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八五年的夏天,太阳毒得像个后娘,柏油路都晒化了,黏住人的鞋底,扯着你不让走。

我叫陈峰,兜里揣着两封信,一颗心像是被那太阳烤着,又像是被揣在冰窖里,忽冷忽热。
一封,是我爹托了七大姑八大姨,最后找到村长,盖了大红章的介绍信。指望着这封信,能让我在县城的红星机械厂里,谋个学徒的差事,端上铁饭碗。
另一封,是替我发小二愣子写的。
那小子看上了隔壁村的卫生员,抓耳挠腮半个月,憋出三个字:“俺稀罕你。”
他觉得不成,丢人。
非得让我这个读过高中的“文化人”给他润色润色。
我喝了他二两地瓜烧,大笔一挥,引经据典,从雪莱的诗扯到天上的月亮,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自己读一遍都起鸡皮疙瘩。
两封信,一封关乎我的前程,一封关乎兄弟的爱情。
我都用从旧书上裁下来的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好了,生怕被汗浸湿了。
县长老赵家,住在县委大院最里头的那栋二层小楼。
红砖墙,绿漆的窗框,门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知了在上面声嘶力竭地叫唤,叫得人心烦。
我站在门口,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的确良衬衫,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跟打雷似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想象中一脸严肃的赵县长,而是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烫着那个年代时髦的卷儿,皮肤很白,不像常在外面晒太阳的人。
眉眼弯弯,没什么架子,但就是有股说不出来的气韵。
“你找谁?”她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清泉淌过石头。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有点懵。
“我……我找赵县长。”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下面公社来的。”
她笑了笑,“他不巧,去市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你有什么事吗?要不先进来喝口水?”
我哪敢进啊。
“不,不了,我……我把介绍信给您,您转交给赵县长就行。”
说着,我就开始掏口袋。
夏天衣服单薄,两个口袋,一边一个。
我紧张,手抖,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方块。
想也没想,双手递了过去。
“阿姨,麻烦您了。”
她接了过去,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一丝好奇。
“行,我会交给他的。”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直跑到县委大院门口,我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总算是送到了。
我在县城边上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五毛钱一晚上的大通铺。
房间里一股汗味和脚臭味,混杂着烟草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我没在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躺在铺上,盘算着我的铁饭碗。
进了厂,当学徒,一个月能有十八块五的工资。
转了正,兴许能到三十块。
到时候,我就能把我娘接来县城享福,再也不用让她下地挣工分了。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梦里,我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厂牌,在车间里操作一台轰鸣的机器,神气得不得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偏西了。
我饿了,揣着我爹给我的五块钱,去街边吃了碗两毛钱的阳春面。
吃完面,我*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想看看那封关乎我前程的信还在不在。
虽然已经送出去了,但就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空的。
我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掏出来一看,牛皮纸包得好好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
“XX公社介绍陈峰同志前往红星机械厂报到……”
底下盖着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公社大印。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一万只苍蝇包围了。
这封信在这儿……
那我送给县长夫人的那封……
是二愣子的情书?
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从额头流到下巴,再滴到我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一九八五年,作风问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流氓罪,够判好几年的。
我给县长的老婆,送了一封热情奔放的求爱信?
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我想到我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要是知道我因为这种事被抓起来,会不会直接气死?
我想到了二愣子,我想把他掐死。
不,我想掐死我自己。
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我在小旅馆的通铺上,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屋里其他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牛,声音嘈杂。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响。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下午的场景。
县长夫人……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好像笑了笑。
她为什么笑?
是觉得我可笑?还是……
不,不可能。
她肯定是觉得我这是在羞辱她,是在耍流氓。
一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敢跟县长夫人开这种玩笑?
我死定了。
赵县长下午就回来了。
他看到那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
然后叫派出所的人来抓我?
我越想越怕,牙齿都在打颤。
要不,跑吧?
连夜跑回老家,躲进山里,谁也别想找到我。
可我爹娘怎么办?
我跑了,他们就得替我背这个黑锅。
不行。
我不能跑。
我得去解释清楚。
可我怎么解释?
我说我是送错了?
谁信?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封信,一封前程,一封爱情,偏偏就送错了那封要命的。
这比说书先生编的故事还离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割一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旅馆里点起了昏黄的电灯泡。
外面传来了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
县城的夜晚,似乎挺热闹。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晚饭我没吃,也吃不下。
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同屋的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小兄弟,咋了?丢钱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大概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外面已经很安静了。
我正缩在角落里,琢磨着是等死,还是主动去投案自首。
突然,旅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旅馆的老板。
老板一脸谄媚的笑,点头哈腰。
“就是那个铺,角落里那个。”
那个男人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整个房间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打牌的停了,吹牛的也闭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还有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就是陈峰?”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腿肚子都在发软。
“我……我是。”
“跟我出来一下。”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魂不附体,跟在他后面。
完了,来抓我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屋里其他人幸灾乐禍的目光。
走出旅馆,外面停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头挂着一个帆布公文包。
他跨上车,偏了偏头。
“上来。”
我不敢不动,僵硬地坐上了后座。
自行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骑行,车轱辘压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坐在后面,浑身冰凉。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是派出所吗?
我甚至没敢问。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从他身上传来。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骑着车。
这种沉默,比他骂我一顿更让我害怕。
这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自行车最后停在了一栋小楼前。
就是下午我去的那栋。
县长家。
他下了车,把车梯打好,然后看着我。
“进去吧。”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个让我命运发生转折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虫鸣。
客厅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县长夫人,那个叫林晚晴的女人,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看不懂。
“老赵,你把他接过来了?”她对那个男人说。
老赵?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人,就是赵县长?
赵立新?
他没去市里开会吗?
赵县长“嗯”了一声,指了指饭桌旁边的椅子。
“坐。”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冬瓜汤。
很家常的菜。
林晚晴给我拿来一副碗筷。
“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我哪敢动筷子。
这鸿门宴,吃了怕是会没命。
赵县长自己盛了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下午……是你来送的信?”他一边嚼着肉,一边问我,眼睛却没看我。
“是……是我。”我声音都在抖。
“那封信,是你写的?”他又问。
来了。
审判终于要开始了。
我一咬牙,心一横,反正都是死。
“是我写的。”
“为谁写的?”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这么问?
难道他看出来什么了?
我不敢撒谎,也不想撒谎。
“给我一个朋友写的。”
赵县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二愣子。”
“大名呢?”
“王强。”
“哪个村的?”
“我们一个村的,王家庄。”
赵县长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林晚晴坐在旁边,也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又看看她丈夫。
一碗饭吃完,赵县长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那封让我魂飞魄散的,二愣子的情书。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写的是什么。”
我不用看,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我心里。
“赵县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送错了。”我带着哭腔说。
“我兜里有两封信,一封是……是我的介绍信,另一封就是这个,我一紧张,拿错了。”
“哦?是吗?”赵县长的嘴角,似乎向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那你的介绍信呢?”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真正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在这儿……在这儿……”
赵县长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在了桌上。
“红星机械厂的学徒。”他淡淡地说。
“是。”
“你想去?”
“想,做梦都想。”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是我爹我娘,我们全家的希望。
赵县长又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
烟雾缭
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读过高中?”他突然问。
“读过。”
“喜欢看书?”
“喜欢。”
“都看什么书?”
“《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一些诗集,泰戈尔的,普希金的。”
这些都是我从学校图书馆里,或者从收废品的那里淘来的。
是我贫瘠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赵县长点了点头。
“这封信,写得不错。”
他指了指那封情书。
我愣住了。
他是在夸我?
“文笔很流畅,感情也……很充沛。”他说,“就是有点……用力过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比刚才的害怕,更让我无地自容。
一个县长,在评论我帮别人写的情书。
这太魔幻了。
“你这个朋友,二愣子,他也看上了卫生员?”林晚晴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点了点头。
“我们公社的卫生员,叫小芹,人长得好看,心也好。”
“所以你就帮他写了这么一封信?”
“他……他不会写。”
赵县长掐灭了烟头。
“小伙子,胆子不小。”他说。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耍流氓的事,吓得一哆嗦。
“敢把这种信,往县长家里送。”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赵县长说。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知道?”
“你走之后,晚晴就把信给我看了。”赵县长指了指他妻子,“她说,这孩子眼神很干净,不像个有坏心眼的人。可能是弄错了。”
林晚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
“我一看那信的抬头,写的是‘亲爱的小芹姑娘’,就知道不是给我的了。”
我的心,一下子从冰窖,升到了火炉。
原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那我这一下午的担惊受怕,岂不是……
“那你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还让旅馆老板……”
“我要是不这么做,你能老老实实地跟我来吗?”赵县长反问。
“你怕是早就跑没影了吧?”
我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我确实想过要跑。
“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林晚晴叹了口气,“吓坏了吧?”
我点了点头,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天,大起大落,比我过去十八年经历的都刺激。
“吃饭吧,菜都凉了。”林晚晴把筷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一次,我拿起了筷子。
我真的饿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赵县长和林晚晴就那么看着我吃,谁也没说话。
我吃完了一碗,林晚晴又给我盛了一碗。
“慢点吃,别噎着。”
我吃了足足三碗饭,把桌上的菜扫荡得差不多了。
吃完,我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
“没事,能吃是福。”赵县长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
很和煦,不像刚才那么严肃。
“陈峰是吧?”
“是。”
“你觉得,我们县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住了。
一个县长,问我一个农村小子,对全县发展的看法?
“我……我说不好。”
“没事,随便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想了想,鼓起勇气。
“我觉得……挺好的。路修宽了,县里还盖了新商场,比我们公社强多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好像除了工厂,也没什么别的活路。”我说出了心里话。
“我们村好多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就在家种地。想找个正经工作,太难了。”
赵县长点了点头。
“说得对。工业基础薄弱,就业渠道单一,这是我们县目前最大的问题。”
他看着我,“所以,你想进机械厂,当个工人?”
“是。”我毫不犹豫。
“那是个好出路,稳定,体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当工人,你还能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
我没想过。
在我的世界里,能当上工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文笔不错。”赵县长说,“有没有想过,用笔杆子吃饭?”
我再次愣住。
用笔杆子吃饭?
那是秀才们干的事。
我一个农村娃,哪有那个本事。
“我……我不行。”
“还没试,怎么知道不行?”赵县长说。
“县委宣传部,最近缺个干事,主要是写点通讯稿,搞点宣传材料。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我的脑子,又一次“嗡”地响了。
县委宣传部?
那可是政府机关。
是真正的“干部”啊。
比机械厂的工人,听起来要高好几个档次。
“我……我能行吗?”我不敢相信。
“你的介绍信,我给你批了。”赵县长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盖着公社大印的介绍信。
他用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哈了口气,用力地盖了下去。
“县政府办公室”。
他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重新写了一份。
“兹介绍陈峰同志,前往县委宣传部报到。”
他把两封信都推到我面前。
“一封,是去机械厂的。一封,是去宣传部的。”
“路,你自己选。”
我看着桌上的两封信,感觉像是在做梦。
左边,是我梦寐以求的铁饭碗,是安稳,是踏实。
右边,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是未知,是挑战。
我该怎么选?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抬起头,看了看赵县长,又看了看林晚晴。
他们的目光,都在鼓励我。
我突然想起了我爹常说的一句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右边那封信。
去宣传部的那封。
赵县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
“想好了?”
“想好了。”我坚定地说。
“好。”赵县长站了起来,“明天,去宣传部找王部长报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谢谢赵县长,谢谢阿姨。”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们。”林晚晴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那封信……怎么办?”我指了指桌上那封情书。
赵县长笑了。
“这封信,就当是我们认识的纪念品吧。”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个朋友二愣子,对卫生员小芹,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我赶紧说,“他就是嘴笨。”
“行,我知道了。”赵县-长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旅馆。”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二八大杠。
但我坐在后座上,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夜空中的星星,好像也格外亮。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云端上飘着,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一封送错的信,不仅没让我进监狱,反而让我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这就是命运吗?
到了旅馆门口,我下了车。
“赵县长,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我看走了眼。”
说完,他骑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旅馆门口,站了很久。
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去宣传部的介绍信,像是攥着我的整个未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把那件被汗浸透的的确良衬衫,用清水洗了又洗。
又花了一毛钱,在街边擦了擦我那双唯一的皮鞋。
然后,我走进了县委大院。
这一次,我昂首挺胸。
宣传部的办公室在二楼。
我找到了王部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你是?”
“王部长您好,我叫陈峰。是赵县长让我来报到的。”
我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王部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赵县长亲自推荐的?”
“是。”
“小伙子,精神点。”王部长扶了扶眼镜,“跟我来吧。”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大办公室。
里面有三张桌子,两个年轻的哥哥姐姐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这是小陈,新来的同事。以后大家多带带他。”
那两个同事站起来,对我笑了笑。
一个叫李哥,一个叫张姐。
他们都很热情。
我的办公桌在窗户边,桌上有一台崭新的“英雄”牌打字机。
我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
“以后,你就跟着我,先学着写点新闻稿。”王部长说。
“好的,部长。”
我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刚开始的几天,我很不适应。
每天要看很多文件,报纸,学*上面的措辞和格式。
李哥负责教我。
他是个很耐心的人,一遍一遍地告诉我,新闻稿的“倒金字塔”结构,会议纪要的要点。
我学得很认真。
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我不能让赵县长失望。
一个星期后,王部长交给我第一个任务。
去城关镇,采访一个养鸡大户。
那是个退伍军人,叫刘铁柱,靠着几百只鸡,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这是个典型。
我带着纸和笔,骑着宣传部唯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了城关镇。
刘铁柱很朴实,也很健谈。
他跟我讲了他退伍后的迷茫,讲了他如何下定决心养鸡,讲了他半夜起来给鸡添食,防治鸡瘟的辛苦。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的故事,很打动我。
我采访了整整一个下午,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笔记翻来覆覆地看。
脑子里全是刘铁柱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和他谈起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
我没有急着动笔。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枯燥的数字,什么产蛋率,出栏率,都先放在一边。
我想写的,是一个人。
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活生生的人。
我把那封给二愣子写的情书,又拿了出来。
赵县长说,我写的东西,有感情。
那我就用这种感情,去写刘铁柱。
我熬了一个通宵。
稿子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没有用那些常见的,华丽的形容词。
我只是平铺直叙,把刘铁柱的故事,用最朴实的语言,讲了一遍。
稿子的结尾,我写道:
“夕阳下,刘铁柱站在他的鸡舍前,身后是成千上万只咯咯哒的鸡。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全村的人,都像他一样,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万元户,而是一个把希望撒满乡土的播种人。”
我把稿子交给了王部长。
他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看完,他抬起头,眼神很亮。
“小陈,你这篇稿子,写得好。”
“有血有肉,有感情。”
“我给你改几个标点,然后直接送到县广播站,再投给市报。”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上广播?上市报?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几天后,县广播站的女播音员,用她那甜美的声音,播送了我的稿子。
又过了一个星期,市报的副刊上,刊登了我的文章。
铅字,印着我的名字:陈峰。
那天,我买光了报刊亭所有的市报。
我把其中一份,小心翼翼地折好,寄回了家。
我爹不识字,是我娘念给他听的。
后来我娘在信里说,我爹那天喝了半斤酒,哭了。
我的名字,开始在县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偶尔走在路上,会有人指着我说:“看,那就是写了《万元户刘铁柱》的那个陈峰。”
我有点飘飘然。
但赵县长的一句话,又把我打回了原形。
那天在食堂碰到,他对我说的。
“一篇稿子,说明不了什么。”
“路还长着呢。”
我瞬间清醒了。
是啊,这只是开始。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
我跑遍了全县所有的公社,采访各种各样的人。
种田的,养猪的,开拖拉机的,教书的……
我的笔下,记录了这个时代,最普通,也最鲜活的面孔。
我的稿子,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广播里,报纸上。
我和宣传部的同事,也越来越熟。
李哥是个老好人,谁有困难都愿意帮。
张姐是个快人快语的爽朗性子,就是有点八卦。
她有一次悄悄问我:“小陈,你跟赵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看他对你,可是不一般。”
我笑了笑,没法解释。
难道我要告诉她,我因为一封送错的情书,才走了大运吗?
这太离奇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年底。
县里要搞年终表彰大会。
宣传部负责写领导的发言稿。
王部长把最重要的那份,也就是赵县长的总结陈词,交给了我。
“小陈,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我压力很大。
这和写新闻稿不一样。
这要求逻辑严密,高屋建瓴,还要有文采。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熬了好几个晚上。
查资料,看文件,反复揣摩赵县长的施政思路。
稿子改了十几遍,我自己都快背下来了。
表彰大会那天,县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赵县长站在台上,念着我写的稿子。
“同志们,朋友们,八五年的冬天,已经来临。回首过去的一年,我们……”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里。
很有力,很沉稳。
当他念到最后一段时,我写的那些关于梦想和未来的句子。
我看到台下很多人,眼眶都红了。
也包括我。
那一刻,我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价值感。
我的笔,好像真的有了一点力量。
会议结束后,赵县长在后台叫住了我。
“稿子写得很好。”他说,“比我想的还要好。”
“谢谢县长。”
“别叫我县长了,生分。”他笑了笑,“以后没外人,就叫我赵叔吧。”
我心里一热。
“赵叔。”
“哎。”他应了一声,很高兴的样子。
“对了,你那个朋友,二愣子,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他啊……”我苦笑了一下,“没成。”
“小芹姑娘,没看上他。”
“那封信,我后来给他了。他送过去,结果人家姑娘说,她有对象了,是镇上的一个干部。”
“哦?”赵县长挑了挑眉毛,“这么巧?”
“是啊。”
“这事,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赵县长说。
我愣住了。
“这……这点小事,还麻烦您……”
“不麻烦。”赵县长摆了摆手,“我正好认识民政上的同志。”
我没想到,赵县长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过了几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问清楚了。”他说,“那个小芹,确实没对象。”
“啊?”
“是她家里人,不同意她找个农村的。那个所谓的镇上干部,是她妈编出来,吓唬二愣子的。”
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那……那还有希望吗?”
“事在人为嘛。”赵县长笑了,“你回去告诉二愣子,别灰心。真心要是那么容易被吓跑,那也算不上真心。”
“另外,我跟城关镇的**打了个招呼。镇上的企业,最近要招一批合同工。让二愣子去试试。”
“只要他肯干,从泥腿子变成工人,他未来的丈母娘,也许就没话说了。”
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叔,这……这让我怎么谢您。”
“谢我干什么。”赵县-长说,“我这是爱才。你是个才,你那个朋友,肯下力气,也是个人才。”
“咱们县的发展,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二愣子。
那小子,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嗷嗷叫。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镇上的预制板厂。
虽然只是个合同工,但也算是脱离了土地。
他去找小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小芹的娘,态度果然松动了。
再后来,他们俩,真的就成了。
第二年春天,他们结婚了。
我去喝了喜酒。
婚礼上,二愣子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兄弟,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说:“你应该谢谢赵县长。”
他用力地点头:“我知道,赵县长的大恩大德,我王强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为了二愣子,也为了我自己。
回到县城,我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叫《爱情,在希望的田野上》。
讲的就是二愣子和小芹的故事。
当然,我隐去了他们的真实姓名。
稿子在市报上发表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都被这个朴实的爱情故事打动了。
我的名气,也更大了。
甚至有市里的单位,向我抛来了橄榄枝。
是市委宣传部。
他们想调我过去。
这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地方。
王部长找我谈话,问我的想法。
说实话,我心动了。
去市里,平台更大,前途更广。
但我又有些犹豫。
我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宣传部的李哥张姐,舍不得那些我采访过的,朴实的乡亲。
更舍不得……赵叔和林晚晴阿姨。
他们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我去找赵县长,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花草。
听完我的话,他放下了手里的水壶。
“这是好事啊。”他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了我,“翅膀硬了,总要飞的。你留在这里,屈才了。”
“去吧,我支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不舍。
“赵叔……”
“别婆婆妈妈的,像个男子汉。”他拍了拍我身上的土。
“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我和你林阿姨,给你践行。”
我的调令,很快就下来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县长和林晚晴,在家里给我做了送行宴。
还是那张饭桌,还是家常的菜。
林晚晴的眼圈,一直红红的。
“到了市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不停地给我夹菜,“有空,就回来看看。”
“嗯,我会的,林阿姨。”
赵县长那天也喝了点酒。
“小陈,”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
“不,赵叔,应该我敬您。”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才华的,有能力的,不少。但是,像你这样,有才华,又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不多。”
“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那不是一封情书,那是一颗年轻的,滚烫的心。”
“到了市里,环境更复杂,诱惑也更多。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颗心。不要被污染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叔,您放心。我陈峰要是有一天,忘了本,忘了我是谁,就让我天打雷劈。”
赵县长笑了。
“没那么严重。”
“我只是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
“然后,用你的笔,为这个时代,为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多说几句真话。”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工作,到生活,再到未来。
他们就像我的父母,对我倾囊相授。
我的人生,因为他们,而彻底改变。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
李哥,张姐,二愣子,好多人都来送我。
透过车窗,我看到赵县长和林晚晴,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他们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对我挥手。
汽车开动了。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八五年的那个夏天,我揣着一封介绍信,像一个迷茫的孤儿,闯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封送错的情书,一个啼笑皆非的误会,却让我遇到了生命中最大的贵人。
他们不仅给了我一个前程,更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正直的,有良知的人。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我的名字,也变成了很多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我永远记得。
在那个遥远的八五年。
有一个叫赵立新的县长,和一个叫林晚晴的女人。
他们用他们的善良和智慧,照亮了一个农村青年,最黑暗,也最迷茫的夜晚。
那份光,一直温暖着我,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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