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把笔扔在了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监考老师的眼皮跳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飞镖一样扎过来。
我没理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有什么东西,像水泥一样,灌了进来,沉甸甸的。
我交的是白卷。
物理,我最拿手的科目,也是这次期末考的最后一门。
考场里的人陆续起身,脸上挂着各种表情,解脱的,沮丧的,茫然的。
只有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菡就坐在我斜前方,她站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没回头。
我知道她不会回头。
她那种人,永远只会往前看。
走出考场,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拍在脸上。七月的风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我没回家,绕到学校后街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可乐。
拧开盖子,“刺啦”一声,白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冲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冷战。
爽。
但心里的那股燥热,一点没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妈。
我挂了。
又震,又挂。
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我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蚂蚁在水泥地的裂缝里忙忙碌碌。
它们大概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会有一只更大的生物,闲得蛋疼地看着它们搬家。
就像我爸妈,老师,同学,他们也永远不会懂,我为什么要在最重要的期末考试,交上一张白卷。
“陈默,你他妈有病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我抬头,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才看清是林菡。
她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好看。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有啊。”我仰着头,冲她咧嘴一笑,“病得不轻。”
她好像被我的无赖样气到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这次考试……”
“知道啊。”我打断她,“关系到分班,关系到重点班名额,关系到我们伟大光明的未来,对吧?”
这些话,班主任老张的嘴皮子都快磨出茧了。
林菡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的。
“那你为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里面的液体撞击着瓶壁,发出“哗啦”的声响。
“想试试交白卷是什么感觉,不行吗?”
“你!”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知道她想骂我,用尽她所知道的所有恶毒的词汇。
但她没有。
林菡的教养,不允许她像个泼妇一样在街上骂人。
最后,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压回肚子里。
“陈默,你真是个混蛋。”
“谢谢夸奖。”
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好像要用头发丝抽我一顿。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把剩下半瓶可乐喝完,打了个长长的嗝。
心里那股燥热,好像,消散了一点点。
我和林菡的梁子,从高一开学就结下了。
她是班长,我是学*委员。
她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二。
永远的第二。
语文她比我高两分,数学我比她高一分,英语她又甩我三分。
就这么来来回回,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狗,互相撕咬,谁也挣不脱。
老师们喜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同学们也乐于看我们的热闹。
“哎,陈默,这次又是林菡第一啊。”
“林菡,你看看你,把我们万年老二都逼成什么样了。”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的不是输给她,而是讨厌所有人都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跟她争第一。
好像我的价值,只有在跟她比较时才能体现。
那次打赌,纯属意外。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前最后一个晚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决战紫禁之巅”的悲壮气息。
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被一道物理大题的最后一步卡住了,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劲。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抬头,正好对上林菡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是那晚的灯光太晃眼。
但我就是觉得,她在向我示威。
好像在说:“看吧,你解不出来,但我可以。”
一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我撕了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揉成团,扔了过去。
纸团精准地落在她的卷子上。
她愣了一下,展开。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写的是:“敢不敢玩大点?”
她抬头瞪我,用口型说:“。”
我没理她,又扔过去一个纸团:“这次期末考,谁总分低,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中二。
但那时候,少年人的意气,比天还大。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的时候,一个纸团扔了回来。
力道不大,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桌上。
我打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条件。
“输的人,给赢的人,洗一辈子脚。”
我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愣住了。
洗脚?
一辈子?
这他妈是什么魔鬼条件?
比让我去裸奔还狠。
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眼神,不是挑衅,是认真。
她玩真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能是被她那认真的眼神刺激到了。
我拿起笔,在纸团上写了一个“行”,又扔了回去。
扔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但来不及了。
林菡把那个写着“行”字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她的笔袋里。
像是在收藏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不再是暗流涌动的竞争,而是明晃晃的火药味。
走廊上遇到,眼神交汇的瞬间,都像是有电流“滋啦”闪过。
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我开始疯狂刷题,熬夜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
我发誓,我一定要赢。
我绝对,绝对不要给她洗脚。
更何况是,一辈子。
可就在考试前一天,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菡那张脸。
她叠纸团时认真的样子。
她瞪我时亮晶晶的眼睛。
她甩着马尾辫骄傲地从我身边走过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赢了,会怎么样?
让她给我洗一辈子脚?
那个骄傲得像只孔雀一样的林菡,蹲在我面前,给我洗脚?
那个画面,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是痛快,而是别扭。
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那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赢她,然后呢?
然后看着她难受,看着她履行那个荒唐的赌约?
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想赢了。
可我也不能输。
输了,就要给她洗一辈子脚。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被这个两难的困境折磨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的大脑。
还有一个选择。
一个可以打破这个“要么赢要么输”的死循环的选择。
那就是,让这个赌约,从根上就变得荒谬,变得毫无意义。
我故意输。
不是惜败,不是失误,而是以一种惨烈到可笑的方式,彻底地输掉。
交白卷。
这样一来,就不是我“考不过”她,而是我“不想考”。
主动权,就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输了,但输得有尊严。
我输了,但输得像个掌控全局的王者。
至少,在那个清晨,我是这么催眠自己的。
现在想来,真是透了。
成绩出来那天,学校炸了锅。
我,陈默,万年老二,物理交了白卷,总分直接掉到年级三百名开外。
而林菡,毫无悬念,又是第一。
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陈默!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把那张零分的物理卷子拍在桌上,桌上的地球仪都跟着抖了三抖。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会。”
“你放屁!”老张气得爆了粗口,“你不会?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一百三!你跟我说你不会?”
我沉默。
“说话!到底怎么回事?跟家里吵架了?还是谈恋爱了?你……”
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八度。
“是不是……跟林菡有关?”
我心里一惊,猛地抬头。
老张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惋惜,还有一丝……了然。
“你们那个赌,我听说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年轻人,争强好胜,我理解。”老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是用这种方式,你毁的是你自己的前途!”
“值得吗?”
我没说话。
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办公室出来,我爸的车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一路上,车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我爸一言不发,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烟雾缭רוב地乱窜,呛得我直咳嗽。
回到家,我妈的眼圈是红的。
一场家庭风暴,在所难免。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一个耳光,不重,但很响。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他指着我的鼻子,手在发抖。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为了一个女同学,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你这点出息!”
我妈在旁边哭。
“别打了,孩子还小……”
“小?他都十八了!他这是在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我爸吼道。
那天晚上,我听着隔壁房间父母的争吵声和母亲的啜泣声,一夜没睡。
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玩那个无聊的“争第一”的游戏了。
我只是,想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去打破我和林菡之间那种奇怪的僵局。
可好像,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个星期后,我去林菡家。
履行我的赌约。
是她给我发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六晚上七点,来我家。”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平静得像是在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光昏暗。
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卡通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
我跟了进去。
她家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一个塑料盆已经放在了沙发前,里面是半盆热水,还冒着热气。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她父母应该不在家。
我局促地坐下,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从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放在盆边。
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脱掉了拖鞋。
把脚,放进了水里。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是水有点烫。
她的脚很小,很白,脚趾圆润,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在热水的浸泡下,很快就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看着那双脚,喉咙有点发干。
“还愣着干什么?”她抬眼看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回过神来,笨拙地拿起旁边的香皂和毛巾。
我的手,有些抖。
我尽量不去看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一只脚。
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光滑得不可思议。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感觉像触了电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我没说话。
“你用交白卷的方式输给我,是不是觉得特别悲壮,特别了不起?”
她的声音,像冰锥一样,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掌控了一切?你不是输给了我,你只是不想赢?”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握住她的脚,开始给她打香皂。
泡沫很快就丰富起来,滑腻腻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你考赢我,更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失望,又像是……受伤。
“你毁了我们之间的竞争。”她说,“你把它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让我觉得,我这两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认真,都像个傻子。”
“陈我,你不是在羞辱你自己,你是在羞辱我。”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嘲笑我,会觉得我蠢。
我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觉得,我是在羞辱她。
“我没有……”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你没有?”她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告诉她吗?
告诉她,我害怕毕业后我们就成了陌生人?
告诉她,我想用这个荒唐的赌约,把我们绑在一起一辈子?
告诉她,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输赢,只是为了……一个能永远跟她保持联系的借口?
我说不出口。
那太矫情了,太可笑了。
在她眼里,我大概会从一个混蛋,升级成一个。
“说不出来了吧?”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陈默,我瞧不起你。”
说完,她把脚从水里抽了出来,用毛巾胡乱擦了擦,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盆慢慢变凉的水。
水面上还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像一场可笑的梦。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林菡那句“我瞧不起你”,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分班结果出来了。
林菡毫无意外地进了一班,火箭班。
我,被分到了七班,普通班。
我们之间,隔了六个班级的距离。
也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新的学期开始了,我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一个因为跟女同学打赌,故意考砸的天才。
或者说,蠢材。
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我不在乎。
我只是,再也没有在学校里,主动找过林菡。
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她也总是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赌约,却还在继续。
每个周六晚上七点,我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句话:“来我家。”
然后,我就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她家,履行我的职责。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我进门,她坐在沙发上,脚放在盆里。
我洗,她看书,或者玩手机。
洗完,我走人。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不断地提醒我,我是个多么可笑的输家。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或许,我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留住我们之间,那一点点仅存的,扭曲的联系。
高三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无数的卷子,无数的考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成绩,慢慢地,又爬了上来。
虽然在七班,但我每次月考的成绩,都能排到年级前三十。
老张找我谈过几次话,想把我调回一班。
我拒绝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竞争和比较的环境里。
也不想,再每天看到林菡。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五。
而林菡,还是第一。
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永远都无法逾越。
高考结束,估分,填志愿。
我估的分,可以上一个很不错的985。
我爸妈很高兴,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我爸甚至开始跟我开玩笑,说要不是我高二那次“犯浑”,说不定我能冲一冲清北。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我知道,我跟清北,早就没关系了。
林菡去了北大。
我,去了一所南方的大学,离北京,隔了两千多公里。
我们,终于还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我以为,那个荒唐的赌约,会随着我们的毕业,而画上句号。
我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可就在我准备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林菡的短信。
“明天几点的火车?”
我愣住了,回了句:“下午三点。”
很快,她又回了过来:“我去送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在火车站的检票口,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没带行李,只是背着一个双肩包。
“给。”她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些零食。
“路上吃。”她说。
“谢谢。”
气氛有点尴尬。
我们站着,相对无言。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
“那个……”我先开了口,“赌约……”
“继续。”她打断我。
“啊?”我有点懵。
“寒暑假回来,继续。”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检票了。”她指了指我身后的队伍。
“哦。”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舍?
一定是我的错觉。
大学的生活,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
我很少参加社团活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我开始给一些杂志写稿,赚点稿费。
我跟林菡,几乎不联系。
除了,每个学期末,她会给我发一条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然后,寒暑假,我们的赌约,就会雷打不动地继续。
见面的地点,还是她家。
程序,也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只是,我们之间,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偶尔,她会问我几句大学里的事。
我也会问问她在北大的生活。
但都点到为止。
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照例去她家。
开门的,是她妈妈。
“是陈默吧?快进来。”阿姨很热情。
我换了鞋,看到林菡正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到我,冲我笑了笑。
林菡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周子昂。”
然后,她又对那个男生说:“这是我高中同学,陈默。”
周子昂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你好。”
我跟他握了握手,感觉手心有点凉。
“菡菡,你同学来了,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切水果。”她妈妈笑着进了厨房。
我坐在他们对面,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们聊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聊着他们学校里的趣闻。
我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菡好像才想起我来。
“哦,对了。”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盆和毛巾。
当着周子昂的面。
我当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子昂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林菡把脚放进热水里,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林菡,这是……”他开口问道。
“哦,我们高中的一个赌约。”林菡说得云淡风轻,“他输了,给我洗脚。”
周子昂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菡,最后,他站了起来。
“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林菡说。
“不用了。”周子昂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拿起外套,匆匆地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故意的?”我问。
“是啊。”她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
“他想追我,我觉得烦。”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算什么?
她用来赶走追求者的工具?
那天,我第一次,对这个赌约,感到了厌烦。
“林菡。”我一边给她洗脚,一边说,“我们算了吧。”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算了?”
“这个赌约。”我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意思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她说。
“难道不是吗?”
“陈默。”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傻?”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真以为,我让你来给我洗脚,是为了羞辱你?”
“不然呢?”
“我是想让你记住。”她说,“记住你当年,为了我,做过一件多蠢的事。”
我愣住了。
“也是想让我自己记住。”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记住有一个人,曾经用那么笨拙的方式,想要留住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她早就看穿了。
原来,这两年来,我像个小丑一样履行着赌约。
在她眼里,却有另一层含义。
“那你……”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说我原谅你了?还是说,我……其实挺感动的?”
“陈默,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怕我说出来,你连这唯一的联系,都要掐断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低下头,不敢让她看到我的窘态。
只是默默地,用毛巾,把她的脚,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的水,好像特别烫。
烫得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开始在微信上聊天。
聊各自的学业,聊未来的打算,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才知道,她不喜欢她的专业,她想考研,换一个方向。
她才知道,我一直在写东西,已经有出版社联系我,想给我出书。
我们好像,重新认识了彼此。
那个赌约,还在继续。
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惩罚,不再是束缚。
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是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大四那年,我保了研,留在了本校。
她也成功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我们终于,在同一个城市了。
她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看到她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冲我笑。
那一刻,我感觉,这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帮她把行李安顿好,带她去吃了顿饭。
晚上,我送她回宿舍。
在宿舍楼下,她忽然停住脚步。
“陈默。”
“嗯?”
“今晚……”她看着我,脸有点红,“你还欠我一次。”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在这里?”我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嗯。”她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林菡,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赌约,特别好用?”
“是啊。”她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以帮你赶走不喜欢的男生,可以把我叫到你的城市来,现在,还想在你的宿舍楼下,宣示主权?”
她的脸,更红了。
“不行吗?”她小声说。
我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往学校外面的酒店走去。
“干嘛去?”她有点慌。
“开个房。”我说。
“啊?”
“总不能真让你在宿舍楼下泡脚吧?”我回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而且,这个赌约,是不是该升级一下了?”
“升级?”
“光洗脚,多没意思。”我捏了捏她的手,“要不……以后连澡也一起洗了?”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陈默!你流氓!”
她嘴上骂着,手,却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真的让她洗澡。
我只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给她洗了脚。
只是这一次,洗完之后,我没有离开。
我抱着她,吻了她。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甜味。
像我第一次喝可乐时,冒出来的那些气泡。
刺激,又让人上瘾。
“林菡。”我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嗯。”
“我交白卷,不是为了输赢,也不是为了尊严。”
“我知道。”
“我是怕。”我说,“我怕考完试,我们就散了。我怕我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见你。”
“所以,你就想了个这么蠢的办法,给自己找了个一辈子的理由?”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锁骨上。
“陈默。”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
“我在。”
“你这个赌,输定了。”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我也想给你洗一辈子脚。”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原来,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赌局里,我们都是输家。
也都是,赢家。
后来,我们结了婚。
婚礼上,司仪问我,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
我想了想,说:“老婆,以后你的脚,我包了。”
全场哄堂大笑。
只有林菡,看着我,眼睛里,笑出了泪花。
婚后的生活,平淡,但很幸福。
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养了一只猫。
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她也成了她专业领域的佼佼者。
我们还是会吵架,会冷战。
但每次,只要我端出一盆热水,说:“老婆,洗脚了。”
她就会瞬间破功,笑着过来踹我一脚。
然后,乖乖地把脚放进盆里。
那个荒唐的赌约,成了一辈子的情趣。
有一次,我问她:“说真的,你当时让我给你洗一辈子脚,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说:“大概是,我潜意识里,也想找个理由,把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吧。”
“毕竟,”她看着我,一脸傲娇地说,“能让我林菡放在眼里的对手,可不多。”
我笑了。
是啊。
我们是对手,也是队友。
我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铠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高二的晚自*。
我把那个写着“敢不敢玩大点”的纸团,扔给了林菡。
她打开,抬头,瞪我。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这一辈子,都输给她了。
而且,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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