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在中国古代历史题材影视作品的创作中,存在一种长期且系统性的叙事偏向:大量以洛阳为核心空间、关键载体的历史史实,被有意或无意地移植至长安(及镐京、平城等知名度更高的都城)的叙事框架内。从唐代武周宫廷的权力更迭到盛唐诗人群像的命运沉浮,从东周洛邑的礼乐传承到东汉、北魏的王朝兴革,洛阳作为十三朝古都的核心历史地位,在诸多影视文本中被消解、边缘化。这种叙事偏移不仅重塑了大众对中国古代都城史的认知,更遮蔽了唐代两京制、北魏孝文帝迁都等复杂历史制度与事件的真实面貌。本文将通过梳理唐代题材与跨朝代题材的典型影视案例,对比历史真实与文艺呈现的核心差异,系统呈现这一叙事现象的具体表征。

一、 唐代题材:两京制实相的消解与长安叙事的绝对主导
唐代是中国古代都城制度的创新期,长安与洛阳的双核心对等两京制是其核心特征。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后,洛阳升为东都,官制阶品与雍州完全对等;武周时期,洛阳更被定为神都,成为唯一法定首都;玄宗开元年间,皇帝仍三次移驾洛阳,累计驻跸近十年。然而在影视创作中,这一动态、对等的都城体系被彻底简化,洛阳的核心政治、文化功能被全面移植至长安,形成了“长安为唐唯一核心都城”的叙事惯性。
(一) 武周宫廷叙事的长安移植
武周时期是洛阳都城地位的巅峰,武则天的政治生涯与洛阳深度绑定,但相关影视作品均将其核心情节转移至长安大《大明宫词》(2000年):历史上,武则天在洛阳紫微城则天门登基、洛城殿开创殿试、贞观殿见证高宗崩逝、上阳宫度过晚年,明堂与天堂是武周的政治象征核心;而剧中,这些核心场景被分别移植至长安大明宫含元殿、宣政殿、蓬莱殿及虚构的仙居殿,明堂与天堂的功能被含元殿完全替代。
《武媚娘传奇》(2014年):历史上,武则天自永徽六年(655年)立后起长期驻跸洛阳,临朝称制、改唐为周的全部决策均在洛阳作出,最终崩于上阳宫;而剧中,其立后、参政、夺权、登基的全部情节均设定于长安大明宫,晚年生活亦未脱离长安宫廷空间。
《武则天》(1995年版):历史上,武则天在洛阳洛城殿创立殿试与武举,明堂、则天门是朝会、祭祀、献俘的核心场所,狄仁杰的议政空间为紫微城紫宸殿;而剧中,殿试与武举的创立场景移至大明宫宣政殿,朝会祭祀移至含元殿,狄仁杰与武则天的议政全部集中于长安宫殿。
《狄仁杰之通天帝国》(2010年):历史上,故事背景为武周神都洛阳,明堂是核心政治建筑;而影片虽提及“神都”,但宫殿建筑的视觉原型大量借鉴长安大明宫风格,核心办案场景的空间设定间接向长安城市布局靠拢。
(二) 盛唐帝王与文人叙事的长安重构
玄宗开元年间的洛阳驻跸史、盛唐诗人群体的洛阳活动轨迹,是唐代文化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相关影视作品均将其移植至长安,构建“长安=盛唐核心”的叙事图景。
《长安三万里》(2023年):历史上,玄宗三次移驾洛阳,李白、杜甫、高适均在洛阳有重要生活与创作经历,《将进酒》的创作与洛阳宴饮文化相关;而剧中,诗人的核心交游场景被设定于长安曲江池、兴庆宫,《将进酒》的吟诵移至长安宴饮场合,洛阳的存在被完全遮蔽。
《妖猫传》(2017年):历史上,玄宗与杨玉环曾随驾驻跸洛阳,李白的“谪仙人”形象与洛阳文化氛围相关,洛阳是安史之乱前的漕运与文化重镇;而影片中,二人的爱情故事完全局限于长安兴庆宫、华清宫,李白的创作交游集中于长安,洛阳的战略意义仅作为模糊战乱背景提及。
《唐明皇》(1990年):历史上,玄宗在洛阳处理漕运、外交、军事等核心政务,开元二十三年(735年)的五凤楼大酺与音乐赛会是盛唐文化盛事,日本、新罗遣唐使多次在洛阳觐见;而剧中,玄宗的政务活动全部设定于长安大明宫、兴庆宫,五凤楼盛会被替换为曲江池宴饮,遣唐使觐见安排在含元殿。
《杨贵妃秘史》(2010年):历史上,玄宗与杨玉环曾驻跸洛阳上阳宫、天津桥,洛阳是抵御安史叛军东进的重要屏障;而剧中,二人的爱情故事完全局限于长安兴庆宫、华清宫,安史之乱的核心叙事聚焦长安的陷落与收复,洛阳的战略地位被忽视。
(三) 安史之乱及唐初叙事的长安聚焦
安史之乱中洛阳的核心战场地位、唐初高宗时期洛阳的东都地位,在影视创作中亦被弱化,叙事焦点完全集中于长安。
《大唐荣耀》(2017年):历史上,洛阳是安史之乱的核心争夺战场,战后仍是漕运枢纽,杜甫在洛阳的生活是其“诗史”创作的重要阶段;而剧中,安史之乱的核心战场与复国决策全部设定于长安及周边,广平王的复国之路以长安为中心,杜甫在洛阳的生活与创作被删除。
《大唐情史》(2002年):历史上,高宗显庆二年后洛阳升为东都,成为政治中心之一,高阳公主等人物的活动轨迹涉及洛阳;而剧中,全剧核心叙事空间为长安大明宫,从太宗到高宗的政治活动均未涉及洛阳。
二、 跨朝代题材:洛阳都城史的边缘化与史实移植
洛阳的核心都城地位并非仅存于唐代,东周、东汉、北魏等朝代均以洛阳为法定首都,创造了辉煌的历史文明。然而在跨朝代题材影视作品中,这些朝代的洛阳史实或被移植至其他都城,或被严重边缘化,进一步消解了洛阳的历史地位。
(一) 东周洛邑的符号消解
东周自平王东迁后定都洛邑(洛阳),洛邑是周天子的唯一都城、礼乐制度的核心载体,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等核心事件均围绕洛邑展开。但相关影视作品却弱化了洛邑的地位,强化了镐京的历史符号。
《东周列国·春秋篇》《东周列国·战国篇》(1996年):周天子的活动空间被模糊化,洛邑的都城地位未被明确强调;大量诸侯争霸的决策场景被简化处理,反而强化了镐京(西周都城,今西安附近)的历史符号;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核心事件被弱化,洛邑作为天下秩序中心的意义被消解。
《封神榜之凤鸣岐山》(2006年):全剧核心叙事空间为西周镐京,聚焦商末周初的战争与封神故事;对东周建立及洛邑定都的史实完全未提及,强化了镐京的历史符号,遮蔽了洛邑的都城地位。
(二) 东汉洛阳的历史忽视
东汉定都洛阳长达165年,刘秀在此开创“光武中兴”,蔡伦改进造纸术、张衡发明地动仪等重大科技成就均诞生于此,洛阳还是东汉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但相关影视作品却聚焦西汉长安,完全忽视东汉洛阳的核心地位。
《汉武大帝》(2005年):全剧以西汉长安为核心叙事空间,聚焦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对东汉历史的叙事极为简略,仅一笔带过刘秀建立东汉的史实,未提及洛阳作为东汉都城的核心地位;蔡伦、张衡等东汉人物的成就被完全忽视。
《三国》(2010年版):对东汉前期洛阳作为核心都城的历史背景刻画极为简略,开篇即聚焦东汉末年的战乱,弱化了洛阳的长期都城地位;董卓迁都长安后,核心叙事空间转向长安、许昌,洛阳仅作为“废都”与战场被提及,其东汉正统都城的象征意义被消解。
《大汉情缘之云中歌》(2015年):全剧以西汉长安为核心叙事空间,聚焦汉昭帝、汉宣帝时期的宫廷故事;对东汉历史完全未提及,间接强化了“长安=汉代唯一核心都城”的认知,遮蔽了东汉洛阳的历史地位。
(三) 北魏洛阳的汉化改革移植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494年)是北方民族融合的关键事件,洛阳成为北魏汉化改革的核心舞台,其都城规划对后世影响深远。但相关影视作品却将核心叙事空间设定于平城,完全忽视洛阳的地位。
《锦绣未央》(2016年):全剧核心政治场景设定于平城(今大同),未提及孝文帝迁都洛阳的重大历史事件;汉化改革的相关情节被移植至平城,洛阳的核心地位被完全忽视;北魏的民族融合叙事被简化为宫廷内部的权力博弈,与洛阳无关联。
《北魏冯太后》(2006年):冯太后辅政期间为孝文帝迁都洛阳奠定了基础,孝文帝迁都后在洛阳推行全面汉化改革;但全剧核心叙事空间为平城,冯太后的改革情节全部设定于平城;孝文帝迁都洛阳的史实被一笔带过,汉化改革的核心场景未涉及洛阳。
(四) 楚汉之际洛阳的战略意义弱化
楚汉争霸前期,洛阳是天下诸侯争夺的重要战略节点,刘邦曾短暂定都洛阳,这一史实在影视创作中被简化,核心叙事聚焦于刘邦迁都长安的决策。
《楚汉传奇》(2012年):东周洛邑的历史背景被完全弱化,仅在提及周天子时一笔带过,未强调其都城地位;刘邦定都洛阳的史实被简化,核心叙事聚焦于其迁都长安的决策,弱化了洛阳在楚汉之际的战略意义。
三、 叙事偏移的整体特征与历史认知影响
通过对上述18部影视作品的系统梳理,可以清晰发现洛阳核心史实移植现象的三大整体特征:其一,移植方向的一致性,所有案例均将洛阳的核心史实移植至长安、镐京、平城等知名度更高、大众认知更广泛的都城,形成了“向高认知度都城集中”的叙事惯性;其二,叙事策略的统一性,均通过空间集中化、历史简化的方式,将复杂的都城制度(如唐代两京制)与历史事件(如孝文帝迁都)简化为单一都城的叙事框架,避免因空间转换或背景解释增加叙事复杂度;其三,史实遮蔽的全面性,从政治事件、文化活动到战略节点,洛阳在各个朝代的核心功能均被不同程度地遮蔽,其作为十三朝古都的完整历史脉络被切割。
这种叙事偏移对大众历史认知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它进一步强化了“长安=中国古代核心都城”的刻板印象,使得大众对洛阳的历史认知局限于“九朝古都”的笼统概念,忽视了其在东周、东汉、武周、北魏等时期的核心都城地位;另一方面,它遮蔽了中国古代都城制度的复杂性与创新性,唐代两京制的动态对等、北魏孝文帝迁都的民族融合意义、东汉洛阳的科技文化成就等重要历史实相,在影视叙事的简化中被消解,导致大众对中国古代都城史的认知趋于单一化。
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这些影视作品的叙事偏移是否对历史的刻意歪曲?还是艺术创作在历史真实与观众接受度之间的妥协?但这种妥协也提醒我们,历史题材影视作品作为大众历史传播的重要载体,在追求艺术表达的同时,亦需承担起传播真实历史的责任——唯有在历史真实与艺术创作之间寻求平衡,才能真正实现历史题材作品的双重价值:既提供艺术享受,又传递真实的历史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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