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家对门的于轩一走了那天，我还在冰箱里冻着她上周送的槐花糕。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听见对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女人的哭喊，不是于轩一妈妈平时说话的调子，是那种破了音的嘶吼。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土豆滚到地上。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没敢开门，贴着猫眼往外看。于轩一的爸爸蹲在楼道里，双手抓着头发，肩膀一抽一抽的。没过十分钟，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单元门口。
我打开门的时候，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抬着担架往楼下走，白色的被单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于轩一妈妈跟在后面，被一个邻居扶着，眼睛红肿，嘴里反复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我盯着那个担架，突然想起上周日下午，于轩一敲我家门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玻璃碗，碗里是码得整齐的槐花糕，上面还撒了层白糖。她说 “阿姨，我妈做的，让我给您送点”。我让她进来坐，她摇摇头，说还要回去写作业。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红，像是冻的，明明已经是五月了。我让她等一下，转身去厨房拿了袋水果糖，塞到她手里。她接过糖，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对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没想到竟是永别。
于轩一搬到这里的时候才八岁，跟着爸妈从乡下过来。她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妈妈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打工，一家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从来没听过他们家吵架。于轩一小时候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不吵不闹，总是安安静静的。我家孩子比她小两岁，总爱跑到对门找她玩，她从来不会嫌烦，会把自己的玩具拿出来，耐心地陪着我家孩子搭积木、画画。
有一次我加班，把孩子托付给于轩一妈妈照看。晚上回来，看见于轩一正坐在小凳子上，给我家孩子讲绘本。她讲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用平缓的语气念着上面的文字，我家孩子靠在她身上，听得津津有味。她妈妈说，于轩一写完作业就主动过来帮忙，还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了我家孩子。我心里过意不去，给她塞了点零花钱，她坚决不要，说 “阿姨，我只是帮个忙”。
上了小学之后，于轩一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特别突出，但很稳定。她妈妈总说，这孩子不用大人操心，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看书。我经常在晚上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有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的灯还没灭。我跟她妈妈说，让孩子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她妈妈叹了口气，说 “这孩子好强，总说自己成绩不如别人，要多努力”。
于轩一上初中后，变得更沉默了。以前遇到我还会主动打招呼，后来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进了家门。我家孩子说，于轩一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有一次我家孩子想约她一起去公园玩，她摇摇头说要在家复*。我知道，初中的学业压力大，尤其是她所在的重点中学，竞争激烈。但我没想到，这种压力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于轩一的班主任王老师是在她走后的第二天来的小区。我在楼下碰到她，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菊。王老师说，于轩一在学校里一直很努力，虽然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从来没有旷过课、迟到过，作业也总是按时完成。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总是挺直背，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黑板，很少主动发言，但点到她回答问题时，总能说得分毫不差。
王老师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于轩一的数学考得不太好，只考了七十多分。她在办公室里找到王老师，低着头说 “老师，我是不是很笨”。王老师安慰她说，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只要努力就会有进步。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后来王老师才知道，那天晚上，于轩一在教室里学到了十一点多，直到保安来催才离开。
还有一次，王老师发现于轩一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不小心被书本划破的。王老师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情绪崩溃的信号。王老师说，她很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于轩一的异常，如果当时能多跟她聊聊天，多关心关心她的心理状态，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于轩一的同学李娜是她的同桌，也是她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李娜说，于轩一平时很少说话，但人很善良。有一次李娜忘记带文具盒，于轩一主动把自己的笔和橡皮借给她。还有一次，李娜在体育课上不小心崴了脚，是于轩一扶着她回的教室，还帮她打了热水、买了午饭。
李娜说，于轩一的压力很大，经常在课桌上趴着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掉眼泪。有一次，李娜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李娜知道，于轩一的爸妈对她期望很高，希望她能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考个好大学。她不想让爸妈失望，所以一直很努力，但成绩总是不尽如人意。
李娜记得，于轩一走的前一天，还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当时李娜以为只是普通的感慨，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在跟自己告别。李娜说，她很后悔，没有多陪陪于轩一，没有听她倾诉心里的烦恼，如果当时能多劝劝她，或许她就不会走那条路。
于轩一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亲戚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老师、同学参加。她的爸妈哭得撕心裂肺，让人看了心疼。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打开冰箱，看着那碗冻着的槐花糕，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于轩一的样子，想起她安静的笑容，想起她帮着照看我家孩子的场景，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我在整理于轩一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了她从初中开始的生活，里面有她对学业的焦虑，对父母期望的压力，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她在日记里写道：“我真的太累了，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机器，不停地运转，没有休息的时间。我想停下来，可是我不能，我怕爸妈失望，怕老师失望，怕同学看不起我。”
“有时候我真的想放弃，想离开这个世界，这样就不用再面对这些压力了。可是我又舍不得爸妈，舍不得关心我的人。我该怎么办？”
“今天数学又考砸了，我真的很没用，爸妈一定会很失望的。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他们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活着就是浪费时间。”
看着这些文字，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终于明白，于轩一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她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期积累的情绪爆发。
但关于她的离世，大家有着不同的看法。她的爸妈认为，是学校的学业压力太大，才导致于轩一走上了绝路。他们觉得，学校应该多关心学生的心理状态，而不是只看重成绩。王老师则认为，家长也有一定的责任，对孩子的期望过高，没有考虑到孩子的承受能力。李娜和其他同学觉得，于轩一太内向了，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如果她能多跟别人沟通，多倾诉心里的烦恼，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看着那本日记，心里充满了疑惑。到底是谁的错？是学业压力太大，还是家长的期望过高，抑或是于轩一自己太脆弱？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于轩一走了，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她就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花朵，就这样过早地凋零了。我常常会想起她，想起她送的槐花糕，想起她安静的笑容。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能多跟她聊几句，如果王老师能早点发现她的异常，如果她的爸妈能少给她一点压力，如果她能多一点勇气面对生活的困难，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是没有如果，生命没有重来的机会。那些冻在冰箱里的槐花糕，最后还是被我扔了。但于轩一的故事，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我希望，她的离去能给我们敲响一个警钟，让我们多关心身边的孩子，多关注他们的心理状态，不要让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但有时候我又会想，就算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是不是依然无法阻止有些悲剧的发生？每个孩子的内心世界都是复杂的，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无常，也是人生的无奈。
于轩一的故事结束了，但关于她的争议，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有人说她太傻，有人同情她的遭遇，有人反思教育的问题，有人指责家长的失职。而我，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没有压力，没有烦恼，能真正快乐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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