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尘封的名字
新学期的开学日,总是乱糟糟的。
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夹着打印机油墨的热气,老教师的茶香混着年轻老师点的外卖咖啡味,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

我叫阮今安,三十二岁,是市七中一名高一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桌上的班级名册是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
我拿起红笔,准备在几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名字上画个圈。
我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姓名。
李佳琪。
王浩然。
张子墨。
然后,我的笔尖停住了。
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一个小小的点,像一滴血。
阮修远。
姓阮。
我哥的儿子,也叫修远。
我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不会这么巧吧。
我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点开那个灰色了很多年的家庭群。
我点开了我妈的头像。
“妈,哥的儿子,阮修远,今年是不是上高一?”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过了快十分钟,那边才回过来一条语音。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是啊,你哥为了他的学区房,头都快愁白了,最后不还是没摇上市一中嘛,就分到七中了。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后面那句“怎么了”问得尤其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心脏,咚的一声,沉到了谷底。
怎么了?
我也想问,怎么了。
十六年前那个夏天,蝉鸣得能把人的脑子都搅成一锅粥。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数学模拟卷,上面鲜红的148分,是我通往梦想大学的门票。
我是我们那个小镇十几年来,最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
我爸提前跟亲戚都吹了牛,说等我的录取通知书一到,就在镇上最大的饭店摆三天的流水席。
我哥,阮承川,比我大五岁,成绩一直不好,复读了一年也只考了个大专。
那时候,他刚把女朋友温筝领回家。
温筝长得白净,嘴巴甜,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
她总爱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小安妹妹真厉害”,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高考前一天下午,我去学校看考场。
回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最中间那一块,红瓤黑籽,一看就是特意给我留的。
我妈说:“你嫂子切的,她说你明天大考,给你败败火。”
那天晚上,我把第二天要带的所有东西都理得好好的,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橡皮,都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我还特意给我妈看了一眼,让她帮我记着位置。
“妈,就在书桌上,你可别给我动啊。”
我妈笑着点头:“不动不动,谁敢动我们家状元的东西。”
我哥阮承川和温筝也在,温筝还开玩笑:“小安,等你考上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我还傻乎乎地笑:“怎么会。”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我爸起得比我还早,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这叫一百分。
我吃完早饭,信心满满地去拿我的文件袋。
桌上,空空如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妈!我的准考证呢!”
我妈也慌了,跑过来:“不是就在桌上吗?”
“没有!”
我疯了一样开始翻,书桌,书包,床头,枕头底下。
家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我爸把整个客厅的抽屉都拉了出来。
我妈急得快哭了,一边找一边念叨:“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我哥阮承川也装模作样地在翻柜子。
只有温筝,她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手臂,很冷静地说:“小安你再想想,是不是你记错地方了?昨天拿回来放哪儿了?”
那一瞬间,我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回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快意。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拿了!”
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往我哥怀里躲:“小安你干什么呀!我怎么会拿你准考证?你快急疯了吧!”
我哥一把推开我:“阮今安你有病啊!自己找不到东西赖你嫂子?”
我妈也上来拉我:“小安,别胡说,怎么会是你嫂子。”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突然就明白了。
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不是。
我爸一巴掌扇在阮承川的后脑勺上:“还不快找!”
可我知道,找不到了。
永远都找不到了。
八点,考点外面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我爸托了无数关系,想补办一张临时的,可那天是周末,教育局根本没人。
我就站在考点门口,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穿着校服的同学,一个个走进去。
太阳越来越毒,水泥地都开始发烫。
我听着里面响起的开考铃声,好像一声枪响,打碎了我整个世界。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我哥和温筝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我爸妈的脸上挂着笑,好像那个被毁掉人生的女儿,从来没有存在过。
再后来,我去了一所南方的职业技术学院,读了文秘。
毕业后,我没回过家,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专升本,考教师资格证,考编。
我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那本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一本快被翻烂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大词典,至今还摆在我的书架上。
那是我的整个青春。
也是我一辈子的意难平。
办公室的空调冷风吹得我一个哆嗦。
我回过神来,看着名册上“阮修远”那三个字,感觉像一个烙铁,烫在我的眼睛上。
我拿起笔,在他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02 不速之客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底下是四十八张青涩又躁动的脸。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叫阮今安。”
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教室。
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他。
阮修远。
他长得更像温筝,单眼皮,皮肤很白,嘴唇很薄。
只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和他爸阮承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按着什么,应该是手机。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
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可能觉得这个新来的班主任有点眼熟。
但他显然没认出我。
也是,我们上一次见面,他才刚上小学。
我平静地移开目光,继续我的开场白。
“在我的班上,有几条规矩。第一,上课不许玩手机,第一次发现,没收一周,第二次,没收一个月,第三次,请家长来办公室长谈。”
我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看到阮修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悄悄塞进了桌肚里。
一堂课下来,相安无事。
他除了有点走神,没犯什么大错。
下课铃一响,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是我妈。
我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来。
“喂,妈。”
“小安啊,你……你是不是当了修远的班主任啊?”
我妈的声音,比早上那条语音还要虚。
“是。”
我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尴尬,讨好,又带着一丝愧疚。
“那……那什么,你哥和你嫂子说,想请你吃个饭,一家人,这么多年没见了……”
“不用了。”
我干脆地拒绝。
“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见的。”
“小安……”
“妈,”我打断她,“阮修远在我的班上,我就是他的老师,他就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我会一视同仁,您不用担心我会为难他,也别指望我给他什么特殊照顾。就这样,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妈会难过,可我没办法。
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但只要一碰,还是会流血。
下午的自*课,我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教室。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哄笑。
阮修远正站在讲台上,模仿着一个什么游戏里的人物,动作夸张,逗得全班哈哈大笑。
他看到我,动作一僵,讪讪地想溜下台。
“阮修远。”
我叫住他。
全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抓了抓头发,有点不情愿地转过身。
“老师。”
“你很喜欢表演?”
我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还……还行吧。”
“下周五学校有迎新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既然你这么有表演天赋,那我们班的节目就交给你了。你当总导演,负责组织同学,编排一个舞台剧出来。”
我把手里的本子放在讲台上,看着他。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一脸的不可思信。
“我?”
“对,就是你。做得到吗?”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他的几个小兄弟在底下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别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说:“做得到就做得到。”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大家都要配合阮修远同学。”
我扫视了一圈全班。
“现在,上自*。”
我转身走出教室,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这个下马威,他肯定不服气。
但这是让他最快融入集体,也是最快消耗掉他过剩精力的方法。
至于他能不能做好,那是他的事。
我只负责给他一个舞台。
至于他要演一出喜剧还是一出闹剧,全看他自己。
晚上,我刚回到租的房子,门铃就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是阮承川和温筝。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脸上堆着我无比熟悉的,虚伪的笑容。
十六年了。
他们看起来老了一些,阮承川的啤酒肚更明显了,温筝的眼角也有了细纹。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没变。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和算计的眼神。
我没有开门。
“小安,开门啊,是我们,哥哥嫂子。”
阮承川在外面喊。
温筝的声音更腻:“小安,我们知道你当了修远的老师,特地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辛苦了。”
辛苦了?
拜谁所赐。
我在门里,冷冷地开口。
“有事吗?有事就在门口说。”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还是温筝反应快。
“小安,你这是干什么呀,还生我们的气呢?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跟修远的老师,交流一下孩子的情况。”
她特意在“老师”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是在提醒我,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拉开门。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住了。
因为我只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用身体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阮修远同学今天在学校表现很好,很有领导才能,我已经把班级迎新晚会节目的总导演交给他了。我相信他能胜任。”
我用最官方,最客气的语气说道。
阮承川和温筝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总……总导演?”
阮承川结结巴巴地问。
“对。”
温筝的脸色沉了下来。
“阮今安,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故意整我们家修远?”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直呼我的名字。
我笑了。
“温筝,你记错了。第一,请叫我阮老师。第二,我这是在锻炼他的能力,怎么是整他呢?如果你们觉得他能力不够,我可以换人。”
“你!”
温筝气得说不出话。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备课了。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说完,我准备关门。
阮承川一把抵住门。
“小安!你别这样。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可……可那都过去了。修远是无辜的,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是啊,他是你唯一的儿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呢?我难道不是我爸妈唯一的女儿吗?”
阮承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03 家长会
那晚之后,他们消停了几天。
阮修远在学校里,也老实了不少。
迎新晚会的节目,他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组织了起来。
虽然过程中磕磕绊绊,跟同学吵了好几次架,但他还是把一个五人小组的剧本给凑了出来。
他把剧本拿给我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既想得到表扬又故作不在乎的别扭。
剧本很粗糙,讲的是一个少年穿越回古代,用现代知识帮助古人解决难题的爽文故事。
我看了看,只提了几个结构性的建议,没有过多干涉。
“思路不错,但细节需要打磨。特别是人物的动机,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他听得很认真,还拿笔记了下来。
临走前,他突然问我。
“老师,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正在备课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可能吧,世界就这么大。”
我没有抬头。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不坏的孩子,甚至,还有点小聪明。
如果他生在别的家庭,或许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惜,他姓阮。
他是阮承川和温筝的儿子。
这层关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三个人,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很快,就到了第一次月考后的家长会。
这是我当班主任以来,最不想面对的一场家长会。
那天下午,我提前把教室布置好,把每个学生的月考成绩单和一份我写的评语,都装在信封里,放在各自的桌上。
阮修远的成绩,很不理想。
除了语文勉强及格,其他科,一片红灯。
评语我写得很克制,只说他很聪明,但心思没放在学*上,需要家长多督促。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一张张或焦虑,或期待的脸。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阮承川和温筝。
他们坐在阮修远的位置上,温筝还特意打扮过,穿了条连衣裙,化了淡妆。
阮承川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东张西望。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作为班主任的发言。
我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同学,也点出了普遍存在的问题。
全程,我没有看他们一眼。
我能感觉到,温筝的目光,像两根针,一直扎在我的身上。
会议的后半程,是家长自由交流时间。
我刚走下讲台,他们就围了上来。
“小安,不,阮老师。”
温筝笑得一脸和煦,仿佛上次在门口的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们家修远这次考得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动声色地想往我手里塞。
“这孩子,从小就淘气,以后在学校,还得多麻烦你,多‘照顾照顾’。”
“照顾”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温女士,学校有规定,老师不能收家长的任何财物。”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家长听见。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了过来。
温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阮承川赶紧打圆场。
“小安,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意思是,修远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该批评就批评,该管就管,就跟……就跟管自己亲侄子一样。”
亲侄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阮先生,你放心。我对班上所有的学生,都会一视同仁。阮修远是我的学生,我会尽到我作为老师的责任。”
“那就好,那就好。”
阮承川连连点头,想拉着温筝走。
温筝却不肯罢休。
她大概觉得在其他家长面前丢了面子,脸色很难看。
“阮今安,你别在这儿跟我打官腔。我们家修远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我们把他交给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周围的家长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温女士,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第一,把孩子送到七中来读书,是你们的选择,不是我求你们来的。第二,我当老师,是凭我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不是靠谁看得起。”
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和阮承川。
“至于阮修远同学的问题,不在于他聪不聪明,而在于他的家庭教育。一个只会用钱和关系来解决问题的家庭,是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人才的。”
“你们与其在这里想方设法地‘照顾’他,不如回家好好反省一下,你们自己,给孩子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榜样。”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温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
“如果你们是来探讨孩子教育问题的,我欢迎。如果是来搞这些歪门邪道的,那对不起,我没时间。”
我拿起桌上的教案,转身对其他家长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各位家长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我径直走出了教室,把他们两个人,和一屋子的窃窃私语,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今天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04 暗流
家长会后,温筝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再直接找我,而是把电话打到了我妈那里。
接下来的一周,我妈每天至少给我打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通常在早上。
“小安啊,你嫂子昨天跟我说,修远最近压力很大,晚上都睡不好觉。你说你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
我正在吃早饭,一口面包差点噎在喉咙里。
“妈,他压力大不是因为我严厉,是因为他月考全线挂科。他要是不想压力大,就该把玩手机的时间用在背单词上。”
第二个电话,在中午。
“小安,我听你嫂子说,你让修远负责的那个什么节目,好多同学都不配合他,他一个人弄得焦头烂额的。你这个班主任,也该帮帮他呀。”
我正在批改作业,头也不抬。
“妈,这是我交给他的任务,也是对他的考验。如果他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我让他当导演,不是让他当甩手掌柜。”
第三个电话,在晚上。
“小安啊,你听妈一句劝。你哥和你嫂子,当年那事,是他们不对。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计较什么呢?修远是你的亲侄子,血浓于水啊。你帮他一把,不就是帮我们阮家一把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血浓于水?当年他们藏我准考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现在他儿子要上学了,就想起血浓于水了?”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阮家?哪个阮家?是那个只认儿子,把女儿的前途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阮家吗?对不起,那个家,我十六年前就不认了。”
电话那头,是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做,可我退不了。
我一旦退了,就等于承认,当年他们是对的,我是错的。
我挂了电话,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永远都觉得,错的人是我?
学校里,阮修远的情况也开始变得微妙。
他好像听说了家长会的事,见了我,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上课不怎么捣乱了,但也不怎么听讲,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迎新晚会的节目,也陷入了停滞。
有一次,我路过他们排练的活动室,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阮修远,这个动作不对,说了多少遍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干嘛非要按你说的来?”
“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你到底想不想弄好?”
我没有进去。
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
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我的语文课。
我讲的是《赤壁赋》。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讲到这里,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有谁能说说,苏轼在这里,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人生态度?”
教室里一片寂静。
大部分学生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我的目光,落在了阮修远的身上。
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茫然。
“阮修远,你来回答。”
他被我点名,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没听课?”
我的语气很平静。
他低下头,小声说:“听了。”
“听了?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又说不出来了。
“坐下吧。”
我没再为难他。
“上课走神,思想不集中,这是很多同学都有的毛病。但你们要记住,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现在挥霍的每一分钟,将来,都需要你用加倍的努力,甚至惨痛的代价去弥补。”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阮修远。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天放学,他破天荒地最后一个走。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走到我面前。
“老师。”
“有事?”
“那个……节目……我可能,弄不好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挫败感。
“为什么?”
“他们……都不听我的。”
“他们为什么不听你的?”
我追问。
他沉默了。
“是因为你平时在班上人缘不好?还是因为你的方案,大家不认可?或者,是你作为导演,自己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
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我不知道。”
“阮修远,”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当一个领导者,不是声音大,会骂人就行。你要让别人服你,首先,你自己得拿出真本事。其次,你要学会倾听别人的意见。最后,你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么给我一个能执行的方案,要么,你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承认你失败了,然后我们换人。”
我说完,没再看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我更知道,如果现在不让他摔这个跟头,将来,他会摔得更惨。
因为他的父母,从来没教过他,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他们只教过他,如何走捷捷径,如何推卸责任。
就像十六年前,他们对我做的那样。
05 作弊
三天后,阮修远没有让我失望。
他交上来的新方案,虽然依旧稚嫩,但逻辑清晰了很多,也采纳了其他同学的一些好点子。
迎新晚会上,他们班的舞台剧,出人意料地拿了二等奖。
虽然比不上一等奖的歌舞,但在语言类节目里,已经是最好的成绩。
阮修远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在台下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我们之间的坚冰,开始融化了。
我甚至开始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可以,把他仅仅当成一个普通学生来看待。
然而,我太天真了。
温筝和阮承川的基因,刻在他的骨子里,不是一个二等奖就能洗刷掉的。
期中考试,来得猝不及防。
这是高中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很紧张。
考数学那天,我是监考老师之一。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巡视到后排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阮修远。
他的坐姿有些奇怪,左手一直不自然地放在大腿上,用校服袖子盖着。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没有声张,而是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圈,从另一侧,慢慢走近他。
他正低着头,飞快地抄着什么。
我走到他身后,他毫无察觉。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掌心,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是愤怒,也是失望。
更是一种荒谬的,轮回般的讽刺。
他的父母,用最卑劣的手段,毁掉了我公平竞争的机会。
而他,作为他们的儿子,在考场上,用同样卑劣的手段,企图获得不属于他的分数。
真是……一脉相承。
我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他的第一反应,是攥紧左手,想把证据藏起来。
“阮修远同学,请你出来一下。”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整个考场的学生,都抬起头,看向我们。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站起来,身体僵硬地跟着我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另一个监考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回事,阮老师?”
“他作弊。”
我说。
“同学,把你的手张开。”
那位老师很严肃地说。
阮修远死死地攥着拳头,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张开!”
老师厉声喝道。
他还是不动。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点的怜悯,也消失殆尽。
“阮修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手张开,承认错误。否则,等教导主任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拆穿后的怨毒。
他突然大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作弊!是你!是你公报私仇!因为我爸妈得罪过你,你就故意整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教室里的学生,都听见了。
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
好。
好一个公报私仇。
我气得笑了起来。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规矩来。”
我转身对另一位老师说:“麻烦您去请一下教导主任,就说我们考场有学生作弊,还不承认,需要调取监控。”
那位老师点了点头,立刻走了。
阮修远没想到我会来真的,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开始慌了。
“我……我……”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阮修远,你记住。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没过多久,教导主任就来了。
监控视频,清晰地记录下了他所有的小动作。
在他低头看手心,又抬头抄写答案的那一刻,一切都成了铁证。
证据面前,他终于崩溃了。
他哭着说:“我错了,老师,我再也不敢了。”
教导主任黑着脸,看着我:“阮老师,你的意见呢?”
按照学校规定,考试作弊,要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取消本次所有科目成绩。
这个处分,会记入他的个人档案,跟他一辈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少年。
他是我哥哥的儿子。
是毁掉我人生的那两个人的,心头肉。
我只要点一点头,他的未来,就会蒙上一层巨大的阴影。
这是我等了十六年的,复仇的机会。
它就摆在我的面前,触手可及。
06 迟到的审判
我让教导主任给了我半个小时。
我让他在我的办公室里,等他的家长来。
阮承川和温筝来得很快,几乎是闯进来的。
温筝一进门,没看我,直接扑到阮修远身边。
“儿子!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阮承川则是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小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还在叫我“小安”。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
“没有误会。阮修远在数学考场上作弊,人赃并获,监控为证。”
我把事实说得清清楚楚。
温筝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作弊?我们家修远学*是跟不上,但他绝对不是会作弊的孩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陷害他!”
又是这套说辞。
我甚至都懒得跟她争辩。
我把桌上的平板电脑转向他们。
“这是考场的监控录像,你们自己看。”
屏幕上,阮修远的一举一动,都清晰无比。
温筝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阮承川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阮修远的脸上。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送你来上学,是让你来干这个的?”
阮修远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有他的哭声和阮承川的喘气声。
温筝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打,心疼得不行,但又说不出话来。
闹剧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还是阮承川先开了口。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姿态放得极低。
“小安,阮老师。你看……这事……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他也是一时糊涂。你看能不能……跟学校说说,给他一个机会。他还小,不能在他档案里留下污点啊。”
温筝也反应过来,跟着附和。
“是啊,阮老师。修远是你亲侄子啊!你忍心看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吗?求求你了,你帮帮他吧!”
她说着,就要给我跪下。
我及时站起来,避开了。
我看着他们俩,这对十六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卑微的夫妻。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帮他?”
我轻声问。
“你们现在知道,一个污点,会毁掉一个孩子一辈子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心上。
温筝的表情,僵住了。
阮承川的脸上,也露出了心虚的神色。
“那……那不一样……”
他还在嘴硬。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一步步逼近他们。
“他只是考试作弊,被抓住了,还有补救的机会。而我呢?我当年,连走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毁掉我的,不是一次考试,是我的整个人生!”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十六年的委屈和愤怒。
“阮今安!”
温筝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还提当年的事干什么!我们今天是为了修远来的!你是不是非要看着他被学校开除,你才甘心?”
“对!”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就是想看着。我想看看,你们的心头肉,你们的宝贝儿子,当他的人生也出现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时,你们是什么感受!”
“你这个毒妇!”
温筝疯了一样要扑过来打我,被阮承川死死抱住。
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显然都听到了。
温筝也看到了他,她突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甩开阮承川,冲到我面前,这一次,她真的跪下了。
她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小安!是我错了!当年都是我的错!”
“是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学*好,长得也比我好看!我怕你考上好大学,以后我们全家都要仰仗你,我怕承川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所以是我!是我趁你不在家,偷了你的准考证!是我把它撕碎了,冲进了下水道!”
“承川他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她一边哭,一边说。
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以为,这样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忏悔,一场自我牺牲式的表演,就能换来我的心软。
她以为,我还是十六年前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姑娘。
阮承川呆住了。
阮修远也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温筝颠三倒四的哭喊。
“小安,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让学校放过修远吧!他还小,他不能没有未来啊!我们家就他这一个指望了!”
“当年我们已经对不起你了,你不能再毁了我们修远啊!”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
不是在忏悔,是在道德绑架。
是在用她当年的罪行,来要挟我今天的善良。
我慢慢地,把我的腿,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此刻,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我的脚下。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
可是没有。
我只觉得,无比的荒凉。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温筝。”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错了。”
“你错的,不是当年藏了我的准考证。”
“你错的,是直到今天,你依然觉得,别人的前途,可以用来为你的自私和愚蠢买单。”
“阮修远的事,学校会按规定处理。谁求情,都没用。”
“至于你……”
我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的道歉,太晚了。而且,我不接受。”
说完,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对门口的教导主任说。
“主任,都清楚了。按规定办吧。”
身后,是温筝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一刻,我听见我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是那道困了我十六年的枷锁。
07 我的新字典
阮修远最后得到的处分是,记大过,全校通报批评,数学成绩记零分。
教导主任到底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有把事情做绝,保留了他其他科目的成绩。
这个结果,对阮修远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也是最坏的结果。
他没有被开除,但这个“大过”,会像一个影子,跟着他整个高中生涯。
从那天起,阮修远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上课捣乱,不再跟同学嬉笑打闹。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课,记笔记,下课了,就一个人刷题。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蔫白菜。
班上的同学,有意无意地孤立他。
没人再找他打球,也没人再跟他讨论游戏。
迎新晚会上跟他一起表演的几个同学,见到他也绕着走。
他成了班上的一个透明人。
温筝和阮承川没有再来找过我。
我妈的电话,也停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月,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家里备课。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阮修远站在门口。
他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张卷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老师。”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
“有事?”
“我……我有道题不会。”
我让他进了屋。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家。
他显得很局促,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拿过来的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的题目,是关于函数求导的。
我坐在他旁边,拿起笔,一点点地给他讲。
他听得很认真,比在课堂上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一道题,我讲了快二十分钟。
讲完后,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老师,”他突然开口,“我妈她……”
“你妈怎么了?”
“她……她跟我爸吵架,回娘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爸……他最近天天喝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老师,我以前,是不是很讨人厌?”
他问。
我看着他,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
“是有点。”
我实话实说。
他苦笑了一下。
“那天在办公室,我妈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对不起。”
他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姑。”
这一声“小姑”,他叫得生疏,却无比真诚。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我等这句“对不起”,不是等他替他父母说。
我等的,是他作为他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明辨是非的人,说出的这句“对不起”。
那天,他在我家待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学*,聊他的未来,聊他对这个世界的困惑。
我没有再提过去的事。
临走的时候,我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书页泛黄的牛津词典。
“这个,送给你。”
他愣愣地接过去。
“这是我当年,最宝贝的东西。”
我说。
“现在,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有了我自己的,新的字典。”
他看着我,似懂非懂。
我笑了笑。
“回去吧,好好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抱着那本厚厚的词典,又对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一本被藏起来的准考证而停止。
我失去了清华北大,却靠自己的双手,赢得了为人师表的尊严和安宁。
而阮修远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大过”处分而完结。
他失去的,是父母用谎言和溺爱为他堆砌的温室。
他得到的,却是一个看清世界,认识自己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都未曾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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