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化学竞赛的倒计时,在秒针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跳动里,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迫在眉睫的点。
空气里浮动着乙酸乙酯淡淡的果香,那是我们刚刚完成的一次模拟酯化反应留下的余味。
我正在校对最后一个步骤的数据,指尖划过实验报告上冰冷的印刷字体。

一切完美。
我们离全国中学生化学竞赛的金牌,只差最后七十二小时的冲刺。
以及,一场心无旁骛的临场发挥。
“微微。”
姜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陌生的、黏滞的犹豫。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报告的误差分析上。
“嗯?”
“下午的模拟赛,我……可能要请个假。”
我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蓝色的墨点。
像一滴无法稀释的毒。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姜池穿着和我同款的白色实验服,身形挺拔,眉眼是我看了十七年的熟悉模样。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有些闪躲地避开我的视线。
“理由。”我问,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安然……她今天心情不好,家里出了点事。我想去陪陪她。”
安然。
我们班新转来的贫困生,因为一次意外的化学品灼伤,和身为课代表的姜池熟悉了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和他那只悄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我刚想开口,想说“姜池,竞赛为重,这是我们从初中就开始的约定”,想提醒他,我们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了多少个日夜。
可就在我张开嘴唇的那一瞬间,一个清晰的、完全不属于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微微会理解的吧。她一向那么懂事,那么强大。】
【安然不一样,她太脆弱了,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我不去陪她,她会崩溃的。】
【只是去做个美甲,让她开心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冻结在了喉咙里。
我愣住了,死死地盯着姜池。
他没有开口。
可那声音,分明就是他的。
那语气里小心翼翼的愧疚,和那种自我合理化的天真,都属于他。
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两天前,我还活在一个简单、纯粹,由化学方程式和共同目标构筑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的基石,是我和姜池十七年的青梅竹马。
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从幼儿园到高中,始终在同一个班。
我们的未来,像一张绘制精密的蓝图,每一个节点都清晰明确:一起考上清北的化学系,一起进国家级实验室,一起……走完一生。
这张蓝图,我们从十二岁开始描摹,用了整整五年时间,用无数个并肩刷题的夜晚和相互鼓励的话语,填充了每一个细节。
两天前的那个黄昏,夕阳的光芒穿过实验室的玻璃窗,给试管里澄清的溶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姜池从身后环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
“微微,等竞赛拿了金牌,我们就去把那枚玉坠买回来。”
他说的,是我们在一家老店里看到的一对和田玉坠,成色极好,温润通透,雕的是龙凤呈祥。
价格,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用竞赛的最高奖金去买下它,作为我们“约定”的信物,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了很久。
我笑着侧过头,鼻尖蹭到他的脸颊。
“好。”
我答应得干脆。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我从未见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信他,就像信赖化学定律一样。
就像信赖氢和氧在特定条件下,必然会生成水。
我从没想过,这个恒定的反应里,会凭空出现第三种元素。
一个叫安然的催化剂。
现在,这个催化剂,正在我的世界里引发一场剧烈的、无声的化学爆炸。
我看着姜池,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开始疯狂运转。
心声?
这是幻觉,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超能力?
我需要确认。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静。
“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问,像一个严谨的调查员,开始搜集证据。
姜池的眼神更加飘忽。
“就是……她爸爸又喝酒闹事了,把她攒了很久的助学金都抢走了。”
【不能告诉微微实话。】
【不能说安然只是因为指甲断了,就哭得像天塌下来一样。】
【微微会觉得这很可笑,她理解不了那种敏感和脆弱。】
【她太理智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有那种需要人保护的破碎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自以为坚固的认知。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懂事和强大,不是优点,而是……无法共情的隔阂。
我的理智,是冰冷的仪器。
而安然的脆弱,却是需要他去呵护的破碎感。
指甲断了。
就因为一个断掉的指甲,他要放弃我们准备了三年的竞赛模拟。
去陪她做美甲。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讽刺性。
“所以,”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为了安抚她,你要放弃今天的模拟赛?”
“只是今天一次。”他立刻辩解,“就一下午,我晚上会加倍补回来的。”
【微微别生气。】
【求你了,千万别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只是觉得安然很可怜。】
【我没办法对她硬起心肠。】
【这和我们的约定没关系,和我们的未来也没关系。】
他的心声,像一场绝望的辩护。
可笑的是,坐在原告席和审判席上的,都是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这个我熟悉了十七年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实验台的距离。
而是一个我从未窥见过,也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幽暗的内心世界。
“姜池。”我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看着我。”
他似乎被我语气里的某种东西震慑住,迟疑地,慢慢地,抬起了眼。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愧疚、挣扎,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晓的,对另一种情感的向往。
“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我问。
“当然算!”他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算数,当然算数!】
【微微,你永远是我的终点。】
【安然只是……只是一个意外的岔路,我看一眼风景就会回来的。】
【我不会走丢的。】
岔路。风景。
原来,他已经把偏离轨道这件事,在心里预演得如此诗意,如此无辜。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说。
“你去吧。”
姜池如蒙大赦。
他眼里的光,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太好了,微微果然是最大度的。】
【我就知道她能理解。】
【我得快点去,安然还在等我。】
他匆匆脱下实验服,甚至没来得及叠好,就胡乱塞进了柜子里。
“微微,谢谢你。我保证,就这一次。”
他背上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实验室。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的嗡鸣。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雕像。
直到冰冷的空气,慢慢渗透我的四肢百骸。
我缓缓走到窗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楼下,姜池的身影很快出现。
他没有打伞,快步跑向校门口。
在那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安静地等着。
是安然。
即便隔着雨幕,我也能看到她脸上那种怯生生的、依赖的表情。
姜池跑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伞,将大半个伞面都倾向了她那一边。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两人并肩走着,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的尽头。
我静静地看着,直到那片淡蓝色彻底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一种,当实验数据出现重大偏差时,必须抛弃所有预设,重新审视所有变量和条件的冷静。
姜池,是这场名为“我们的人生”的实验里,最大的变量。
而“心声”,是我刚刚获得的,唯一的观测工具。
我不能毁掉这场实验。
我只是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我没有参加下午的模拟赛。
我给老师打了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
然后,我一个人回了家。
我家和姜池家,是门对门。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姜池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她在哼着一首老歌,锅里大概炖着姜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以往,这熟悉的人间烟火,会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今天,却只觉得刺耳。
我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一个人的空间里。
我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阴沉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白。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在想,婚姻是什么?
我的父母,是法院的。爸爸是法官,妈妈是律师。
从小,我耳濡目染的,就不是童话故事,而是各种各样,因为背叛、欺骗、财产纠纷而对簿公堂的案例。
妈妈常说:“别相信人性,要相信契约。再好的感情,也需要规则来约束。”
所以,在我心里,爱情和婚姻,从来不是单纯的风花雪月。
它更像一份严谨的合同。
双方是平等的甲乙两方。
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财产、共同的时间,是合同的基础。
忠诚、坦诚、尊重,是必须履行的核心条款。
任何一方的违约,都将导致合同的重新修订,甚至……直接终止。
我和姜池,虽然没有一纸婚书。
但我们之间,有一份长达十七年的,心照不宣的“事实合同”。
我们的未来,是我们共同投资的“项目”。
现在,乙方,也就是姜池,出现了违约行为。
他挪用了本该投入“核心项目”(化学竞赛)的时间和精力,去投资一个风险极高,且未经甲方(我)同意的“外部项目”(安抚安然)。
这是严重的违约。
我,作为甲方,有权提出抗议,并要求乙方立即停止违约行为,赔偿损失,并签订补充协议,以防止未来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我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关系协议》。
晚上七点,姜池回来了。
我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以及他妈妈略带责备的问话。
“怎么才回来?衣服都湿了,去哪里了?微微一个人在家,你怎么不陪着她?”
“妈,我有点事。”姜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什么事比竞赛还重要?你和微微……”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家的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看到姜池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是排骨汤。
我打开门。
“微微,”他挤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我妈炖的汤,给你送一碗。”
【她没生气吧?】
【她好像一整个下午都没理我。】
【我该怎么解释?就说安然家里的事很棘手?】
【不行,不能再骗她了。】
【坦白吧,就说我们只是去做了个美甲,逛了逛街。】
【她那么大度,应该能理解的。】
他的心声,像一连串自我安慰的泡沫,脆弱又可笑。
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谢谢阿姨。”
我接过汤,放在餐桌上,没有要喝的意思。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池在我家,从未有过这种需要被“请坐”的待遇。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微微,下午的事……”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
我从书房里,拿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姜池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
当他看到《关系协议》那四个大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协议?】
【这是什么?】
【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理会他内心的震惊,只是用一种宣读法庭文件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陈述。
“鉴于你今天的行为,已经对我们共同的目标和相互的信任,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将一些模糊的、口头的约定,以书面的形式,明确下来。”
我指着第一条。
“第一,时间支配权。在竞赛结束前,所有非必要的个人社交活动,必须暂停。任何一方的时间安排,若与我们的共同目标——即备战竞赛——相冲突,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向对方报备,并征得对方的同意。”
姜池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微微,你……”
【这太夸张了。】
【我们是情侣,又不是犯人。】
【连交朋友都要管吗?】
【她这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第二,”我继续,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关于第三方关系。我们约定,任何一方,不得与除对方以外的异性,进行超出正常同学、朋友范畴的,一对一的私下接触。”
“何为‘超出正常范畴’?”我补充道,“比如,单独吃饭、看电影、逛街,或者,像今天这样,陪同进行纯粹的娱乐性活动,比如,做美甲。”
我特意加重了“做美甲”三个字的读音。
姜池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我们去做了美甲?】
【我没告诉任何人啊!】
【难道……她跟踪我?】
【天哪,微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心声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惊恐和对我行为的指责。
真有意思。
违约的人是他,他却觉得被侵犯了隐私。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冷冷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了。”
“第三,信息透明化义务。双方有义务,向对方保持通讯设备的坦诚。包括但不限于,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聊天记录,以及消费记录。这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消除不必要的猜忌和误解,重建信任。”
姜..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手机?她要看我手机?】
【不行!绝对不行!】
【我和安然的聊天记录……】
【虽然没什么出格的,但那些安慰她的话,那些表情包,被微微看到……她一定会疯的。】
【她会觉得我恶心。】
【我不能让她看。】
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叫嚣着拒绝。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因为竭力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
像是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点线却突然消失了。
我以为我们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的同伴。
原来,他早就被路边的风景,迷住了双眼。
甚至,他已经开始在心里,为那片风景,筑起一道高墙,一道将我隔绝在外的高墙。
“姜池,”我的声音放缓了,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不是在审问你,也不是在禁锢你。”
“我是在……挽救我们。”
我把笔,放在协议的旁边。
“如果你还承认,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如果你还认为,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值得你付出努力去遵守规则。”
“那么,就签了它。”
“如果你觉得,这些条款让你无法接受。如果你认为,为了另一个人的‘破碎感’,你可以随时牺牲我们的约定。”
“那么,现在就可以结束。”
我给了他选择。
就像在法庭上,法官会给被告人最后陈述的机会。
签,或者不签。
继续,或者结束。
没有中间地带。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姜池紧绷的神经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屈辱,有不解,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结束?】
【她竟然说结束?】
【就因为我陪安然做了一次美甲?】
【这怎么可能?我们十七年的感情……】
【她说结束,就像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简单。】
【她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她不爱我吗?】
【不,她爱我。她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对,一定是这样。她太害怕失去我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我绑在身边。】
【我不能跟她计较。她只是病了。】
他的心声,开始从愤怒转向一种自以为是的“体谅”。
他把我定义成一个因爱生怖的病人。
而他,是那个需要包容、需要原谅、需要去“治愈”我的医生。
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比直接的愤怒,更让我感到恶心。
我不是病人。
我只是一个,不喜欢自己投资的项目,出现坏账风险的,冷静的投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那碗排骨汤,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
就像我们的关系。
终于,姜池动了。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
【签了它。】
【先稳住她。】
【竞赛是最重要的,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等竞赛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让她明白,我不是她的私有物品。】
【我会慢慢让她接受安然的存在,以一个……“需要帮助的妹妹”的身份。】
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签下协议,不是因为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而是一种……权宜之计。
一种拖延战术。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如何让我“接受”安然的存在。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冰冷的痛楚。
他落笔了。
“姜池”两个字,签在了乙方的位置。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丝不甘和仓促。
他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微微,我签。”
他抬起头,看着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
“对不起,今天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对不起。】
【但这句对不起,不是为安然,而是为了让你安心。】
【微微,别再逼我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刻意伪装的顺从,和他内心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汹涌的叛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份协议,约束不了他。
它只是一张纸。
真正能约束一个人的,从来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他心里的那杆秤。
而姜池心里的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签名。
然后,我把它对折,再对折。
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
“好。”我说,“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签下的每一个字。”
我站起身,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汤我收下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复*吧。”
这是逐客令。
姜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结束这场“审判”。
他站起来,欲言又止。
【她就这么……算了?】
【没有更多的质问?没有情绪崩溃?】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或者说……冷漠。】
他复杂的内心独白,再也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我只是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迷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将那碗凝聚着他妈妈的关爱,和他虚伪歉意的排骨汤,一滴不剩地,倒进了下水道。
油腻的汤水,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打着旋,消失不见。
就像我那十七年的,纯粹的信任。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姜池严格地遵守着那份“协议”。
他不再提安然。
手机也*方方地放在桌上,甚至在我看过去的时候,会主动解锁屏幕,以示坦荡。
我们恢复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一起上学,一起刷题,一起在实验室里待到深夜。
他会像以前一样,在我算题算到头疼的时候,给我捏捏肩膀。
会在我口渴的时候,递上温好的牛奶。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如果没有“心声”这个残忍的BUG,我几乎要以为,那天下午的争执,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我能听见。
当我给他讲解一道难题的思路时,他看着我,眼神专注。
心里想的却是:
【这道题的解法,安然肯定听不懂。她基础太差了。】
【回头我得用更简单的方法,给她单独讲一遍。】
当我们在食堂吃饭,我把我不爱吃的青椒夹到他碗里时,他自然地接过去,吃掉。
心里想的却是:
【安然也不爱吃青椒。】
【她吃饭很慢,像只小仓鼠,一点一点的,特别可爱。】
【不像微微,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永远那么有效率。】
当他骑车载我回家,晚风吹起我的长发时,他会*惯性地叮嘱一句“坐稳了”。
心里想的却是:
【安...然的头发是栗色的,在阳光下会发光。】
【她坐在我后座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衣角,生怕给我添麻烦。】
【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他的心,就像一个信号不太好的电台。
表面上,播放着我们十七年的经典老歌。
实际上,却在不断地,被另一个新频道的杂音,干扰,侵蚀。
我没有点破。
我只是,把这一切,都默默地记了下来。
像一个冷静的**员,记录着一场注定要败诉的官司的,所有证词。
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空气里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浓。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备战中。
我不再去听他的心声。
不是听不见,而是我主动屏蔽了。
我害怕,再听下去,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在竞赛前夕,彻底引爆这颗炸弹。
我告诉自己,忍。
忍到竞赛结束。
这是我们的共同目标。
无论如何,我要先把它完成。
这不仅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更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这五年,不,这十七年,付出的所有。
竞赛当天,天色阴沉。
我们一早就到了考场。
姜池看起来有些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的模拟考。”
他张开嘴,含住糖,冰凉的甜意在口腔里化开。
他的神色,放松了一些。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微微,有你真好。”
那一刻,我几乎要心软了。
我甚至想,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或许,等竞赛结束,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安然,不过是他青春期里,一场短暂的、关于“拯救”的英雄梦。
梦醒了,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我们还是会,按照我们既定的蓝图,走下去。
直到,安然的出现。
她就站在考场外的走廊尽头,穿着那条熟悉的白色连衣裙。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用一种极其脆弱、极其无助的眼神,望着姜池。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见,姜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那些我刻意屏蔽了很久的心声,像决堤的洪水,再一次,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她怎么来了?】
【她出什么事了?】
【她那个混蛋爸爸,是不是又打她了?】
【她看起来好可怜,我得过去问问。】
【可是……微微在这里。】
【竞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怎么办?】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我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瞬间,变得一片冰冷、潮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安然。
安然也看到了我。
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挑衅。
是的,是挑衅。
我没有看错。
那种“你看,他还是更在乎我”的,隐秘的胜利者姿态。
我忽然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示威。
她选择在最重要的这一天,最重要的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就是要用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来测试,她在姜池心里的分量。
来挑战,我和姜池之间,那份看似牢不可破的约定。
而姜池……
他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竞赛……竞赛可以明年再考。】
【可是安然,她现在需要我。】
【微微那么坚强,她一个人,也可以完成比赛的。】
【她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当最后那句“她会理解我的”冒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坚强,不是被一次次伤害的理由。
理解,不代表要无底线地退让。
我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他握着我的手。
姜池像是被我的动作惊醒,猛地回过头来看我。
“微微,我……”
“去吧。”我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让我去?】
【她真的……这么大度?】
【还是……她在说反话?】
“我说,让你去她那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你的心,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把人也带走吧。”
“别留一半在这里,影响我比赛。”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自我感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微微,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在成全你那颗,伟大而善良的,救世主的心。”
“你不是觉得她脆弱,她可怜,她没有你不行吗?”
“去啊。”
“去当她的英雄。”
“至于我……”
我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抚平自己实验服上的一丝褶皱。
“我没有英雄,也可以拿冠军。”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在我身后,我听见了他心声的最后一句,破碎的呢喃。
【她……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姜池最后有没有去找安然。
当我走进考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化学。
我屏蔽了所有杂念。
那些背叛,那些谎言,那些令人作呕的心声,都被我锁进了一个黑色的匣子里,沉入心底最深的海沟。
我冷静地,检查着实验器材。
烧杯,试管,滴定管,天平……
它们冰冷,精确,诚实。
它们永远不会背叛你。
你付出多少,它们就会给你多少回报。
这比人心,可靠多了。
考试的铃声响起。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分子式,结构式,化学方程式……
那些熟悉的符号,在我的笔下,流畅地流淌出来。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冷静,而精准。
我从未有过如此专注的时刻。
因为我知道,这一战,我不是为两个人而战。
我是为我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相信爱情如化学定律般恒定的,天真的林微。
我要亲手,为她的过去,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这场竞赛,我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无可辩驳,光芒万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刚好完成了最后一个实验步骤的记录。
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了进来,在我的试卷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走出考场。
走廊上,挤满了兴奋或者沮丧的考生。
我没有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来或者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上,是一只纤细的手,手上戴着一枚和田玉坠。
温润,通透。
是我和姜池一起看中的,那对龙凤佩里的,“凤”。
下面那句话是:
“他说,送我的这枚,代表‘新生’。微微学姐,你那枚,代表什么?”
发信人,是安然。
我看着那张图片,看着那刺眼的“新生”二字。
我没有回。
我只是,平静地,将这条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一起拉黑,删除。
然后,我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枚,我戴了整整五年的,姜池送我的玉坠。
他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是通往清北,通往我们未来的,信物。
现在,这个信物,沾染了谎言和背叛。
它脏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松开手。
那枚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玉坠,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咚”的一声,落进了黑暗里。
就像我那段,长达十七年的,名为“姜池”的青春。
再见了。
竞赛成绩,一周后公布。
我拿了金牌。
全国第一。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帮我妈处理一份离婚案的卷宗。
一个男人,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还对妻子家暴。
我妈,作为女方的代理律师,正在搜集证据,准备把他送上法庭,让他净身出户。
“干得漂亮,微微。”
我妈放下手里的卷宗,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不愧是我女儿。”
我爸也从书房里走出来,他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清北的保送名额,稳了。”
我们一家人,没有大肆庆祝。
只是晚上,我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
饭桌上,他们没有问起姜池。
他们都是聪明人。
从我一个人回家,从我脖子上消失的玉坠,他们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切。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上漾开。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嗯。”
我还有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
姜池是在成绩公布的第二天,来找我的。
他堵在我家门口。
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流浪狗。
“微微。”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恭喜你。”
“谢谢。”我客气地回答,准备绕过他,开门回家。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我们……谈谈,好吗?”
【求你了,微微。】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天,我去找了安然。】
【可我满脑子都是你。】
【我考砸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他的心声,充满了悔恨和恐慌。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听到这些,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粘不回去了。
“姜池,”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违约了。”
“根据我们之间的‘合同’,我有权单方面,终止我们所有的关系。”
“不是的,微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打断他,“是解释你为什么放弃我们共同的目标,去安慰一个用自残来博取同情的‘弱者’?”
“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一边对我承诺着未来,一边把我们的信物,送给别人,还取名叫‘新生’?”
我的话,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新生……那是我骗安然的……】
【我只是想安抚她……】
【我怎么可能……】
“够了。”
我不想再听他那些苍白又自私的辩解。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姜池,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之间,结束了。”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当着他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痛苦的,压抑的呜咽声。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种,手术成功后,伤口缝合时,那种绵长而清晰的痛。
但,我知道。
它会愈合的。
尾声。
半年后,清北大学。
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化学系的王牌实验室。
我剪了短发,专注于我的课题。
我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我再也没有听见过任何人的心声。
那种能力,好像随着我和姜池关系的结束,也一起消失了。
我对此,感到庆幸。
有时候,无知,才是一种幸福。
至于姜池,我听说,他复读了。
而安然,在拿到他送的那枚玉坠后不久,就转学了,从此销声匿迹。
他们,都成了我生命里的,一段既往史。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笑得很甜的女孩。
验证信息是:
“林微学姐,我是姜池的复读班同学,我能……向你咨询一些,关于清北化学系自主招生的问题吗?”
我看着这条信息,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学姐你好!谢谢你通过!我叫许新阳,阳光的阳!”
后面,还跟了一个灿烂的笑脸表情。
我刚想打字回复。
忽然,一个久违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再一次,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叫许新阳的女孩的,心声。
【太好了,加上了!】
【她就是林微……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姜池怎么会为了她,颓废那么久?】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是我的了。】
【林微学姐,你亲手丢掉的太阳,以后,就由我来守护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女孩阳光灿烂的头像。
和那段,充满了占有欲和胜利者姿态的,内心独白。
我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你看。
故事,从来不会轻易结束。
而我,也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
我慢条斯理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好啊,学妹。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姜池,还是……关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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