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姓王,叫王立国,街坊邻里都喊我老王。
我在我们这片老城区,开了三十多年的早点铺。

铺子不大,就两间门面,一间做厨房,一间摆上四五张桌子。卖的东西也简单,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会和面。年轻时在国营饭店当学徒,后来自己单干,靠着这门手艺,把老婆孩子拉扯大了。
日子过得就像我那一大盆发酵的面团,看着没啥动静,其实里头一直在悄悄地变化,慢慢地膨胀,最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那年我五十出头,儿子大学毕业去了南方,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老婆秀琴,嘴上说着“清净”,眼睛里头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那孩子,就是在那年秋天出现的。
一个很瘦小的男孩,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都磨破了边。
他总是在早高峰刚过,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悄悄地出现在店门口。
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
那眼神,不像别的孩子看到好吃的,是馋,是渴望。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饥饿,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盘算。
第一次,他站了很久,久到我都把剩下的包子捡到盘子里,准备收摊了。
他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店里就我一个人,我正擦着桌子。
他走到蒸笼前,飞快地拿起一个肉包子,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还悬在半空。
我不是没见过占小便宜的,但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明目张胆地“拿”,还是头一回。
我下意识地想喊,想追出去。
可我看到了他跑出门时,那个踉跄的背影。
太瘦了,像一根风中的芦苇,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断。
我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慌。
“一个包子而已。”我对自己说。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眼神。
这一次,他更熟练了。趁我转身去接豆浆的功夫,拿了两个。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又被堵了一下。
晚上收摊回家,我对秀琴说了这事。
秀琴一听就炸了毛:“这还了得?偷东西还能有第一次第二次?明天他再来,你必须抓住他,送他去学校,找他老师,找他家长!这孩子得管!”
我没说话,就那么闷头抽烟。
烟雾缭
绕里,我又想起了那孩子瘦弱的背影,和他那双不像孩子该有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顽劣和狡黠,只有一种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惊慌和无助。
“他要是家里有好日子过,至于来偷一个包子吗?”我轻轻地说。
秀琴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我这人,心软。
尤其看不得孩子受苦。
我们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我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
“那也不能由着他呀!万一养成*惯,以后还得了?”秀琴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
我也饿过肚子,饿到头晕眼花,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那种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孩子,八成也是饿坏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我心里有了主意。
我算着他差不多该来了,就故意把一笼刚出锅的肉包子放在最外面的蒸笼上,然后假装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空豆浆杯。
我背对着他,听着他慢慢走近的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在我背上。
我心里也紧张,我怕他看出我的破绽,怕他被吓跑了。
我故意把手里的塑料杯捏得“嘎吱”作响,假装自己很忙。
终于,我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飞快跑远的脚步声。
我直起身,转过头。
最外面的那笼包子,少了一个。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我和那个男孩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会准时出现。
我会准时地,为他创造一个“机会”。
有时候是弯腰,有时候是转身,有时候是假装和熟客聊天。
他呢,也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拿走一个,最多两个,然后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我们俩,就像在演一出默剧。
没有台词,没有交流,全靠那份微妙的默契。
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包子男孩”。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
天越来越冷,男孩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么单薄。
他的脸冻得通红,有时候鼻涕都流下来了。
我看着心疼。
有一天,在他来之前,我提前用塑料杯装了一杯热豆浆,放在了蒸笼旁边。
很显眼的位置。
他来了,像往常一样,拿了包子。
当他转身要跑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杯豆浆。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擦着我的桌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他要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杯豆浆,轻轻地放在了我正在擦的桌子上。
然后,他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说话,转身跑了。
我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这孩子,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那杯豆浆是给他的,他也知道,他不能白拿。
他的自尊心,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从那天起,蒸笼旁边,总是会有一杯热豆浆。
他拿包子的时候,会把豆浆也一并拿走。
他不再跑了,而是走到门口,回头,对我深深地鞠一躬,然后才快步离开。
我呢,也会在他鞠躬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对他点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新的默契。
秀琴也发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早上,会多磨一些豆浆。
她说:“天冷,喝杯热的,身上暖和。”
过年的时候,我寻思着,得给这孩子添件新衣服。
我拉着秀琴去商场,挑了一件厚实的棉衣,还买了一双手套和一条围巾。
我不知道他穿多大码,就挑了个大概的。
大年初一,铺子没开门。
我把装衣服的袋子,挂在了店门把手上。
袋子里,我还塞了二百块钱。
我在门口等了一上午,他没来。
初二,初三,他都没来。
我心里开始打鼓,这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直到初七铺子重新开张,早上八点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又出现在街角。
他穿着那件我买的棉衣,不大不小,正合身。
脖子上的围巾,也围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店门口,没进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二百块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用一个小石子压住。
接着,又是那个深深的鞠躬。
这一次,他鞠了很久。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倔强得让人心疼。
我走出去,想把钱还给他。
他却像受了惊的兔子,转身就跑了。
我拿着那二百块钱,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钱是凉的,可我的心,是热的。
我把钱收了起来,没再给他。
我知道,我不能再用这种方式,去伤害他的自尊。
我能给他的,只有那每天一个的包-子,和一杯热豆浆的温暖。
春天的时候,我偶然从一个来吃早饭的老师那里,听到了关于这个男孩的事情。
他叫林默,沉默的默。
单亲家庭,跟妈妈相依为命。
他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干不了重活,就靠打点零工维持生计。
“那孩子,学*特别好,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那个老师感叹道,“就是性格太内向了,不爱说话,看着也比同龄的孩子瘦小。”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拿那个包子。
他不是自己吃。
他是拿回去,给他生病的妈妈。
而他自己,可能就喝那杯豆浆充饥。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开始变着花样地做包子。
今天猪肉白菜,明天香菇青菜,后天牛肉胡萝卜。
我想让他妈妈,能吃得有营养一点。
有时候,我还会特意在包子里,多放一些肉。
林默似乎也发现了。
他鞠躬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泪光。
我们就这样,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交流着,关心着。
转眼,几年过去了。
林幕长高了,成了一个半大小子。
校服换了一套又一套,但那份沉默和倔强,一直没变。
他上初中了,功课紧了,来的时间也变得不固定。
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放学来。
但只要他来,蒸笼上,总会有他的一份。
有一次,店里来了几个小混混,吃完早饭不给钱,还想掀桌子。
我跟他们理论,推搡之间,我被其中一个推倒在地。
就在那个混混的脚要踹到我身上的时候,一个身影,闪电般地冲了过来。
是林默。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那个混混的腿,张嘴就咬了下去。
那混混“嗷”地一声惨叫,一脚把他踹开。
林默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混混。
那几个混混被他的气势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去看林默。
他嘴角流着血,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
“孩子,你怎么样?”我扶着他,声音都颤抖了。
他摇摇头,不说话。
我拉着他,去旁边的诊所包扎。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诊所出来,我把他带回店里,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他没哭出声,就是那么无声地流泪。
我坐在他对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叔,”他忽然抬起头,叫了我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声音沙哑,还有点怯生生的。
“诶。”我赶紧应了一声。
“谢谢你。”他说。
“傻孩子,该我谢谢你。”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他见到我,会小声地叫一声“王叔”。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好像消失了。
他上高中的时候,他妈妈的病,突然加重了。
是尿毒症。
需要换肾。
这个消息,是秀琴从街坊那里听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仿佛看到了这个刚刚有点起色的家,再一次被狂风暴雨席卷。
换肾,那得多少钱啊?
对他们这个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林默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来。
我慌了。
我跑到他家住的那个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找到了他家。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林默跪在床边,握着他妈妈的手。
他妈妈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妈,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林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把房子卖了,我退学去打工,我一定能挣够钱给你治病。”
“傻孩子……”他妈妈的声音,气若游丝,“妈这病,是治不好了……你别耽误了自己……你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以后才有出息……”
我站在门口,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家,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一共八万块钱。
这是我跟秀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秀琴看着桌上的存折,看了我一眼。
“你都想好了?”她问。
我点点头:“想好了。”
“那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秀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回房间,从箱底,拿出了一个红布包。
打开来,是她陪嫁的金镯子和金耳环。
“把这个也当了吧,应该能凑点。”她说。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把钱凑了凑,又找亲戚朋友借了点,凑了十五万。
我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第二天一早,塞进了林默家的门缝里。
我没留名。
我知道,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是我给的,他肯定不会要。
过了几天,林默又来店里了。
他比之前更瘦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叔,是你,对不对?”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那信封,是你店里装烧饼的那个信封,上面还有油渍。”他说。
我愣住了。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细节。
我赶紧扶他起来:“孩子,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他不起,就那么跪着。
“王叔,这钱,我不能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这是救你妈命的钱!”我急了。
“我妈说了,她不能拖累我,更不能拖累你这样的好人。”他哭着说,“她说,如果我收了这钱,她就不治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都在抖。
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人啊!
穷,但是有骨气。
善良,但是有原则。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样,”我想了想,说,“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给我。行不行?”
林默看着我,犹豫了。
“你妈的病,不能再拖了。你听叔的,先给你妈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我把信封,又塞回他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重重地,给我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那么响。
“王叔,你的恩情,我林默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
拿着那笔钱,林默带他妈妈去做了肾源配型。
也许是老天开眼。
他和他妈妈,配型成功了。
手术很顺利。
林默把自己的一个肾,给了他妈妈。
手术后,他妈妈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而林幕,因为少了一个肾,身体变得很虚弱。
但他一天都没有休息。
他一边上学,一边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去打工。
发传单,做家教,去餐馆洗盘子。
他要把欠我的钱,尽快还上。
我知道后,把他叫到店里,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你不要命了?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要是累垮了,你让你妈怎么办?”
他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钱的事,你不用管。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把身体养好。等你考上大学,有了好工作,还怕还不上这点钱吗?”我说。
他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打工了。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上。
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来。
但不再是拿包子了。
他会买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书。
有时候,他会问我一些题目。
我一个做包子的,哪懂那些啊。
但我会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听他给我讲。
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喜欢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
那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
高考那天,是我开车送他去的考场。
他进考场前,回头对我说:“王叔,等我好消息。”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有信心。
成绩出来,他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医科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和他妈妈,一起来到我的店里。
他妈妈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林默站在旁边,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他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感情。
他要去上大学了。
走的前一天,他来跟我告别。
他递给我一个本子。
“王叔,这是我还你的钱。”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
某年某月某日,肉包子一个,一元。
某年某月某日,肉包子两个,豆浆一杯,三元。
……
从他第一次拿包子开始,每一笔,他都记着。
一直记到他高考前一天。
下面,还有一个总数。
再往后,是他写的还款计划。
他打算利用大学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每个月还我多少钱,几年还清。
我看着那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手都在抖。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记下这一切。
那一个个数字,对我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包子钱。
但对他来说,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里,一份份沉甸甸的温暖和希望。
“傻孩子,”我合上本子,还给他,“叔不要你还钱。”
“不行,”他很固执,“王叔,这不一样。以前我小,不懂事。现在我长大了。这钱,我必须还。不还,我一辈子心里都不安。”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我拗不过他。
“好,叔收下。但你得答应叔一个条件。”
“您说。”
“好好学*,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学五年,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个月都给我寄钱。
不多,几百块。
但我知道,这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把那些钱,都给他存了起来,一分没动。
我想着,等他毕业了,或者结婚了,再把这笔钱给他。
他放假的时候,会来店里帮忙。
扫地,擦桌子,洗碗,什么都干。
我跟秀琴,都把他当自己亲儿子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晃,十七年就过去了。
我和秀琴,都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脚也不那么利索了。
早点铺,还开着。
只是规模小了点,我和秀琴两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了。
儿子在南方安了家,劝我们过去养老。
我们没去,舍不得这个开了一辈子的铺子。
也舍不得,这里的街坊邻里。
更舍不得,那些和林默有关的,深深浅浅的回忆。
林默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医院,成了一名外科医生。
他很忙,但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们一次。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买一堆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
比我亲儿子还亲。
他还把那笔“欠款”,还清了。
连本带息。
我把那个存着他寄来钱的存折给他,他死活不要。
他说:“王叔,那是我还你的账。你给我的,是你的情。账要还,情,我用一辈子来报。”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
我和秀琴正准备收摊。
一个快递员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王立国先生?”
“我是。”我应了一声。
“这里有您一个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心里纳闷,我这辈子,都没收过什么快递啊。
我签了字,拿过那个不大的包裹。
包裹得挺严实。
寄件人,写的是“一个您帮助过的人”。
地址,是省城那家大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林默?
这孩子,又搞什么名堂?
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是一沓证书,一本相册,和一封信。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证书。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中华医学会,终身成就奖。
获奖人:林默。
我手一抖,证书差点掉在地上。
终身成就奖?
这……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我赶紧又去看其他的证书。
“全国优秀青年医生”、“省杰出贡献医疗专家”……
一本本,一沓沓,都是我看不懂,但感觉特别厉害的荣誉。
我拿起那本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一个更瘦弱的婴儿,脸上带着一丝愁苦,但眼神里,满是慈爱。
那是林默和他妈妈。
往后翻,是林默从小到大的照片。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棉衣,在雪地里。
穿着高中的校服,在我的店里,边吃包子边看书。
穿着学士服,在大学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眼神专注而坚定。
还有一张,是他和他妈妈,站在一个崭新的家门口。他妈妈笑得很开心,气色红润。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
是我,秀琴,林默,还有他妈妈。
就在我的店门口。
林默站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四个,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最后,我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王叔亲启”。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王叔:
展信安。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跟您分享我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十七年了。
从我第一次,鼓足所有勇气,跑进您店里,拿走那个滚烫的肉包子开始,已经过去十七年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
妈妈病重,家里一贫如洗。
我饿,但我更怕妈妈饿。
我不知道一个肉包子,能不能让她的病好起来,我只知道,那是当时的我,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情。
我以为,我会等来您的呵斥和追赶。
但您没有。
您只是转过身,给了我一个孩子的尊严,和一个家庭的希望。
那个包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它不仅填饱了我的肚子,更温暖了我那颗因为贫穷和自卑,而变得冰冷的心。
后来,有了那杯豆浆。
有了那件棉衣。
有了那十五万救命的钱。
有了您在我被欺负时,为我挺身而出的身影。
有了您在我考上大学时,比我还开心的笑容。
王叔,您知道吗?
您给我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包子,一杯豆浆那么简单。
您给我的,是光。
是在我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照进来的那束光。
是这束光,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是温暖的。
是这束光,让我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苦难。
是这束光,让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像您一样的人。
我选择了学医。
因为我妈妈的病,也因为您。
我想救更多像我妈妈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
我想把您给我的那份温暖和善良,传递下去。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手术,救了很多人。
每当我从手术台上下来,看到那些患者家属感激的眼神时,我都会想起您。
我想起您当年,看着我时,那双温暖而悲悯的眼睛。
王叔,是您,教会了我什么是“仁心”。
这个终身成就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它属于您。
属于那个在无数个清晨,为一个小偷,悄悄转过身的,善良的包子铺老板。
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林默。
没有您,可能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医生,但一定会多一个,因为贫穷而走上歧途的少年。
王叔,秀琴婶,你们老了。
别再那么辛苦了。
我在省城给你们买了一套房子,离我和医院都很近。
我想接你们过来,让我,像你们当年照顾我一样,来照顾你们。
让我,做你们的儿子。
落款:您的儿子,林默。”
信,不长。
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我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我抬起头,看到秀琴,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也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这辈子,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做包子的老头。
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只是在当年,凭着一念之善,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悄悄地转过身。
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以为,我给出去的,只是一个包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我给出去的,是一颗善良的种子。
而它,在十七年后,长成了一棵可以为无数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我走到店门口,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蒸笼里的热气,还在“呼呼”地往外冒。
白色的雾气,缭绕在我的眼前,就像十七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弱的男孩,站在街角,用他那双惊慌而又渴望的眼睛,望着这里。
我的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这一辈子啊,和了无数次面,做了无数个包子。
原来,我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一个“包子”,他的名字,叫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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