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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提干无望决定退伍,连长却硬留我5天,从此改变我一生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落叶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南方的风还是热的,刮在脸上,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愁绪。

79年我提干无望决定退伍,连长却硬留我5天,从此改变我一生

我的愁绪,就攥在那张薄薄的退伍申请表上。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根生,男,二十三岁,七四年入伍,申请退伍。

理由那一栏,我空着,不知道该怎么写。

难道写,我张根生,在部队里拼了五年,干活抢在最前头,训练比武次次拿名次,到头来,提干的名额还是飞了?

写出来,像怨妇,丢人。

可那股气,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那天下午,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念名单,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经上级党委研究决定,批准以下同志提干……”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军装都湿透了。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脖子里血管“咚咚”跳的声音。

五年了。

我从一个黑瘦的农村娃,长成了全连最壮实的老兵。

我爹娘送我来当兵的时候说,根生,去了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干部,给咱家争光。

我记着这话,五年里,不敢有半点松懈。

脏活累活,我上。

半夜紧急集合,我第一个冲出营房。

五公里越野,我背着俩沙袋还跑第一。

连长高卫国拍着我的肩膀说,根生,好样的,是块当兵的料。

指导员找我谈话,让我写思想汇报,准备入党。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提干,十拿九稳就是我张根生。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甚至在给老家相好的对象陈秀英写信时,都忍不住透了点风声。

我说,秀英,等我好消息,等我提了干,就风风光光回去娶你。

秀英在回信里,画了一对鸳鸯。

那对鸳鸯,就揣在我胸口的口袋里,烫得我心口发热。

指导员的嘴唇一张一合。

“……三排排长,李胜利。”

嗡的一声。

我的脑子,像被谁狠狠砸了一锤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有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后来变得热烈。

我看见李胜利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他比我晚一年入伍,军事素质平平,就是脑子活,会写东西,给营里黑板报投的稿,次次都被表扬。

他爹,是县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我木头一样坐着,看着他,看着给他鼓掌的战友,看着台上微笑的指导员和连长。

天旋地转。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人耍了五年的大傻子。

会后,好几个老乡过来拍我的肩膀。

他们什么也没说,就是用力地拍了拍,叹着气走了。

这种沉默的同情,比任何话都伤人。

我一个人跑到训练场后面的那片桉树林里,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没哭出声,就是一个劲地流泪,把胸口的军装都打湿了。

那封揣着鸳鸯的信,也被泪水浸透了,变得皱巴巴的。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又看。

秀英说,根生哥,我等你。

我拿什么脸回去见她?

一个当了五年大头兵,连个干部都混不上的窝囊废?

那一晚上,我没吃饭。

第二天,我找到了司务长,要了那张退伍申请表。

司务长劝我,根生,再等等,明年还有机会。

我摇了摇头。

心死了,等再久,也活不过来了。

我填好了表,直接走进了连部。

指导员不在,只有连长高卫国一个人在。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油布擦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擦得极其认真,枪身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他拆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高卫国是我们全师都出了名的“铁血连长”。

他参加过南边那场自卫反击战的老山轮战,身上有伤,一条胳膊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

他带兵,一个字,狠。

训练场上,谁要是偷懒,他能指着鼻子骂到你祖宗十八代。

可私底下,哪个兵家里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掏钱。

哪个兵生病了,他能半夜起来好几次,亲自去摸额头的温度。

我们这些兵,都又怕他又敬他。

我走到他桌前,把申请表递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连长,我想退伍。”

高卫国没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蘸了点枪油,仔細地擦拭着。

连部里安静极了,只有油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理由。”

“家里……有点事。”我撒了个谎。

“什么事?”他追问。

“我爹身体不好……”

“上个月你爹来信,不还说他一个人能扛一袋一百斤的谷子满村跑吗?”

高卫国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连长,我……”

我“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把手里的零件放下,拿起我的申请表,看了一眼。

“提干的事?”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就为这点出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张根生,我问你,你来当兵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我立正回答,这是标准答案。

“狗屁!”他一拍桌子,桌上的零件都跳了一下,“你是为了提干!为了回家有面子!为了娶媳妇!”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脖子梗得更直了。

“是!我就是为了提干!我拼了五年,哪点比不上李胜利?就因为他爹是干部,他会写几篇破文章?”

我吼了出来,积压了两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高卫国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失望,或许是别的。

他把申请表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我的面,“撕拉”一声,把它撕成了两半。

“你……”我愣住了。

“想走?”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以。”

“再留五天。”

“这五天,你听我安排。五天之后,你要是还想走,我亲自开车送你去车站。”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把撕碎的申请表扔进纸篓里,“这是命令。”

“五天之后,你要是不想走了,就给我把兵再当三年。”

“敢不敢跟我赌这五天?”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看着他那张黑塔似的脸,看着他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犟劲,又被勾了起来。

不就是五天吗?

我张根生五年都熬过来了,还怕你这五天?

“好!”我大声回答,“就五天!”

高卫国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快得像我的错觉。

“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坐下,继续擦他的枪,“明天早上五点,来我这儿报到。”

我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连部。

门外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这五天,这个铁面无情的连长,会怎么折磨我。

我更不知道,这五天,将彻底改写我张根生的一生。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以为自己就要烂在泥土里。

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强行托住了。

第二章 不动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

鸡叫了三遍,营区的探照灯还亮着,把训练场照得惨白。

我四点半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上铺战友均匀的鼾声,心里乱糟糟的。

五天。

就像五座大山,压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高卫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想用这五天把我彻底整垮,让我灰溜溜地滚蛋?

还是想用什么法子,把我劝回来?

我想不通。

四点五十,我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宿舍。

秋天的凌晨,凉气很重。

我紧了紧衣领,朝连部走去。

连部的灯亮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是高卫国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报告连长,张根生前来报到。”

他指了指墙角。

“去,把那箱东西搬出来。”

墙角里放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木箱,上了锁。

我走过去,试着抬了一下,很沉,起码有上百斤。

我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把它扛了起來,搬到桌前。

高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步枪的瞄准镜。

不是我们平时训练用的那种,而是更精密,更复杂的型号。

有些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封。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全连一百二十八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加上二十挺班用机枪,所有的光学瞄准镜,都在这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些都是宝贝疙瘩,平时都锁在军械库里,只有实弹射击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他把这些东西都搬出来干什么?

“你今天的任务,”高卫国指着那箱瞄准镜,“把它们,每一个,都重新校准一遍。”

“全部?”我以为我听错了。

“全部。”

“连长,这些瞄准镜上个星期才刚刚校准过,都是军械员负责的,没问题。”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不用参加连里的正常训练了。你的训练场,就在这间屋子里。”

“什么时候校准完,什么时候休息。”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明白了。

他这是在故意刁难我,折磨我。

校准瞄准镜,是全军械库最精细,也最熬人的活。

眼睛要一直凑在镜片上,对着几十米外的靶纸,反复调整十字丝。

一两个还行,一百多个……

那不是要了人的命吗?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连长,你这是公报私仇!”

高卫国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张根生,你是不是兵?”

“是!”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懂不懂?”

“懂!”

“那就去执行命令!”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满腔的怒火,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是啊,我还是个兵。

只要我身上还穿着这身军装,我就得听他的。

我咬着牙,没再说话。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瞄准镜,走到窗边,架在一个简易的支架上。

窗外,天色开始蒙蒙亮。

训练场上的靶子,在晨雾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开始调整焦距,旋转高低和方向旋钮。

十字丝在视野里晃动,像一个嘲笑我的鬼脸。

高卫国就坐在我身后,不说话,只是偶尔翻动一下报纸,或者喝一口茶。

他像一座山,一座沉默的、纹丝不动的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连里的起床号响了。

外面传来了战友们洗漱、集合、出操的嘈杂声。

那些声音,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却那么遥远。

我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

我校准完第一个瞄准镜,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箱子里,又拿出第二个。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流眼泪。

脖子和后背也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到了中午,开饭的哨声响了。

高卫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吃饭,饭给你打回来。”

他走了。

我没动,继续趴在窗边,和那个小小的十字丝较劲。

我不是在执行命令。

我是在赌气。

你不是要折磨我吗?

行,我张根生就让你看看,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高卫国把饭盒放在桌上的时候,我已经校准了二十多个。

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香气。

是我最爱吃的菜。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吃吧。”他说。

我摇了摇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下午还有活干,你想把自己饿死在这儿?”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瞄准镜。

“我让你吃饭!”

“我不吃!”我也犟上了。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根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把饭吃了,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他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听话。”

那两个字,像我爹在家时常说的话。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端起饭盒,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我吃得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跟饭一起咽下去。

一盒饭,我三两口就吃完了。

吃完,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又拿起了瞄准镜。

高卫国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一下午,我就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拿起,架好,瞄准,调整,放下。

我的眼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看什么东西都是花的,带着重影。

到晚上熄灯号响的时候,我终于校准完了最后一挺机枪的瞄准镜。

我直起腰,感觉整个后背都不是自己的了,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把最后一个瞄准镜放回箱子里,锁好。

“报告连长,任务完成。”我的声音嘶哑。

高卫国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嗯。”

他点了点头。

“回去睡觉吧。”

“明天,还是五点。”

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回宿舍。

战友们都已经睡熟了。

我摸黑爬上床,连衣服都没脱,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那间屋子里,面前有无数个瞄准镜,怎么也校不完。

高卫国就站在我身后,像一座山。

一座让我又恨又怕,却又无法撼动的大山。

第三章 磨刀石

第二天,我又是四点半醒的。

全身的骨头像被拆了重装一样,又酸又疼。

特别是脖子和后背,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爬起来,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向连部。

高卫国已经在了。

桌上的茶杯,依旧冒着热气。

他看我走路的姿势,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昨天累着了?”

“报告连长,没有!”我挺直了腰杆。

“那就好。”他指了指墙角另一个更大的箱子,“今天的任务。”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全是地图。

不是我们平时用的那种印刷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卷一卷的空白绘图纸,还有各种颜色的绘图笔,比例尺,指南针。

“这是干什么?”我问。

“我们防区,东起无名高地,西至七号界碑,方圆三十公里。所有的山头,河流,村庄,小路……”

他顿了顿,看着我。

“重新画一遍。”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连长,这些地图作战参谋那里都有,为什么要重画?”

“参谋的图,是给营长师长看的。我要的图,是给咱们连的兵看的。”

“我要你把每一条能藏一个班的小路,每一个能做临时掩体的土坡,每一个能取到水的山泉,都给我标出来。”

“用你的脚,去量一遍。用你的眼睛,去看一遍。然后,用你的手,画出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方圆三十公里,还是山地。

用脚去量一遍?

这比昨天校准瞄准镜,还要狠。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连长,”我压着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还有四天就退伍了。你让我干这个,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高卫国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支半自动步枪,一个水壶,四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还有一个军用挎包,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递给我。

“带上。”

“枪里是实弹。山里不安全,有野猪,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开玩笑。

“挎包里是干粮和急救包。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我默默地接过这些东西,背在身上。

很沉。

身体上的沉,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沉。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根生,”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发闷,“注意安全。”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大步走出了连部。

山里的路,崎岖难行。

所谓的路,很多时候,只是前人踩出来的几道印子,被杂草和灌木掩盖着。

我按照高卫国给的范围,从最东边的无名高地开始走。

我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子怨气。

我把脚下的石头和树根,都当成了高卫国那张铁青的脸。

我爬上一个山头,拿出绘图纸,对照着指南针和地形,开始画。

画得很潦草,很敷衍。

你不是要我画吗?

我就画给你看。

画得乱七八糟,看你怎么办。

中午,太阳毒辣。

我找了个背阴的石坡坐下,拧开水壶喝水。

水已经不凉了,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我从挎包里拿出干粮。

是两个白面馒头,里面还夹着咸菜。

我愣了一下。

连队里,只有干部灶才有白面馒头。

我们当兵的,吃的都是玉米面和高粱面的杂粮馒头。

我捏着那个柔软的白面馒头,心里五味杂陈。

高卫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我张根生不吃你这一套。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咯吱作响。

下午,我继续在山里转悠。

我发现了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干涸河道,很隐蔽,别说藏一个班,藏一个排都看不见。

我鬼使神差地,在地图上,用红笔,仔细地标出了它的位置和走向。

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瀑布,下面有个深潭,水清澈见底。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蓝色的水滴标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五年当兵生涯养成的*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走回了营区。

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军装被汗水和露水打湿,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脸上,胳膊上,全是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我走进连部,把画好的地图拍在桌上。

“画完了。”

高卫国正在看文件。

他放下笔,拿起我的地图,一张一张,看得非常仔细。

我画了十几张。

他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我站在一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我画的是一堆垃圾。

可他没有。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上,我用红笔标出的那条河道。

“这里,你亲自去看过了?”

“嗯。”我闷声回答。

“有多深?两边坡度怎么样?适合快速机动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愣住了,这些我倒是没仔细想。

“我……不知道。”

他放下地图,看着我。

“张根生,你在战场上,跟敌人说你不知道。敌人会给你机会,让你回去再看一遍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浑身一震。

战场?

什么战场?

现在是和平年代,哪来的战场?

“明天,再去。”

他说。

“把昨天没看清的地方,都给我看清楚。没搞懂的地方,都给我搞懂。”

“是!”我下意识地回答。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

第三天,第四天。

我都在山里。

我把那三十平方公里的山地,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我的绘图技术,也从一开始的潦草,变得越来越精细。

我开始不自觉地用一个士兵的眼光,去审视这片山区。

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观察,哪里是火力死角,哪里可以作为撤退路线。

我把这些,全都标在了地图上。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地图。

几十张绘图纸铺在连部的地上,拼成了一幅巨大的,无比详尽的军事地图。

这幅图,比参谋部任何一张地图,都更有用。

因为上面,有我的汗水,我的脚印,还有我这五年学到的所有东西。

高卫国蹲在地上,看着那幅图,眼睛里闪着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根生,你天生就是个当侦察兵的料。”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夸我。

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但我马上又警惕起来。

别被他迷惑了。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

明天一过,我就自由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陈秀英的信。

她问我,根生哥,你的事怎么样了?是不是快回来了?村东头的李媒婆又来我家了,想给我说亲,被我爹骂走了。你快回来吧,我怕我爹娘顶不住。

我看着信,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秀英,等我。

再等我一天。

我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四天,我像一块石头,被高卫国这块更硬的磨刀石,磨得火星四溅。

我不知道他把我这把刀,磨得这么快,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我知道,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了。

第四章 无声雷

第五天。

也是最后一天。

我走进连部的时候,心情是这几天来最轻松的。

像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囚犯。

高卫国坐在桌前,桌上没有茶,而是一堆拆卸开的零件。

是一挺五三式重机枪的零件。

上百个*小小,形状各异的零件,铺满了整张桌子。

“今天的任务,”他头也没抬,“把它装起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还有最后一招。

“连长,这个我不会。”我故意说。

重机枪是营属火力,我们连里只有班用机枪。

大部分步兵,确实没摸过这玩意儿。

“我教你。”

他说着,递给我一块黑布。

“把眼睛蒙上。”

“什么?”

“蒙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把黑布系在了眼睛上。

眼前一片漆黑。

“用你的手,去摸。”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感受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它的重量,它的质感。”

“枪,是士兵的第二生命。你要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了解它。”

我伸出手,在桌上摸索着。

冰冷的钢铁,带着机油的味道。

有些零件光滑,有些粗糙,有些带着卡榫,有些带着螺纹。

“这是枪管,这是枪机,这是复进机……”

高卫国开始一个一个地给我讲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有耐心。

和我印象里那个动不动就咆哮的“铁血连长”,判若两人。

我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用手去感受。

我的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

我开始尝试着,把两个零件组合在一起。

第一次,失败了。

卡榫对不上。

“别急。”高卫国说,“感受它们之间的配合。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放松。”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咔哒”一声。

两个零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

我好像,真的能“看”到这些零件了。

在我的脑海里,它们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一个个有生命的个体,在我的手中,慢慢地组合成一个整体。

我完全沉浸了进去。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是最后一天,忘记了我对高卫国的怨恨。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零件,和高卫国沉稳的讲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了,停。”

高卫国说。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还有几个零件没有装上。

“把黑布摘了吧。”

我解开黑布,刺眼的光线让我眯起了眼睛。

我看到,桌上那挺重机枪,已经基本成型了。

“剩下的,你自己装。”

他说完,就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不再管我。

我看着那堆剩下的零件,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我没有再蒙上眼睛。

我凭着刚才用手触摸的记忆,和脑海里形成的图像,开始组装。

我的动作,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流畅,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像我曾经拆装过这挺机枪成千上万次一样。

最后的枪机复位,拉动枪栓。

“哗啦”一声,清脆悦耳。

我完成了。

我抬起头,看着高卫国。

他也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错。”他说,“比李胜利那小子强多了。”

他竟然提到了李胜利。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是啊,我再强又怎么样?

提干的还不是他。

我低下头,沉默了。

“根生,”高卫-国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这五天,恨我吗?”

我没说话。

“恨就对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我,我也恨。”

“我留你这五天,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你小子是块好钢,这么回去了,可惜了。”

“第一天,让你校准瞄准镜,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你的枪法是全连最好的,但心太傲,容易急。上了战场,心不静,枪就拿不稳。”

“第二天,让你画地图,是想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侦察兵。一个好的侦察兵,脑子里装的,得是一整片战区的活地图。”

“今天,让你蒙着眼睛装枪,是想告诉你,真正的技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用手,练出来的。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块结了很久的冰,好像开始融化了。

“连长,”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

“嘟——嘟——嘟——”

一阵急促,尖锐,撕心裂肺的哨声,突然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是紧急集合号!

而且,不是平时的演*信号。

那长短结合的哨音,是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报!

高卫国的脸,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冲到桌前,抓起电话。

“喂?!我是猛虎连高卫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只看到高卫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一片煞白。

他放下电话,看着我。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根生。”

“到!”我下意识地立正。

“战争,来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巨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战争?

和谁?

在哪里?

我看着高卫国,看着窗外开始变得混乱的营区,看着桌上那挺刚刚被我组装好的,冰冷的重机枪。

我突然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校准的瞄准镜。

详尽的作战地图。

蒙着眼睛也能组装的重机枪。

这五天。

这不是刁难,不是折磨,更不是什么挽留。

这是……

这是在救我的命!

这是在给我上战场前,最关键,最实用,最保命的最后一课!

高卫国他……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要打仗了!

因为有纪律,他不能说。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用这“硬留”的五天,把一个即将退伍,心灰意冷的老兵,强行拉了回来,把他武装到了牙齿!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震撼和感动。

我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的男人。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连长!”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高卫国走过来,一把将我拉了起来,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滚烫,有力。

“哭什么!是爷们,就别掉眼泪!”

“去!穿上装备!带上你的枪!”

“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是!”

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然后,我转身,冲出了连部。

外面,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的士兵都冲出了营房,冲向军械库,冲向车场。

口令声,脚步声,车辆发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肃杀的气息。

我逆着人流,冲回宿舍。

我打开我的背包,那张回家的车票,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撕得粉碎。

我从床下,拖出我的钢枪。

那支枪的瞄准镜,是我亲手校准的。

我退下弹匣,又重新装上。

子弹上膛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

我背上枪,冲出了宿舍。

楼下,全连的弟兄们已经集合完毕。

一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高卫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姿挺拔如松。

我跑到队伍的末尾,站好。

高卫国回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挺起了胸膛。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提干回家的张根生。

我是一名战士。

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那五天,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获得了新生。

第五章 盘根劲

军列拉着我们,一路向南。

车厢里很闷,充满了汗味和烟味,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大部分的战友,都靠着背包,抱着枪,默默地坐着。

有些在擦枪,有些在写信。

那是家信。

也许,是最后一封。

我没有写。

我想对秀英说的话,太多了,一张纸写不下。

我想,等我打完仗,回去亲口对她说。

高卫国在车厢里来回走动,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

他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他问。

“想……怎么打仗。”我说。

“别想。”他说,“上了战场,脑子要空。把平时练的,都拿出来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机灵点。我可不想去你家给你爹娘送信。”

“连长,你也是。”我看着他那条阴雨天就疼的胳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老子命硬。”

火车到了边境小城,天已经黑了。

我们没有停留,直接换乘军用卡车,连夜开进了山区。

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

到处都是高大的芭蕉树和不知名的植物,虫鸣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南疆。

我们在一片丛林边缘停下,就地宿营。

命令很快就下来了。

我们连,作为尖刀连,负责穿插到敌后,端掉敌军的一个炮兵阵地。

出发前,营长把所有连级干部召集起来开会。

高卫国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严峻。

他把我叫到一边,摊开了一张地图。

那张图,我无比熟悉。

正是我画的。

“根生,”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这是我们要去的方向。你比参谋部的那些人,更熟悉这里。你说,我们怎么走?”

我看着地图,脑子飞快地转动。

我画下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坳,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能走大路。”我说,“这条线上,肯定有敌人的哨卡。”

“走这里。”我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

“从这片乱石坡穿过去,再沿着这条干涸的河道走。这里最隐蔽,可以避开敌人的主要侦察范围。”

这条路线,比营里制定的穿插路线,要绕远一倍,而且更难走。

高卫国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我说,“这条路,我用脚量过三遍。”

高卫国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就听你的!”

“全连,跟我走!”

我们出发了。

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只靠着一个军用手电筒微弱的光,和脑海里的那幅地图,在丛林里穿行。

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石头,耳边是各种奇怪的叫声。

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但我的心,却异常平静。

这条路,我熟悉。

这里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凌晨四点,我们终于穿过了最艰难的丛林,到达了预定位置。

前方不远处,就是敌人的炮兵阵地。

我们所有人都潜伏在草丛里,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草叶,像泥塑一样。

高卫国用望远镜观察着。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火力点比情报里说的,多了两个。”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

“根生,”他回头看我,“你枪法好,负责敲掉他们最左边的那个机枪点。”

“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我压低声音回答。

我架好了我的枪。

那支我亲手校准过瞄准镜的枪。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

十字丝的中心,稳稳地套住了远处那个若隐隐现的机枪射手。

距离,大概四百米。

风速,微乎其微。

我屏住了呼吸。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目标。

高卫国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从瞄准镜里,清楚地看到,那个机枪射手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了。

战斗,瞬间打响。

我们连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狠狠地插向敌人的阵地。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组织起了疯狂的反扑。

子弹像雨点一样,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一个战友在我身边倒下了,胸口中了一枪,血流如注。

我的眼睛红了。

我端着枪,不断地射击,换弹匣,再射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杀敌这一个念头。

我们攻到了炮兵阵地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侧翼的一座高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机枪声。

是敌人的增援!

子弹像一条火鞭,扫了过来。

好几个战友瞬间就被打倒了。

“隐蔽!”

高卫国大吼一声,把我扑倒在地。

一串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火力压制!”高卫国吼道,他架起一挺机-枪,对着高地开始扫射。

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被死死地压在一个土坡后面,抬不起头。

“连长!我去炸掉它!”一个叫王虎的班长喊道。

“不行!太危险了!”高卫国断然拒绝。

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我们不远处爆炸了。

巨大的气浪,把我们掀翻在地。

我感觉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高卫国倒在血泊里。

他的左腿,被一块弹片击中了,鲜血染红了整条裤腿。

“连长!”

我疯了一样爬过去。

“别管我!”他推开我,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快……快去把那个机枪点干掉!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血流不止的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第四天,我在连部,被他逼着,一遍又一遍练*包扎止血的场景。

“在战场上,你慢一秒,你的战友就可能没命了!”

他的话,言犹在耳。

我立刻撕开自己的军装,用最快的速度,在他的大腿根部,打了一个标准的止血结。

然后,我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死死地按住伤口。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

“连长,你撑住!”

我拿起身边的一支冲锋枪,和几个炸药包。

“掩护我!”

我对着身边的战友吼了一声,然后像一头猎豹,冲了出去。

我没有走直线。

我利用着每一个土坡,每一块岩石,每一个弹坑,做着不规则的蛇形跑位。

这些,都是这几年,在训练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

子弹在我脚边,在我头顶,不断地炸开一朵朵尘土。

但我没有怕。

我的心里,只有那个目标。

近了,更近了。

我能看到敌人的机枪手那张狰狞的脸了。

我拉开一个炸药包的引信,用尽全身的力气,扔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

高地上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我成功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我们全歼了这股敌人,摧毁了他们的炮兵阵地。

打扫战场的时候,我找到了王虎。

他躺在一个弹坑里,胸口中了好几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

我给他合上了眼睛。

我们胜利了。

但我们连,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气氛很沉重。

我背着高卫国。

他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

但他很重,像一座山。

我一步一步,咬着牙,把他从那片洒满鲜血的土地上,背了回来。

我的肩膀被枪带勒得血肉模糊,但我不觉得疼。

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连长,你不能死。

你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兵。

你的命,是我张根生的。

我把高卫国背到野战医院的时候,自己也倒下了。

我太累了。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护士,在对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

我只觉得,我像一棵树的根,虽然被埋在又苦又累的泥土里,却扎得那么深,那么稳。

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我。

第六章 号角回响

我在野战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身上有一些皮外伤,不重。

主要还是脱力和精神透支。

醒来的时候,指导员来看我。

他告诉我,高卫国的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但以后,恐怕是要告别一线部队了。

他还告诉我,因为我在那次战斗中的表现,特别是提供了关键的穿插路线和最后炸掉了敌人的火力点,营里给我报请了二等功。

二等功。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曾经那么渴望的荣誉,唾手可得的功劳,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打赢了。

重要的是,我的战友们,少死了几个。

重要的是,高卫国还活着。

出院后,我被调到了师部的侦察营。

因为那张地图,和那次穿插。

我的名字,被上面的人记住了。

走之前,我去看了高卫国。

他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着。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好。

“要走了?”他问我。

“嗯。”

“去侦察营好好干。”他说,“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别给我丢人。”

“连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叫我连长?”他瞪了我一眼,“我现在是个瘸子了。”

“你永远是我连长。”我鼻子一酸。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支钢笔。

很旧了,笔帽上的漆都掉了一些。

“这个,给你。”他说,“李胜利那小子能写的,你也能写。多学*,多动脑子。光有一身傻力气,打不了现代战争。”

我接过那支钢笔,紧紧地攥在手里。

“连长,等我。等我打完仗,我回来看你。”

“滚蛋。”他笑骂道,“赶紧去报到,别在这儿碍眼。”

我给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我没有哭。

我知道,他不想看到我哭。

后来的几年,我一直在南疆。

我参加了很多次战斗,*小小的,记不清了。

我用高卫国送我的那支笔,学会了写作战报告,学会了分析战情。

我立了功,提了干。

从排长,到副连长,再到侦察连的连长。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高卫国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拉回来的老兵。

战争结束后,我选择了转业。

我没有回老家。

我去了高卫国的老家,一个北方的小县城。

我想离他近一点。

凭着我的军功和档案,我被安排进了县公安局,成了一名刑警。

我给陈秀英写了信,告诉她我的决定。

我让她等我。

她回信了,只有两个字。

“我等。”

我去见了高卫国。

他退伍了,在县武装部看大门,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他的腿,还是有点瘸,走路一高一低。

我们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瓶二锅头。

我们谁也没提当年的事,就聊着家常。

他问我工作顺不顺心,对象的事怎么样了。

我问他身体好不好,孩子上学了没有。

我们喝了很多酒。

最后,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

“根生……那五天……我是在赌啊……”

“我赌你小子……是块钢……”

“我赌对了……”

我扶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后来,我和秀英结了婚。

就在这个小县城里。

高卫国是我们的证婚人。

他那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把那枚军功章,端端正正地别在胸前。

他站在台上,看着我们,笑得像个孩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平淡,安稳。

我很少再跟人提起当年的事。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都被我埋在了心底。

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梦见。

梦见一九七九年的那个秋天。

梦见那张被撕碎的退伍申请表。

梦见连部里那盏彻夜不熄的灯。

梦见高卫国那张像山一样沉默的脸。

还有那句,像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的话。

“战争,来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的儿子,也去当了兵。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看着他登上军列,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高卫国前几年走了。

走得很安详。

我去他的墓前,坐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就是陪他坐着,像当年在连部里一样。

我给他倒了三杯酒。

一杯,敬那五天。

一杯,敬那场战争。

一杯,敬他,我的老连长。

夕阳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营区里,远远地传来了熄灯号的声音。

那号声,悠长,辽远。

好像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又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回响。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改变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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