子侬克昌也一道带回。侬克昌和智会的小儿去到了天等县高州村安了家。墓碑上“农克昌”三个字，在古案村落地生根。人说高州人奇怪，侬姓改成农姓，实际不过是祖传复姓，小地方讲究，哪有那么多学问。
这些古墓就这样站在居民楼前，苍草掩映。碑文里能看到农强的名头——农氏家族从康熙年间一路走到现在。一代大概二十五年，如今算起来也是十六代人。千把人的家族，说壮也壮，说稀也稀。你要是较真，觉得发展慢。可想想旧社会里，人吃不上饭，不病死就是福气。比起别家墓连碑都没有，农氏还立得住石头，也算那年头有点文化根底的厉害家族。
闲话多说一句，墓顶有个圆球，不知是啥讲究。有人猜是地位，有人说是*俗，这事我也不懂。总归不是随手捏上去的，或许等哪天有懂行的说两句，咱们再来慢慢琢磨。一趟古案村走下来，本是奔着炮楼而来，到头来最值当的，还是这片老墓——说到底，历史就在脚下，而你不忍停步，怕漏掉谁家祖宗的一桩事。
真要说遗憾，还是自己书读得少。那些石碑字迹有些地方被雨水磨平，手指抚过去，只觉得凉意。没细读全，更不敢乱往下写。只好瞪着这片墓群想——这上千人成长于田野，多半也没多大传奇，忙碌的一生，和你我并无二样。但血脉里又流淌着侬智高那一点反骨、一丝英雄气。或许他们早已忘了向祖宗问最后一句话，而我们，也总是在坍塌的炮楼边，问自己：旧事与新生，到底能不能接上头？
归来路上，古案村的风飘着青草香。天边的亮光很温柔——你若再来这里，或许还能走丢一段往事。就像有些家族，从戎马到农田，从刀兵到灶台，最后能留下名字的，一定陪着风水和泥土里的温情。至于那些没说完的事，等来年再探，或许又是另一种心境吧。
故事就到这儿，茶凉了，来人坐下歇歇脚。就图个闲聊，没啥大道理。某天你路过古案村，说不定那片墓碑，又长了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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