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八五年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粉笔末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我叫王建国,那年三十五,是市二中的语文老师,兼初二三班的班主任。
三十五岁,在当时,已经算是中年人了。头发开始有了不安分的白色,保温杯里的茶叶梗子,也从刚上班时的雀舌,换成了最普通的高碎。

我的生活,就像那杯高碎,寡淡,但是经泡。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吃掉爱人温在锅里的两个馒头一碗粥。七点十分,准时走出家门。家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
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比我教龄都长。
车轮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呻吟,和我偶尔会疼的腰一样,都在抱怨岁月的无情。
学校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卫老张头,永远在那个传达室里,隔着玻璃,冲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点头过去了。
我的人生信条,刻在骨子里:严谨,负责,为了学生好。
什么是为学生好?
在八五年,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唯一的:考上好高中,然后是好大学。跳出这个小城,吃上商品粮,成为一个“文化人”。
除此之外,皆是旁门左道,是不务正业。
比如,武侠小说。
那东西,就是精神鸦片。
我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我遇见了李晓。
李晓,是我班上的一个学生。不起眼,真的。
扔在五十多个学生的班级里,你根本找不到他。
他不像张强,个子蹿得快,坐在最后一排,还老是顶撞我。也不像刘敏,班长,学*委员,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每次作文都是范文。
李晓,中等个头,中等成绩,永远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像个坐标系的原点,但谁也不会以他为参照物。
他沉默。
不是那种青春期的,带着叛逆的沉默。他的沉默,是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与外界隔绝。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神。
上我的语文课,他的眼睛,总是飘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一排半死不活的白杨树,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架。
我讲到鲁迅的《呐喊》,讲到“于无声处听惊雷”,我*惯性地扫视全班,想从他们脸上看到一点共鸣。
大部分学生,是迷茫的,或者说是麻木的。
只有李晓,他的眼神,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但那惊雷,不是来自鲁迅,而是来自他那片贫瘠的窗外。
我开始留意他。
我发现,他总是在写着什么。
别的同学在演算数学题,他在写。别的同学在背英语单词,他还在写。
他的练*本,用得飞快。
有一次,课间操,我从后门进去,想看看谁又在偷懒。
大部分座位都空着。
只有李晓,还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他的背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整个人,都快钻进那个小小的本子里去了。
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他完全没发觉。
我看到了。
那不是作业。
那是一段段的对话,是一个个的人名。
“‘追魂剑’赵无极冷笑一声:‘想走?问过我手里的剑了吗?’”
“‘千手观音’柳如烟轻功一点,翩然若仙,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武侠小说!
竟然在写这种东西!
我猛地一拍他的桌子。
“啪!”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李晓像触电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本子合上,已经晚了。
我一把抓过那个本子。
他的脸,瞬间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纸一样的,毫无血色的白。
嘴唇哆嗦着,看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晓!”我压着火,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被戳穿了秘密的,赤裸裸的恐惧。
还有……一丝哀求。
“课间操时间,全班都出去了,你在这里写这个?”我翻着那个本子,越看越气。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但很用力,仿佛要把笔尖都戳破纸背。
一个江湖,一个世界,就在这个破破烂爛的练*本里。
“下不为例。”我把本子狠狠地摔回他桌上,“再让我看见,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我以为,我的严厉,会让他收敛。
我错了。
几天后,上自*课。
我在教室里巡视。
走到李晓身边时,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
他的课本下面,压着一本书。
不是练*本,是一本真正的书。
书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用牛皮纸包着,但还是能看到书名——《射雕英雄传》。
金庸。
我心里的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而且,烧得更旺。
上次是自己写,这次是直接看。屡教不改!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继续巡视,一圈,两圈。
下课铃响了。
“李晓,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班里的学生,都感觉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个和他关系好的,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进了办公室,我反手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他们看了我们一眼,又各自低头备课。
“把书,拿出来。”我拉开我的椅子,坐下。
他不动。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本《射雕英雄传》。
像是在递交一件什么罪证。
我接过来。
书很厚,纸张泛黄,边缘都起了毛。
看得出来,被很多人翻阅过。
“上课时间,看闲书。”我把书拍在桌子上,“李晓,你想干什么?不想上学了?”
他还是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我能看到他紧张得通红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初二!马上就初三了!再有一年多,就要中考了!”
“中考,决定你一辈子的命运!”
“你考不上高中,就得回家种地,或者去工厂里当工人!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说的,都是那个年代,老师们最常说的话。
也是我们坚信不疑的真理。
“看这种书,有什么用?能让你考上大学吗?能让你吃上四个菜一个汤吗?”
“郭靖黄蓉,能帮你解数学题吗?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能帮你写作文吗?”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以为,他要哭了。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被老师这么训,哭,也正常。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抬起头。
眼睛,红了。
但眼神里,没有泪水,而是……一种倔强。
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像石头一样的,又冷又硬的倔强。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还有点抖,“你看过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本书,你看过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我一时语塞。
我当然没看过。
在我眼里,这就是“闲书”,是“毒草”。我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去看?
“你没看过,”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反问,“你没看过,怎么知道它没有用?”
我被他问住了。
或者说,是被他那种眼神,那种语气,给镇住了。
一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学生,竟然敢用这种口气,反问他的老师。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的脸,火辣辣的。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放肆!”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晓,你不仅上课看闲书,你还顶撞老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班主任?”
“书,我没收了!”
“你回去,给我写一千字的检查!明天早上,交给我!”
“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再来把书拿回去!”
我把那本《射D雕英雄传》,狠狠地摔进了我的抽屉,然后锁上。
“咔哒”一声。
像是给这件事,盖棺定了论。
他也看着那个抽屉,眼神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瞬间就熄灭了。
变成了灰。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有点萧索。
那天晚上,我回家,心里一直堵得慌。
爱人问我怎么了,我也没说。
吃晚饭的时候,我破天荒地,自己倒了半杯白酒。
那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脑子里,全是李晓最后那个眼神。
那种倔强,和之后的死寂。
“你没看过,怎么知道它没有用?”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是啊。
我凭什么,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否定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就因为,我是老师?
深夜。
爱人和孩子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句话,那个眼神,像两只手,反复地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悄悄地爬起来,摸到客厅,打开了我的公文包。
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抽屉锁。
那本《射雕英雄传》,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封面上那个仗剑走天涯的郭靖,显得格外有生气。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一页。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个钩子,把我勾住了。
我坐到小小的饭桌前,就着那盏昏暗的台灯,看了起来。
一开始,我还是抱着一种“批判”的心态。
我想看看,这“精神鸦片”,到底是怎么毒害青少年的。
可看着看着,我就忘了。
忘了我的身份,忘了我的初衷。
我忘了我是王建国,那个严厉的,刻板的,三十五岁的语文老师。
我好像,变成了那个傻小子郭靖。
跟着他,从大漠,一路南下。
我看到了弯弓射大雕的豪迈。
我看到了江南七怪的侠义。
我看到了黄蓉的古灵精怪。
我看到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绝世风采。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就着一杯又一杯的凉茶,把那本厚厚的《射雕英雄传》,从头,看到了尾。
看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了邻居早起的声响。
我合上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是我三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的沉闷和压抑。
吸进去的,是一个全新的,我从未想象过的,江湖。
我突然有点理解李晓了。
理解他为什么,上课会走神,为什么,会痴迷于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太精彩了。
比我那个只有粉笔和教科书的世界,精彩一万倍。
第二天,我去学校。
眼睛是肿的。
精神,却是亢奋的。
早自*,李晓把检查交了上来。
一千个字,一个字都不少。
字里行间,都是那种套话。
“我错了,我不该在上课时间看闲书,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不是滋味。
我把检查放在一边。
“李晓,”我看着他,“书……你看完了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摇摇头。
“我没收的那本,你看完了吗?”
他又摇摇头。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没说,我帮你把结尾看完了。
我也没说,那本书,写得真好。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把那本《射雕英雄传》,继续锁在了我的抽屉里。
我没还给他。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出于一种小小的私心。
我想,再看一遍。
又或许,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理。
我觉得,我没收这本书,是对的。
但对的,不是因为它是“毒草”。
而是……我不知道。
我只是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变本加厉”地关注李晓。
我不再只是看他有没有在看闲书。
我开始看他的作文。
以前,他的作文,和他的成绩一样,中不溜丢。
没什么文采,也没什么大错。
就是那种,最标准的,应试作文。
但那次事件之后,我再看他的作文,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课余生活》。
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打乒乓球,跳皮筋,或者,帮妈妈做家务。
李晓写的,是他家的后院。
他写,后院那棵老槐树,到了晚上,就像一个盘踞的黑影,张牙舞爪。
他写,墙角下的蛐蛐,叫声,就像是江湖好汉在对暗号。
他写,他会一个人,拿着一根竹竿,对着月亮,比划。
他想象,自己是郭靖,竹竿,就是他的剑。
月光,就是他的江湖。
那篇作文,写得,真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是,有画面,有感情,有……灵魂。
我破天exmple地,在班上,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念了。
念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我知道,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害羞。
我给了他一个“优”。
还在评语里,写了一句:
“文笔不错,想象力丰富。但,想象,不能脱离现实。”
后半句,是我作为一个老师,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抽屉里的那本《射雕英雄-传》,我没再看过。
但它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
我开始,会去书店,偷偷地,看几眼金庸,看几眼古龙。
我还是觉得,学生,不应该看这些。
但,我自己,却有点上瘾了。
李晓,也没再被我抓到过看闲书。
他的成绩,不好不坏。
最终,他中考,考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
不好,也不坏。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初中毕业那天,学生们来办公室,跟老师告别。
他最后一个进来。
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王老师。”他叫我。
“嗯。”
“我……”他犹豫了很久,“那本书……”
我心里一动。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本。
那本《射雕英雄传》,还在我的抽屉里。
已经,放了快两年了。
我拉开抽屉。
把那本,已经有些发旧的书,拿了出来。
递给他。
“拿回去吧。”我说。
他接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像,那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王老师,”他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有点不自在,“谢我没收了你的书?”
“不,”他摇摇头,“谢谢你……没有把它扔掉。”
他说完,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心里,空落落的。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又好像,做对了一件事。
我分不清。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李晓。
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
它能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也能擦掉心里的,很多痕迹。
李晓,连同那本《射雕英雄传》,慢慢地,在我记忆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继续当我的老师。
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我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多。
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我的保温杯,换了又换。
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终于,在一个下雨天,彻底散了架。
我退休了。
退休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空虚。
每天,除了看报纸,下象棋,就是对着窗户,发呆。
爱人说,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是啊。
一个一辈子都在跟学生打交道的人,突然之间,没有学生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战士,被缴了械。
我的生活,从一杯寡淡的茶,变成了一杯,彻底凉了的白开水。
偶尔,我也会想起以前的学生。
想起那个顶撞我的张强,后来,听说成了个小老板,生意做得不错。
想起那个字写得漂亮的刘敏,考上了名牌大学,留在了大城市。
也会,偶尔,想起李晓。
那个沉默的,倔强的,喜欢武侠小说的男孩子。
他,现在,在哪里呢?
在做什么呢?
是像我预言的那样,在工厂里,当一个普通的工人吗?
还是,真的,回家种地了?
我不知道。
我也没有任何渠道,去知道。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江湖里,彻底失散了。
直到,二十年后。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我正在阳台上,给我养的那几盆君子兰,浇水。
电话,响了。
是我的女儿打来的。
她现在,在市里的一家报社,当编辑。
“爸,”她的声音,很兴奋,“你快看今天的晚报!副刊!文化版!”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不以为意。
“你看了就知道了!快点!”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嘀咕着,放下水壶,走进客厅。
晚报,就摊在茶几上。
我拿起我的老花镜,戴上。
找到了文化版。
一个硕大的标题,映入我的眼帘。
“著名作家‘江南客’衣锦还乡,本周六将在市图书馆举办读者见面会。”
“江南客”?
这个笔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几年,他很火。
他的武侠小说,据说,写得极好。
开创了一个什么“新派武G侠”的流派。
很多电影电视剧,都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
我的女儿,就是他的忠实读者。
我往下看。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微笑着,对着镜头。
他看起来,很儒雅,很成功。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江南客,本名李晓。”
李晓?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扶着茶几,慢慢地,坐了下来。
我摘下老花镜,又戴上。
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名字。
那张脸。
是模糊的。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后面的,那种神情。
倔强,又带着一丝忧郁。
和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我办公室里,质问我的少年,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
李晓!
他,成了作家?
还是,著名的,武侠小说作家?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感觉,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那个,被我没收了《射雕英雄传》的少年。
那个,被我断言,“看这种书没出息”的少年。
现在,成了,靠写这种书,吃饭的人?
而且,还吃得,这么好?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时代,狠狠甩在身后的,小丑。
我的那些,坚信不疑的,真理。
我的那些,苦口婆心的,教诲。
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爸,你看到了吗?”
女儿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看到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李晓!是你学生啊!著名作家!”
“我跟你说,他的书,写得可好了!我书架上,全套都有!你等下,我给你送过去!”
“对了,周六的见面会,我帮你搞到票了!内场的!第一排!”
“你得去啊!你的学生,这么有出息,你这个当老师的,多有面子!”
面子?
我苦笑了一下。
我只觉得,我的老脸,火辣辣地,疼。
周六,我还是去了。
是被我女儿,硬拉着去的。
市图书馆,我很多年没来过了。
报告厅里,人山人海。
长枪短炮,闪光灯,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周围,都是市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教育局的,文联的。
他们看到我,都很客气。
“王老师,您好您好。”
“王老师,您教出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学生,是我们全市教育界的骄傲啊!”
我只能,尴尬地,笑着。
心里,五味杂陈。
骄傲?
我有什么资格,骄傲?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他出来了。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
还是那身得体的西装,还是那副金丝眼镜。
他先是,跟领导们,一一握手。
然后,走上讲台。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冲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像,二十多年前,我每天早上,骑车进校门,跟门卫老张头,打招呼一样。
那么自然,又那么,不自然。
他开始演讲。
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
带着一点点的,南方口音。
温润,磁性。
很难想象,这声音,是属于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
他讲他的创作,讲他的江湖。
讲他如何,从一个,酷爱武侠故事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说:“我小的时候,很内向,不爱说话。”
“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看各种各样的,在大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书。”
“我记得,我上初二那年,我迷上了金庸。”
“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攒起来,去租书摊,租那本《射雕英雄传》。”
“每天,都看得,如痴如醉。”
他说到这里,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后来,有一天,上自*课,我偷偷地看,被我的班主任,发现了。”
他又一次,看向我。
全场的目光,也“刷”的一下,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感觉,我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我像一个,即将被公开审判的,罪人。
“我的那位班主任,”他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是一位,非常严厉,非常负责的老师。”
“在他的世界里,考大学,是唯一的正途。”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没收了我的书。”
“并且,罚我,写了一千字的检查。”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这次的笑声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我当时,又怕,又恨。”
“我怕老师,但我更恨他,夺走了我的江湖。”
“我甚至,在心里,把他,当成了那个,要拆散郭靖和黄蓉的,柯镇恶。”
柯镇恶?
那个固执的,不近人情的,瞎子?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那样的形象。
“但是,”他的话锋,突然一转。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错了。”
“我那位王老师,他虽然没收了我的书,但他并没有,把它扔掉。”
“毕业那天,他还给了我。”
“而且,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自己,把那本书,看完了。”
“一个,把武侠小说,视为‘精神鸦片’的老师,熬着夜,读完了他学生的一本‘禁书’。”
“你们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画面吗?”
他问。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想到。
我以为,那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狼狈的,尴尬的秘密。
他,竟然,也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很想问我的老师一个问题。”
“但是,我不敢。”
“我想问他,王老师,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个江湖,和你白天,给我们讲的那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还是,不敢问。”
“因为,我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个江湖,教会了我,什么是侠义,什么是家国,什么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而我的老师,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风骨,什么是,‘文以载道’。”
“一个是江湖,一个是庙堂。”
“它们,看似对立,其实,是相通的。”
“没有庙堂的江湖,是流寇。”
“没有江湖的庙堂,是死水。”
“我的写作,就是想,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这也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
“所以,我最想感谢的人,不是金庸,不是古龙。”
“而是,二十年前,没收了我那本《射diao英雄传》的,我的班主任,王建国老师。”
“王老师,谢谢您。”
他说完,走下讲台。
穿过人群。
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无数的闪光灯中。
他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像,二十年前,他毕业那天一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哗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
嘴里,喃喃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那天,我是怎么走出图书馆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第二天,市里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我们俩的照片。
一张,是他在台上,向我鞠躬。
一张,是我老泪纵横,去扶他。
标题,大同小异。
《师恩如山,一拜二十年》。
我,一夜之间,成了“名师”。
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就是那个王老师。”
“真了不起啊,教出了这么个大作家。”
我的那些,老同事,老朋友,纷纷打电话来,祝贺我。
言语之间,充满了,羡慕。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心里,堵得更慌了。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配不上这份荣誉。
我不是什么“名师”。
我只是一个,固执的,刻板的,差点,毁掉了一个天才的,糟老头子。
他越是感谢我,我越是,无地自容。
几天后,李晓,来家里看我。
他提着很多,贵重的礼品。
被我,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你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师,我就很高兴了。”我说。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
这次,是上好的龙井。
是我女儿,特意给我买的。
我们坐在阳台上,相对无言。
还是,他先开了口。
“王老师,”他看着我养的君子兰,“您,还是这么喜欢,养花。”
“人老了,总得找点事做。”我笑了笑。
“您……还在怪我吗?”他突然问。
“怪你?”我不解,“怪你什么?”
“怪我,那天,在报告会上,把那些事,都说出来了。”他说,“让您,难堪了。”
我摇摇头。
“不。我没有难堪。”
“我只是,觉得,受之有愧。”
“李晓,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不恨我吗?”
“当年,我那么对你。差一点……”
“恨过。”他打断了我。
他很坦诚。
“中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知道,我只能去一所最普通的高中。”
“而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去了市一中,省重点。”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把您,骂了无数遍。”
“我觉得,是您,毁了我。”
“是你没收了我的书,影响了我的心情,才让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上了高中,没有您管着了,我彻底,放飞了自我。”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小说,写小说。”
“我的成绩,更差了。”
“高考,我落榜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我觉得,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就像您当年,预言的那样。”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脸,再待在家里。”
“我揣着几百块钱,去了南方。”
“在一个,很小的,城市的,建筑工地上,打工。”
“白天,扛水泥,搬砖。”
“晚上,就躺在,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里,开始写作。”
“没有桌子,我就趴在膝盖上写。”
“没有稿纸,我就在水泥包装袋的背面写。”
“工友们,都笑我,说我是个疯子。”
“他们说,一个搬砖的,还想当作家?”
“我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但,我停不下来。”
“好像,有股劲,在推着我。”
“那股劲,就是,不服气。”
“我不服气,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就是错的?”
“我不服气,为什么,我的人生,就要被一次考试,决定?”
“我更不服气,您,王老师,凭什么,就给我定了性?”
“我要写出来,我要成功,我要回去,找到您。”
“然后,把我的书,摔在您的桌子上。”
“告诉您,您错了!”
他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又燃起了,二十年前,那种,倔强的火焰。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那些年,他吃了多少苦。
我也能想象,支撑他走下来的,是怎样一种,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而这信念的源头,竟然,是我。
是我,这个,他曾经,最恨的人。
“对不起。”我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
“王老师,您这是干什么!”他慌忙,也站起来,扶住我。
“这一躬,我二十年前,就该给你鞠了。”
“李晓,是我,错了。”
“我当年,太狭隘,太自以为是了。”
“我差一点,就毁了你。”
“不,”他摇摇头,“您没有毁了我。”
“您,是成全了我。”
“您知道吗,王老师。”
“在我最苦,最累,最想放弃的时候,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您。”
“看到您,站在办公室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看到您,把我的书,锁进抽屉里。”
“那种,被否定的,屈辱的感觉,就像一根鞭子,抽着我,往前走。”
“我告诉自己,李晓,你不能倒下。”
“你倒下了,就证明,王建国,是对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您,才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和,真正的,伯乐。”
他说完,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
也有些,苍凉。
我,却,笑不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荒诞。
一个老师,对学生,最恶毒的,否定。
竟然,成了,他成功路上,最大的,动力。
这,算什么?
“那本《射雕英雄传》,”我换了个话题,“你后来,知道,我看了?”
“嗯。”他点点头。
“我毕业后,有一次,碰到刘敏了。”
“就是,我们班的那个,女班长。”
“她告诉我的。”
“她说,有天晚上,她回学校,拿东西。路过您办公室,看到灯还亮着。”
“她从窗户,看到您,在看一本书。”
“看得,特别入迷。”
“她好奇,就多看了一眼。”
“那本书的书皮,她认得。就是,您从我这里,没收走的那本。”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个小小的秘密,竟然,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从那天起,”李晓说,“我心里的,那股恨,就少了很多。”
“我开始觉得,您,王老师,可能,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您,可能,也有一颗,想去江湖里,看看的心。”
“只是,您被您的身份,您的责任,给困住了。”
“您,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二十年的,锁。
是啊。
身不由己。
谁,又不是呢?
我,想当一个,负责的,好老师。
所以,我必须,扼杀掉,一切,可能影响学生学*的,苗头。
这是我的,责任。
也是我的,牢笼。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聊金庸,聊古龙。
聊江湖,也聊人生。
我发现,我们之间,竟然,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
我们,好像,不是师生。
而是,两个,忘年交。
两个,都曾被那个,虚构的江湖,深深吸引过的,男人。
临走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王老师,这个,您一定,要收下。”
“又来这套。”我板起脸。
“您先看看。”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的烟酒茶。
而是一沓,泛黄的,稿纸。
稿纸上的字,很潦草,但很用力。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
“这是,我当年,在那个练*本上,写的,第一部小说。”
“就是,被您,没收过的那个。”
“我后来,凭着记忆,把它,又重新,写了一遍。”
“一直,没有发表。”
“我觉得,它,应该属于您。”
我颤抖着,拿起那些稿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很脆弱了。
我仿佛,能闻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少年,指尖的,汗水,和,墨水的,味道。
“追魂剑,赵无极……”
我轻轻地,念出,第一行字。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李晓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那部,迟到了二十年的,小说。
看着看着,我就笑了。
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我的江湖,结束了。
他的江湖,开始了。
真好。
在那之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每天,养花,下棋,看报纸。
只是,多了一项内容。
读李晓的书。
他的每一部小说,我都会,第一时间,买回来看。
我成了他,最忠实的,读者。
我们,也会,偶尔,通个电话。
聊聊,他新书的构思。
聊聊,我对某个,角色的看法。
我甚至,还会,厚着脸皮,给他,提点,修改意见。
当然,是从,一个语文老师的角度。
比如,哪个标点符号,用错了。
哪个成语,用得,不恰当。
他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然后,在电话那头,恭恭敬敬地,说:“谢谢王老师,我记下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有了一点,“名师”的感觉。
我感觉,我,终于,找到了,和他,最正确的,相处方式。
我们,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训导者,和,那个,战战兢兢的,被训导者。
我们,是,师生。
也是,朋友。
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同道中人。
我们,都爱那个,并不存在的,江湖。
只是,他,用笔,创造了江湖。
而我,用一生,守护了,一个,创造江湖的人。
这就,够了。
去年,我过七十大寿。
女儿,给他,打了电话。
他推掉了,一个,很重要的,活动。
从北京,飞了回来。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午睡。
醒来,就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
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
正,看得,入神。
我定睛一看。
那本书,是,《射雕英雄传》。
就是,我当年,没收的,那一本。
“醒了,王老师?”他发现我醒了,合上书,笑了笑。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他,已经,有了些许白发的,鬓角上。
也打在我,满是皱纹的,脸上。
温暖,而,安详。
“人老了,觉多。”我坐起来。
“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不行喽,”我摆摆手,“这台老机器,零件,都老化了。”
我们,闲聊着。
就像,一对,普通的,师生。
“王老师,”他把那本书,递给我,“这本书,还给您。”
“给我干什么?”我不解,“这,是你的书。”
“不,”他摇摇头,“它,是您的。”
“二十年前,您把它,还给了我。”
“今天,我把它,再还给您。”
“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您。”
“它属于,那段,我们都回不去的,岁月。”
我接过那本书。
摩挲着,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封面。
心里,感慨万千。
是啊。
岁月。
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个,白衣飘飘的,江湖,远了。
那个,慷慨激昂的,时代,也远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点点,泛黄的,记忆。
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师生情。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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