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才到城郊的监狱。下了车,风刮得脸生疼,路边的野草贴着地面长,看着就像没人管的孩子,蔫蔫的。来之前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清楚探视需要的手续,身份证、关系证明,我甚至找高中班主任开了张同学关系的条子,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口袋里,手心都攥出了汗。
我以为见他要隔着厚厚的玻璃,拿个电话筒喊,声音得放大了说,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可到了探视大厅,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手续,摇了摇头说:“不符合探视规定,直系亲属才能见,同学不算。”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条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纸边都被风吹得卷了角。我说:“我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通融一下?就见十分钟,哪怕五分钟也行。” 工作人员态度挺温和,但话说得很死:“这是规定,没办法,你要是想给他带东西,符合规定的可以留下。”

我把带来的衣服、牙膏、几本书递过去,心里空落落的。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沉,想着这趟算白跑了,他还不知道我来过。沿着监狱的围墙往外走,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围墙里面有一片菜地,绿油油的,种着白菜、萝卜,还有几畦葱,长得挺茂盛。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弯腰给白菜浇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捋了一下,侧脸的轮廓和高中时没太大变化,就是下巴上多了层青色的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点。
我以为见他要隔着玻璃喊,没想到是在菜地里,他穿着囚服,手里还拿着锄头,跟高中时帮我扛书包的样子,既像又不像。
我站在围墙外,不敢喊他,怕违反规定。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干活。他动作挺熟练,锄头下去的力度刚好,不会伤到菜根,浇水的时候,水壶倾斜的角度也很稳,水顺着菜叶流到根部,没浪费一点。我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踏实,哪怕是帮我抄作业,字迹都写得工工整整,不像我,总是潦潦草草。
那时候我们是同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不爱说话,但人很仗义。我那时候调皮,上课爱睡觉,老师点名的时候,他总会悄悄用胳膊肘碰我一下,提醒我站起来。有一次我跟隔壁班的同学闹矛盾,对方带了几个人堵我,是他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说:“有本事冲我来。” 他那时候比我瘦,个子也没现在高,但眼神特别坚定,对方居然真的没敢动手。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还是一个班。他学*成绩一般,但体育特别好,尤其是篮球,每次学校比赛,他都是主力,三分球投得又快又准。每次进球,他都会回头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坐在看台上,跟着大家一起喊,觉得特别骄傲。那时候我们总畅想未来,他说他想当一名体育老师,带一群孩子打球,我说我想走出县城,去大城市看看。我们约定,以后不管过得怎么样,都要保持联系。
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他没考上,回了老家。刚开始我们还经常打电话,他说他在一家工厂上班,挺累的,但工资还可以。后来电话渐渐少了,我忙着学业,他忙着工作,有时候微信聊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知道他后来交了个女朋友,是他们工厂的,长得挺漂亮,他还发过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搂着女朋友的肩膀,眼里满是憧憬。
再后来,我就听到了他入狱的消息。是另一个高中同学告诉我的,说他因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被判了五年。我当时不敢相信,反复问了好几遍,确定是他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我想联系他,却不知道联系方式,他家里的电话也换了,我只能通过同学打听他的情况,知道他被关在城郊的这座监狱里。
我站在围墙外看了他大概十几分钟,他一直低着头干活,没发现我。我想喊他,又怕影响他,也怕被监狱的 guards 说。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直起腰,往围墙这边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中。我也愣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放下锄头,朝着围墙这边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
到了围墙边,他停下脚步,隔着铁丝网看着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带着点沙哑。
“我来看看你,” 我嗓子有点干,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飘,“刚才去探视大厅,说不符合规定,不让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你没变太多,还是老样子。”
“你也没变,就是黑了点,壮了点。” 我笑着说,其实我想说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也沧桑了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在这里干活,天天晒太阳,能不黑吗?” 他指了指身边的菜地,“这些菜都是我们种的,自己种自己吃,挺新鲜的。”
“挺好的,” 我说,“看着长得不错。”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顺着围墙吹过,带来一股泥土的味道。我看着他身上的囚服,心里酸酸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觉得太矫情。问他有没有后悔?又觉得太残忍。
“家里人还好吗?” 还是他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我爸妈还经常提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说,“你家里人呢?我没敢联系他们,怕他们不想提这些事。”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泥土,“我爸妈偶尔会来看我,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他自己。监狱里的生活,怎么可能真的好?但我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在这里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会的。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吗?”
“还行,” 我说,“找了份普通的工作,不算好,也不算坏,能养活自己。” 我没跟他说工作中的不顺心,也没说生活中的压力,不想让他担心。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高中时的趣事,聊其他同学的近况。我说某某同学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某某同学开了家公司,生意做得挺大;某某同学当了老师,跟他以前想做的一样。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说:“真怀念那时候,每天除了学*,就是跟你们一起打球、逃课,虽然简单,但很开心。”
“是啊,” 我说,“那时候多好,不用想那么多,无忧无虑的。”
我想起有一次,我们一起逃课去网吧,被老师发现了,我们俩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挨训。老师说我们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他却偷偷跟我说:“没事,下次我们换个地方,保证不被发现。”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调皮,居然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还有一次,我生病了,发烧烧得厉害,是他背着我去的医院。那时候是冬天,雪下得很大,他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到了医院,他又跑前跑后地挂号、拿药,照顾我到半夜。我当时特别感动,说以后一定会报答他,他笑着说:“我们是兄弟,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有点湿润,赶紧别过头,假装看旁边的菜地。他好像察觉到了,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哨声,他说:“我该回去了,要集合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那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我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点你爱吃的东西。”
“不用带太多东西,这里什么都有,” 他说,“你要是方便,帮我带几本书吧,最好是关于体育的,或者是一些励志的书。”
“好,” 我说,“我下次一定给你带过来。”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朝我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多保重。”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身,拿起锄头,慢慢往菜地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看着有点孤单,但步伐很坚定。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蔬菜丛中,才慢慢转过身,往大巴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我想起了很多高中时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们,年轻、冲动、充满活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可谁也没想到,生活会有这么多意外,他会走上这条路。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那个人,性子太直,太仗义,有时候容易冲动。同学说,他是为了帮朋友,才跟别人打起来的。他朋友被人欺负了,他看不过去,就冲了上去,没想到下手重了,把人打成了重伤。我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他肯定是想着保护朋友,没想过后果。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高中时,不管谁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忙。有一次,班里的一个同学家里出了变故,学费交不起,是他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捐了出去,还发动其他同学一起帮忙。他从来不求回报,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可就是这份仗义,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把他要的书列了一个清单,都是一些体育明星的传记和励志书籍。我想,他在里面肯定很孤独,看看这些书,或许能给他一点力量。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穿着囚服,拿着锄头,站在菜地里,眼神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绝望。我想,这五年的监狱生活,应该让他改变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高中时的约定,说以后不管过得怎么样,都要保持联系。可现在,我们却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不知道他出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被别人歧视,能不能重新融入社会。但我相信,他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只要他好好改造,出来后一定能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寄一次书,有时候也会寄一些生活用品。他偶尔会给我回信,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他在里面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还问我的近况。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跟高中时一样。
有一次,他在信里说,他在监狱里参加了篮球比赛,还得了第一名。他说,打球的时候,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种拼搏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充实。我看着信,仿佛能看到他在球场上奔跑、投篮的样子,心里替他高兴。
我也会把其他同学的近况告诉他,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又生了孩子。我想让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直在变化,他并没有被遗忘。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两年过去了。我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他,虽然每次都不能进探视大厅,只能在围墙外的菜地里跟他见一面,聊上十几分钟,但我觉得很满足。每次见面,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从容。
有一次见面,他跟我说:“我在这里想了很多,以前太冲动了,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以后出去了,我想找一份踏实的工作,好好过日子,孝敬父母。”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他笑了笑,“谢谢你,还能记得我,经常来看我。”
“我们是兄弟,” 我说,“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跟高中时一样,他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感动。
又过了三年,他刑满释放了。我去监狱门口接他。他穿着一身便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看到我的时候,他快步走了过来,跟我拥抱了一下。“谢谢你,来接我。”
“客气什么,” 我说,“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他爱吃的菜,还叫了一瓶啤酒。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监狱里的事情,说里面的生活虽然苦,但也让他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思考,学会了珍惜。
他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可以随便挥霍,现在才知道,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是自由,是亲情,是友情。”
我看着他,心里很感慨。这五年的监狱生活,虽然让他失去了自由,但也让他成长了很多。我相信,他以后的人生一定会越来越好。
吃完饭,我送他回家。他的父母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两位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心里替他们高兴。
从那以后,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联系,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打球。他找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他做得很认真,很踏实。他还跟以前的女朋友和好了,两个人感情很好,准备明年结婚。
有一次,我们一起回到高中母校,坐在以前的教室里,看着熟悉的桌椅,想起了很多往事。他说:“如果当初我能冷静一点,不那么冲动,或许就不会有那段经历了。但现在想想,那段经历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它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让我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他,笑了笑,“是啊,人生没有如果,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教室,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第一次在监狱菜地里见到他的样子,穿着囚服,拿着锄头,眼神平静。而现在,他坐在我身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知道,他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而我们之间的友情,也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变得更加深厚,更加珍贵。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看他,或者没有在菜地里见到他,我们的友情会不会就这样慢慢淡去?但我很庆幸,我去了,我见到了他,我没有放弃他。
生活中总有很多意外,很多坎坷,但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我们心中有爱,有友情,有亲情,就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难,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现在,我们依然经常联系,每次见面,都会聊起高中时的趣事,聊起监狱里的那段经历。那段经历,就像一道伤疤,提醒着他,也提醒着我,做人要冷静,要克制,要珍惜眼前的生活。
我也常常会想起围墙外的那片菜地,想起他穿着囚服干活的样子,想起我们隔着铁丝网聊天的场景。那片菜地,见证了我们的友情,也见证了他的成长。
我相信,不管以后我们过得怎么样,这段特殊的经历,都会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而我们之间的友情,也会像那片菜地里的蔬菜一样,在岁月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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