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金色的牢笼
我叫张伟。
那张放在我家客厅最显眼位置的照片，曾是我这半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照片里，儿子张嘉树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他手里拿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背景是学校气派的大门。
我，一个从苏北农村考出来，在这座南方大城市赤手空拳打拼成部门主管的男人，看着这张照片，就像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军功章。
每当有亲戚朋友来家里，我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那张照片。
“哎，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随便考考的。”
我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会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相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那份藏在眉梢眼角的骄傲，比我刚拿下的项目奖金还要烫人。
嘉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他安静，听话，成绩单永远是全优。
我给他报的每一个补*班，从奥数到英语，他都一声不吭地去上。
我给他规划的人生路线，从重点初中到重点高中，再到现在的名牌大学，他一步都没有走偏。
妻子陈晓慧有时候会心疼。
“张伟，你别把孩子逼得太紧了。”
“嘉树周末也想跟同学出去玩玩。”
我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玩什么玩？”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我当年要是有他这个条件，现在早就不止是这个位置了！”
我嗓门一大，晓慧就不再作声了。
她知道，在儿子的教育问题上，我拥有绝对的权威。
这份权威，源自我沉甸甸的奋斗史。
我吃过的苦，不能让儿子再吃一遍。
我没能达到的高度，儿子必须替我达到。
我坚信，这是爱。
一种深沉的，厚重的，不容置疑的父爱。
我是在用我的肩膀，把儿子举向一个更高、更远、风光更无限的世界。
嘉树大一暑假回来，家里照例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七大姑八道姨，所有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推杯换盏之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嘉树身上。
“嘉树以后准备考研还是出国啊？”一个远房表叔问道。
我端着酒杯，没等嘉ush开口，就替他回答了。
“那还用说？”
“肯定是要读研的，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他们学校的金融专业全国顶尖。”
“毕业以后，争取进最好的投行。”
我描绘着那条金光闪闪的道路，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西装革履，指点江山的未来。
我沉浸在这种规划的快感里，完全没注意到，坐在我身边的嘉树，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粒米都没有送进嘴里。
“嘉树，你倒是说句话啊。”
“跟长辈们说说你的打算。”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的催促。
嘉树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了看满屋子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我想学画画。”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
“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爸，我从小就喜欢……”
“喜欢？”
我“砰”地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你的任务是学*！是考高分！是上好大学！找好工作！”
“不是搞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去当个穷画画的吗？”
整个饭桌鸦雀无声。
亲戚们尴尬地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劝。
嘉ush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像一张纸。
他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终究没有掉下来。
他站起身。
“我吃饱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像是关上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流。
晓慧想去看看，被我一把拉住。
“别管他！”
“小孩子不懂事，被我惯坏了，闹脾气呢！”
“饿他一顿就好了！”
我对着亲戚们强撑起笑脸，举起酒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
“别让这小插曲坏了大家的兴致。”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告诉自己，我没有错。
我是为他好。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会感谢我，感谢我今天斩断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亲手为他打造的这个金色牢笼，虽然束缚，但是安全，通往的是一条人人羡慕的康庄大道。
我以为，这就是对他最好的爱。
第二章 无声的裂痕
暑假在那种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嘉树回学校的时候，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我把他送到高铁站，他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我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沉默，跟我赌气。
“小孩子脾气。”
我对自己说。
“等他在外面碰了壁，就知道家里的好了。”
开学后，我延续着我的“举高”策略。
我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
电话的内容，万变不离其宗。
“最近学*怎么样？”
“有没有参加什么有含金量的社团活动？”
“多跟系里的教授走动走动，对你以后保研有好处。”
嘉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很简短。
“嗯。”
“还行。”
“知道了。”
有时候，我说了一大堆，那边半天没有回应。
“喂？嘉树？你在听吗？”
“……在听。”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晓慧心细，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嘉ush好像不太开心。”
“你跟他打电话，别老是说学*的事，也问问他生活上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我不以为然。
“男孩子，糙一点没关系。”
“他在大学里，能有什么不开心的？”
“吃喝不愁，我给的生活费比他同学都多。”
“他就是还在为画画那事儿闹别扭，心没收回来。”
十月份，学校期中考试。
我特意等到周末晚上，估摸着他考完了，才打电话过去。
“喂，嘉树，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没？”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
“……爸。”
嘉ush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
“考得怎么样？《高等数学》没问题吧？那可是基础课，必须拿高分。”
“……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调立刻就变了。
“是没考到九十分以上？”
“……有几门，挂了。”
“什么？”
我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挂科？”
“张嘉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辛辛苦苦送你进名牌大学，是让你去挂科的？”
“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的怒火隔着电话线喷涌而出。
我能听到那边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些画画的破事？”
“我告诉你，张嘉树，这个学期你要是敢有一门课挂掉，下学期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给你！”
“你自己看着办！”
我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客厅里一片死寂。
晓慧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
“张伟，你别这样。”
“孩子肯定有自己的难处，你好好跟他沟通啊。”
“沟通什么？”
我还在气头上。
“他有什么难处？唯一的任务就是学*，这都做不好，还能有什么难处？”
“我看他就是欠管教！”
从那天起，我和嘉ush之间的裂痕，变成了一条看得见的鸿沟。
我给他打电话，他开始不接了。
发微信，他也是隔很久才回一个“嗯”字。
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觉得我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个周末，我正在公司加班，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喂，您好，请问是张嘉ush的家长吗？”
“我是，你是？”
“我是嘉树的辅导员，我姓王。”
我的心咯噔一下。
辅导员主动找家长，绝对没好事。
“王老师，您好您好，是嘉树在学校闯什么祸了吗？”
“闯祸倒没有。”
王老师的语气很严肃。
“但是张嘉ush同学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已经有快两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很多任课老师都向我反映了这个情况。”
“我找他谈话，他也不怎么说话，就说身体不舒服。”
“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想跟家长沟通一下。”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两个星期没去上课？
这个臭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王老师，您放心！”
我压着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我马上处理！”
“这孩子，就是太不懂事了，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立刻给嘉树打电话，一连打了七八个，全都无人接听。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跟领导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去嘉树学校的高铁票。
在高铁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等见到了那个臭小子，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我为他铺好了康庄大道，他居然想自己往泥坑里跳。
没门！
我必须把他拽回来，哪怕是用最强硬的手段。
那时候的我，像一个固执的工程师，坚信自己手里的图纸是唯一正确的蓝图。
我没有想过，我那被精心设计的“建筑”，地基已经开始无声地开裂。
我只想着，要把那些裂缝，用最坚硬的水泥，给我狠狠地堵上。
第三章 坍塌的神像
三个小时的高铁，我心里的火就烧了三个小时。
下了车，我直奔嘉树的大学。
正是下午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嘉树的宿舍楼。
宿管阿姨拦住了我。
“哎，家长不能进去的。”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阿姨手里，脸上堆起笑。
“阿姨，通融一下。”
“我儿子病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这当爹的实在不放心，大老远跑过来看看。”
阿姨掂了掂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焦急的脸，终于松了口。
“那你快去快回啊。”
“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我连声道谢，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
嘉树的宿舍在四楼。
我站在401宿舍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怒气压下去。
我想好了，先进去，稳住他，然后慢慢跟他“讲道理”。
我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又加重了力气。
“咚咚咚！嘉树？张嘉树？开门！爸来了！”
还是没声音。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难道他不在？
我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
门，竟然没锁。
“咔哒”一声，门被我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混杂着酸味的、沉闷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我的眉头瞬间皱紧。
“搞什么名堂……”
我嘟囔着，一把将门完全推开。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这哪里是一个名牌大学生的宿舍？
简直像一个垃圾场。
地上扔满了外卖盒子、泡面桶、各种零食袋子。
脏衣服堆在椅子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桌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但键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整个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唯一的亮光，来自那块电脑屏幕。
光线幽幽地照着，让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而我的儿子，张嘉ush，就坐在这片狼藉之中。
他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他一动不动，像**雕像。
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甚至没有回头。
“张嘉树！”
我压抑着震惊和愤怒，叫了他的名字。
他仿佛没听见。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
当我看到他的脸时，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这……这是我的儿子吗？
照片上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去了哪里？
眼前的这张脸，蜡黄，浮肿，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的眼睛，曾经那么明亮，此刻却像两潭死水，空洞，无神，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胡茬冒了出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
他瘦得脱了相，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焦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出了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来干什么？”
声音嘶哑，冷漠，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来干什么？”
我积攒了一路的怒火，被他这副样子和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死在这里了？”
“两个星期不去上课，你长本事了啊，张嘉树！”
“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你还像个学生吗？”
“我花那么多钱，是让你来这里当垃圾的吗？”
我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低下头，沉默，或者小声地道歉。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混杂着嘲讽、痛苦和绝望的笑意。
“是啊。”
他慢慢地说。
“我就是垃圾。”
“一个只会考试，满足你虚荣心的垃圾。”
“现在我考不动了，我就是个没用的垃圾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你……你混账！”
我气得扬起了手。
我想打他，想把他打醒。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安静地，一滴一滴地，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砸在他肮脏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是流泪。
那样子，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我心碎。
我那高高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刻，都被他无声的眼泪冲得七零八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这个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儿子。
我以为我为他规划了一切，我以为我掌控着他的人生。
但此刻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压着多沉的石头。
我只知道，我那个引以为傲的“作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军功章”，那个被我高高举起的神像，正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坍塌了。
无声无息，却惊天动地。
第四章 那张诊断书
我最终还是把他从那个垃圾场一样的宿舍里拖了出来。
我带他去学校附近的宾馆，开了个房间。
我让他去洗澡，他像个木偶一样，听话地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等他出来的时候，换上了我带来的干净衣服。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饿不饿？我叫点吃的。”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他摇了摇头，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继续发呆。
我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个深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那些准备好的训斥和教导，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嘉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跟爸说实话。”
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没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
“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我追问。
“上学没意思，吃饭没意思，睡觉也没意思。”
“活着……也没意思。”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但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像一声炸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胡说八道！”
我厉声喝止他。
“什么叫活着没意思？我跟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说这种话对得起我们吗？”
他又笑了。
还是那种让我心惊胆战的，带着嘲讽的笑。
“对得起？”
“我活着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对得起你们自己吗？”
“考第一，拿奖状，上名校……我每完成一件，你脸上的光就多一分。”
“我就是你用来向全世界炫耀的战利品。”
“现在这个战利品坏了，不亮了，你当然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一直以为我的爱是无私的，是为他好。
但在他的感受里，那份爱，是有条件的，是带着要求的，是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走吧。”
我说，声音干涩。
“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预感，但我不敢去想。
他没有反抗。
或者说，他已经放弃了任何反抗。
我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精神卫生中心。
挂号，排队，等待。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周围的人表情木然。
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
轮到我们了。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她问了嘉树很多问题。
“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觉？”
“对以前喜欢的事情，还提得起兴趣吗？”
“会不会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嘉ush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偶尔，会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
更多的时候，是我在替他回答。
我说他以前成绩多好，多听话。
我说他最近不好好上课，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说他就是青春期叛逆，闹脾气。
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才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家长，你先出去一下。”
“我跟孩子单独聊聊。”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走了出去。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叫我进去。
嘉树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医生让我坐下，把一张量表递给我。
“这是你儿子刚才做的抑郁自评量表。”
“你看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上面有很多我不懂的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的那个结果。
“重度抑郁。”
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眼睛上。
“抑郁？”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医生。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就是……就是心情不好，就是懒，就是脆弱！”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压力都受不了！”
“怎么会是……抑郁症？”
在我粗浅的认知里，“抑郁症”是一个很遥远的，甚至有点矫情的词。
它跟我的儿子，那个曾经让我无比骄傲的张嘉树，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先生，抑郁症不是心情不好，不是脆弱，也不是懒。”
“它是一种疾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大脑的神经递质功能紊乱了。”
“你儿子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他有明显的‘三无’症状：无望，无助，无价值感。”
“而且，他有自杀倾向。”
“你刚才说他闹脾气，其实那是他在向你们求救。”
“只是你们……没有看懂。”
求救？
我猛地转头看向嘉树。
他把自己蜷缩在椅子里，瘦小的身体，看起来那么无助。
我想起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想起他说“活着没意思”。
原来，那不是赌气。
那是他从悬崖边上，伸出的，最后一只求救的手。
而我，非但没有拉住他，反而狠狠地，一脚踩了上去。
我把他所有的求救信号，都当成了对我的挑衅。
“那……那怎么办？”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你救救他！”
“必须马上进行药物干预，配合心理治疗。”
医生开了药方。
“最重要的是，作为家人，你们要改变跟他的相处方式。”
“不要再指责他，不要再给他压力。”
“他现在就像一个摔碎了的花瓶，你们要做的，不是去质问他为什么会碎，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他一片一片地，粘起来。”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和一堆药，走出诊室。
那张薄薄的纸，我却觉得有千斤重。
它彻底击碎了我前半生所有的骄傲和固执。
我以为我在“举高”他。
到头来，是我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回到宾馆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晚上，我看着他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然后用水送下去。
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在我心上反复地割。
半夜，我睡不着，悄悄起了床。
我走到他的床边，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我的手，在离他额头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我不敢碰他。
我怕我的触碰，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我这个父亲，当得有多失败？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自己的手背，任凭泪水汹涌。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的儿子，病了。
病得很重。
而那个把他推向病痛深渊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第五章 笨拙的网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嘉树办了休学手续。
辅导员王老师很惊讶，但看了医院的诊断书后，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办好了。
我给公司的领导打电话，请了长假。
领导很不满，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这个部门主管的位置很多人盯着。
我只说了一句：“我儿子病了，比我的命还重要。”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带着嘉树，回了家。
晓慧看到嘉树的样子和那张诊断书，当场就哭了。
她抱着嘉树，一遍遍地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用。”
嘉树没有回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回到家的前几个星期，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最压抑、最黑暗的日子。
家里的气氛，像凝固的水泥。
嘉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不说话，不吃饭，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晓慧每天把饭菜做好，端到他门口。
“嘉树，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过几个小时再去看，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已经凉了。
晓慧就坐在门口，偷偷地哭。
我看着，心如刀割。
我开始像一个新手一样，学着去当一个“病人”的父亲。
我把网上所有关于抑郁症的资料、讲座、纪录片，全都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我知道了，不能对他说“你要坚强”、“想开点”。
这些话，对他们来说，不是鼓励，是刀子。
我知道了，陪伴，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哪怕只是静静地待着。
我开始笨拙地尝试。
我学着做饭。
我这个几十年没进过厨房的大男人，对着菜谱，把厨房搞得像战场。
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菜烧糊了。
但我还是坚持每天做一道他以前喜欢吃的菜。
我把饭菜端到他房间，放在他床头。
“嘉树，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你尝一口，就一口。”
他不理我。
我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陪着他。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我以前总觉得，跟儿子待在一起，不谈点人生大事，不说点未来规划，就是浪费时间。
现在我才明白，这种无声的、什么都不做的陪伴，有多么珍贵。
有一天，我照例把一碗排骨汤端进去。
我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太咸了。”
我愣住了，猛地回头。
嘉ush还是看着天花板，但他的嘴唇动了。
我的眼泪差点当场就掉下来。
我冲回厨房，重新做了一碗。
这一次，我连盐都没敢放。
我把汤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地坐起身，接过碗，喝了一小口。
虽然只是一小口，但那是我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主动进食。
我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开始尝试着，把他从那个封闭的房间里拉出来。
“嘉树，外面出太阳了，我们去阳台上晒晒太阳？”
他不作声。
我就把轮椅推到他床边。
“爸推你出去。”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默认了。
我把他推到阳台上，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我不再跟他谈论未来、学业、工作。
我开始跟他说一些没用的话。
“你看楼下那只橘猫，又胖了。”
“对门王阿姨家的孙子，会走路了。”
“今天天上的云，像棉花糖。”
他大多时候都不回应。
但有时候，他的视线会跟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知道，我在他那堵厚厚的墙上，凿开了一丝丝缝隙。
阳光，正试图从那缝隙里，透进去一点点。
药物的副作用很大。
嘉树变得嗜睡，反应迟钝，有时候会没来由地情绪低落。
有一天半夜，我听到他房间有动静。
我冲进去，看到他坐在地上，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爸……我好难受。”
“我脑子里有很多声音，一直在吵，一直在骂我。”
“说我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我蹲下去，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冰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是的，嘉ush，不是的。”
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
“你不是废物，你不是累赘。”
“你是爸爸妈妈最爱的人。”
“那些声音都是假的，是你的大脑生病了，它在骗你。”
“别信它，信爸爸。”
我不知道我抱了他多久。
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脆弱的，受伤的，需要我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婴儿。
我以前总想着，要把他举过我的头顶。
现在我才发现，当他从高处坠落时，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是张开双臂，用我并不那么强壮的身体，为他织成一张网。
一张笨拙的，但足够坚韧的网。
去接住他，托住他。
不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第六章 最后一张网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陪伴中，一天一天地过去。
嘉树的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候，他会愿意跟我们一起在客厅看会儿电视。
有时候，他会连续几天，一句话都不说。
我不再焦虑，也不再强求。
我学会了等待。
就像一个耐心的园丁，等待一棵受伤的树，慢慢地，重新长出新芽。
我把我那些昂贵的西装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舒服的家居服。
我戒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的时间，都围绕着嘉树。
我开始研究菜谱，从一个厨房杀手，慢慢变成了一个能做几道像样家常菜的“煮夫”。
晓慧说，我变了。
变得柔软了，也变得有烟火气了。
我知道，是嘉树的病，磨掉了我身上那些坚硬的、无用的棱角。
来年春天，天气暖和了起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
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嘉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那些我新买回来的花花草草。
“这是……什么花？”
他指着一盆开着蓝色小花的多肉植物，轻声问。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开口问我一件与“活着”无关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狂喜。
“这个啊，叫蓝雪花。”
“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脆弱的蓝色花瓣。
他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挺好看的。”
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
那一刻，我的鼻子有点酸。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立刻就后悔了，生怕又触碰到了他敏感的神经。
“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急忙解释。
“我就是觉得，你要是喜欢，可以……可以再试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盆蓝雪花，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几天，我悄悄地买了一套全新的画具。
画板，颜料，画笔，各种型号的都有。
我没有直接给他，而是把它们放在了客厅的角落里，一个很显眼，但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位置。
我假装那是我自己买来玩的。
嘉树看到了。
他走过去，在画架前站了很久。
他拿起一支画笔，在指尖轻轻地转动。
那个下午，他没有动笔。
但第二天，我发现画板上，多了一幅铅笔速写。
画的，就是阳台上的那盆蓝雪花。
线条有些生涩，断断续续，像一个初学者。
但我知道，那颗被尘封了很久的种子，正在他心里的废墟上，努力地，想要破土而出。
从那天起，画画成了他的一个出口。
他画得很慢，有时候一张画要磨蹭好几天。
他画窗外的云，画桌上的水果，画趴在沙发上打盹的晓慧。
他的画里，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绚烂的色彩。
只有这些最日常，最微小的东西。
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多了一点光。
我们就这样，进入了一种新的，平静的生活模式。
我没有再提过回学校的事情。
我也没有再规划过他的人生。
我甚至卖掉了城里的大房子，在郊区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我们在院子里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草。
嘉树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在院子里，写生，或者只是发呆。
一个傍晚，我们俩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
嘉树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以前……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
我看着他，这个我失而复得的儿子。
他不再是那个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学子，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和瘦削。
但他站在我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痛苦也会愧疚的人。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他很小的时候一样。
“傻孩子。”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爸该说对不起。”
“我以前总想着把你举过头顶，让你看更远的世界。”
“现在我明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爸不举你了。”
“爸给你兜底。”
无论你飞得高不高，远不远，成功不成功。
当你累了，倦了，掉下来的时候，不用怕。
回头看，爸爸织的这张网，永远都在你身后。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爱。
嘉ush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却给了我一个浅浅的，如同雨后初霁般的微笑。
我知道，他真正的康复，或许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这个世界，也依然会有很多风雨在等着他。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作为父亲，最重要的位置。
不是在他之上，为他指引方向。
而是在他之下，做他最后一张，也是最坚实的那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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