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件旧衣,三百块钱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对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看上海陆家嘴的车流,像一片沉默移动的金属甲虫。

“小年,是我,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菜市场的背景音,姐姐时佳禾的嗓门扯得有点高。
我把蓝牙耳机戴好,笑了。
“姐,你那儿怎么跟要打仗一样。”
“嗨,别提了,菜市场买菜呢。”
她在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带着点郑重其事。
“小年,那个……程阳考上了,A大,通知书昨天到的。”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程阳是我外甥,她儿子。
A大,全国排名前五的学校,这小子,争气。
“好事啊,姐,这不值得放鞭炮庆祝?”
“是好事,是好事。”
姐姐在那头连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但很快,那股喜气又被一种熟悉的、带着点为难的语气取代了。
“他爸的意思是,周六在家里老字号那个‘福满楼’摆几桌,请亲戚们都过来热闹热闹,你也……你也回来一趟?”
我看着窗外东方明珠的塔尖,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一年到头在上海,回老家那个四线小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
我今年三十五,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架构师,年薪三十万出头。
这个数字,在上海,算不上顶尖,但在我们老家那个人均月收入三四千的地方,几乎就是个传说。
每次回去,我都像个被展览的动物。
“小年又开新车回来啦?”
“小年这衣服得好几千吧?”
“小年,什么时候在上海买个几百平的房子,把我们都接过去享福啊?”
那些话,裹着一层看似亲热的糖衣,里面的内核,是刺人的。
“小年,你要是忙,就算了,姐知道……”
姐姐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着心里一酸。
“姐,你说什么呢?”
我打断她。
“程阳升学宴,天大的事,我这个当舅的能不回去?必须回。”
“哎,哎,那太好了!”
姐姐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像是乌云散开,露出了太阳。
“那你姐夫可就高兴了,他这两天还念叨,说你这个亲舅舅要是不在,这酒席都少一半分量。”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这个姐夫,程承川,人不坏,就是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面子”二字,比天大。
“行,姐,我周五晚上到家。”
“好,好,我让你姐夫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巨大的办公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同事们都还没下班。
我起身,走到衣帽间。
这是公司给高级员工配的休息室里自带的,里面挂着我几件备用的衬衫和西装,都是为了应付临时的高规格会议。
我没动那些衣服。
我打开最下面的一个储物柜,从里面拖出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球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了一件灰色的夹克。
夹克衫的款式很老了,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我记得它。
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姐姐用她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
她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这件夹克花了一百二十块。
当时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衣服。
我拿着夹克,在镜子前比了比。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几千块的定制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是去年项目奖金买的表。
他看上去,和这件旧夹克格格不入。
很好。
我把夹克仔细叠好,放进行李袋。
然后,我走出公司,没开车,走了两条街,找到一个ATM机。
我插卡,操作,取了三百块钱。
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我盯着那三百块看了很久,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个半旧的红包。
那种最普通的,文具店一块钱能买一沓的红包,上面印着“恭贺新禧”。
我把三百块钱塞了进去。
薄薄的一个红包,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年薪三十万。
旧衣,三百块。
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等着我。
但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姐,这一次,让弟弟我,用自己的方式,给你和程阳,送一份真正的贺礼。
02 回乡的路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坐高铁。
我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
从上海到我们那个小城,高铁两个半小时,绿皮车要晃上七个小时。
车厢里,是熟悉的、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把行李袋塞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件旧夹克就在行李袋里。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
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在大城市打工的回乡青年。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林立的高楼慢慢被低矮的厂房和农田取代。
我的思绪,也跟着这晃晃悠悠的节奏,回到了很久以前。
爸妈走得早。
那年我十五,姐姐十九。
她刚从技校毕业,本来是有机会去省城一个更好的厂子,但为了我,她放弃了。
她进了我们当地那个半死不活的纺织厂,用她那点微薄的工资,撑起了我们那个家。
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最常做的菜,就是白菜炖豆腐。
偶尔,姐姐会从厂里食堂带回来一小块红烧肉,她总是说她不爱吃,然后看着我狼吞虎咽。
我上高三那年,学*压力大,身体跟不上,经常头晕。
姐姐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核桃补脑。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的床头,都会放着一小把剥好的核桃仁。
她的手,被核桃壳染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渍,洗都洗不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拿到通知书那天,姐姐比我还高兴,在家里又哭又笑。
然后,她开始发愁。
学费,生活费,像一座大山。
她去跟所有亲戚借钱,陪尽了笑脸,看尽了脸色。
那些所谓的亲戚,有的说家里刚买了拖拉机,没钱。
有的说儿子要娶媳妇,钱得留着。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怕我们还不起。
最后,是姐姐把爸妈留下的那间老屋子,抵押给了银行,才凑够了我的第一笔学费。
开学前一天,她拉着我去县里最好的商场,给我买了那件一百二十块的灰色夹克。
她自己,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小年,到了大学,别给咱家丢人,穿得体面点。”
她给我整理着衣领,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
那件夹克,我穿了整整四年。
毕业后,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
我拼了命地工作,加班,熬夜,别人不愿意接的苦活累活,我都抢着干。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要挣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后来,我做到了。
我升职,加薪,成了别人口中的“时总”。
我第一时间,就是把老家的房子赎了回来,重新翻盖成二层小楼。
我给姐姐和姐夫在城里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写的是姐姐的名字。
我每年给姐姐的卡里打钱,但她总是不肯用,说我一个人在上海花销大,让我自己留着。
她和姐夫,还是住在老房子里,说住*惯了。
城里那套新房,一直空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
旁边一个大哥在跟家里人视频,大声嚷嚷着给儿子带了新玩具。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接了起来。
“喂,是时斯年先生吗?”
一个很客气的男声。
“我是。”
“时先生您好,我是‘观澜郡府’的销售经理,我姓王。您之前委托我们办的那套房子的手续,今天全部办妥了,房产证已经下来了。”
“好,辛苦了。”
我平静地说。
观澜郡府,是A大新校区旁边,新开的一个高档楼盘。
我用这几年的积蓄,全款给程阳买了一套最小户型的,九十平。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一下钥匙和房产证?”
“我明天会过去一趟,但不是我去拿,是我外甥,叫程阳。”
“好的好的,没问题,您让他带上身份证就行。”
挂了电话,第二个电话又进来了。
是银行的客户经理。
“时先生,下午好。您交代办的那张副卡,已经办好了,额度按照您的要求,设的是每月两万,直接关联您的主卡。”
“嗯,知道了。”
“卡我们是给您寄到上海的公司,还是……”
“不用,我明天会去你们市区的分行,亲自取。”
“好的,时先生。”
我挂了电话,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准备好了。
姐,当年你给了我你能给的全部。
今天,弟弟也想把我能给的,都给你。
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攀比。
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付出,有多值得。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背着那个半旧的行李袋,走出车站。
姐夫程承川靠在他的那辆大众车上,正伸着脖子张望。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目光在我身上那件T恤和牛仔裤上扫了一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小年,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笑了笑,走过去。
“姐夫,路上随便穿穿,舒服。”
他没再说什么,帮我把行李袋扔到后座,发动了车。
车里,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小年啊,你现在也是大公司的领导了,得注意点形象。”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明天来的可都是亲戚,你看你,是不是去买件新衣服?你姐夫我,别的本事没有,给你买件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
“不用了,姐夫,我带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这个小舅子,已经让他有点“没面子”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3 升学宴(上):风暴眼
福满楼。
我们老城最有名的饭店,但凡有点体面的酒席,都会摆在这里。
第二天中午,我跟着姐姐和姐夫到的时候,饭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姐夫把他的大众停在一个角落,看着门口那些奔驰宝马,眼神里有点羡慕。
姐姐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看得出来是新买的,脸上化了淡妆,但眉宇间总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小年,待会儿进去,少说话。”
进门前,她拉住我,低声嘱咐。
我点点头,没做声。
我今天,就穿了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里面是一件白T恤,下面是洗得有点泛白的牛仔裤。
我一走进包厢,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这是一个能摆下五张大圆桌的豪华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三四十号人。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轻蔑的审视。
我能清楚地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哎哟,这是……小年?”
一个画着浓妆,戴着金项链的女人最先开了口。
是三姨。
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最是尖酸刻薄,爱搬弄是非。
“可不是嘛,我们的大老板从上海回来了!”
她拉长了音调,话里带刺。
“小年,你这是……体验生活呢?穿得这么……朴素。”
“朴素”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低的窃笑声。
姐姐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姐夫的脸色更是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想发作,又碍于情面,只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姐,你说笑了,小年他刚下火车,还没来得及换。”
“哦——”
三姨拖着长音,眼神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脚上那双运动鞋上。
“这鞋子,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吧?小年啊,不是三姨说你,你现在年薪三十万,可不能这么亏待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上海混得不好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
我没理她。
我径直走到主桌,程阳坐在那里,穿着新买的名牌运动服,一脸的局促和不安。
他看到我,想站起来,又不敢。
“程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薄薄的红包。
“恭喜,考上A大,舅舅的贺礼。”
我把红包递过去。
程阳伸手接了,红包很薄,他捏在手里,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的旧衣服,转移到了那个红包上。
三姨离得最近,她伸长了脖子,像是要看穿那层红色的纸。
“小年出手,肯定是大手笔吧?”
她假笑着说,“让我们也开开眼?”
姐夫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他走过来,想打圆场。
“来来来,都坐,都坐,菜马上就上了。”
但三姨不依不饶。
“承川,你急什么。我们就是好奇,想沾沾小年这个大老板的财气。小年,这红包里,包了多少啊?”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势利”二字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屋子的人都听清。
“三百。”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04 升学宴(下):公开的羞辱
“三……三百?”
三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掏了掏耳朵,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没听错吧?三百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块。
在这个年代,在我们这个小城,即便是最普通的邻里之间随礼,三百块也已经拿不出手了。
更何况,这是亲外甥的升学宴。
更何况,送礼的人,是传说中“年薪三十万”的亲舅舅。
这已经不是“抠门”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自己姐姐一家的羞辱。
“哈哈哈……”
三姨突然爆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金项链在脖子上乱晃。
“哎哟喂,笑死我了!年薪三十万的大老板,给亲外甥的升学红包,三百块!承川,佳禾,你们这个弟弟,可真是……太‘实在’了!”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房间。
窃窃私语声,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三百块?”
“是不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在那边吹牛,回家就露馅了。”
“啧啧啧,这脸打得,真响。”
“他姐为了他,当年吃了多少苦,他就这么回报他姐的?”
那些话,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姐姐和姐夫的心上。
姐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刺骨的疼。
她心疼我。
她以为我真的在上海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却还要死撑着面子。
姐夫程承川,他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捏着酒杯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一辈子都要面子,今天,他的面子被我这个小舅子,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时斯年!”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要是日子过得紧,你说一声!我这个当姐夫的,还能不管你?你用得着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打我们的脸吗?”
“我们养大你不容易啊!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阳坐在那里,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红包,像一块烙铁,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整个酒席,已经成了一场闹剧。
一场针对我的,公开的审判。
而我,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罪人。
三姨抱着胳膊,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这个“传说”从神坛上扯下来,摔得粉碎。
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看暴怒的姐夫。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姐姐的脸上。
我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强忍的泪水,看到她眼神深处,对我那份不曾动摇的、心疼的维护。
这就够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亲戚们,接触到我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姐夫,你先坐下。”
“我坐下?我今天要是还坐得下,我这个‘程’字就倒过来写!”
姐夫气得口不择言。
“好。”
我点点头。
“既然大家对我这个红包这么感兴趣,那我就把我的贺礼,给大家看清楚。”
我转向程阳。
“程阳,把舅舅给你的另一个礼物,拿出来吧。”
程阳愣住了。
“什么……礼物?”
我不急不缓地说:
“昨天晚上,我塞到你书包夹层里的那个文件袋。”
程阳一脸茫然,但他还是听话地跑出包厢,从姐夫车里拿来了他的书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夹层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很厚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文件袋上。
三姨撇了撇嘴。
“搞什么名堂?一个破红包三百块,还能从文件袋里变出金子来?”
我没理她。
“打开它,程阳。”
程阳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他从里面,倒出了一串东西。
“哗啦”一声。
一串崭新的钥匙,和一张深蓝色的房产证,落在了铺着红色桌布的餐桌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清脆得吓人。
05 中场:一个没人看懂的礼物
“这……这是什么?”
姐夫程承川愣住了,他指着桌上那串钥匙,结结巴巴地问。
房产证是摊开的。
上面“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大字,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离得最近的一个亲戚,下意识地凑过去,念了出来:
“房屋坐落:A市观澜郡府7栋1单元1201室……”
“权利人:程阳……”
“建筑面积:90.23平方米……”
“观澜郡府?”
一个懂行的表叔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A大新校区旁边最贵的楼盘吗?听说一平米要两万多!”
“九十平……那……那不是快两百万了?”
“全款?”
“你看这上面,没有银行抵押记录,是全款!”
包厢里,彻底炸了锅。
刚才那些鄙夷、嘲讽、轻蔑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年薪三十万”已经是个了不得的传说了。
而现在,我随手就送出了一套价值两百万的房子。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三姨的笑声,僵在了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调色盘一样,从幸灾乐祸的红色,变成了嫉妒的紫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似的惨白。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姐夫程承川,也完全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本房产证,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小舅子。
“小年……你……你这是……”
姐姐时佳禾,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去看房产证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不是伤心,也不是激动。
她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里喃喃地说:
“小年,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苦了这么多年……”
她懂我。
她知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炫耀。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先别哭。”
然后,我拿起了那本房产证,和那串钥匙。
我走到主位,把它们,郑重地放到了程阳的手里。
“程阳,这是舅舅送你的升学礼物。”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A大离家远,你一个人在外面,总要有自己的一个地方。这套房子,离你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以后,你想安安静静看书,或者同学朋友来玩,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阳捧着房产证和钥匙,手都在抖。
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舅……舅舅……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你应得的。你考上A大,给你妈,给你爸,给我们全家都争了光。这也是舅舅的一点心意。”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亲戚,一个个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三姨那张惨白的脸上。
“三姨,你刚才问,一个红包三百块,能变出什么金子。”
我拿起那个被程阳扔在桌上的,薄薄的红包。
“现在我告诉你。”
“三百块,变不出金子。”
“但这个红包,加上这套房子,才是我今天送给我外甥的,完整的贺礼。”
“一份,你们谁也看不懂的礼物。”
我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看不懂。
他们只看得到三百块的寒酸,和两百万的豪奢。
他们看不到这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年的时光,是一个姐姐对弟弟最无私的付出,和一个弟弟对姐姐最深沉的感恩。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但,这还不是结束。
我要说的,还没说完。
06 真相:一件衣服的分量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然后,我举起杯,面向我姐姐。
“姐,这杯酒,我敬你。”
我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觉得,我时斯年,年薪三十万,出息了,是个人物了。”
“你们都觉得,我今天穿这一身旧衣服,给三百块红包,是故意寒碜人,是忘了本,是狼心狗肺。”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色夹克。
“你们知道这件衣服,是哪儿来的吗?”
没人说话。
“十七年前,我考上大学。家里什么情况,在座的有些长辈,比我清楚。”
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几个当年拒绝借钱给我们的亲戚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 我姐,时佳禾,拿着她第一个月的工资,三百二十块七毛钱,到县里最好的商场,花了一百二十块,给我买了这件衣服。”
“她告诉我,到了大学,别给家里丢人,穿得体面点。”
“而她自己,身上那件衬衫,穿了三年。”
“我上大学那四年,这件衣服,我只有在参加学校最重要的活动时才舍得穿。因为我知道,这件衣服上,有我姐的体温,有她的期望。”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忍住了。
“所以今天,在我外甥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我把这件衣服,又穿回来了。”
“我想告诉程阳,也想告诉我姐,我们家的‘体面’,从来不是靠穿多贵的衣服,开多好的车。”
“我们的体面,是靠读书,靠骨气,靠堂堂正正做人挣来的!”
我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姐姐已经泣不成声,姐夫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给她拍着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我拿起那个三百块的红包。
“至于这个红包。”
“三百块,是我姐当年一个月的工资。”
“那时候,她把她的所有,都给了我。”
“今天,我把这三百块,再送给她的儿子。我是想告诉程阳,你妈妈当年,就是用这样的三百块,撑起了你的舅舅,也撑起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这份恩情,比两百万,一千万,都重得多!”
说完,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
我走到程阳面前,把卡递给他。
“这里面,是舅舅给你准备的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一笔创业基金。密码是你生日。”
“舅舅不要求你将来大富大귀,但舅舅希望你,永远记住你妈妈的辛苦,永远做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程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房产证和钥匙,一把抱住了我。
“舅舅……”
我拍着他年轻而颤抖的后背,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转过身,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姐夫程承川。
“姐夫,我知道,今天我让你没面子了。”
“但我希望你明白,真正的面子,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我们自己家人,挣的。”
“我姐,跟你吃了半辈子苦,她才是我们家,最该有面子的人。”
程承川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小年,是姐夫……是姐夫混蛋!”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你姐……我对不起你……”
整个包厢,一片死寂。
那些亲戚,一个个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尤其是三姨。
她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她大概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场原本可以让她尽情表演和羞辱别人的好戏,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她那点建立在金钱和势利上的优越感,在亲情和恩情面前,被砸得粉碎,一文不值。
07 散场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吃完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半场,再也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沉重的气氛。
姐夫程承川,红着眼睛,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倒酒,给自己倒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喝。
喝到最后,他趴在桌子上,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小年,我对不起你姐,我对不起你们……”
姐姐在一旁,默默地流泪,然后给他擦脸,给他喂水。
她的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心疼。
程阳一直坐在我旁边,很安静。
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些亲戚,一个个找着各种借口,提前离席了。
走的时候,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们这一桌。
三姨是第一个溜走的。
她甚至没打招呼,趁着没人注意,像一只斗败了的乌鸦,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消失在了门口。
我猜,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有勇气,出现在我们家任何的聚会上了。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扶着喝醉的姐夫,姐姐和程阳跟在后面。
我们一家人,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年。”
姐姐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套房子……退了吧。太贵重了。你挣钱不容易。”
我摇摇头。
“姐,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只要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她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心里一酸。
“当年,你把房子都抵押了供我读书,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那是不是太‘贵重’了?”
姐姐不说话了,只是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程阳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姐夫,把他背在了自己背上。
他年轻的脊梁,挺得笔直。
“舅舅,你放心。”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我妈,孝顺我爸。也孝顺你。”
我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安宁。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这个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姐夫的面子,碎了,但他的里子,也许会重新长出来。
程阳的未来,有了更坚实的保障,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感恩的种子。
而我,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还上了那份迟到了十七年的,最重的礼。
那件灰色的旧夹克,我没有再带回上海。
我把它留在了家里的衣柜里。
留在了那个,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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