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板车缘分

一九八零年深秋,已是大二的HN大学化学师资班同学们,来到学校园艺场参加义务劳动。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洒下斑驳跳动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与植物根茎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
阿P站在一群女生中间,愈发显得清秀出众。她穿一件黄色格子外套,袖口被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齐耳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逸。即便身处劳作场景,她身上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书卷气——那是从小在大学教授家庭里耳濡目染,浸润出的从容与温婉。
伟哥则是另一番模样。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矿工装,领口随意敞着,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还算白净的脸上缀满密密麻麻的青春痘,非但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桀骜的野气。矿山长大的少年,骨子里带着股未被城市驯化的粗粝劲儿,站在一群斯文秀气的同学中间,像一株误闯精致花园的野生草木,透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他动作幅度极大,弯腰搬起花盆时,手臂上的肌肉绷出清晰线条,眼底闪着兴奋的亮光,显然全然沉浸在劳动的畅快里。
“伟哥、阿P,你们俩一组,拉这辆板车。”劳动委员指着场边一辆旧板车安排道。
板车上已装了几盆半人高的盆景,是园艺场要移植到教学楼前的。伟哥率先握住车把,试了试重量,转头对阿P说:“我来把舵,你在后面推一把就行。”
阿P点点头,走到板车后方。两人一前一后,伴着轻微的发力,板车缓缓移动起来。
园艺场的路是碎石子铺就的,板车轧过石子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阳光渐渐爬高,暖意愈发浓烈,伟哥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抹汗时,工装袖子滑落,阿P瞥见他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条淡褐色的细线。
“你受过伤?”阿P开口问道,声音清澈如溪。
“高考完那会儿,估计没希望考上大学,就去矿上找了份零工,想自己赚点钱,以后闯天下。”伟哥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这疤就是那时候不小心弄的。谁也想到我竟然考了这所大学。”
“电影里的煤矿,都是很深的矿井吧?”阿P好奇地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探究,“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黑,特别黑。”伟哥的语气里带着矿山子弟特有的熟稔,“矿灯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巷道里全是木头支柱,走路得格外小心,顶上还时不时会滴水。井下危险得很,大塌方、瓦斯爆炸、透水,这些事故一旦发生,能活命的机会就很小了。我们矿上救护队的美将哥,就是在一次瓦斯爆炸抢险中牺牲的。”
阿P听得入了神。她的世界里只有校园的书香、图书馆的静谧和实验室的严谨,从不知道几百米深的地下,还藏着这样一个危险又神秘的世界。她望着伟哥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浑身带着野气的同学,并不像初见时那般难以接近,反倒有了几分让人好奇的意思。
板车经过一片花圃时,阿P被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吸引了目光。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带着晶莹的光泽,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娇嫩动人。
“She is a flower.”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花私语,又像是随口而出的感慨。
伟哥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你说什么?”
“She is a flower.”阿P指了指那盆月季,眼里闪着求知的光,“直译是‘她是一朵花’,还有别的含义吗?”
伟哥愣住了。他盯着那盆月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阿P,脸颊忽然微微泛红。矿山长大的他,英文基础几乎为零,压根没听懂这句简单的英文。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阿P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解释:“就是形容女孩子像花一样美丽,我在书里看到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话。”
“哦。”伟哥应了一声,迅速转回头,重新拉起板车。可阿P分明看见,他的耳根悄悄红了,连拉车的动作都比刚才拘谨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板车“咯吱咯吱”地响着,穿过园艺场的小路,稳稳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卸完盆景,劳动委员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有人拿出水壶喝水,有人从随身书包里掏出英文读物——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学*热情高涨到连劳动间隙都不愿浪费。
伟哥独自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从军用挎包里摸出一本小说,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显然被他读过无数遍。
“看什么书呢?”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他面前,想要翻看封面。
伟哥抬头,撞进阿P清澈的眼眸里。他连忙把书递过去,语气有些局促:“《山道湾湾》,写矿山生活的。”
“哦,你是想家了吗?”阿P看着这位十六岁就远离家乡的同学,眼里泛起一丝怜悯。
“这本书的作者谭谈,是从部队复员后去煤矿当工人的,实打实的工人出身作家。”一说起偶像,伟哥瞬间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他现在调到湖南日报当编辑了,听说这本小说马上要被拍成电影,我们矿上都掀起了创作热,大家都梦想成为他那样的作家。”
“上个月他还来湖大讲座,特意找我聊了好久。”伟哥的眼睛里闪着星光,语气里满是激动,“他看过我写着玩的文章,说比他在部队时写的还好,还鼓励我多写亲身经历的生活,说真实的生活才是创作的源泉。”
阿P听得入了迷,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轻轻坐下。她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口若悬河的伟哥,听他畅谈自己的偶像、自己的作家梦。
“你说起创作的时候,挺……”她斟酌着词句,眼里带着笑意,“挺有激情的。”
伟哥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我小学和初中都不是好学生,学*基础太差,现在连拼音都不太熟练。但谭谈老师也没读完初中啊,他说只要有创作激情,肯勤奋努力,就能写出好作品。他还劝我不能丢了专业,专业能保住饭碗,以后还能给家庭提供好的生活保障,没有生活压力的创作,才能自由发挥,写出最好的作品。他自己现在就是一边当编辑,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创作。”
“你真的很有激情。”阿P轻声重复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肯定。
“唉!”伟哥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眼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你也会有烦心事吗?”阿P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谭谈老师说我有激情、感受力强,这是优点,但社会阅历太浅,写出来的东西不够深刻。”伟哥有些沮丧地说,“我也知道自己文笔差,表达情感总觉得不准确。我想勤能补拙,晚上写东西的冲动特别强烈,常常睡不着觉。可宿舍晚上九点半就熄灯了,我偷偷接了走廊的电线,用台灯看书、写文章,记录生活积累素材,结果电线被接连剪断两次,台灯也被没收了两盏,系里说还要处分我,真是越想越烦。”
“还有……”他顿了顿,脸颊又开始发烫,“比如现在,我也挺心烦的。”
“为什么呀?”阿P好奇地追问。
“因为……”伟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赧,“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刚才那句英文,我英文太差了。”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
阿P“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想起刚入学军训时的场景:那时教官一人要管好几支队列,体育拔尖的伟哥被选作男生队列的口令员。有一次教官走开检查其他队伍,L同学故意反着他的口令行事,惹得队列里哄堂大笑。伟哥厉声呵斥,警告他不要再捣乱,可等他再次喊出口令,L同学依旧我行我素。几个回合下来,伟哥只觉得对方是故意哗众取宠、挑衅自己的威信,一股怒火猛地蹿上头顶,竟忍不住冲上前去,抬手就给了L同学一记耳光,打得对方当场愣住。全班同学都惊呆了——这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竟敢在军训操场上、当着全系新生的面动手打人?消息很快传到系领导耳中,他的口令班长职务当即被撤。
那时的阿P和班上另外四位女生,都觉得这个男生实在古怪:表面看着沉静,骨子里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霸气,还动手打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和同学们好好相处?怕是大学四年都要孤孤单单的。后来听说他们209寝室每个人都有外号,唯独伟哥没有,这不正说明他连在寝室里都不合群吗?
起初被分到和伟哥一组劳动,阿P心里满是忐忑,做事小心翼翼,事事都顺着他的安排。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待人热忱真诚,做事一丝不苟、踏实负责,即便基础薄弱,学*上也从不懈怠,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稳稳保持着中等成绩。更难得的是,他心中藏着滚烫的梦想,会为了偶像的鼓励而热血沸腾,也会因为自己的不足而沮丧,甚至会因为一句英文而害羞脸红,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可爱。
望着阿P漾着笑意的脸庞,伟哥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脸颊的热度久久不散。
“喂,想啥呢?魂都飞了!”L哥的声音猛地把他拉回现实。谁能想到,这位此刻嬉皮笑脸的室友,正是军训时被伟哥甩过一巴掌的人。后来伟哥心里过意不去,约他上岳麓山“决斗”,还立下三条铁规矩:“一、不准打头部和裆部,三打两胜定输赢,倒地即为输;二、让同班F哥当裁判,只要他喊停,两人必须立刻住手;三、这场比试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字。”
那场山林间的较量后,L哥彻底服了伟哥——不仅恢复了正常同学关系,平日里还总爱凑过来开两句玩笑,只是拿捏着分寸,绝不敢过分,生怕再激怒这个矿山出来的硬茬。在那个年代的男生圈子里,男人间的地位,本就是靠拳头的硬气说了算。
L哥陪着小心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调侃:“该不会是被系花勾了魂吧?”
“系花?”伟哥愣了一下,满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指的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L哥立刻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亮光,“就是阿P啊!咱们化学化工系公认的系花,外班那帮男生,私底下都在偷偷打听她的消息呢。”他轻轻拍了拍伟哥的后背,语气里满是艳羡,“你小子这运气,至少是近水楼台先饱眼福。”
伟哥没接话,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他忽然想起之前打篮球时,外班的球友确实旁敲侧击问过阿P的情况,只是那时他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压根没往心里去。大一这一年,他的心思总被故乡的矿山牵扯着:高耸入云的井架,被煤尘染得黝黑的地面,一家几口挤着住的狭小住房,从小学到高中连在一起的子弟学校,毕业班时倾尽全力辅导他的老师,那群称兄道弟的“八大金刚”,还有那些一起挑灯夜读、互相扶持的同窗好友。他还记得自己在校篮球队时,女队那两位万众瞩目的校花,其中一位,曾在他十三岁那年,和他约在铁路桥边,手拉手小心翼翼地走过平行的煤车铁轨。还有那首他写的第一首“情诗”,差点被定为天安门“反动诗抄”,硬生生掐灭了他心里刚冒头的诗人梦。更忘不了那块沾满黑黝黝血迹的石块——当年他一时冲动用它打伤同学,缝了十三针,被子弟学校当成反面教材收了起来,直到他成为学校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那位黑脸包公似的教导主任,才亲手把石块还给了他。后来,他把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远远地甩在了校园的草地上。时间真是最磨人的良药,曾经和老师同学频繁的通信,也渐渐随着日子流逝,变得越来越稀疏。
思绪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了阿P身上。他想起阳光下那盆盛放的月季,花瓣上沾着的细碎光斑;想起她轻声说“She is a flower”时,语调里裹着的温柔,像春日里拂过矿山的微风,软得让人心里发暖;更难忘她听完他聊起梦想时,眼里亮起来的光,那样认真地肯定他,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懂他。那一刻,伟哥忽然觉得,从前在矿山的日子里,那些藏在心底的迷茫、那些无人诉说的执拗,仿佛都有了归处,就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遇见清泉,是高山流水觅得知音的熨帖与悸动。
“喂,想她了吧!”L哥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现实,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别怪我没告诉你,系里已经有三个男生向她表白了,全被她拒了——咱们班也有一个呢。”
伟哥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步也自然放慢了些,好奇地追问:“我班是谁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白天扎在教室里,晚上熄灯了才回宿舍,回来还偷接走廊的电开台灯,不是写信就是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来都不参加我们寝室的闲聊,怎么可能知道这些?”L哥撇撇嘴,又忍不住提醒他,“跟你说,那几位表白的都比你长得帅,你可别自讨苦吃!”
“噢!我有自知之明!”伟哥嘴上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洒脱,心里却悄悄沉了一下,“我才不会去碰这个钉子!”这话一半是说给L哥听,一半是在告诫自己。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宿舍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树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极了刚才翻涌的思绪——一边是矿山岁月里那些滚烫又沉重的过往,一边是眼前这个带着温柔笑意、懂他梦想的女孩,新旧时光在这一刻悄然交织,在他十八岁的青春里,晕开了一层朦胧又明亮的光。
他抬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掠过发梢,心底却悄悄冒起一簇温热的期待——要是明天还能有劳动就好了,要是还能和阿P分到一组就好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的集体劳动仅此一天,所有的期盼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与她之间的差距,就像矿山铁路桥上那两根平行延伸的铁轨,隔着固定的距离,永远没有交汇的可能。
那天晚上,伟哥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宿舍里五张双层床,住着九个男生,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喧闹的网。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安静而朦胧。
伟哥连翻了几次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邻铺的L哥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想啥呢?”
“想花。”伟哥轻声说。
“什么花?”
“月季花。”
L哥嘟囔了一句“神经”,便又沉沉睡去。
伟哥却依旧清醒。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阿P坐在石阶上的样子: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She is a flower.”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
虽然他依旧不能完全领会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但他固执地觉得,如果真有一种花能代表阿P,那一定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干净又纯粹。
第二章 可爱的分身照
班级组织去岳麓山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星期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连风都带着清爽的桂花香。
伟哥几乎一夜没合眼,凌晨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数着宿舍楼外此起彼伏的鸟叫,数到第五十七声时,终于按捺不住爬起身。五点半,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军用帆布跨包——那是当过军队卫生员的父亲留下的珍藏,边角磨得发白,却依旧结实。
包里裹着他最宝贝的家当:一台海鸥.4A型双镜头反光相机。这是他考上大学时,父母攒了半年工资买下的奖励。在矿山,有相机的人家屈指可数,更别提是上海产的名牌货。伟哥用软布细细擦拭着黄褐色的皮革机身,磨损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痕迹,镜头却依旧光亮如新。他小心翼翼打开后盖,装上一卷崭新的柯达120胶卷,这是他省了三天伙食费才买下的,三块五毛钱,在他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八点整,同学们在毛泽东雕塑广场集合。伟哥把相机斜挎在肩上,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拍打腰间,连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神采。“哟,咱们班的摄影师来啦!”有同学打趣道。他笑着挥挥手,目光却在人群中飞快搜寻,很快就定格在那棵红枫下。
阿P就站在那里,泛红的枫叶在她身后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她身上织就斑驳光影。她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配着蓝色卡其布长裤,这在当年最流行的穿搭,衬得她朴素又雅致。她正和两个女生说笑,讲到尽兴处掩嘴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得伟哥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阿P,在广场给你拍张照吧?”阿P转头看见他肩上的相机,眼睛一亮:“你不会把我拍得模糊不清吧?”“绝对不会。”伟哥刻意让语气沉稳笃定,话里藏着少年人的小炫耀,“我姑父在地区文化局,初中就跟着他摸相机了——冲洗、冲印都熟,取景构图或许差点,但调光圈、控快门、定焦距这些硬功夫,绝不含糊。”他把摄影术语咬得清晰,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瞟,“将你拍你清楚肯定没有问题!”
同行的女生起哄:“只给阿P拍?我们也要!”“都有份,一个一个来。”伟哥连忙应着,眼睛却没离开阿P。她笑着点头:“好啊,麻烦你了。”
广场上的毛泽东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等候的同学们或围观拍照,或坐在草坪上闲聊。伟哥指着雕像的栏杆:“阿P,你站那儿,我用个特殊技法。”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奇怪的镜头盖,只能遮住半个镜头,扣在了上方的取景镜上。“这是干什么?”阿P好奇地问。“双重曝光。”伟哥解释,“先拍你站左边,不卷片再拍右边,一张底片就能有两个你。”“这么神奇?”“试试就知道了。”
伟哥让她站到画面左侧,低头将眼睛贴在只剩一半的取景器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取景框里,阿P微微侧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风吹起额前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阳光吻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清澈得像秋日湖水。
伟哥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迟迟没有按下。他从未敢这样仔细地看她——教室里总是匆匆一瞥就移开视线,走廊上相遇也只是点头而过,唯有相机做掩护,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凝视。这一看,竟让他心惊:原来阿P这么好看,不是张扬的艳丽,而是“清水出芙蓉”的内敛之美。细长的眉毛像远山轮廓,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澄澈,挺直的鼻梁下,薄而红润的嘴唇格外动人,难怪是大家公认的“系花”。他忽然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初见黛玉的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此刻透过取景器看她,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喂,你拍不拍呀?”阿P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催促。伟哥猛然回神,手指一颤,“咔嚓”一声,将这瞬间定格。接着他示意阿P移到右侧,旋动镜头盖遮住另一半镜片,再次按下快门,动作干脆利落。整个过程里,唯有被她风采震慑的那半分钟,他失了往日的从容。
阿P乖巧地听从指引,目光落在他低头调试相机的侧脸上——他额角的碎发随动作轻晃,指尖捏着快门键的力道沉稳,脸上的青春痘比刚入校时少了许多。这个来自矿山、模样普通的中等个子男生,周身竟藏着种难以言说的独特味道。
按下最后一次快门,伟哥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掌心,才发现满手是汗。“什么时候能看照片?”阿P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今晚就能洗出来。”他抬眼望她,语气笃定,“宿舍熄灯后,我在寝室自己洗。”“你还会自己洗照片?”阿P更惊讶了。“嗯,有简易暗房设备。”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你真是什么都会。”这句夸奖让伟哥的脸瞬间红透,低头摆弄着相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晚九点半,宿舍准时拉闸断电,整栋楼陷入黑暗,只剩走廊应急灯泛着昏黄微光。伟哥早已备好一切,书桌上用黑布蒙出简易暗房,三个搪瓷盆里分别盛着显影液、停影液和定影液,红色安全灯插在插座上,光线微弱却足够操作,还不会让底片曝光。室友们都去上晚自*了,正好给了他绝对的黑暗与安静。
他钻进黑布下,小心取出相机里的胶卷。在红光中,他用夹子夹住胶卷一端,缓缓浸入显影液。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紧盯着胶卷,看着影像从模糊轮廓慢慢浮现细节,最终凝成清晰的人像。当阿P的身影完整显现时,伟哥屏住了呼吸——底片上果然有两个她,一左一右微微侧身,像双胞胎姐妹在雕像前相遇,重叠部分过渡自然,如梦似幻。
他按流程将底片清水漂洗后放入定影液,这十分钟里,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红光下药液轻轻晃动,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重现:她拢头发的纤细手指,迷人的笑容,还有那句满是钦佩的“你真是什么都会”。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为她做更多事,想成为她眼中更厉害的人。
定影结束,底片经反复冲洗后挂起晾干,接着是印相——将底片放入印相机,覆盖相纸曝光几秒,再重复显影、定影流程。当照片终于成型,伟哥举到安全灯下细看,黑白画面里,天空的淡蓝、栏杆葵花的浅黄都化作丰富层次,双重曝光让阿P美得近乎不真实,仿佛随时会从照片里走出来。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照片小心夹进笔记本。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窗棂影子。伟哥盯着影子,想起了矿山的父母,想起自己从打架大王到大学生的蜕变,如今又站在了新的转折点。L哥说的“近水楼台”,外班男生打听阿P的窃窃私语,还有取景器里让他心跳加速的容颜,都在脑海里盘旋。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晚上,阿P和阿Y敲开209寝室的门。“伟哥,阿P的书包好像掉了东西,你帮着找找?”阿Y说道。伟哥猛然记起,下午系里女子排球赛,作为主力的阿P匆忙把书包塞给他就上场了,他忙着组织啦啦队,将书包放在衣物堆上,难道真丢了东西?“弟兄们!阿P的东西丢了,大家一起找!”他急得喊起来,室友们一听是系花的事,立刻响应,找手电的、翻蜡烛的,瞬间摩拳擦掌。
“不用去这么多人吧?”阿Y连忙阻止,语气带着嗔怪,“你弄丢的,该你负责找回来!”“人多力量大呀!”伟哥一本正经地说。他看见阿P脸颊泛红,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忽然开口:“算了,不用找了!”说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伟哥一头雾水,跟着阿Y追出去,还想继续找。“唉!根本没掉东西!你真是蠢死了!”阿Y埋怨道,“阿P从家里带了好吃的,想叫你一起吃,这么多人怎么分?”伟哥一拍脑袋,懊悔不已——原来自己错失了这么好的接近机会。而走廊阴影里的阿P,揪着衣角又气又笑,气他没默契,又忍不住笑他那份赤诚的笨拙。
“难道我喜欢上阿P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如此奇妙,想起她就会笑,看见她就紧张,想为她变得更好;恐惧的是,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他是矿山来的野小子,她是教授家的千金;他英语考三十多分,她能看英文原版书;他曾是打架大王,她是三好学生。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一张课桌的距离。
室友们陆续回来,寝室里热闹起来,烛光摇曳,有人哼歌,有人洗脚。伟哥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第二天,伟哥递照片给阿P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眼睛越睁越大,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这……这真的是我吗?”“当然是你,双重曝光的效果。”伟哥努力让声音平静。“你太厉害了!拍得好,洗得也这么好!”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课本,“我要好好珍藏。”
那一刻,所有的熬夜、药水味和忐忑不安,都化作了满心欢喜。看着阿P开心的模样,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冲散了自卑与犹豫。伟哥暗下决心:哪怕要碰一鼻子灰,哪怕希望渺茫如星,他也要拼尽全力试一试。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刻入骨髓;有些情,一旦萌芽便汹涌难抑;有些事,一旦错过便永失归途。
他翻出一本印着细密文字格的练*册,在封面郑重写下《采摘篇》三个大字,下方缀上自己的座右铭:“我追求真情的自然流露,渴望丰富多彩的生活。每一次成功与失败、欢愉与伤痛,都是我生命史书的扉页。待生命落幕时,我能捧着一本厚厚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典籍。”
从这天起,他要为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新篇章,写下每一笔真切的注脚。
第三章 生日邀请
四月的长沙,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润润的、若有似无的雨意,不寒不燥,恰好熨帖了春日常有的慵懒。香樟树正赶上换叶的盛期,深绿的老叶打着旋儿轻落,嫩得发亮的新叶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层层叠叠地铺满枝桠。整条路都浸在这股清冽又蓬勃的草木气息里,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通透。
这条路其实不长。从湖大6舍出来,沿着麓山南路向北行两百米,便踏入了湖南师大的地界。一路走,一路看,右侧的大操场里,学生们踢着足球,吆喝声、奔跑声喧腾得厉害,少年意气撞碎在春风里。视线越过操场的围栏,再走几分钟,师大那道标志性的红墙便撞入眼帘,阿P家所在的家属楼,就静静立在大路的另一侧。可这条路又实在太长,长如一条蜿蜒的时光隧道——一头连着湖大的开阔与厚重,另一头牵着师大的文气与幽静;一头系着伟哥揣了满怀的忐忑不安,另一头,却牵着阿P云淡风轻的平静无感。
伟哥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本《作品与争鸣》。书脊被反复摩挲得发了软,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沿着这条路走向阿P的家了。
第一次去阿P家,是和几个同学结伴同行——她的家在邻校师大的家属院里。他清晰记得,那天阿P穿了件碎花衬衫,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抬手做了个轻快的“请”的手势。夕阳从窗棂斜斜淌进来,给她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暖金,像裹了层温柔的光晕。他看得有些失神,连她当时说了些什么,都全然没听清,只觉得那抹碎花身影,在心底生了根。
第二次登门,是因为他和阿P及几个同学在湘江游泳时,不小心划伤了脚。阿P说家里有药酒,让他过去处理。他坐在她家客厅的木椅上,看着她翻出酒精、紫药水、消炎粉和绷带,却攥着这些东西手足无措,显然是从没做过包扎的活儿。这时,外婆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过来,脸上挂着慈和的笑,轻轻接过阿P手里的药水,动作娴熟地为他擦拭酒精消毒,敷上紫药水,撒上消炎粉,最后用纱布细细缠好,一气呵成,透着老手艺人的利落精巧。
“谢谢外婆!”伟哥连忙起身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
“你倒不谢谢P姐?”阿P凑过来,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逗他。伟哥只是傻呵呵地笑,偏不提谢她的话。心里早已闹开了花:“才不叫你P姐呢!往后啊,要叫你亲爱的P。”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混着她身上清爽的香皂气息,清冽又温柔。他深吸一口,竟忽然盼着,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第三次、第四次,像是顺理成章的延续。伟哥与阿P聊着天,并肩漫步在麓山南路的暮色里。聊着新近读过的书、课堂上的趣闻,还有对未来的零碎畅想,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师大家属楼的方向去了。每次走过师大的大操场,落日余晖正斜斜铺下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伟哥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操场边三三两两的学生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他仿佛听见旁人低声议论:“这么俏的姑娘,怎么跟个普通男生走那么近?除非是才子配佳人。”
那时的伟哥,心里甜得发腻。旁人的目光越炽热,他的心跳越滚烫,暗自攥紧了拳头:“我一定要成为真正的才子,配得上她的眼光,让阿P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送阿P到家门口,阿P微笑着说:“我家订了《作品与争鸣》,你要不要看?”
“太好了!”伟哥知道,在80年代初,《作品与争鸣》这样的刊物有多难得,那是思想碰撞的阵地,也是文艺青年的精神食粮。
伟哥到她家拿杂志时,往往会被热情的家人留饭。他每次都紧张得坐立不安,满桌的饭菜再香,也吃得食不甘味。阿P的父亲是位严谨的生物学教授,也是家里唯一的男性,饭桌上总爱用严肃的目光望着他,语气沉稳:“你们年纪还轻,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要专心学业,别分心想别的事。”
伟哥听得连连点头,只能大口往嘴里扒着饭,以此掩饰内心的局促。这时阿P的母亲总会连忙解围,往他碗里夹菜:“伟哥,多吃点,别光吃饭呀。”外婆则始终带着慈祥的笑,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不断往他碗里添着荤菜,念叨着“年轻人要多补补,读书费脑子”。阿P那还在读小学的妹妹,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他紧张的模样,嘴角藏不住笑意,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憋不住的轻笑。阿P坐在一旁,看着伟哥只顾埋头扒饭、耳朵都红透的样子,眼底也漾起细碎的笑意,觉得他这份笨拙的紧张,实在有趣得很。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带着一个重要的决定,一场只属于他的“独狼行动”。
他站在阿P家楼下,抬头望向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浅绿色的窗帘半掩着,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那是阿P的,她说仙人掌好养活,不需要太多照料,像她自己一样独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泥楼梯,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处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的粗砂。扶手是木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三十二级,到二楼转角;再三十三级,到三楼……终于,踩着沉重的脚步,抵达了四楼。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光。阿P家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门牌号码是409,油漆的数字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站在门前,举起手,却迟迟没有敲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耳后汇成一小股,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是小W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伟哥转身,看见阿P的外婆提着一篮子菜站在楼梯口。老人家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格外慈祥。
“外婆!”伟哥像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阿P在家吗?”
“在的在的,正在里间看书呢。”外婆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清脆作响,“你来得正好,我刚买了些苹果,又大又甜,等会儿洗了给你们吃。”
伟哥心里暖暖的。上次外婆给他包扎伤口后,他没换过一次药,伤口竟不知不觉就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外婆的手艺,真神!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阿P家总是有种特别的味道——旧书的油墨香、墨水的清冽味,还有窗台上那几盆植物的清新气息,混杂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个家庭的印记。
客厅兼卧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墙立着一个书柜,满满当当全是书,有些书皮用牛皮纸仔细包着,透着主人的爱惜。书柜旁的高低柜上,摆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外壳擦得锃亮,那是家里的“大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隶书题写的“学而不思则罔”,墨迹遒劲,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阿P,小W来了。”外婆朝里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里间的门帘掀开,阿P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颊更加白皙红润,像熟透的苹果。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橡皮筋扎成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娇俏。
“你是来还书的吧?”她笑着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切。
伟哥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作品与争鸣》,赶紧递过去:“是、是的,看完了,谢谢。”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书本时不经意碰触。伟哥像被电流击中一般,迅速缩回手,指尖却残留着她的触感——微凉、细腻,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轻轻一碰,便漾开满心的涟漪。
“坐吧。”阿P指了指客厅的木椅,转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在忙什么?”伟哥朝里间探头,试图掩饰刚才的慌乱。
“看书学*呀,还能干嘛?”她笑着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像在埋怨他明知故问。
“可以看看吗?”他得寸进尺,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
“有什么不能看的,进来吧。”阿P侧身让开位置,眼里满是笑意。
伟哥跟着她走进里间。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小——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一个老旧的高低柜,一张书桌,几乎把空间占满了。书桌上摊着《结构化学》课本和活页笔记本,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旁边还放着几本小说:《青春万岁》《第二次握手》《沉重的翅膀》,都是当下年轻人追捧的读物。
窗台上除了仙人掌,还有一小盆文竹,纤细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
“坐床上吧。”阿P说。
“我裤子脏。”伟哥站着没动,低头翻着桌上的一本小说,心里打着小算盘——这样她就会把椅子让给他,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果然,阿P抿嘴笑了,没戳破他的小心思,自己在床沿坐下,把书桌前的椅子让给了他。伟哥心里窃喜,却也清楚,她这是带着几分分寸的防范,不愿靠得太近。
“你一个人来的?”阿P随口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刚才去听散文讲座,讲《魏公子列传》,没什么意思。”这话半真半假。讲座他确实去了,但一个多小时里,他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开口邀请她。写纸条夹在书里?用暗语暗示?还是直接说?直到讲座结束,他都没拿定主意。
最后心一横:管她答应不答应,再不讲,勇气就要跑光了。于是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教室,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径直往她家奔来。
窗外的香樟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他鼓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那个小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伟哥瞥见阿P正用手轻轻抚平被他揉皱的《作品与争鸣》封面,立刻找到了话题:“你觉得这期的《爱之上》写得怎么样?”
“特别好!”阿P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起书来兴致勃勃,“尤其是肖丽从‘爱之中’跳到‘爱之上’的转折,太妙了,那种对理想的坚守,特别打动人。”
“是啊,不过我觉得她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比起十年动荡的磋磨,肖丽失去的其实微不足道,那份觉醒与坚守,才是最珍贵的。
话题不知不觉冷了下来。空气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麻雀的鸣叫声,有些尴尬,却又带着几分微妙的暧昧。
伟哥看见阿P的铅笔盒里夹着几张照片,边角有些磨损,又来了精神:“能看看你的影集吗?”
阿P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相册,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翻开第一页,是几张黑白的小照片,边缘呈锯齿状——那是120相机拍的,在当时算是很精致的纪念了。
伟哥逐张细细端详。第一张是阿P尚在襁褓时的留影,外婆抱着她坐在竹凳上,年轻的父母并肩立在老人身后,眉眼间满是初为父母的温柔与憧憬。照片右上角印着“时光”二字,下方缀着一行小字:“人生的每一天都值得记录”,最底端是一串以“R”为首的英文草书,笔画蜿蜒,伟哥辨认不出。
“果然是大学教师家庭,连照片都透着这般书卷气。”伟哥暗自思忖,“这该是阿P人生里的第一张定格吧,真好。”
往后翻,有她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孩童模样,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有她牵着妹妹在公园草坪上的嬉笑合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满是童真;还有初中毕业时身着白衬衫、眉眼青涩的证件照,已然有了少女的模样。指尖翻过几张,他忽然眼前一亮——那是一张阿P的单人照,相纸虽已泛着旧黄,却丝毫掩不住少女眼底流淌的灵动与澄澈。
照片上的她大概十五六岁,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藏着星星;小鼻子微微翘着,鼓着腮帮;嘴轻轻撇着,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一朵小花。那模样,活像十七世纪某个王国里娇俏又任性的小公主,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真可爱,天真活泼。”伟哥情不自禁地赞叹,话音刚落又赶紧补了后四个字,悄悄掩饰心底翻涌的情愫。
阿P笑了,接过相册轻轻合上:“那时候傻乎乎的,不懂事。”
“从这些底片里挑几张最好的,我帮你放大吧?”伟哥鼓起勇气试探,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你会放大照片?”阿P有些惊讶,随即挑眉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不过不许偷拿我的。”
“那可由不得你,要是有多的,我就不客气了。”伟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正说着,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声音。伟哥的心猛地一紧——是她妈妈回来了!他立刻起身,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高老师,您下课回来了?”
高老师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婉知性。她温和地笑着:“哦,伟哥来了,快坐吧,别拘谨。”
伟哥心里发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幸好这时阿P走出里间,说要给外婆帮忙洗苹果,解了他的窘境。
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半。伟哥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的核心任务还没完成,“邀请”两个字像堵在喉咙里的棉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出去玩吗?”他终于咬着牙试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淹没。
“我倒希望班上能组织一次集体活动,整天待在学校里,有点闷。”阿P顿了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我不喜欢那么多人热热闹闹地狂欢,太吵了。”伟哥急忙接话,生怕她顺着集体活动的话题说下去。
“真的吗?”阿P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伟哥鼓足全身勇气,不再绕弯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明天下午?我原本想去看看下周班级活动的地点。”阿P有些犹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我想请你一起出去玩!”不能再等了,否则勇气一旦消散,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心悬到了嗓子眼。
“明天?能不能往后推推?现在……”
“过了明天就没纪念意义了。”伟哥急着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明天——哦,明天是你生日?”阿P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猜中了。
伟哥重重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又开始冒汗。
“好啊!”阿P微笑着,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了下来。
她的声音虽小,却像一声惊雷,炸得伟哥满心欢喜,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我只请你一个人。”说完,伟哥想看清她的表情,可一来光线太暗,二来心里太过激动,视线模糊,竟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像着了火。
“下午两点,我在荣湾镇的桥头上等你。”
话一出口,反倒不慌乱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坦然起身,谢绝了她家留餐的好意,推门离去。
满心的兴奋,让他忘了是怎么走出房门、走下那让他闷出一身汗的楼梯。只觉得天格外宽,地格外阔,晚风都带着甜味,吹得他神清气爽。他一路蹦蹦跳跳,全然不顾路上行人诧异的目光,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直到踢到路中间的一块石头,险些摔倒,才猛然想起——要不要告诉她,他曾和朋友们打赌,不到二十岁绝不恋爱?而明天,他就满十九岁,即将踏入二十岁的门槛,这场“独狼行动”,是他对青春的告白,也是对约定的告别。
这个秘密,要不要说给她听?
第四章 失望的生日
伟哥一夜难眠。
脑海里,明日的图景被反复描摹:晴光铺洒的桥头,他捧着一束缀露的野花静立。她会穿着浅色裙衫,像片云般轻盈走来。他递出花束,她低头嗅闻,发梢垂落肩头,抬眼时,笑意漫过眉梢……
想着这画面,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翻了个身,老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还没睡?”邻铺的J哥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睡不着。”伟哥如实应答。
“琢磨啥呢?”
“想明天的事。”
J哥没再追问,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再次响起,与寝室里其他细微的声响交织成网,笼罩着夜色。
伟哥的思绪却停不下来。明天该穿什么?白衬衫洗后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气,蓝色中山装又显得太过郑重,不符合他想营造的轻松氛围。最后敲定那件浅灰色夹克——去年春节父亲给买的,料子挺括,他一直舍不得常穿,此刻正静静挂在床尾的衣架上。
买些什么零食也费了番周折。本想挑些瓜子花生,又觉得与满心期待的真情表白格格不入。最终在学校小卖部选中一包“幸福糖”,彩色糖纸在光下会泛着细碎的光泽,他特意挑了印着“幸福”二字的那款,指尖摩挲着糖纸,仿佛已触到了几分甜意。
思绪渐缓时,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果然是晴空万里。桥头的风带着草木清香,他怀里的花束格外繁盛:紫色牵牛花攀着草茎,黄色蒲公英顶着绒球,还有几枝素白的无名花,晨露顺着花瓣滚落,晶莹剔透。桥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穿织成韵。他踮脚张望,忽然眼前一亮——她真的来了,浅蓝色连衣裙衬得身姿窈窕,手里撑着一把淡黄色阳伞,正从桥那头缓缓走来。
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迎上去,刚要递出花束……
“哗啦啦——”
骤雨倾盆的声响猛地将他拽出梦境!
伟哥霍然坐起,额角的冷汗混着枕巾的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将玻璃击碎。天空阴沉得如同黄昏,远处闷雷滚滚,裹挟着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愣怔了几秒,咬着牙低骂一声:“该死的老天!”
转瞬却又攥紧拳头,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是“圣水”,是母难日的洗礼——他试着这样安慰自己,试图驱散心头的沮丧。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新的画面:他撑着伞,两人并肩走在雨幕中,衣角被雨水濡湿,低声絮语随着风声漫开,雨声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这么一想,这雨似乎也没那么可恨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格子影。上铺的老八H哥忽然说起了梦话,含糊不清地嚷着:“他藏了……30个……箱子里。”伟哥翻了个身,试图忽略这突兀的声响。
“伟哥,没睡着?”对面床铺的寝室老大R哥轻声问。
“打雷吵醒了。”伟哥也轻声回复。
“听见老八的梦话没?”
“没听清。”
“他在念叨老九呢,说老九买了30个面包藏在箱子里,一点也不分享。”R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伟哥平日里*惯独来独往,心思多半放在学*和阿P身上,倒真没留意过寝室这些琐事。
“那天老九躲在蚊帐里吃面包,香味飘得满寝室都是,被老八和老五撞了个正着。后来趁老九外出,他俩循着香味找到个小木箱,偏偏挂着锁,只能干咽口水,哈哈哈!”R哥压低声音,笑声里满是打趣。
“哈哈哈!”伟哥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寝室里的这些趣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暖意,想着以后该多参与这个小集体的热闹,别总把自己孤立起来。
R哥是班长,班里大小事都靠他拿主意。他生得高大英俊,当年高考分数足以进清华,却不知为何来了这所学校,依旧保持着勤勉的学风。为人正直热忱,处事沉稳豁达,比伟哥不过大一岁多,却少了几分同龄人常见的稚气,寝室里偶尔的扯皮、计较,他总能妥善化解。伟哥向来觉得自己比同窗们成熟些,却不得不承认,R哥确实比他更有担当。
伟哥的学*基础不算好,他深知近朱者赤的道理。大一时,他每天跟着R哥一起自*、锻炼,成绩渐渐从下游追到了中等。两人还一起报了师大体育系的散打班,为了赶早上六点的课,常常冒着晨露翻出学校围墙——六舍和七舍围成的院子,要到六点才开大门,翻墙成了他们那段时间的日常。
次日清晨,伟哥拉开抽屉,一张《化学工程》成绩单赫然在目,62分的数字刺眼得很。他向来成绩不低于75分,这两个阿拉伯数字仿佛带着嘲讽的笑意,在白纸上格外扎眼。难道今天真有不祥之兆?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驱散。穿上那件浅灰色夹克,将“幸福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的少年发丝微乱,眼底带着失眠后的红血丝,可眉眼间难掩兴奋的光彩,藏着对今日的无限期许。
出门前,他瞥了眼桌上的台历,印着“1982年4月17日(农历三月二十四)”。他特意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轻声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伟哥撑着一把黑布伞,走在泥泞的校园小路上,雨水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裤脚很快就被溅起的泥水打湿,凉丝丝地贴在腿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大班课的教室早已坐了不少跨班同学,伟哥扫了一圈,没瞧见阿P的身影。他倚在门框上往外望,恰好望见阿P正踩着匆忙的步子朝这边赶来,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许是骨子里的孩子气没褪尽,伟哥灵机一动,悄悄躲到了门后。
“嘿!”他猛地探出身,朝阿P大喝一声。
“啊——”阿P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眼里满是惊魂未定。
“你干什么呀!吓死我了,真能吓出人命的!怎么总跟个小孩子似的。”缓过劲的阿P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的嗔怪,转身便径直走进了教室,没再看他一眼。
伟哥知道她是真生气了,没敢贸然跟进去,只在门口踌躇着。他望见阿P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外套,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修长。两年多的大学生活,像悄无声息的风,悄悄改变了她的模样——从刚入校时那个梳着利落短发、带着青涩稚气的16岁少女,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19岁姑娘,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生怕别的男生占了她身旁的空位,伟哥也顾不上方才得罪了她,快步上前抢占了那个座位。
阿P抬起头,见是他,眉头微蹙,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拿出《政治经济学》课本,翻开书页,不再理会。
“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吓你了。”伟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像是皂角混着草木的味道,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地敲着胸腔,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上午的《政治经济学》大班课上,老师正讲解着“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周期”,语调抑扬顿挫,颇具韵味。可伟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总像被磁石吸引着,忍不住往身旁瞟。阿P听得格外专注,时不时垂眸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侧脸的轮廓在雨天昏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温婉,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课间休息时,伟哥终于鼓起勇气,凑近她小声问:“下午……还去吗?”
阿P合上书,转头看他,眼神里的怒气已经消了,语气平淡:“今天这天气,怕是不好出去吧?”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个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伟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从头凉到脚。但他强装镇定,想起昨晚构想的雨中图景,立刻小声答道:“这样的天气正好。”
“去哪里?”坐在阿P旁边的F姐听到了,好奇地问伟哥。阿F是班里“五朵金花”之一,性格大方开朗,和伟哥算是老乡——两人的籍贯都属邵阳地区,阿F比他大一岁,总爱叫他“老弟”,平日里颇为照顾他。
“去……桔子洲头!”伟哥不能骗F姐,只得说老实话,心里却暗自着急。
“这么大的雨也去?”阿F瞪大了眼睛,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下午看雨会不会小一些?”伟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眼看着核心计划要泡汤了,伟哥的小性子又上来了,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看向阿P,怪她没能领会自己的心意。
阿P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星光掠过水面,很快又归于平静,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第三节课是《有机化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苯环结构,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刺耳又单调。伟哥盯着黑板,思绪却早已飘远,他感觉到阿P似乎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整个上午都没再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怕惊扰了谁。
中午放学铃一响,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瞬间打破了课堂的沉寂。伟哥收拾好书包,看见阿P正和同班的阿F站在门口说话,两人低声交谈着,阿F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阿P看见伟哥,走上前说:“我跟阿F说了,我们在我家等你,三个一起去吧。”
“三个一起?”伟哥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明明昨天和她约好,只请她一个人的,这是他谋划了许久的生日约会。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为难,也拉不下脸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伟哥撑着伞,沉默地走在去阿P家的路上。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积满了水洼,每走一步,都难免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这是他第六次来阿P家。开门的是外婆,老人家看见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淋湿了吧?快进来擦擦。”
阿P的父母都在家。母亲高老师看见他,温和地点点头:“小W来了,快坐。”父亲——那位素来严肃的生物学教授,只是从报纸上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阅读,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深邃。
伟哥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浑身不自在,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拘谨的小学生。阿P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指尖都有些僵硬。
“下午还要出去?”高老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关切,“这么大的雨,小心着凉。”
“没事的,我们会注意的,妈。”阿P轻声回应,声音柔和。
在阿P家的十几分钟,伟哥却觉得像过了许久,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终于等到阿P说“我们走吧”,他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三人走进雨幕。去桔子洲头要先坐五路公交车到荣湾镇,再转十五路车过江。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伟哥坐在一侧,阿P和阿F坐在对面。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失焦的画。
伟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幸福糖”,递了过去:“吃糖吧。”
阿P接过来,分给阿F一颗,自己也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彩色的糖纸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泛着细碎的光。“你怎么尽买些小孩子吃的东西?”阿P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里却没有太多笑意。
伟哥没说话,也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意瞬间蔓延开来,却甜得发腻,黏在牙齿上难以化开,像是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心里一阵烦躁,索性把糖吐出来,用糖纸包好,连同那包糖一起,扔出了窗外。
伟哥没说话,默默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意来得猝不及防,却甜得发腻,黏在牙釉上迟迟化不开,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顺着舌尖漫进心底。他心里腾地升起一阵烦躁,索性噗地吐出糖渣,用糖纸胡乱包好,连带着那包没吃完的“幸福糖”,一起朝窗外扔了出去。
今天怎么尽是倒霉事!他在心里狠狠暗骂。竟被糖纸上那两个烫金的“幸福”骗得团团转,原来幸福从来都不是印在糖纸上的廉价承诺,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得到。更可笑的是,早上还鬼使神差地吓了阿P一大跳——明明盼了这么久的约会,却被自己的幼稚搅得一团糟。他懊恼地抿紧唇,只觉得自己真是得意忘形、幼稚可笑、蠢得透顶。
车到站后,三人一人撑着一把伞走向桔子洲头。雨中的湘江一片苍茫,江水浑浊,卷着泥沙滚滚北去,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对岸的岳麓山隐在浓重的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
“我还是第一次来洲头呢!祝你生日快乐!”阿F兴致勃勃地对伟哥说,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失落。
看着阿F毫无芥蒂的样子,伟哥心里泛起一丝歉意。他知道,阿F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心思,只是无辜被拉来作陪。一路上,他刻意和阿F聊着老家的琐事,聊邵阳的米粉,聊家乡的山山水水,两人越聊越投机,阿P反倒插不上话。他满心想着不能委屈了阿F,却没留意到阿P脸上渐渐淡去的笑意,一路都闷闷不乐,只是偶尔应和两句。
洲头上几乎没有游人,几棵柳树在雨中低垂着枝条,柳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远处的亭子空空荡荡,显得格外寂寥。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更添了几分冷清。
他们从公交站走到洲头的风雨亭,在亭子里拍了几张照片。“好冷啊。”阿F搓了搓胳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
阿P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咱们回去吧,等下没车了就麻烦了。”
伟哥什么也没说。他本来攒了一肚子话想说——想告诉她昨晚的梦,想告诉她为今天准备了多久,想把藏在心底的情愫一股脑倾诉出来,可此刻,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只剩下满心的失落。
返程的公交车上更显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打车窗的声响,气氛有些沉闷。回到阿P家楼下,阿P说:“我们上去了。”
伟哥点点头,心里空荡荡的。
“祝你生日愉快。”阿P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一句客套的祝福。
伟哥指了指依旧灰蒙蒙的天,含糊地说了句“快乐不了”,声音里的委屈和失落,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P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楼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伟哥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亮起暖黄的灯光。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倒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学校,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江边。
黄昏的江岸空无一人,浑浊的江水无声流淌,像是要把他一天的欢喜、一早的痴梦,全都裹着带走,连个回响都不留。风一吹,江面泛起层层涟漪,如同他心里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
他无意间踢到一块石头,“咚”的一声坠入江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漩涡,很快又归于平静。
啊!那漩涡里,分明写着两个字——“失望”。随着涟漪扩散,这两个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他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仿佛那两个字正在扭曲变形,渐渐化作“绝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再次经过阿P家那栋四层简子楼。四楼的灯光依旧温暖,透过浅绿色的窗帘,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那是属于她的热闹,与他无关。他深深叹了口气:那灯光那么暖,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遥远得高不可攀。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癞蛤蟆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蓝天中翱翔的白天鹅,明知不可能,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又想起了维特,那个为爱殉情的少年,腰间的枪洞淌着鲜血,脸色苍白,却带着同病相怜的悲哀,微笑着向他走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微光,没有丝毫暖意。
伟哥抬起头,试图寻找那颗他私下命名为“阿P星”的水星——天文课上老师说过,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总是紧紧追随着太阳,就像……就像他现在被阿P所吸引,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朝学校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摇曳,显得格外孤单。
那天晚上,伟哥在日记本上写下:
四月十七日,雨。
今日十九岁生日。曾以为会是满心欢喜的一天,终究只剩失望。
她带来了另一个人,三个人的同行,早已不是我期盼的约会。雨中的桔子洲头很冷,比天气更冷的,是她疏离的态度。
或许我早该明白,有些距离,并非努力就能跨越。生日快乐,伟哥。纵然并不快乐。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室友们都已睡熟,寝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格外真切。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温柔的慰藉。
他想起下午丢掉那包“幸福”果糖,是他主动丢弃了“幸福”吗?还是幸福本就不属于他?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上铺的老八忽然又说起了梦话,声音清晰得很:“不要怕难,往前走啥!”
伟哥这次听得明明白白,心头猛地一震,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
第五章 希望过山车
晨光穿透晨雾,带着80年代特有的清透暖意,轻轻落在伟哥的脸上。他是被这温柔的光唤醒的,睁开眼时,一束斜斜的光柱正穿过寝室窗户,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悠悠起舞,像散落的星子。
雨停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上铺床板的木纹上,昨日的失落仍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心头。天公何其偏心?生日那天,用瓢泼大雨浇灭他所有期待;如今却慷慨撒下暖阳,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同是世间草木,为何偏要这般厚此薄彼?
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鼻腔一酸,眼泪便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他慌忙用被角拭去,却摸到枕巾早已湿了一大片——夜里思念母亲的滋味,叠加着生日的失落,竟在睡梦中哭了一场。
坐起身时,寝室里空荡荡的,室友们早已踏着晨光去上课或自*了。阳光愈发明媚,在地上投出窗棂的菱形影子,纤毫毕现。他下床走到窗前,窗外的香樟树经雨水洗礼,叶片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嬉闹,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悦耳。远处的操场上传来跑步声,红色的沙土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美好,唯独他的心情还陷在昨日的阴霾里。
转身时,桌上的镜子映出他泛红的眼眶,脸色带着几分憔悴。目光顺着镜面往上移,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年历画上——那是去年春节买的桂林山水图,纸边已经微微卷起。他忽然想起,昨日那般刻骨铭心的日子,该在年历上做个记号。
拿起铅笔走到年历前,他在四月十七日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这一天,是他第一次读懂维特的孤独,也是他“失去”从未拥有过的“绿蒂”的日子,值得永远铭记。画完圈退后一步,正要端详这枚“纪念”,目光却骤然凝固。
年历上清晰印着:四月十七日,农历三月廿四。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再三确认——没错,阳历四月十七,对应农历三月廿四。可他的生日明明是……他猛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昨天标注过的台历,手指在四月的日期上急促滑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四月二十一日,农历三月廿八。
他看错了日期!竟把去年台历上的农历日期,错当成了今年的!
伟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秒钟后,狂喜如炸开的烟花,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用力眨了眨眼,生怕是幻觉,又凑近年历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四月十七,真的不是他的生日!昨天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啊——”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室里久久回荡。原来她没有拒绝他的生日邀请,因为昨天根本不是他的生日!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年历,生怕再出半点差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回来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他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感谢上苍,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太阳已经升高,阳光洒满整个寝室,光柱中的尘埃舞动得愈发欢快,像是在为他庆祝。伟哥冲到水房,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眼眶依旧泛红,但嘴角挂着真切的笑意,整个人都焕发着久违的光彩。回到寝室,他打开衣柜,拿出那件浅灰色夹克——昨天淋了雨还没完全干透,可他不在乎,穿上它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今天,他要重新开始。
下午没课,伟哥走出宿舍楼,阳光洒在身上,像裹着一层轻柔的轻纱,暖意融融,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江边走去,雨后的湘江与昨日截然不同。江水褪去了浑浊,变得清澈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岳麓山清晰可见,青翠欲滴;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江水北流。恍惚间,江水中浮现出阿P的身影:不算惊艳的圆脸,透着梅香般的清冷,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心动;恬静的眼眸像藏着一汪清泉,小巧的鼻子下是樱桃似的小嘴,笑起来时会漾起浅浅的梨涡;苗条却不失丰满的身姿,配上文静的神情,绝非烈日般的炽热明艳,反倒像春日的太阳,不张扬,却能悄悄暖透人心。
他想起她待人的热忱,直言不讳的性格,开心时像孩子般的顽皮,还有排球场上奋力救球时的拼搏劲儿——这些碎片早已在他心中,拼成了一轮独一无二的“春日暖阳”。第一次见她打排球是系里的班级赛,她们班女生少,便与其他班合组,阿P是主力。她穿着红色运动服,马尾辫在脑后甩动,扣球时,纤细的身板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球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响,场边的他看得失了神。她汗湿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辉,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个女孩不一样。
江面上,一只白鹭翩然飞过,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伟哥望着涟漪,忽然想起一位名人说过:“爱是无法解释的。”可他对阿P的喜欢,却条条都能说清: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喜欢她认真看书的样子,喜欢她打排球时的拼劲,喜欢她待人接物的真诚……这难道不矛盾吗?
或许用认知的角度能解释:爱上一个人,本就是认识一个人的过程。初恋是感性认知,像雾里看花,朦胧又美好;热恋才是理性认知,清晰又深刻。这样一想,便豁然开朗了。他忍不住笑起来,竟对着江水给自己上起了哲学课。下意识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头,石头滚进江里“扑通”一声,他忽然慌了神——别砸到江水中她的影子!好在走神间,那身影已然消散,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待水面平复,他又踢下一块石头,这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石头入水泛起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两个字渐渐浮现——“希望”。随着涟漪扩散,那两个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像黑暗中的光,照亮了所有失落,驱散了维特的阴影。“维特老兄,再见了!”他在心里默念,“我的春天,来了。”
站起身,他对着江水大声念起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散步的情侣们转身看来,嬉戏的孩子们也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伟哥毫不在意,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谢谢你,亲爱的普希金!”他对着江水大喊,“今天我终于读懂了你,读懂了诗里的希望与力量!”
回去的路上,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那些光影,像踩在琴键上,每一步都踏出欢快的节奏。经过阿P家楼下时,他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拉着,不知她是否在家。他想上去找她,告诉她这个美丽的误会,告诉她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了脚步。
“不急。”他对自己说,“既然希望重燃,就要好好筹划,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仓促莽撞。”他要把这两天的心情写下来,把失望与希望都诉诸笔墨,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给她看。也许,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回到宿舍,伟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练*册,黄色的封面上空着标题栏。他沉思片刻,提笔写下“《采摘篇》”三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上,也照在他专注的脸上。世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他心中涌动的情感,正化作文字,缓缓流淌。
他写了很久,从阳光正午写到夕阳西斜,写下生日的邀请与失望,写下误看日历后的狂喜,写下维特的阴影与普希金的希望,写下雨中的桔子洲头与阳光下的湘江。放下笔时,练*册上已经写满了六页,字迹不算工整,却每一笔都发自肺腑。他合上练*册,轻轻抚摸封面,在标题下写下一行小字:“追求: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纯真感情的自然流露。”
爱情不该是刻意设计的剧本,而该是顺其自然的缘分。他相信,总有一天,能把这本《采摘篇》交到阿P手中,告诉她:生活或许会暂时欺骗我们,但只要心中有希望,快乐的日子终将来临。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天边染着温暖的橘红色,伟哥的心中,也有一片晚霞在燃烧——那是希望的火光,是爱的光芒,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样。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今天先去打球!”
他迅速换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衣裤,抱起那只磨掉了些许表皮的篮球,对着宿舍镜子努力扯出一抹笑意——虽带着几分勉强,却藏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韧劲。攥紧球,他沿着林荫道朝大操场跑去,跑动间抬手活动手腕,踢腿伸展肌肉与筋脉,风拂过脸颊,带着青春的酣畅。
“伟哥!这边正好差个角儿!”
操场东侧的篮球场上,系篮球队队友L哥正挥手呼喊,浓郁的四川口音裹着风飘过来,满是爽朗的熟稔。湖大的大操场是全校最热闹的去处,一条红砖路将其清晰分为东西两区:西侧是标准的四百米环形沙土跑道,圈着一片绿油油的足球场,偶尔有队员在草坪上追逐奔跑;东侧则整齐排列着八个篮球场,蓝色的球场上画着醒目的白色界线,篮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远远就能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清脆又有力量。
“来了!”伟哥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冲过去。四对四的半场对抗赛即刻拉开序幕,篮球在众人手中飞速传递,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奔跑的身影在阳光下交织成网。所有的心事,都在纵身跳跃、奋力投篮的瞬间,化作了纯粹的酣畅。
“五一节放假,你出去玩吗?”L哥撩起球衣下摆擦着脸上的汗珠,随口问道。
“还没计划。”伟哥边擦汗边回答,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阿P的身影——她会有什么安排呢?
“跟我去南岳山玩啊?”L哥笑着提议。
伟哥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已经泛起了涟漪。
“你邀得到你们班的女娃一起去吗?女配男,好玩一些。”L哥挤了挤眼睛。
“不太方便吧?女生哪敢跟男生去这么远的地方,还要在外住一宿。”伟哥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不试一下,怎么晓得嘞?”L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问问你班阿P去不去?叫她再约个女娃,不就方便了?”
这话正说到伟哥心坎里。阿P喜欢集体活动,若是两男两女同行,她或许会同意。“我试试看,没把握。”他笑着回应。
“等你的好消息!”L哥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投身到激烈的比赛中。
第二天,伟哥在教室碰到了阿P。她对着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运气真不好,偏偏生日那天下雨,前后都是艳阳天。”
“我生日是阴历,前天看错日历了,其实是四月二十一日。”伟哥带着几分小得意说道。
“二十一日是星期三,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我家里有事,没法陪你过生日了。再次祝你生日快乐!”阿P的脸上满是歉意。
“没事,我就当昨天过完了。”伟哥连忙摆手,趁热打铁问道,“五一节你怎么过?”
“还没计划呢。”
“要不要一起去南岳山玩?你叫上一个朋友,我叫上L哥,我们一起去观日出。”伟哥赶紧发出邀请,语气里藏不住期待。
“南岳山观日出?”阿P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头天下午赶到南岳山,住在半山腰,凌晨三点往山顶爬,还要背着旅馆的被子,山顶气温低。等赶到山顶,就能看到云海缭绕,太阳从一点光变成小半圆、大半圆,最后喷薄而出,一个火红的圆球跳出云海,冉冉升起。”伟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希望能打动她。
“好啊!这么有意思,我要去!”阿P听说是集体行动,又这般有诗意,一口答应下来。
“五一节是星期六,放假一天,第二天就是星期天,不耽误上课。”伟哥连忙补充,生怕她反悔。
“一言为定!”伟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阿P很快约好了闺蜜,告诉伟哥五一那天去她家集合。L哥听说邀到了阿P,竖起大拇指:“可以啊,能约到系花!所有准备工作包在我身上,我铁道学院有个朋友,能带我俩从火车站工作人员入口进站台,来回免票。”
五一那天,伟哥带着L哥兴冲冲地来到阿P家楼下。阿P远远看到他们,便下楼迎了上来。
“阿P你好!”L哥率先打招呼,显然两人早就认识。
“我不能去了,你们去吧!”阿P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歉意。
“为什么?”伟哥急了,“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我临时有其他事,真的去不了了。”阿P低下头,“祝你们玩得开心。”说完,便转身往家走去。
伟哥和L哥面面相觑,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但铁道学院的朋友还在等着,两人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出发。
L哥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周到,往返火车果然免了票,当晚他们住在半山腰的旅馆,凌晨两点便背着被子往山顶爬。日出的景象正如伟哥描述的那般壮丽——云海翻腾间,火红的太阳冲破天际,光芒万丈,所有的疲惫与失落,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五一节后上课,伟哥一见到阿P就迫不及待地追问缘由。阿P却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你总是要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看着伟哥失魂落魄的模样,阿P的闺蜜阿Y悄悄拉过他,压低声音解释:“是女孩子的生理原因,不方便出门长途奔波,也不好跟你直白说明。”
“生理原因?”伟哥一头雾水,满心的困惑驱使他特意跑到图书馆翻找资料。直到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女孩生理期时,确实不适宜进行大运动量活动,更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合上书页,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忍不住自嘲地苦笑:“我的运气,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呢?”
隔天在教室走廊撞见阿P,伟哥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愧疚:“阿P,对不起!我错怪你不守信用了,是我太莽撞了。”
阿P闻言,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终究溢了出来,故意板起脸道:“你要怪我,那以后就别理我啦!”
“不不不,是我太笨了!”伟哥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懊恼与歉意。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伟哥钻进蚊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尽是白天的片段与阿P的笑容。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室友们闲聊,话题竟绕着阿P展开——原来外班有好几个男生都在追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友L哥,也是其中之一。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伟哥脑中炸开,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幸好阿P是因生理原因未能赴约,若是真的跟他们一起去了南岳山,身处“群狼环伺”的境地不说,自己与L哥之间,恐怕难免会因争抢而反目,轻则决斗,重则决裂!这般想来,只觉得后怕不已,暗自感叹“好险”。
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伟哥又生出几分笃定:阿P愿意答应自己的集体邀约,至少说明她不排斥与自己接触。这么看来,这份感情并非毫无希望。至于表白,急不得,得慢慢等合适的机会。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千万别莽撞行事,万一表白不成,反倒成了连话都没法说的“路人”,那才真的得不偿失。
第六章 《采摘篇》的诞生
伟哥将与阿P相关的所有细碎瞬间,都密密匝匝织进了那本名为《采摘篇》的练*册。钢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墨迹还凝着湿润的光泽,他便将本子轻轻按在枕头下,仰面躺倒时,天花板的纹路在昏暗中晕成一片模糊的雾。心底翻涌着奇异的情绪——像卸下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却又茫然不知该如何将这份滚烫的秘密"交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上的粗布纹理,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勇气。
窗外的天光渐渐沉落,宿舍楼适时被烟火气填满。走廊上的招呼声、脸盆碰撞的脆响、水房哗啦啦的流水声交织成网,晚餐的油香漫进寝室,混着食堂特有的蒸汽气息,伟哥的肚子跟着咕咕作响。
对面床铺的M哥刚自*归来,书包往床板上一扔,爽朗的声音撞碎了宁静:"伟哥,一起打饭去?"
"走!"伟哥一骨碌翻起身,枕头下的练*册被带得微微晃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纸页的凹凸纹路,才转身跟着M哥出门。
寝室老三M哥向来坦诚热忱,国字形脸上嵌着一对有神的大眼,高挺的鼻梁下卧着一对酒窝,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淌着暖意,惹得不少女生侧目。大一时便当选209寝室长,管着寝室卫生与楼下的信箱,凡事都做得沉稳可靠,连每一封信件都会按床位分好,从不遗漏;大二又高票当选团支书,他与老六J哥、老八H哥都是常德老乡,闲暇时总用家乡话交谈,那份独有的乡音裹挟着亲切感,让旁人插不上话。
伟哥忽然想起大一时,两人常结伴去食堂。他碗里的菜总比M哥多上大半,有时是多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有时是粉丝堆得高出碗沿,心思缜密的M哥很快便揪出了其中的门道。
"伟哥,我总算摸清你打菜多的规律了!"M哥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神里满是探究的亮。
"哦?什么规律?"伟哥满脸困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你戴手表的手一递碗,师傅就舀半瓢菜,不抖一下,全倒进你碗里;我光着手递碗,他只给小半瓢,还得抖两下,把好不容易沾上的肉片都抖下去。这绝对是'系统误差',不是'偶然误差'!"M哥说得一本正经,还特意用筷子比划着师傅抖菜的幅度,指尖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七十年代末的社会,手表与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并称"三转一响",是家境优渥的象征。那时的社会里,带着些势利眼的人并不少见,食堂师傅的小动作,不过是时代背景下的一道缩影。
"还真有这可能!"伟哥打心底佩服M哥的观察力,竟连戴手表这样的细节,都能牵扯出额外的优待。
"咱们做个实验验证下?下次你借我手表戴,你不戴,咱们还去6号窗口,只改这一个变量,其他都不变,看看这次谁的菜多。"M哥的眼里闪着较真的光,像极了做物理实验时的专注。
伟哥顿时来了兴致:"好啊!"
实验结果果然印证了M哥的判断——戴了手表的M哥,碗里的菜果然堆得高出一截。那一次,两人蹲在食堂角落,边吃边笑,米饭混着菜香咽进喉咙,伟哥也见识到了M哥骨子里的科学思维,连打菜这样的琐事,都能嚼出社会百态的滋味。
如今已是大三,M哥早已拥有了自己的手表。可他发现,伟哥硕大的碗里菜依旧堆得满满当当,比他多一倍还不止。
今天,M哥打定主意要找出缘由。
伟哥排在前面,轮到他时,脸上扬起爽朗的笑,声音清亮得像撞响的铜铃:"李哥,辛苦了!"
"伟哥啊,今天来得早,没去球场耍?"打菜的李师傅笑着回应,手里的菜瓢顿了顿,语气熟稔得像是老友见面。
"今天没打,等有空约您一起玩两局!来一份辣椒炒肉和一份青菜。"伟哥说着,自然地递过饭碗。
M哥在后面踮脚张望,亲眼看见李师傅舀起满满一瓢辣椒炒肉,不仅没抖,又添了一大勺青菜,将伟哥硕大的饭碗堆得像座小山。轮到自己时,师傅依旧*惯性地抖了两下菜瓢,比伟哥小不少的碗里,菜刚够盖住碗底。
一出食堂,M哥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伟哥问:"你跟这师傅很熟?"
"大多师傅都认识。以前天天打球,总赶在饭点最后去,窗口都关了,就绕到后厨找师傅们舀点剩菜。有时师傅们也没吃,就一起在灶台边凑活,边吃边聊,一来二去就熟了。路上碰见了,总会打个招呼,聊聊家常。"伟哥解释道,语气里满是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明白了!大一是'以物识人',大三是'熟人好办事',这就是社会规律啊!下次我跟你去后厨认识一下他们,解决少菜吃的问题。"M哥语气里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拍了拍伟哥的肩膀。
伟哥脑中当即浮现那句名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望着M哥,暗自思忖:这位同学日后定然会有大出息。这份敏锐的观察力、清晰的分析力,还能找出问题又能想出解决办法,着实难得。
室友们陆续去教室自*,寝室重归宁静。伟哥从枕头下抽出《采摘篇》,指尖轻轻摩挲着练*册封皮,粗糙的纸面带着原木的质感。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还凝着微润的墨光,在黄昏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指尖抚过纸面,能摸到笔尖划过的凹凸纹路,油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的原木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把与阿P相关的时光,都封存在了这纸页之间。
他轻声念起自己写下的文字:
"她从里间走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由于惊悸,还是被红色高围领毛衣衬红的。"
"你是来还书的吧?"她褪去了刚才的红晕,细黑的柳眉往上一挑,一个迷人的微笑使人不得不避开她那挑战的眼神。
字迹落在纸上,记忆却如潮水般漫进鼻腔——那天阿P家的里间飘着淡淡的肥皂香,是那种老牌子的檀香皂味,清冽中带着温润。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她发梢,泛着柔软的金芒,将她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窗外传来小贩"卖冰棍儿——绿豆冰棍儿"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混着她带着长沙话独特跳跃感的轻声细语,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心尖上,酥酥麻麻的。她柳眉挑起的瞬间,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是藏了漫天星光,鬓边垂落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都显得格外灵动。他攥着的《作品与争鸣》封面已有些毛边,是被他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手心的汗濡湿了纸页,留下淡淡的印子。
凝视着这些文字,伟哥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在矿山长大、打架闻名,连汉语拼音都不会的自己,竟能写出这样细腻的文字?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竟能通过笔尖,变成一行行滚烫的文字。
可笔迹不会骗人。字形潦草,笔画时而生硬时而轻柔,一笔一划都写满了真实的心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的心跳,带着鲜活的温度。
他继续往下翻,读到生日那天的失落——食堂的红烧肉炖得发柴,咬在嘴里像是嚼着木屑,酱油味过重,咸得发苦。他扒着碗里的陈米饭,米粒又硬又冷,难以下咽,满脑子都是"生日邀约"被婉拒的怅然,还有"五一爽约"的失落,邻桌同学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读到在江边看见"希望"二字时的豁然——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气息。远处的轮船鸣着悠长的汽笛,声音雄浑而悠远,像是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石墙上那两个白石灰写就的大字"希望",在夕阳下格外耀眼,笔触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笨拙却坚定的力量,让他忽然懂得,有些等待本就是一种美好,就像江水总会流向大海,春天总会如期而至。
合上书页时,天色已彻底暗透。走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钻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小路。伟哥拉下日光灯开关拉绳,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房间,也照亮了练*册上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墨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要钻进他的心里。
摩挲着封面,一个念头骤然冒出来:周末约阿P去湘江堤散步,把《采摘篇》给她看。这想法像春天的藤蔓疯长,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让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他拉开抽屉拿出方格纸,笔尖落下又顿住——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他此刻慌乱的心跳。直接开口,会不会比写信更真诚?会不会更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犹豫间,窗外的脚步声与说笑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伟哥想起那次在主席雕塑下,为阿P拍分身像时,取景框内,她微微侧身,双手自然垂落,风吹起额前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阳光吻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脸上,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清澈得像秋日湖水,没有一丝杂质,能清晰地映照出天空的蓝。
"就直接说吧。"伟哥深吸一口气,将练*册小心翼翼放进书包夹层,那里垫着一块软布,是他特意准备的,怕书页被磨损。躺回床上,他开始演练邀约的场景: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上次想看的《朦胧诗选》,装作不经意地说:"护城河堤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香得很,要不要一起去走走?"若是她推脱说有事,便拿出顾城的诗,轻声朗诵:"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总觉得这首诗写的是我们,找个时间一起探讨下,怎么样?"
夜色渐深,宿舍楼的喧嚣归于沉寂,只剩偶尔的翻身声、梦呓声与窗外的虫鸣。伟哥攥着枕头一角,嘴角带着浅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不知道阿P看到《采摘篇》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他太直白,会不会被那些笨拙却真诚的文字打动,会不会......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难以入眠。但他深知,这些藏在练*册里的心事,这些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早该让她知晓。
他决定了。明天就去找阿P,把本子交给她。
不是在她家楼下贸然等候,给她惊喜或是惊吓,而是要找一个不唐突的方式,一个能让她静下心来感受的方式。他想到了学校西边的岳麓山,春天已至,山上的紫鹃花该开了,粉紫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片云霞。浓密的松林覆盖着安静的山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路上行人稀少,最适合诉说心事。
若是明天天气晴好,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照山岳之时,光影温柔,风也和煦,他会在那里等她。他要对她说:"这是我最近写的东西,你得等我走到那里再看。"然后指向百米外的一棵老松树,那里枝繁叶茂,能避开她的视线。
想象着那个场景,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随即担忧:若是她不愿看怎么办?若是觉得他冒昧怎么办?若是她看完后,从此疏远他怎么办?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做过,总比没做过强。"
这是矿山孩子的人生哲学。井下干活,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犹豫。一犹豫,机会就没了,甚至可能酿成大祸。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若是一直藏在心底,只会留下遗憾。
他把练*册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落。然后拿起饭盒,走向食堂。此时食堂里人已不多,菜也凉了,只剩下几个保温桶里还有些残羹剩饭。他跟打菜师傅打了声招呼,师傅笑着从保温桶里给了他满满一勺辣椒炒肉,还特意多浇了些菜汤,"小伙子,多吃点,看你瘦的。"伟哥道了谢,又要了四两硬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饭很硬,硌得牙有些疼,菜也有些咸,但他吃得格外香甜——心里有了主意,有了期待,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晚上,上铺的H哥从图书馆回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又悄悄溜下来,神秘兮兮地凑到伟哥身边:"喂,听说你今天逃课了?"
"嗯。"伟哥懒得解释,只是翻了个身。
老八H哥比伟哥小一岁多,入校时才十五岁,头发自然卷曲,像烫过似的,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身形瘦小,看起来像个初中生。一次寝室熄灯后的"卧谈会"上,大家都在聊家乡的趣事,他却怯生生地说:"我的乳头前天有点痛,今天更厉害了,一碰就疼,我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糟糕!这是乳腺炎!乳腺增生!老八,你危险了!"老四L哥故意夸张地喊道,还装作紧张的样子。
"哎哟!我现在就觉得疼得厉害,快送我去校医院!"H哥吓得声音都发颤了,差点哭出来。
全寝室爆发出哄堂大笑,连隔壁寝室都能听见。
"别吓他了!"班长老大赶忙制止,语气严肃地解释,"老八,你这是发育了,是从小孩长成男人的'阵痛',过段时间就好了,以后身上还会长毛、长胡须,都是正常的。"
如今大三的H哥已长高了不少,身形也壮实了,微卷的头发下,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鼻梁也变得高挺,成了209寝室又一位美男,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不少女生的目光。
"干什么去了?"H哥挤眉弄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伟哥,"不会是去约会了吧?"
"约什么会。"伟哥推开他的手,脸上有些发烫,"写东西。"
"写东西?"H哥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情书?"
伟哥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行啊你,咱们寝室的'情感专家'终于亲自上阵了!"H哥语气里满是调侃,"追哪位美女?是咱们系的还是外系的?"
"你不认识。"伟哥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他知道,外班的男生、本班的同学,甚至还有研究生师兄,都明里暗里对阿P表达过好感。阿P就像花园里最耀眼的那朵玫瑰,美丽而芬芳,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想要靠近。但他不一样,他想看的不是花的盛放,而是种花人的心事;他想靠近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内心的丰盈。女人是一本书,有些深奥,有些浅显,他想读懂阿P,想知道她为何看《爱之上》时眼睛会发亮,想知道她轻声念诗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伟哥被香樟树上的麻雀叫声吵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他翻身起床,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只见天空湛蓝如洗,飘着几缕白云,像被撕碎的棉絮。香樟树的新叶绿得透明,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像是抹了一层油。空气里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真是个好日子。
上午的《高等分析化学》实验课上,伟哥心不在焉,手里拿着滴管,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组。几次差点加错试剂,旁边的老大R哥及时提醒他:"伟哥,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小心加错试剂,实验就白费了。"
"哦,好,谢谢。"他敷衍道,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往阿P的方向瞟。
其实他的视线一直在实验室里搜寻阿P的身影。她在另一组,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专注地看着滴定管,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认真而专注。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圣洁。小说里都说男人专注工作时很迷人,伟哥却觉得,阿P认真做实验的样子,才是最动人的。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握着滴定管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每一滴试剂的滴落,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弦。
看着看着,手里的滴管"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试剂溅到了他的裤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小心点!"实验老师不满地看过来,语气带着责备,"做事专心点!打碎了仪器不说,还容易伤到人。"
"对不起,老师。"他赶紧蹲下身收拾碎片,脸颊烫得厉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阿P的目光,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实验课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实验室。伟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想要等阿P。可他看到,阿P与同组的J哥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J哥手里拿着实验报告,正跟阿P讨论着什么,阿P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意。两人并肩走着,看起来格外融洽。伟哥心里涌上一阵沮丧,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无法上前。他的计划,再次落空了。
走出那一步需要等待时机,而等待的滋味,实在太磨人,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第七章 心碎的拒绝
周末,伟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阿P家楼下。这是他无数次路过的地方,每一次都只是远远望着,不敢靠近。这一次,他看见她在窗户后闪动的身影,似乎在整理书架,指尖划过书脊的动作轻柔而缓慢。她在家。
他想起某本小说里的台词:"爱你,是我的权力。你是否接受,是你的权力。我现在必须行使我的权力。"
心底的爱意再也按捺不住,像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纠结于所谓的"最佳时机",他怕再等下去,一切都会变成遗憾。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奔向她家。
敲响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门开了,阿P站在门口,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是你啊,有事吗?"
伟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练*册,把本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最近写的一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阿P接过练*册,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翻开第一页,《采摘篇——爱的三部曲》几个字映入眼帘,字体虽然潦草,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上面未散的温度。
"这是......"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伟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等我走到那里才能看。"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转过那个拐角,他便会走出她的视线,也走出自己所有的忐忑。
阿P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练*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我走了。"伟哥说完,转身快步穿过走廊,几乎是跑着下了楼。他不敢回头,怕看到她犹豫的眼神,怕自己会忍不住退缩,把那些鼓足勇气说出口的心意又咽回去。
心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跳到外面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怎么穿过小巷、怎么回到宿舍的,只知道坐在床沿时,手心全是冷汗,连练*册的封面都被濡湿了一角。
他做到了。他终于把《采摘篇》交给了阿P。
阿P很守信,她确实等他走到走廊尽头才翻开。第一眼看到《采摘篇——爱的三部曲》这个标题时,她的心就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本练*册。她想起伟哥递本子时的样子,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里盛满了紧张与期待,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然后她靠在窗边,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读到《邀请》,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伟哥第五次来她家,坐在里间的椅子上,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鼓起勇气问:"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读到《失望》,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雨中的桔子洲头,三个人的尴尬沉默,伟哥把糖扔出窗外的动作,江水漩涡里浮着的"失望"二字......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心疼。
读到《希望》,她又忍不住笑了。这个傻伟哥,居然看错了日期!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站在江边,看着水中浮现的"希望"时,该是多么欢喜啊,那份纯粹的雀跃,透过纸页都能感受到。
读到《还是打球去》,她的心情复杂起来。篮球场上的他,看见她就忘了时间;她拿了相机匆匆离开时,他把电影票撕碎的无奈......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他迟到了十分钟,却不知道那十分钟里,他在用汗水祭奠"逝去的心事"。
合上练*册时,她的手也在颤抖。
从未想过,伟哥是这样细腻的一个人。那些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柔软而敏感的心。他观察她那么仔细,记得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她窗台上的文竹,她铅笔盒里磨损的照片。
也从未想过,自己在他心中是这样美好。他说她是"春日暖阳",说她的眼睛像"藏着一汪清泉",说她的笑容有"浅浅的梨涡"......
这些赞美让她脸颊发烫,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淌过心田。
但暖流过后,是深深的矛盾和挣扎。
她喜欢伟哥吗?当然喜欢。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的笨拙,喜欢他打球时的矫健身姿,喜欢他拍照时的专注神情,喜欢他讲矿山故事时的眉飞色舞。
但那是爱吗?她不知道。
她心中的爱人,应该是像大哥哥一样的人——高大,成熟,稳重,能让她依靠,能给她安全感。而伟哥,比她小几个月,有时候幼稚得像孩子,冲动,莽撞,还会跟人打架。
"阿P,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喊。
"来了!"她赶紧把练*册藏到枕头下,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房间。
饭桌上,父亲照例问起学校的事。阿P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脑子里全是练*册里的文字,那些滚烫的句子,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母亲看出她的异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阿P低头扒饭,味同嚼蜡。
外婆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阿P看着碗里的肉,忽然想起伟哥在她家吃饭的样子。他总是大口大口地吃,像是饿了好几顿。母亲总说"夹菜吃,别光吃饭",外婆就笑着给他夹菜。妹妹躲在一边偷偷笑,她则觉得有趣又有点心疼——这个离家的男孩,大概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想到这些,她的鼻子又酸了。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然后说要去复*功课,又躲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从枕头下拿出练*册,重新翻开。这一次,她读得更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像是在咀嚼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甜里带着涩。
读着读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赶紧擦掉,但已经来不及了。蓝色的钢笔字在泪水浸润下变得模糊,像她此刻的心情,混沌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要抄下来。
她要一字一句地抄下这本《采摘篇》,就像抄写一首珍贵的诗。她太了解伟哥了,当她把练*册还给他后,他或许会冲动地烧掉这本册子,烧掉所有关于她的痕迹。
说做就做。她铺开浅绿色横条的信纸,又拿出钢笔,灌满墨水,在书桌前坐好。
台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带着几分寂寥。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伤感。
她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标题:《采摘篇——爱的三部曲》。然后开始抄写正文。
她从里间走出来,脸颊红扑扑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她模仿着伟哥的段落格式,甚至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遇到被泪水晕开的地方,她会停下来,仔细辨认,然后小心翼翼地写上去,像是在拼凑一份易碎的美好。
抄到《失望》那一章时,她的眼泪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纸上,在"失望"二字上晕开更大的墨迹。
这样也好,她想。让泪水成为这手抄本的一部分,让这份感动永远留在纸上,也留在心里。
外婆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抄到了《希望》。老人看见她红红的眼睛,吓了一跳:"阿P,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外婆。"阿P赶紧擦眼泪,"就是......看书看哭了。"
"什么书这么感人?"外婆好奇地凑过来。
阿P赶紧合上练*册:"就是一本小说。"
外婆慈祥地笑了:"傻孩子,看小说也能看哭。别太晚,早点睡。"
"知道了,外婆。"
门重新关上。阿P深吸一口气,继续抄写。
当抄到最后一个字——"还是打球去"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整本《采摘篇》,十四页纸,全部抄完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信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工整,清秀,像她的人一样,带着几分内敛的温柔。
她抚摸着纸页,感受着墨迹的微微凸起。这些文字从伟哥的心里流淌出来,经过她的笔尖,又留在她的笔记本上。像是一个轮回,一个秘密的传递,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她想对伟哥说的那些话:"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了学*,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读书......"
当时她想说的其实是:伟哥,我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我们现在还小,我们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做姐弟......
但这些话太长了,太复杂了,她说不出口。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抄本《采摘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藏在书柜最里层。那里有她小学的日记,中学的作文,现在又多了一份青春的密语,一份不能言说的心事。
然后她关上台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棂的影子,疏疏落落。文竹在窗台上轻轻摇曳,像是也在叹息。
她想起伟哥在《采摘篇》封面写的一句话:"追求人性纯真的表现,感情自然流露"。
有些缘分,注定是用来错过的;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成长的。
也许他和她就是这样。注定要相遇,注定要心动,但也注定要错过。
但至少,他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真诚的痕迹。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春天的深夜里,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宿舍里做着关于"希望"的梦,一个在房间里流着复杂的眼泪。
阿P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次日下午的《化工原理》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流体力学,公式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黑板,可伟哥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看着阿P与其他女生坐在一起,说笑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着她看到练*册里的内容会是什么反应——是感动,是惊讶,还是反感?手表的秒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漫长而煎熬,磨得他心神不宁。
下课铃一响,伟哥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岳麓山。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复自己躁动的心,也等待一个答案。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麻雀在林间吱吱鸣叫,像是在议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湿润气息。他站在爱晚亭对面的小水塘边,望着上山的大路口,目光紧紧锁住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点,四点十分,四点二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P没有来。
期待渐渐变成焦虑,又从焦虑转为失落。也许她看了,却不喜欢;也许她根本没看,只是把本子放在了一边;也许她觉得他太唐突,不想再理他。无数个负面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心灰意冷。
一连三天,伟哥下课后都会上山,站在同一个位置,等待命运的"审判"。他像**雕像,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风吹日晒,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伟哥。"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伟哥猛地回头。阿P站在小路入口,手里拿着那本练*册。阳光从山涧穿过,透过浓密的树叶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丽。
她慢慢走近,步伐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与他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定,停下脚步。
沉默笼罩着两人,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我看了。"阿P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伟哥的耳中,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紧绷的心上。
伟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不敢呼吸,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那将决定他所有的欢喜与失落,所有的期待与忐忑。
"写得......很好。"她看着手里的本子,没有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在感受上面的字迹,"很真挚。"
又是沉默。这沉默比之前的更让人煎熬,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包裹其中。伟哥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觉得......哪里写得不好?我可以改。"
阿P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润。她的眼神复杂,里面有感动,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沉甸甸的。
"没有不好。"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真的写得很好。只是......伟哥,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读书,快要毕业了,前途未卜,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了学*,也不要影响了自己的未来......"
阿P将练*册递到伟哥的手上,指尖的触碰短暂而轻微,带着一丝微凉。
"为什么?为什么?"伟哥颤抖着声音问,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痛楚,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这又怎么能讲出为什么呢?"阿P强装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这算回答了么?
"......."
"他一片真心对我,我也应该诚心对他,把我当姐姐看吧,也许不是个好姐姐,可是......"阿P到底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堵在心里的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沉默,沉默,难堪的沉默......
阿P看见伟哥用手扶着额头,他是头晕了吗?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话?是自己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吗?阿P的心一阵发抖,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恨呀,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人家爱上自己,而爱上自己的人,感情又是这样的真挚!阿P心里谴责自己,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十分了解和担心伟哥,他表面是那样强势,像矿山里的石头一样坚硬,其实心里特别细腻,有时还会冲动,她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我知道,我这样做会伤你的心的,但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不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剩下的话,都被风吹散了。
望着这第三颗被她伤害的心,她的心也快要流血了。"我喜欢他们,可我爱他们吗?不!不!!我的爱人不像他们。我的爱人应该是强壮有力的,应该是知识丰富的,应该是像大哥哥一样爱我,并且能保护我的,应该是我的依靠!"她朦朦胧胧地构画过一幅自己心中的偶像,可是,他们都不像,都不像......
"我没有接受他们的爱,我伤了他们的心!我太自私了!我太狠心了!我太坏了......可是,爱情难道能因为怜悯而给予吗?"
他想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右手拿着《采摘篇》,慢慢地走了,既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他的一双腿竟那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得那样慢,那样慢,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P觉得心都快碎了,只觉得疼,头在发晕,浑身像散了架。她想再找几句话安慰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顿了顿,似乎还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却被远处传来的谈笑声打断。有几个学生正朝这边走来,说说笑笑,打破了这份宁静,也打破了她想要开口的勇气。
"我对不起他!"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颗被她戳伤的心,她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伟哥慢慢地走着,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力气。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几片枯黄的松叶飘落,落在他脚边,像是在安慰他的失落。
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叶片焦脆易破,轻轻一捏就碎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碰就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一路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脸上都带着青春的笑容,充满了朝气,那样的鲜活,那样的耀眼,与他此刻的落寞格格不入。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格外美丽,可这美丽的景色,却再也照不进他的心里。
"你一直面朝东方,夕阳斜下,你仍然没有回过你的头!"伟哥的脑袋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像是谁在他耳边轻声诉说。
他哪里知道,阿P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采摘篇》,读到那些关于借书、关于生日、关于失望和希望的片段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打湿了纸页。她能想象出伟哥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能感受到他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爱意,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他不知道,那个夜晚,阿P趴在书桌上,一字一句地抄写他的文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写着,想要把这份心意永远珍藏;他更不知道,她拒绝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他只知道,在那个下午,他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而接住那颗心的人,用同样真诚的方式,给了它一个温暖的回应——即便那回应,并非他最初期待的模样。
阿P回到家,躺在床上,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伟哥那哀伤的眼神,还有他绝望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的模样,挥之不去。
她翻出《采摘篇》的手抄本,又有了新的想法:她要写一封信,不,是一篇文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写给伟哥,也写给自己。
拒绝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自己的心也会碎。那种愧疚,那种心疼,那种无奈,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密密麻麻,疼得喘不过气。
她铺开红色线条的信纸,开始写。写他问"为什么"时受伤的眼神,写自己强装笑颜的慌乱,写沉默时凝固的空气,写他转身离开时落寞的背影......
她写到自己回家后的心乱如麻,写到自己让姨姨算命的荒唐,写到自己终于明白:爱情不能因为怜悯而施舍。
她写到那次生日邀请的真相——母亲的提醒,自己的顾虑,拉上阿F的"护身符",雨中的不安,分别时的愧疚......
她写到读完《采摘篇》时的震撼和感动,写到抄写时的泪流满面。
她写了整整六页纸。写到后来,手都写麻了,眼睛也哭肿了,但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阿P把所有的秘密都写出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终于有了归宿。
写完后,她看了看钟——晚上十点。
伟哥在校园里不停地走着,没吃晚餐也一点不觉得饿。直到晚上十点,他的脚步渐渐轻快,没有了之前的沉重与焦虑。虽然未来未知,虽然这份心意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他没有遗憾了。他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爱,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条江,江面上浮着"希望"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耀眼。
他知道,他的青春里,已经有了最珍贵的一页。
那一页,叫做《采摘篇》。
他哪里知道,当晚阿P因拒绝他的爱,也让她心碎,用笔倾诉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动心,只是与自己的初心相违,让她不得不选择拒绝。那些隐秘的温柔,那些少女时代最复杂的心事,都被她写进了文字里,藏在了心底,成为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两位青春男女不知道,这份青春的情愫,这份纯真的感动,会穿越二十年时光,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而此刻,他们只是青春本身——热烈,矛盾,疼痛,美好。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要继续读书,继续生活,继续在成长的道路上磕磕绊绊地前行。
但今夜,就让泪水流个够吧。为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为那份不得不做出的拒绝,为青春里所有美好而遗憾的瞬间。
第八章 爱的“葬礼”
伟哥把《采摘篇》交给阿P后的第三天,意外突至。
那天下午,他刚踏出图书馆,就被外班的生活委员叫住:“伟哥,有封阿P的国际邮件错投到你们男生宿舍了,方便转交吗?”
“国际邮件?”伟哥心头一动:想必是她国外的亲戚或附中留学的同学。
那位热心委员递来一个印着航空标志的厚信封,左上角“航空”二字鲜红刺眼,邮票上是陌生的外文。收件人写着“湖南大学化学系79级师资班阿P收”。
伟哥瞥见信封背面一行小字:“内有照片,请勿折叠。”心骤然一沉。
国际邮件、照片……这几个词瞬间勾勒出一幅图景:留洋才子,与美丽的阿P鸿雁传情。难怪她会拒绝包括他在内的几个追求者。
“我……”伟哥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给我吧,我正好要去女生宿舍。”
信封在手中重若千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阳光明媚,梧桐树影斑驳,却只让他觉得刺眼。
邮戳清晰地印着“东京”。寄信人是英文名,他虽看不懂,却猜到了是谁——阿P提过,有个高中同学公派去了日本。
他脑中浮现出那人的模样: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操着流利的日语英语,在东京大学的实验室里前途无量。
反观自己?矿山子弟,英语三十几分,前途未卜。
强烈的对比让他窒息。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踟蹰了。上楼?看着她拆信、看照片、展露笑颜?
他做不到。
恰巧,阿P同宿舍的大姐下楼来。大姐比他们年长两岁,为人爽朗。
“大姐!”伟哥如获救星,“这是阿P的信,麻烦您带给她。”
大姐接过信,瞥了一眼:“哟,日本来的!那个留学生又来信了?”
“又?”伟哥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啊,雷打不动,每周一封。”大姐笑道,“从大一到现在,信就没断过。我们都打趣,等阿P毕业,这些信能装一箱子了。”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伟哥心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麻烦您了。”
“不麻烦。”大姐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对了,阿P这几天都不在宿舍,上完课就回家。今晚不知来不来,我也可以交给你们班阿Y明天带给她。”
伟哥点头,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似灌了铅。
每周一封,从去年至今。而他自己呢?只有一本《采摘篇》,还不知她是否动容。
他想起册子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字句,在每周一封的跨国信件面前,显得多么可笑与卑微。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宿舍。推开209的门,室友们正讨论晚饭。H哥打趣道:“咱们情圣回来了?带女朋友没?”
伟哥的追求是“独狼行动”,除了他与阿P,无人知晓。他默不作声,径直走到床边,鞋未脱便躺了上去。
晚饭时间,室友散去。伟哥没动,他毫无胃口。
天色渐暗,宿舍陷入昏黑。窗外,天空由深蓝转为墨黑,星子渐次亮起。
伟哥起身,悄无声息地爬上楼顶。
六舍的斜顶铺着水泥瓦,无栏杆,稍有不慎便会滚落。瓦片经夏日骄阳炙烤,夜里仍留余温。
他铺开席子,仰望夜空。
长沙的夜空并不清澈,城市灯光将天幕染成暗红。但他仍努力寻找着水星。天文课上说,水星难觅,但他心里却把它命名为“阿P星”——正如水星永远追随太阳,他也永远追随阿P。
可今晚,他找不到那颗星。或许是灯光太亮,或许是眼花,或许……它根本不想被他找到。
“伟哥?”
身后传来声音。伟哥回头,见J哥抱着席子和东西也上来了。
“你怎么来了?”伟哥问。
“给你带了个馒头。”J哥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纸包,“心情不好?”
伟哥接过,未动。两人并肩躺下,沉默地望着星空。
远处,岳麓山如沉睡巨兽,湘江无声流淌,船灯闪烁,宛如流动的星子。
J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是情感专家,你觉得阿P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伟哥愣住了。夜色中,他看不清J哥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
他想起阿P是家中长女,有妹,父严母慈。她或许渴望被照顾,渴望一个如兄长般可靠的人。
而他自己?莽撞、冲动、幼稚,如何照顾她?
J哥呢?浓眉大眼,全班最帅,乒乓球好手,温和稳重,家境优渥,更是阿P的常德同乡。
若阿P要选,J哥无疑是更好的人选。比那日本留学生近,比自己强。
这认知让伟哥心如刀割。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道出了实话:“她家是书香门第,无兄弟,又是长姐,常需压抑自我。她该是渴望一个知识渊博、成熟稳重、能如兄长般照顾她的男生。”
他说得很慢,字字如刀割心。但他知道,这是实话。
J哥未语,只是望着星空。良久,才轻声道:“分析得有道理,‘情感专家’名不虚传。”
“顺便告诉你,你、我、阿P都申请了梁老师的毕业论文课题组。今天老师定了,选了我和阿P。你赶紧另选导师吧。”J哥抛下了一个沉重的事实。
大家都爱梁老师,都想进组。但组里只收两人。阿P是老师指定的,其他人争的,不仅是导师,更是与阿P同组的机会。
伟哥和J哥都选了梁老师……
结果,伟哥落选了。
又是沉默。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各怀心事,仰望同一片星空。
“回去吧,”J哥拍拍他的肩,“蚊子多了。”
“你先走,我再呆会儿。”
伟哥在星海中继续寻找。终于,东南低空,一颗亮星挂在那里。是水星吗?他不知。但他愿相信,那就是他的“阿P星”。
阿P下楼时,发现楼梯间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扶着墙,一步步挪下。每一步,都像在告别。
回到宿舍,室友已眠。伟哥轻手轻脚地拿起铁脸盆、火柴,走出寝室,来到六舍与七舍间的院子。
冰冷的铁脸盆置于地上,手指颤抖着擦燃火柴。火苗“噌”地窜起,他流着泪,将阿P退还的《采摘篇》一页页撕下,缓缓投入盆中。
火舌舔舐纸页,墨字蜷曲成灰,连同那些滚烫心事,化作焦黑碎屑。烟气呛人,眼泪却流得更凶。烧尽后,他在草坪里用树枝挖了个浅坑,当作墓穴,小心翼翼将灰烬埋下,一捧捧培土压实,又从墙角折了支带枯叶的树枝插在上面。
晚风掠过,枯叶轻晃,像在举行一场静默而沉重的《爱的葬礼》。
躺在床上,伟哥闭眼。黑暗中,阿P的笑容、江上的“希望”浮现。
但画面渐次模糊,终至消散。只剩一片黑暗,和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要学着忘记了。忘记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忘记那个女孩。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那本练*册、那个搞错日期的“生日”、江边的“希望”、今夜的星空。
这些都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如年轮般,记录成长。
他翻身,床板“吱呀”作响。上铺的H哥说着梦话,伟哥听不清,慢慢睡去。
梦里,他回到矿山。井下漆黑,仅凭矿灯照亮方寸。他摸索前行,不知去向,只知不能停。
前方出现一点光。他趋光而行,光愈发明亮,终成出口。
他爬出矿井,满天星光。星光下,一人背立。
他走近,那人转身——是阿P。她笑着,手持那本《采摘篇》。
他欲言,却无声。阿P递过练*册,他翻开,一片空白。
他抬头,阿P已杳然。只剩满天星斗,和手中空白的册子。
他伫立良久。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两个字:成长。
字迹深重,如刻入骨。
写毕,他醒了。
天未破晓,窗外是深蓝的黎明。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伟哥坐起,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他饿极了,昨日未食,今日赶早。
食堂窗口前长龙蜿蜒。伟哥排了很久,终近窗口。
一位毕业班师兄大模大样插到他前面。
“请到后面排队!不要破坏秩序。”伟哥厉声指责。
那师兄比他高一头,凶相毕露:“又没插你前面,管你什么事?”
“算了,毕业班的,快离校了。”后面有人劝。
“不行!请自觉!”伟哥指着对方。
师兄狠瞪着他。
伟哥上前两步,一把将其拽出。师兄一拳捣来,伟哥身形一晃,两手变爪扣住其臂,借力前带,同时拌腿,师兄收势不住,重重摔倒。
这时,几个年长学生冲上来。一人抓伟哥左臂,伟哥左臂下沉,右勾拳击中其面,鼻血顿流。另一人扑来,伟哥下沉身子,扫堂腿将其放倒。
对方人多势众,开始围攻,而伟哥的同学尚未到来。
危急时刻,食堂李师傅挥着铁勺,带着几位师傅冲来,拦在伟哥身前:“不许在食堂打架!这么多人打一个,丢不丢人!”
“他先动手打人!”围攻者辩解。
“报学校处理,开除凶手!”
系领导调查后,认定伟哥维护秩序有理,但先行动手打人也是实情;且毕业班学生坚称是去劝架反被打伤。系领导迫于压力,给予伟哥“通报批评”。
伟哥知道,通报批评不入档案,毫不在意。
一场酣畅淋漓的架,扫清了他心头积郁的阴霾。他又变回那个勇敢、快乐的伟哥!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带着成长,带着回忆,带着心里那道刻痕,往前走。
一晃一年。伟哥他们也毕业了。
离校前一日,伟哥偶遇阿P母亲。
“你很久没来了。今晚来家里吃顿告别饭吧?”高老师热情相邀。
“好的,谢谢高老师。”伟哥急忙应承。
路过新华书店,伟哥想寻本书送阿P。时间紧迫,他选中了《中断的友谊》。书名像极了他与阿P的关系。这书是伏尼契所著《牛虻》的续集,讲述牛虻在南美洲的十三年。
走过主校区大操场,落日余晖将伟哥的身影拉得孤独而漫长。
他记得曾有人就在这里议论过他:“这么美丽的女孩跟那么普通的男生,除非是才子佳人。”他终究不是才子,也未与阿P相配。
远远望见阿P家的楼房,虽简陋,在伟哥心中却熟悉亲切。他曾在此吃过几顿饭,后来却躲着阿P,怕她讨还“粮票”。
近一年未登门了,伟哥想念她外婆。老人家身体可好?正是她慈爱的目光和阿P母亲爽朗的话语,抵消了阿P父亲严肃带来的压力,才让他有勇气一次次奔赴。
从东边楼梯走向四楼,长廊尽头是阿P家的门。伟哥脚步沉重。阿P会赶他走吗?会骂他吗?若说这世上他怕谁,定是阿P,其次才是她父亲。
“你来了?”阿P表情平淡,态度柔和。近一年来,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我送你本书。”伟哥递上《中断的友谊》。
阿P接过,看了一眼书名,随手放在高低柜上。
她外婆回老家了,伟哥深感遗憾,恐怕再难相见。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登门。
“你在我留言簿上写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阿P带着责怪。
“那你写的是什么意思?”伟哥反问。
他写的是:“你一直面朝东方,夕阳已经斜下,你仍然未回过你的头。”
阿P写的是:“生活的酒要用心去酿,才能甘甜无比。”
“你搅乱了我的平静。看你写的东西多么美好,什么爱情三部曲,哦,应该是四部曲。现实中的你若如文字中的人该多好,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还写了关于Y某某的文章吧?”阿P越说越气。
“我没喜欢过她,只当妹妹。”伟哥急忙解释。
“固执幼稚,自以为是。还跟人打架,处分会记档案的。”阿P恨铁不成钢,如大姐教训小弟。
伟哥确实小阿P几个月,这也是她容忍他幼稚的原因。
“我配不上你。我不成熟,不会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你。但你恐怕没受过处分吧?通报批评不记档案的。”伟哥低着头嘟囔。
阿P喜欢那个写爱情四部曲的伟哥。当然,不是那种喜欢。
那个伟哥知识丰富,成熟宽容,感情细腻,充满激情。那是伟哥期望中的自己。
而现实中的伟哥,行为幼稚,狭隘嫉妒,自以为是,根本不懂她。还脾气暴躁,名声不佳。那是阿P眼中的伟哥。
其实还有一个真实的伟哥,自以为老练,实则一知半解,讲哥们义气,存强势遗风。
他性格双向,时而外向,时而内向,顺境自信,受挫消沉。表面豪横实为掩饰自卑,维护可怜的面子。
三种形象搅乱了阿P的认知,也混乱了伟哥的自我。
阿P看着这个让她不得安宁的可气可恨又可怜的男生,不想再说话。她转身翻看那本《中断的友谊》。
“分到哪个单位?”阿P问沉浸在回忆中的伟哥。
“挺倒霉的,没毕业就遭社会‘毒打’。”伟哥沮丧道。
“矿里有人写告状信,说我父母为留我在湖南,将我姐调走,造成身边无子女,干扰了毕业分配。系里不考虑我的志愿,我找戴主任大吵一架,才将分配地由内蒙古改为邵阳,具体单位未定。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
“这是我单位的通信地址。”阿P递来一张纸条。她很同情这个特别的同学。
阿P按志愿分配到广州的研究机构,前景美好。
伟哥却前途渺茫,两人境遇天差地别。
那顿晚餐很丰盛,但伟哥心情低沉,毫无滋味。他听着阿P母亲嘱咐社会经验,只“嗯嗯”应着,大口扒饭,几乎不语,鼻子酸涩,怕开口带哭腔,太没面子。没有外婆夹菜,他吃得比往日少了……
“这是最后的晚餐”,伟哥心中反复默念。
沿着长廊,伟哥一步步远离。他想回头再看一眼送他的阿P,却不敢。因为他已泪流满面……
阿P回到了宿舍,走上了屋顶,最后一次在六舍209的屋顶仰望那颗“阿P星”。伟哥在心中轻声道:“再见了!虽不能伴你左右,但我会远远关注你……”
后记
多年后,阿P调回父母所在学校工作。伟哥也调回长沙。阿P成家后的住宅,与伟哥成家的住所直线距离竟不足五百米。伟哥在师大学*《心理学》时,阿P已是该校教师。两人都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成熟稳重的教师。受阿P当年期许的影响,伟哥渐成她希望的模样;阿P则更加光彩照人,成为学者型知性美女。只是,物是人非。
出乎伟哥意料,阿P的日本同学和J哥,皆非她夫婿。肥水终究流向外人田。
缘分何其强大!毕业相距千里,如今竟成比邻。难道真有续缘之机?
于是,伟哥写下《小雪的故事》,写下那句:“那一年冬天又下了雪,伟哥上了岳麓山,走向半山亭,远远地看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正在那里堆叠雪人……”
作者:伟哥(Ai润色)
于海利科院佳园
2024.03.22第一稿
2025.11.25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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