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一张纸,两种命
那张诊断书拿到手里的时候,很薄,很轻。
可我就是觉得,它比我这辈子搬过的所有东西都重。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一潭被磨了很久的井水。
“胃癌,晚期。”
他说。
“已经有多处转移,手术意义不大了。”
“保守治疗的话,大概,三个月到半年。”
我妈赵秀兰就坐在我旁边,她没太听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只是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看着我,又看看医生。
“医生,我这胃病,是不是得吃点好药?”
“开点药吃吃就能好吧?”
她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目光重新投向我,那意思很明白,让我来解释。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
我点点头,声音干涩地对医生说:“知道了,谢谢您。”
然后我搀着我妈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
“静静,医生咋说?是不是要住院?住院可贵了,咱回家吃点药就行。”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没事,就是老胃病,医生说开点药,回家好好养养。”
我撒了谎。
这是我对我妈撒的第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谎。
赵秀兰女士,今年五十九岁,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四线小城。
她的人生信条就三条:省钱,为我哥张伟攒钱,为我哥的儿子攒钱。
我是个意外,是个不算受欢迎的赠品。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不是为了给你哥娶媳妇买房子,我这日子能过成这样?”
我哥张伟比我大三岁,是她生命的全部重心。
我从小就知道,家里的鸡腿是哥哥的,新衣服是哥哥的,唯一的读书名额,也是哥哥的。
我读到高中毕业,就南下深圳打工,从流水线女工,做到现在的公司行政主管。
十年,我一个人,像一棵没人浇水的野草,自己从石板缝里钻了出来。
我每个月给家里寄三千,雷打不动。
赵秀兰每次收到钱,电话里都只有一句话:“你哥最近手头紧,你嫂子又跟他闹,钱我先替你存着,给你哥用。”
我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我以为,只要我给的钱够多,就能在她心里,占那么一丁点儿位置。
拿着那张A4纸,我带我妈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要带她去旅游。
去云南,去她看电视剧时念叨过一次的玉龙雪山和洱海。
用她剩下的时间,去填满她一辈子的空白。
也用我所有的积蓄,去买一个心安理得。
回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我打开了我的银行APP和股票账户。
所有的活期、理财、基金、股票,加起来,十五万出头。
这是我三十年来,靠着泡面和加班,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没有犹豫。
一周之内,我清空了所有。
我订了最好的机票,最舒服的酒店,还请了一个专门的陪护兼导游。
我对妈说:“妈,我公司抽奖,中了个云南双人二十五日游,所有费用全包,不去就作废了。”
赵秀兰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她瞪大了眼睛:“啥?二十五天?那得耽误多少工夫!你哥那儿……”
“哥那边我说了,”我打断她,“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不要钱?”她还是不信。
“一分钱不要。”我把打印出来的行程单递给她看,上面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很正规。
她看了半天,终于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因为我做的一件事,笑得那么开心。
她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菊花,突然被水泡开了。
“我闺女,就是有本事。”
她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原来,让她为我骄傲一次,这么简单。
也这么贵。
出发前夜,我哥张伟打来电话。
“静静,你真要带妈去旅游?还是去云南那么远的地方?”
“嗯。”
“你哪儿来的钱?别是被人骗了吧?”
“公司中的奖,免费的。”我重复着我的谎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玩得开心点,多拍点照片回来。对了,我跟你嫂子最近在看房子,首付还差个十来万,你看你那边……”
“哥,我最近手头也紧。”我第一次,拒绝了他。
“行吧,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想,十五万,或许真的能给我哥付个首付。
可那,是钱。
我妈剩下的时间,不是。
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不能让她的人生,在给我哥无尽的算计和对我的无尽索取中,画上句号。
我要让她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我们那个小小的家,除了她心心念念的儿子,还有山,有海,有不一样的活法。
哪怕,只有二十五天。
第二章 开往云南的“谎言”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的脸贴在小小的舷窗上,看着地面上的人和房子,变得像火柴盒一样小。
“娘哎,咱真的飞上天了。”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和恐惧。
到了昆明,花香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给她订的酒店,是市中心带落地窗的。
她一进房间,就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怕把地毯踩坏了。
“这一晚上,得多少钱?”她悄悄问我。
“不要钱,都包在里面的。”我笑着说。
她“哦”了一声,还是不敢相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看了很久。
旅行的前几天,是新鲜的,也是充满拉扯的。
每到一个景点,吃一顿饭,我妈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要钱吗?”
“这个贵不贵?”
我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要钱,公司全包了。”
在石林,她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啧啧称奇,但没走几步就喊累。
我给她租了电瓶车,她死活不肯上。
“两步路,走走就到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好说歹说,把她拽上车,她一路都在念叨:“造孽啊,这得是多懒的人才坐这个。”
吃饭的时候,我带她去吃当地有名的过桥米线。
几十个小碟子摆了满满一桌,她吓得脸都白了。
“静静,快走快走,这不知道要多少钱呢,咱吃碗面条就行!”
我拉住她,把滚烫的鸡汤倒进碗里,把米线烫熟,夹了一筷子喂到她嘴边。
“妈,尝尝,这都算在团费里的。”
她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嘿,还真挺好吃。”
可她吃得很节省,每样配菜都只夹一点点,最后还把剩下的汤汤水水,仔仔细细地打包。
她说:“带回去,晚上热热还能吃一顿,不能浪费。”
我看着她那个印着“某某化肥厂赠品”的布袋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我带她逃离了那个充满算计和节省的家,可她把那个家,装在了心里,背在了身上,带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南。
旅途中,她最高兴的时候,是跟我哥张伟视频通话。
她会把手机镜头对着身后的美景,像献宝一样。
“小伟你看,这是大理,这水,叫洱海!”
“妈在这边吃得好住得好,你姐安排的,不要钱!”
张伟在电话那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那挺好,妈你注意身体啊。”
然后,我妈就会把话题拉回来。
“你跟你媳妇儿怎么样了?房子看得怎么样了?钱够不够?”
“唉,还差得远呢。”
“别急,妈这儿还有点,回去就给你。你姐这边,等她回去我再跟她说说。”
她会压低声音,好像怕我听见,可在这安静的洱海边,每个字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转过身,假装看风景。
洱海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有点像眼泪干了的感觉。
在丽江古城,她看中了一个银手镯。
其实就是个银样子的,镀了一层,最多值个五十块钱。
她跟老板磨了半天,从八十块钱,砍到了五十。
她拿着那个手镯,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我以为她要自己戴。
“妈,喜欢就买吧,我给你付钱。”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我一个老太婆,戴这个干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镯用红布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给你嫂子,她快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哥把这个送过去,她肯定高兴。”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给她买了一条很漂亮的披肩,上面绣着蓝色的扎染花纹。
“妈,你看这个,多配你。”
她接过去,摸了摸,又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一百八十块。
她立刻把披肩塞回我手里。
“太贵了!一块布,要一百多!快退了,净花冤枉钱。”
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要。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场我精心策划的旅行里,我只是个司机,是个导游,是个付钱的工具。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在千里之外的儿子身上。
她看到的每一处风景,吃到的每一样美食,最终都要换算成一种价值,看看能不能为她儿子的未来添砖加瓦。
而我,和这条一百八的披肩一样,是“冤枉钱”。
旅行过半,我们到了香格里拉。
高原反应让她有些难受,嘴唇发紫,一直喘不上气。
我给她租了氧气瓶,让她在酒店休息。
晚上,她靠在床头,突然拉着我的手说:“静静,妈知道你孝顺。”
我心里一暖。
“但是,这趟出来,妈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这次公司奖励,下次呢?你不能总指望这个。”
“你哥他不一样,他得结婚,得买房,得养家,那都是大事。”
“你以后,还是要多帮帮你哥。他是你亲哥,是咱家的根。”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但无比认真的眼睛。
我发现,我错了。
我以为一场旅行可以改变她根深蒂固的观念。
我以为让她看到世界之大,她就能明白人生的活法不止一种。
可我忘了,她这棵老树的根,早就在“重男轻女”那片贫瘠的土壤里,扎得太深太深了。
我带不走她。
我只是,带着她的躯壳,在外面绕了一圈。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只是点点头,轻声说:“妈,我知道了,睡吧。”
关上灯,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我自己那颗,正在一点点变冷的心跳声。
第三章 回不去的家
二十五天的旅程,像一场漫长而华丽的梦。
梦醒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那个熟悉又压抑的家。
一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我们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云南的阳光、花香、雪山的清冷,瞬间被这股沉闷的气息冲得烟消云散。
我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打了二十五天仗的士兵,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战壕。
“可算是回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行李,熟练地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仿佛过去那二十五天,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差错,现在,她要赶紧把它纠正过来。
她把在云南买的那些小纪念品,随手塞进一个抽屉里,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除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手镯,被她郑重地放在了电视柜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脱力般地陷在沙发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个在洱海边对着镜头笑,在古城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的赵秀兰,不见了。
回来的,是那个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心里只有儿子张伟的,我的妈。
我突然觉得,家这个字,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它只是一个坐标,提醒着我,我从哪里逃离。
我休了年假,又请了事假,凑够了这一个月。
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要去公司上班了。
临走前,我把我所有的银行卡,都留在了我妈的枕头下。
里面,是我这趟回来后,仅剩的三千多块钱。
我给她写了张纸条,告诉她每张卡的密码,都是她的生日。
我说,妈,我上班忙,您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别省着。
我不敢告诉她,我接下来要吃一个月的泡面。
我也不敢告诉她,我给她买的那些抗癌靶向药,每个月要花掉我大半的工资。
我只希望,她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自己好一点。
可是,我下班回来,发现桌上依然是白粥咸菜。
我留在枕头下的银行卡,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妈,您怎么不去买点肉,买点菜?”
她一边给我盛粥,一边说:“家里还有,吃完再说。你给我的卡,我给你收好了,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不是给您花的吗?”
“给我花啥,我一个老太婆,吃糠咽菜都一样。这钱,得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她说的“刀刃”,就是我哥。
心里的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我默默地喝着粥,没再说话。
沉默,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
她不再提云南,我也不再问。
那二十五天,像一块被丢进深潭的石头,连个回响都没有,就消失了。
我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被一种无形的墙隔着。
我每天上班,下班,给她熬药,看着她喝下去。
她每天打扫,做饭,然后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我哥的电话。
我哥张一趟都没来看过她。
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两句,然后就开始说自己工作多难,生活多苦,房价多高。
我妈每次都听得唉声叹气,挂了电话,就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让我把“公司奖励”的钱,拿出来给我哥。
她不知道,根本没有“公司奖励”。
她更不知道,为了她能多活几个月,我正在透支我未来几年的生活。
终于,周末的时候,我哥张伟和他女朋友李梅,提着一箱牛奶上门了。
我妈高兴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地张罗。
李梅长得挺漂亮,就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傲气。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破小,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着“嫌弃”两个字。
我哥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没接。
“伟,你不是说,阿姨旅游回来,能帮我们把首付凑凑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小梅,别急,这事儿……我们回头再说。”
我妈愣住了,她看看李梅,又看看我哥,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里,充满了疑问和催促。
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旅行,那个我用十五万块钱堆砌起来的巨大谎言,它的外壳,正在出现第一道裂缝。
而我,就坐在这道裂缝的旁边,无处可逃。
我甚至能听见它开裂时,发出的“咔嚓”声。
我知道,这个我回来的家,马上就要塌了。
第四章 十五万的耳光
“静静,你跟小梅说,是不是?”
我妈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需要从我这里,拿到最后一颗定心丸。
李梅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哥张伟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张写满期盼的脸。
我该怎么说?
说我们中的奖里,不包含现金?
还是说,奖金还没发下来?
谎言一旦开始,就需要无数个新的谎言去填补。
而我,已经编不下去了。
“小梅,”我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打着圆场,“你看,我妈跟我妹刚旅游回来,一路多累啊,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李梅冷笑一声。
“张伟,不急?我爸妈那边都催了八百遍了!说好的年底前付首付,现在都快十月了!你要是拿不出来,这婚就别结了!”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我妈耳边炸响。
“不能不结!”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我哥面前。
“小伟,你别听她的!钱的事,妈给你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把我扎穿。
“静静,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奖,到底有多少钱?”
我哥也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C袖子,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妹,你就先应下来,说有,先把小梅稳住。后面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
卖了我吗?
一股积压了三十年的火,毫无征兆地从我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遇到事,就理所当然地把我推到前面?
凭什么我哥的婚事,要用我的血汗钱来垫?
凭什么我妈的命,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套房子的首付?
“哥,”我看着张伟,一字一句地说,“你别问我。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了你的房子,你为你妈做过什么?”
张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直视着他,“妈生病了,你知道吗?”
“生病?不就是老胃病吗?你还带她出去玩了二十多天,能有多大事?”张伟不以为然。
“胃癌,晚期。”
我平静地吐出这四个字。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在为我妈的生命倒计时。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的边缘。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梅脸上的讥笑也僵住了。
张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说什么?癌?”
“对。”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我折叠了无数次的诊断书,拍在茶几上。
“医生说,最多半年。”
张伟一把抓过那张纸,他的手在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
李梅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然后,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盯着我。
“张静,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阿姨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带她去旅游?”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把钱都花在了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妈的心里。
也点燃了整件事的导火索。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嘶哑,她转向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静静,你那趟旅游,到底花了多少钱?”
“不是公司送的吗?”
谎言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看着我妈,看着我哥,看着李梅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可笑。
“没有公司奖励。”
我说。
“那是我自己的钱。”
“多少钱?”我妈逼近一步,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数字。
“机票,酒店,陪护,加上一路上的开销,差不多,十五万。”
“多……多少?”
我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万。”
我重复了一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几秒钟后。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打我的人,是我妈,赵秀兰。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都在发抖,眼睛里喷着火。
“你这个败家子!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她开始嘶吼,声音尖利得刺耳。
“十五万啊!那是十五万啊!”
“那是你哥的房子!是你哥的命啊!”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这钱花了!”
“你带我去旅游?你那是带你哥的房子去旅游!你是在挖你哥的心啊!”
她捶打着我,用拳头,用指甲。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我就那么站着,任由她的攻击落在我身上。
脸上不疼了,已经麻木了。
疼的是心。
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碾碎。
我哥张伟,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他想上来拉架,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李梅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我看着我妈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我突然明白了。
在她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她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为她儿子奉献一切的备用血库。
我花光积蓄,想给她一个最体面的告别。
而在她看来,我只是毁掉了她儿子未来的幸福。
我的爱,我的孝顺,在她那杆名为“儿子”的天平上,一文不值。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她哭喊着,声音已经沙哑。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从今天起,我赵秀兰,就当没生过你!”
“我们断绝关系!”
第五章 最后的账单
我妈喊出“断绝关系”那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张伟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李梅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服的得意。
我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的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三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好像在那个耳光落下的时候,就彻底被扇干了。
我看着我妈,这个我叫了三十年“妈妈”的女人。
她的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因为病痛和愤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很可怜。
但我不想再可怜她了。
我慢慢地,蹲下身,把我散落在地上的包,一件一件捡起来。
手机,钱包,钥匙。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整个过程,我没有说一句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静……”
我哥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
“妈她……她是在说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他。
我换好鞋,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你给我站住!”
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十五万,是你哥的钱!你花了,就得还!”
“你每个月工资不是有八千吗?你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也得把这笔钱给我还上!”
“还有,你那些药,别再买了!我用不着!我死了,也比让你这么糟蹋钱强!”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平静地叫了她一声,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她,“您是不是觉得,我欠你们的?”
她被我问得一愣。
“你是我生的,你哥是你亲哥,你帮他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的。他上大学,我高中毕业就去打工。我每个月寄三千块钱回家,十年,三十六万。这笔钱,你们给过我一句交代吗?”
“我带您去看病,挂号,排队,拿药,哪一次是我哥做的?”
“我花光我所有的积蓄,想让您在最后的时间里开心一点,我错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里。
张伟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我妈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那你是姑娘,他是小子,能一样吗?”她强词夺理。
“是,不一样。”我点点头,“所以,从今天起,您就当没我这个不一样的女儿吧。”
“至于那十五万,您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几张我妈没有动的银行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这几张卡,还有我租的那个房子,我都不要了。就当,是我还给你们的第一笔钱。”
“剩下的,我会每个月,准时打到我哥的卡上。直到,还清为止。”
“还有,”我看着我哥,“妈的病,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是诊断书,这是现在吃的药的单子。医生说,不能停。”
我把那张诊断书和药单,也放在了鞋柜上。
“你们想要的,我都给你们。”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和压抑的哭声。
我不知道是谁在哭。
也不想知道。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像个游魂。
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出租屋,回不去了。
那个我叫了三十年“家”的地方,也回不去了。
我在一张公园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用手机,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但我觉得,很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上班,加班,吃最便宜的盒饭。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时间,扣掉房租和生活费,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差地转到我哥的卡上。
我没有再联系他们。
他们也没有联系我。
我们真的,像两清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还有一个银行存折。
红布包里,是那个我妈在丽江给我嫂子买的,五十块钱的银手镯。
我打开存折。
上面是我妈的名字,赵秀兰。
余额,三万两千六百块。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上面写着:
“这些钱你拿着,别再给我买药了。手镯给你哥,跟他说,妈对不起他。”
我看着那本存折,上面有每一笔存入的日期。
最近的一笔,是一周前,存入了两千块。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给她上个月的生活费。
她一分没动,全都存了起来。
这三万多块钱,是她一辈子,从牙缝里,从菜市场讨价还价里,从无数个“为了儿子”的念头里,攒下来的。
这是她的棺材本。
现在,她把它寄给了我。
是施舍?是补偿?还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告诉我,我们之间,连这点母女情分,也要用钱来算清楚。
我拿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走出门,找到最近的一个ATM机。
我按照纸条上的账号,一分不差地,把三万两去六百块钱,转了回去。
在转账附言里,我打了几个字。
“那趟旅行,是为我自己。我不后悔。”
然后,我删掉了我哥的手机号,拉黑了所有可能联系到我的方式。
那一刻,我感觉,我心里的那个账单,也终于结清了。
我不欠你们的了。
一点也不。
第六章 没有收件人的照片
日子像没有波澜的死水,一天天流过去。
没有了家的拖累,没有了那份沉重的责任,我的人生,突然变得很简单。
上班,下水,睡觉。
两点一线。
我拼命地工作,接手了公司里最难最累的项目。
因为忙碌,是最好的麻药。
它可以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念,没有时间去疼痛。
我很少想起我妈,和我哥。
偶尔在深夜醒来,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还能听到我妈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
但很快,我就会被地下室里潮湿发霉的气味拉回现实。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转眼,冬天来了。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没有暖气的地下室,还是阴冷得像个冰窖。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随手挂断了。
可它又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很执着。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喂,你好。”
“请问,是张静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您的母亲赵秀兰,于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因抢救无效,去世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喂?张女士?您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她的遗体,现在在医院的太平间,请家属尽快过来办理手续。”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同事们都下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没有哭。
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请了假,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我没有提前通知我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葬礼办得很简单。
在一个小小的殡仪馆里,来了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
我哥张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戴着一朵白花,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李梅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我哥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静静,你……你来了。”
“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妈她……走的时候,很突然。”
“是心力衰竭。”
“你走后,她就不肯再吃药了,也不肯去医院。”
“我怎么劝都没用。”
“她说,不想再花钱了,不想再拖累我。”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整个仪式,我没有掉一滴泪。
我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妈,还是健康的模样,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
那是我很多年前,用我第一部智能手机给她拍的。
我觉得她离我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都散了。
我哥叫住我。
“静静,我们……聊聊吧。”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是妈留下的。”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我之前每个月转给他的钱。
一沓,又一沓。
他一分没动。
“妈不让我动这笔钱。”
“她说,这是你的钱,谁都不能拿。”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那堆钱,觉得无比讽刺。
“她还说,那趟去云南,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她说,她看到了雪山,看到了大海,值了。”
我哥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留着吧。”我说,“给她,买块好点的墓地。”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静静!”他叫住我,“我们,还是兄妹,对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哥,照顾好你自己吧。”
说完,我走了。
回到深圳的地下室,我从箱底,翻出了那次去云南拍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有我妈在洱海边,迎着风,笑得像个孩子的。
有她在玉龙雪山下,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冻得脸通红,却努力比着剪刀手的。
有她在古城的小巷里,好奇地看着那些手工艺品,眼神里闪着光的。
……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失败的旅行。
是一场我用十五万买来的,盛大的误解和心碎。
直到这一刻,我看着照片里她那些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我才发现,我错了。
在那二十五天里,在她生命最后的旅程里,她有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快乐的时光。
那些快乐,与儿子无关,与房子无关,与算计无关。
只与她自己,与眼前的山海有关。
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里她的笑脸。
我不是在为她哭。
也不是在为我自己哭。
我是在为那个,用尽全力想去爱,却用错了方式,最后伤痕累累的,三十岁的张静,哭。
哭过之后,我把所有的照片,都上传到了一个加密的云盘里。
相册的名字,我写的是:
“给我自己。”
第二天,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我用那笔我哥还给我的钱,加上我这几个月攒下的工资,给自己报了一个旅行团。
去西藏。
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一个人,站在机场的大厅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给我自己”的相册。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赵秀兰,轻声说了一句:
“妈,这次,换我,为自己活一次了。”
然后,我关上手机,昂首挺胸地,走向了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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